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二 爭鳴苦

歐陽山 《廣語絲》
不久以前,有出書難、賣書難、買書難的說法,其實還不止這些。除了這些難以外,寫書難、印書難,以至於爭鳴難,都是實際存在的。其中的爭鳴難——不,應該說爭鳴苦,尤其顯著。 「引蛇出洞」、「大鳴大放」等等,已經先破壞了爭鳴的聲譽;近十年來,又有一些人打著「爭鳴」的旗號,或者辦一些什麼刊物,或者出一些什麼大字報,極盡造謠誣衊之能事,這又給爭鳴戴上一個猙獰的面具。 至於後來既有「寬鬆、寬容、寬厚」,又要求爭鳴的時候,不能簡單粗暴,不能隨意點名,還必須從容討論,「擺事實、講道理」……凡此種種,都有意無意地使爭鳴變成一塊布滿清規戒律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類似布雷區那樣的地方。爭鳴真是命苦,可謂苦過黃連了。 從前那些一心想在爭鳴台上獲得席位的勇士們,只想自己說話,不願別人開口,一碰到別人的批評,就抱著腦袋,滿地打滾,還大聲叫嚷,說別人打了他的棍子,圍攻了他,證明真理在受委屈的一方。如今這種現象,已經不大容易看見了。因為這些人已經坐在爭鳴台上,占了一席之地,就宣揚爭鳴已經夠了,如今該講講「恕道」了。於是有些高論就應運而生,說什麼「要創造新的馬克思主義,不要使用馬克思的舊詞句」;「道理儘管可以講,但也不一定非提馬克思不可」等等。這些高論有什麼目的呢?為什麼他們要捂住人家的嘴巴呢?他們雖不曾明說,意思卻是明白無誤的:九十九家都可以爭鳴,只有姓「馬」一家除外。 那些捂別人嘴巴的好心人,想必有一些善良的願望。如果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話,我想他們大概是怕亂,也就是怕爭鳴一起,無法收拾,影響安定團結。其實這是很大的誤會。首先,一個人早上在樹林子裡散步,經常聽到百鳥爭鳴,誰也不會覺著亂。其次,文藝問題有些是不必忙於做結論的,有些是根本不需要做結論的,「五四」以來文藝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因此,不存在「收拾」的問題。又其次,真理越辯越明,每次爭論,不管有無結論,都向共同認識前進了一步,也就是向真理接近了一步,同時,向真正的安定團結前進了一步,這是顯而易見的。咱們不願看見桌上碰杯,桌下踢腳的現象,也不滿足於「今天天氣哈哈哈」的一團和氣,更不希望那種同床異夢的所謂安定團結。 一千九百八十八年十一月七日,《人民日報》說得好:「報刊上開展對某一理論問題的討論和對某一作品的評論,要真正貫徹『雙百』方針。報刊要為持各種不同意見的讀者和評論家提供平等討論的條件。報刊(包括本報在內),特別是黨的報刊,不能只發表與自己觀點一致的評論,拒絕發表不同觀點的評論。報刊要通過全面反映各種觀點的評論,推動健康的文藝評論的發展,促進文藝界作家的團結,推動文藝的繁榮。」這是何等非凡的大國民的氣度! 那麼,咱們是不是下決心養成一種民主的習慣,在一片百家爭鳴的喧鬧聲中過安定的生活,在為真理爭辯得面紅耳赤的氣氛中求得真正的團結呢? 一九八九年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