廣語絲 · 第四 倒退的探索

歐陽山 《廣語絲》
倒退是什麼?倒退是不是一種壞東西,是不是一個貶義詞?倒退是否那樣值得詛咒,進步是否那樣值得羨慕?——其實,都不妨加以探索。 拿大家都穿的西裝褲子來說吧,一會兒興寬,一會兒興窄。寬的褲腿叫太子裝,寬到罩在地面看不到皮鞋;窄的褲腿以前叫做臘腸褲,如今叫做牛仔褲,直襠遮不過肚臍。總之,有時候寬,有時候窄,褲寬褲窄,又褲窄褲寬。有人說是從寬發展到窄,又有人說從窄發展到寬。你說哪一種是進步,哪一種是倒退呢?哪一種該受詛咒,哪一種該受羨慕呢? 又比方說,男人腦袋上的髮式吧:原來是留長辮子,接著是剃光腦袋,往後又留了很短的頭髮,叫做陸軍裝,再往後留得更長一點,把頭髮剪得平平整整的,叫做平頭;再往後又把頭髮留得更長一點,從當中分開,或者從左邊分開,叫做花旗裝,或者紅毛裝,也叫分頭;再往後又把頭髮留得更長一點,往後面梳,叫做背頭。目前,男人的頭髮越來越長,長到跟女人一樣了,或者比女人更長了,將來會不會覺得太長,行動不方便,又把它結成辮子,像前清的爺們兒一樣,也很難說。一長一短,究竟哪一種是前進,哪一種是倒退;哪一種該受羨慕,哪一種該受詛咒,恐怕一時也說不清楚。 說到文學現象,更是變幻神奇,嘆為觀止。舉個例子:三十年代認為文學大眾化是進步,到了八十年代,卻認為小眾化才是進步,大眾化倒是倒退;自從以魯迅為旗幟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以來,一直認為無產階級的革命文學是一種進步的東西,而現在卻認為色情、兇殺的不是文學的所謂文學,才是進步的東西,正氣的文學反而成為一種倒退的東西。在本世紀初,或者在二十年代,色情、兇殺的出版物,從來只被認為是毒品,不被認為是文學。文學史上固然沒有記載,就是普通人士談起文學創作,也從來沒有意識到是那麼一回事。不要說大書店,像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不曾印過這樣的出版物,就是規模小得多的新書店,像生活書店、北新書局、光華書局、現代書局,也沒有印過這樣的出版物,所有色情、兇殺的出版物,都是見不得人的,偷偷摸摸的,背著人買賣的下流毒品。到了八十年代的今天,不論國家出版社、非法出版社,馬路上的書攤,都大量印刷,奉為主花。這到底是進步還是倒退呢?確實大堪玩味。 今天是一千九百八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我想起了四十七年以前的延安文藝座談會。如果我在那個會上預言:四十七年以後,色情、兇殺的骯髒出版物將成為我們國家文學創作的最高境界,咱們的孫子輩、曾孫子輩,在欣賞文學作品的時候,將以這種污穢的東西為主花,我會立刻被關進瘋人院。——雖然當時的延安並沒有瘋人院。 說到社會科學方面,也頗有不少神奇妙論。按老「通書」——也就是老皇曆說,社會主義是進步的,資本主義是倒退的;可是現在卻有一種說法,說資本主義是進步的,社會主義才是倒退的。又比方說,一向認為無產階級革資產階級的命,現在看起來,也不盡然。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有人唱起十八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馬賽進行曲》,喊起「自由、平等、博愛」和「不自由,毋寧死」的口號,向二十世紀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實行人民民主的共和國大叫大嚷並且非要把它顛覆不可呢?到這個時候,什麼是進步,什麼是倒退,確實有點撲朔迷離了。 說來說去,道理也許並不複雜:如果你的目標在東方,你朝東方走,就算進步,你朝西方走,就算倒退;反之,如果你的目標在西方,那麼你朝西走,就算進步,你朝東走,就是倒退,如此而已。 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三日 附記:到了一千九百八十九年六月四日,就是在寫完這篇雜文十二天以後,歷史就已經宣判,資產階級向無產階級的進攻已經失敗,並且已經證明這樣做是一種歷史的倒退。這是應該迅速向讀者匯報,並且足以告慰讀者的。 一九八九年黨的六十八歲誕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