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徐 達
徐達是明朝開國元勛,是元末明初統一戰爭中許多重大戰略的決策者和實踐者,他率軍「平大都二,省會三,郡邑百數」(《明史· 徐達傳》),為明朝的建立與統一,立下了不朽功勳,史家評價他為明朝「元勛之冠」。
徐達沉毅有謀,見解深刻,對於明太祖朱元璋的戰略意圖領會透徹,在實際作戰中又能靈活地加以貫徹。他遇事不疾不徐,從容不迫。面對兩面作戰,亦能做到臨危不亂,章法有度,分清主次,依次消滅。他胸襟開闊,有容人之量。他對上忠心耿耿,朱元璋在濠州被困時,徐達曾代替朱元璋為人質,因而頗為朱元璋感念;對下則能甘苦與共,深得士卒之心,屬下無不感恩效死。他對待降將,如扈文明、康茂才、楊茂春,亦能推心置腹,以誠相待,善加利用。他又能拊循百姓疾苦,謹遵朱元璋之命,嚴明軍紀,不侵擾百姓,所以每下一城,「閭井宴然,民不苦兵」(《明史· 徐達傳》)。
徐達雖出身田畝,但好學不倦,虛懷若谷,匯納百川。每逢帶兵出征,他常「延禮儒生,談議終日」 (《明史· 徐達傳》),分析是非成敗,莫不心服。朱元璋對他作過高度評價,說「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婦女無所愛,財貨無所取,中正無疵,昭明乎日月,大將軍一人而已」(《明史· 徐達傳》)。
徐達,鳳陽人〔1〕 ,精通韜略。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皆慕而欲起之〔2〕 ,達不赴,曰:「帝星旺在本鄉〔3〕 ,豈宜遠適他人。」未幾太祖詣其廬〔4〕 ,與論驅群雄以救生靈之策,達曰:「定天下在德不在勢。今元勢雖強,意在必亡〔5〕 。諸雄,若徐壽輝強而自暴〔6〕 ,張士誠驕而自奢〔7〕 ,劉福通行無紀綱〔8〕 ,方谷珍偷居自逸〔9〕 ,明玉珍恃險自滿〔10〕 ,皆無志於生靈,未足定天下。誠能以仁義道德為心,不貪不殺為本,傾府庫以固士民〔11〕 ,則天下不足慮也。」太祖聞而忻然〔12〕 ,遂請與至濠〔13〕 ,又問戰勝之道,達曰:「上勝者以仁,中勝者以智,下勝者以勇,三者不可缺一。」太祖曰:「公之雄才大略見於議論,有古名將風。」遂推授為帥首,因與謀渡江取金陵。正慮無舟,適巢湖水寨軍師俞通海等〔14〕 ,率兵萬餘船千艘來降,遂渡江東下採石〔15〕 ,乘勝取太平〔16〕 。
【注釋】
〔1〕 鳳陽:今屬安徽。
〔2〕 徐壽輝(1320—1360):羅田(今屬湖北)人。元末紅巾軍天完政權領袖。劉福通(1321—1366):潁州(今安徽界首)人。元末北方紅巾軍領袖。張士誠(1321—1367):泰州興化(今江蘇大豐)人。元末江浙一帶農民起義軍領袖。慕:仰慕。
〔3〕 帝星:古人將紫微星當作「帝星」,凡命宮星是紫微的人就被認為有帝王之相。
〔4〕 詣:拜訪。
〔5〕 意:推測。
〔6〕 自暴:指暴虐。
〔7〕 自奢:指奢侈。
〔8〕 紀綱:原指網罟的綱繩,引申為綱領、法度。
〔9〕 方谷珍(1319—1374):又名方國珍,台州黃岩(今屬浙江)人。元末明初浙東農民起義軍領袖。偷居自逸:指偏安一隅。
〔10〕 明玉珍(1329—1366):原名瑞,字玉珍,湖北隨縣人。元末起義軍領袖。
〔11〕 府庫:舊指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地方。
〔12〕 忻:喜悅。
〔13〕 濠:即濠州,治所在今安徽鳳陽。
〔14〕 俞通海(1330—1367):字碧泉,廬州巢縣(今安徽巢湖)人。明代開國將領。
〔15〕 採石:即采石磯,又名「牛渚磯」,位於今安徽馬鞍山西南隅,歷來為長江下游江防要地。
〔16〕 太平:今安徽當塗。
【譯文】
徐達,鳳陽人,精通兵法韜略。當時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這些起義軍頭領都很仰慕他,想拉他入伙,徐達一概拒絕。他說:「本鄉已有帝星閃耀了,怎麼可能再跑到他處伺候別人。」不久太祖去他家拜訪他,和他縱論驅逐群雄以拯救百姓於水火的對策,徐達說:「安定天下在於修德政,而不在勢力強弱。現在元朝的勢力雖然還很強,但我推測要不了多久,必然滅亡。各起義軍,如徐壽輝,實力強但統治暴虐,張士誠驕奢淫逸,劉福通行動沒有法度,方谷珍偏安一隅,明玉珍則仗著長江天險志得意滿,這些人都沒有把百姓放在心上,所以都非能使天下安定的人。如果真能嚴守仁義道德,不貪圖名利,不濫殺無辜,捨得把府庫中的儲備拿出來賑濟百姓,那麼天下安定就是遲早的事了。」太祖聽了非常高興,於是邀請徐達一同到濠州,又問起用兵制勝之道,徐達說:「高明的勝利靠的是仁德,一般勝利靠的是才智,下等的勝利靠的是武勇,但三者缺一不可。」太祖又說:「人們都說先生雄才大略,有古代名將的作風。」於是推授徐達為統帥,與他謀劃渡過長江進取金陵。正在為沒有舟船發愁,正好俞通海等統率巢湖水師,水兵萬餘人、舟船千餘艘前來歸降,於是率軍渡過長江向東攻下採石,乘勝襲取了太平。
時元將陳也先、康茂才水陸來犯〔1〕 ,達令湯和擊其水軍〔2〕 ,鄧愈擊其陸軍〔3〕 ,遂擒也先。及聞也先之弟兆先集兵屯方山〔4〕 ,達曰:「也先既擒,兆先必約倪文秀,復擁舟師結寨採石以窺我太平矣。」乃東取溧水以阻其援〔5〕 。復設疑兵以分其勢,而以正合與戰〔6〕 。及戰,又出奇兵以搗之,由是文秀遁去,兆先亦擒,康茂才率所部來降。進圍金陵,十日,遂鼎新於斯焉。達將兵取鎮江,太祖戒之曰:「爾能體我心,城下之日,戒士卒毋焚掠,毋殺戮。」達受命至鎮江,元平章定定遁去〔7〕 ,即克其城,兵不血刃,號令嚴肅,城中晏然〔8〕 。太祖喜曰:「吾用徐達,近王者之師。」復命達取高淳、丹徒等處〔9〕 ,守將扈文明用拐子馬以拒王師。徐分兵與康茂才攻之,仍令善用長槍者,皆立於軍前以刺其馬,善用弓弩者次之,以射其人。文明戰敗,遂以城降。太祖諭達曰:「偽漢王陳友諒竊據江左〔10〕 ,若不剿平,則兩河、關陝、燕山之地非吾所望〔11〕 。漢若就擒,則吾師乘勝長驅,胡元可席捲矣〔12〕 。」乃親督達等,分舟師為兩翼,夾擊大破之。友諒懼,遂挈妻子奔武昌。
【注釋】
〔1〕 陳也先(?—1355):也作陳野先,元朝集慶(今江蘇南京)地區的民兵元帥。康茂才(1313—1370):字壽卿,蘄縣(今湖北蘄春)人。元朝時被封為淮西宣慰使、都元帥,後投奔朱元璋。
〔2〕 湯和(1326—1395):字鼎臣,濠州鍾離(今安徽鳳陽)人。明開國將領。
〔3〕 鄧愈(1337—1377):字伯顏,虹縣(今安徽泗縣)人。1355年率萬人投奔朱元璋。
〔4〕 方山:位於今江蘇南京江寧。
〔5〕 溧水:今屬江蘇南京。
〔6〕 正合:語出《孫子兵法· 勢篇》:「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即以正兵對敵。所謂正兵即按常規戰法當敵的部隊。
〔7〕 平章:「平章政事」的簡稱,職官名。從一品,為丞相之副,助丞相掌軍國重事。定定:生卒年不詳,元朝將領。
〔8〕 晏然:安寧平靜。
〔9〕 高淳:今屬江蘇南京。丹徒:今屬江蘇鎮江。
〔10〕 陳友諒(1320—1363):湖北沔陽(今湖北仙桃)人。元末農民起義軍領袖,建大漢政權,定都江州(今江西九江)。江左:即江東,大致包括今蘇南、皖南、浙北、贛東北。
〔11〕 兩河:指淮河和長江。關陝:即現今陝西地區。燕山:燕山山脈。此處當指長城沿線地區。
〔12〕 胡元:指元朝。
【譯文】
當時元將陳也先、康茂才率領水陸兩軍進犯,徐達命令湯和攻擊敵水軍,鄧愈攻敵陸軍,最終將陳也先擒獲。等到聽聞陳也先的弟弟陳兆先收攏兵力屯駐在方山時,徐達說:「陳也先已被擒,陳兆先一定會聯絡倪文秀,會再次擁有舟師並在採石結寨,進犯太平。」於是向東進取溧水以阻止敵人增援。又設疑兵以分散他們的勢力,而用正兵與敵人接戰。戰鬥開始後,又派出奇兵直搗敵軍要害,倪文秀不得已逃走,陳兆先也被拿獲,康茂才率領所部投降。後進圍金陵,十日後,該地換了主人。徐達又統兵進取鎮江,太祖告誡他:「我知道你能體諒我的用心,城池攻下的那一天,一定要告誡士兵不要縱火擄掠,不要任意殺戮。」徐達接受命令後到達鎮江,此時元朝將領平章定定已經逃走,於是占領鎮江。徐達軍隊兵不血刃,號令嚴明,城中安靜。太祖聽說非常高興,說:「我用徐達,是因為他的部隊最接近王者之師。」又命令徐達襲取高淳、丹徒等地,守將扈文明用拐子馬抗拒徐達。徐達分兵與康茂才一同進攻,令所有善用長槍的士兵排列在軍隊最前面,以擊刺敵之馬匹,而以善用弓弩者列在其後,以射擊敵之士兵。扈文明最終戰敗,獻出城池投降。太祖諭令徐達:「偽漢王陳友諒占據江左地區,如果不加以剿滅,那兩河、關陝、燕山等地我們就沒法奢望了。如果漢王能被擒獲,我們的部隊就能乘勝長驅直入,元人政權就會被橫掃。」於是太祖親自指揮徐達等人,將舟師分作兩翼,兩面夾攻大敗陳友諒軍。陳友諒驚懼,於是帶著老婆孩子逃往了武昌。
達征武昌,聞祝宗、康太以南昌叛〔1〕 ,達因旋兵討之〔2〕 ,斬宗、太,南昌平。太祖喜曰:「南昌楚之重鎮〔3〕 ,吳西南之藩蔽 〔4〕 。我得其地,是去陳氏右臂 〔5〕 , 而張氏亦齒寒矣〔6〕 。」張士誠北寇壽春〔7〕 ,太祖親往援之,達為前鋒。張氏敗北,命達移師圍左君弼於廬州〔8〕 。會陳友諒寇豫章〔9〕 ,太祖曰:「為一廬州而失南昌,非計也。」遂命達釋廬州之圍歸,整舟師以解豫章之難。友諒東出鄱陽逆戰〔10〕 ,遇於康郎山〔11〕 ,達身先諸將,敗其前鋒一巨艦,賊降者千五百人。太祖恐士誠乘虛,命達還守建康,自是彼軍勢弱,我軍威振矣。
【注釋】
〔1〕 祝宗、康太:祝、康二人原為陳友諒部將,至正二十一年(1361)歸降朱元璋,鎮守南昌,次年反叛。康太,《明史· 徐達傳》作「康泰」。
〔2〕 旋兵:調轉兵力。
〔3〕 楚:古時一般將湖南、湖北、江西統稱為楚。
〔4〕 吳:指江蘇。
〔5〕 陳氏:即陳友諒。
〔6〕 張氏:即張士誠。
〔7〕 壽春:今安徽壽縣。
〔8〕 左君弼:生卒年不詳,廬州(今安徽合肥)人。元末南方紅巾軍將領。
〔9〕 豫章:今江西南昌。
〔10〕 鄱陽:鄱陽湖。
〔11〕 康郎山:亦稱「抗浪山」,是鄱陽湖中的島嶼。
【譯文】
徐達征討武昌,聽說祝宗、康太在南昌反叛,於是調轉兵力進行鎮壓,最終殺掉祝宗和康太,平定了南昌。太祖很高興,說:「南昌是楚地的軍事重鎮,是江蘇西南方向的屏障。如今我們得到了這塊地方,相當於砍掉了陳友諒的右臂,而對張士誠來說,則是唇亡齒寒。」張士誠派軍向北進犯壽春,太祖親自率軍增援,以徐達為前鋒。張士誠被擊敗後,太祖又令徐達移師圍剿廬州的左君弼。當時陳友諒正進攻南昌,太祖說:「為了廬州而失掉南昌,那是失策。」於是命令徐達撤圍廬州返回,整頓水軍以便解除南昌之困。陳友諒派兵東出鄱陽湖迎戰,兩軍相遇於康郎山,徐達身先諸將,擊沉陳軍前鋒部隊的一艘巨艦,敵軍投降一千五百人。太祖擔心陳軍會趁虛偷襲建康,於是命令軍隊回守。此後敵軍勢力轉弱,而我軍的實力越來越強。
既而達率兵取信州路〔1〕 。時偽漢守將燕繼超,擁兵四萬陣於龍虎山下〔2〕 ,晝夜備御。達謂楊璟等曰〔3〕 :「山後有小路,名通牛谷,竟沖城南角〔4〕 ,爾領兵潛伏山下勿動,待我兵與戰。彼見我敗,必空壁逐我,汝等乘隙急攻,破之必矣。」乃曉與繼超戰〔5〕 ,佯敗走,繼超果盡眾追之。璟等急攻城,勢不敵,知州梅天蔭遂以城降,繼超遁於饒州〔6〕 。友諒死,子理仍據武昌〔7〕 。太祖不忍傷民,欲招之,達曰:「理初立,人心未寧,不如一面以書招之,一面興兵致討。順則撫之,逆則討之,一舉而兩得。」上然之。以罪人為使,持檄諭之。檄至,理不從,竟殺其使。遂命帥兵急攻,以正殺使之罪。理與將劉勇屯兵益州以拒王師〔8〕 。達令柳迂領細作數十人〔9〕 ,匿入益州城,燒其倉粟。理無糧可守,遂與勇棄城夜遁。達先設伏邀擊之,漢兵大敗。達與常遇春分兵六路進攻〔10〕 ,遇春擒理,武昌遂平。捷聞,太祖喜曰:「達此舉,兵之奇者也。」
【注釋】
〔1〕 信州路:治所在上饒縣(今屬江西)。路,元代行政區劃一般分為省、路、府、州、縣,路領府、州,較省級別低。
〔2〕 龍虎山:位於江西鷹潭東南。
〔3〕 楊璟(jǐng ,?—1382):廬州(今安徽合肥)人。明朝開國將領。
〔4〕 沖(chòng ):向,對。
〔5〕 曉:拂曉。
〔6〕 饒州:治所在今江西鄱陽。
〔7〕 理:即陳理(1351—1408)。陳友諒次子。
〔8〕 益州:今四川成都。
〔9〕 細作:暗探,間諜。
〔10〕 常遇春(1330—1369):字伯仁,南直隸鳳陽府懷遠縣(今屬安徽)人。明朝開國名將,死後追封開平王。
【譯文】
不久,徐達率軍進取信州路。當時偽漢國守將燕繼超擁有軍隊四萬人,列陣於龍虎山下,晝夜備戰。徐達對楊璟等人說:「山後有條小路名叫通牛谷,正對著城南一角,你們帶著士兵預先潛伏在山下,不要亂動,等我率軍與敵接仗。敵人見我落敗,一定會傾巢出動來追我,這時你們就抓住機會迅速出擊,這樣一定會大破敵軍。」第二日早晨徐達部與燕繼超軍接仗後,佯裝敗走,燕繼超果然率全部軍隊追逐徐達部而去。楊璟等人則立即攻城,城內敵人無力抵抗,於是知州梅天蔭率城投降,燕繼超則逃入饒州城。陳友諒死後,其子陳理繼位,仍據守武昌。太祖想攻取武昌,但又不想傷害百姓,於是就想對陳理進行招安。徐達說:「陳理剛繼位,人心還沒有安定下來,不如一面對他招降,一面齊集兵力,做討伐的準備。如果他聽從我們的意見就安撫他,否則就討伐他,這樣就能一舉兩得。」太祖表示贊同。於是以有罪之人作為使節,帶著檄告去勸諭陳理。然而檄告到了後,陳理卻不願服從,竟然殺掉了使節。於是徐達命令軍隊加緊進攻,以報復陳理殺掉使節的罪過。陳理與將領劉勇屯兵益州,抗拒王師。徐達命令柳迂帶間諜數十人,秘密潛入益州城,燒掉了陳理的糧草。陳理因為沒有了糧食,無法守城,不得已與劉勇乘著夜色棄城逃走。徐達預先布設的伏兵在半路進行截擊,漢軍大敗。徐達又與常遇春分兵六路進攻,常遇春擒獲了陳理,武昌於是平定。聽到捷報後,太祖非常高興,他說:「徐達的這次行動,就是用兵上的出奇制勝呀。」
時襄陽守臣魏德光、姚天儒、畢榮、駱貴等合謀嚴守,曰:「我等不奉陳理號令,不屬胡元統轄,不受張士誠挾制,不懼明玉珍侵犯,所慮者金陵之兵〔1〕 。然內多聚糧,外多守兵,不亦另是一乾坤耶?」達率兵攻之不克。夜于山下聞鄉人云:「金陵兵若於城四門外築高阜,架炮攻打,內無土石填塞,破之易耳。」達聞甚喜。曉集諸將,令軍士築阜架炮,四門齊攻。復令俞通海、俞通淵各領兵〔2〕 ,俟於東西二門外〔3〕 ,以防賊遁。計定搦戰〔4〕 ,火炮齊發,城中居民火焰漲天,城門不能守。通海等入城,畢榮被擒,駱貴戰死,德光、天儒遁去,襄陽悉平。
【注釋】
〔1〕 金陵之兵:指朱元璋的軍隊。
〔2〕 俞通淵:生卒年不詳,字朝理。俞通海之弟。
〔3〕 俟:等待。
〔4〕 搦(nuò )戰:挑戰。
【譯文】
當時襄陽守將魏德光、姚天儒、畢榮、駱貴等共同商議要嚴守該地,他們說:「我們不尊奉陳理的號令,不屬於元朝管理,不受張士誠的要挾,也不怕明玉珍的進犯,所擔心的只有金陵朱元璋的軍隊。但是我們城內儲備有糧食,城外又有守軍,這不也是一片獨立的小天地嗎?」徐達率軍進攻襄陽,沒有成功。晚上在山下時聽到當地人說:「如果金陵的軍隊在城的四門外建起高台,在上面架上大炮轟擊城牆,由於城牆內沒有土石添充,很容易攻破。」徐達聽後非常高興。他拂曉招集將領,命令士兵在城外構築高台,在台上架炮,向四方城門一齊開火。又命令俞通海、俞通淵率領各自軍隊,待敵於東西兩城門外,防備敵人逃跑。決策定下來後,向敵人挑戰,火炮齊發,城中居民的房子火光沖天,城門守不住了。俞通海等率軍殺入城中,畢榮被擒,駱貴戰死,魏德光、姚天儒逃走,襄陽於是平定。
太祖欲討張士誠,問於達,達曰:「張氏驕奢橫侈,此天亡之時也。所任偽將,伯昇、呂珍之徒 〔1〕 , 皆齷齪不足數。居中用事,黃、蔡、葉迂闊書生〔2〕 ,不知大計,若聲罪致討,可計日而定。」太祖即命達為大將,率兵二十萬伐之。由太湖直趨湖州,一路戰勝,遂進圍蘇城,塞其六門。時無錫莫天祐與張士誠為聲援〔3〕 ,其部將楊茂春善游水,天祐遣之〔4〕 ,被達偵卒所獲。達釋而勞之〔5〕 ,待以腹心。茂春感而往來游水,彼此所遺之蠟丸書,皆報之,故達陰得士誠、天祐之虛實。知城中食盡,督兵急攻。或曰:姑蘇城蟹形,齊門則其臍也〔6〕 。遂攻克之。縛士誠送京師,籍其兵得二十五萬〔7〕 。復圍無錫,天祐遂降。
【注釋】
〔1〕 伯昇:即李伯昇。生卒年不詳,張士誠手下重要將領。呂珍:生卒年不詳,字國寶,安豐(今屬江蘇)人。張士誠的重要將領。
〔2〕 黃、蔡、葉:指黃敬夫、蔡彥文、葉德新。三人是張士誠的參軍。
〔3〕 莫天祐:無錫人。曾率眾保守無錫城,後投靠張士誠。
〔4〕 遣:差遣。
〔5〕 勞:慰勞。
〔6〕 齊門:位於蘇州城北,因城門朝向齊國,所以稱為齊門。
〔7〕 籍:登記在冊。此處指收編。
【譯文】
太祖準備討伐張士誠,徵詢徐達的意見,徐達說:「張氏驕奢淫逸、專橫放縱,現在正是上天要消滅他的時候。他所任命的將領,李伯昇、呂珍之流,齷齪不堪,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居中籌劃的黃、蔡、葉三人都是迂闊的書生,根本不懂得戰略謀劃。如果宣布罪狀,加以討伐,很快就可以平定。」太祖當即任命徐達為大將,率軍二十萬進行征討。由太湖直趨湖州,一路連獲勝仗,很快包圍蘇州城,堵塞其六個城門。當時無錫守將莫天祐聲援張士誠,莫天祐手下的部將楊茂春善於泅水,就派他偵察情況,卻被徐達的偵察兵擒獲。徐達將其赦免並慰勞他,對待他像對自己的心腹一樣。楊茂春很感動,在太湖水中往來遊走,將敵軍往來的蠟丸密信都呈送給徐達,因此徐達對於張士誠和莫天祐的實際情況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當得知蘇州城內糧食用盡後,徐達於是率軍加緊攻擊。有人說:蘇州城形狀類似螃蟹,而齊門則是蘇州城的尖臍。於是率軍猛攻齊門,蘇州城終於被攻克。將張士誠押送進京師,收編張士誠的軍隊二十五萬人。後又圍攻無錫,使莫天祐最終投降。
洪武元年,太祖命達為征虜將軍,常遇春副之,北取中原。太祖曰:「諸將非不健斗,然能持重〔1〕 ,師有紀律,得為將之體,無如大將軍,可專主中軍,策勵群帥。古雲『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2〕 』,閫外之事〔3〕 ,卿其任之。」達遂帥甲士二十五萬,出長、淮〔4〕 ,入大河〔5〕 。太祖至河南勞軍,因與諸將共議取燕之事〔6〕 ,達曰:「臣與諸將仰仗天威,渡河北行,由衛輝、彰德、磁州、邯鄲、趙州及河間取臨清〔7〕 ,不數月而元主可擒矣。伏願陛下駐蹕汴梁〔8〕 ,以為犄角之勢。」太祖曰:「卿策可謂萬全。」及師至通州〔9〕 ,常遇春等三路繼至。遇春、沐英、李文忠自河南〔10〕 ,由左路取沿河等處州郡。湯和、華雲龍、康茂才、朱亮祖自河南〔11〕 ,由右路取沿山等處州郡〔12〕 。郭英、郭子興、蔣顯自河南〔13〕 ,由中路水道〔14〕 ,俱至通州,合兵以攻。
【注釋】
〔1〕 持重:行事謹慎穩重。
〔2〕 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語出《孫子兵法· 九變篇》,原文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意謂將領在外征戰可以相機行事,不必受君王的命令掣肘。
〔3〕 閫(kǔn )外:朝廷之外。
〔4〕 長、淮:長江和淮河。
〔5〕 大河:即黃河。
〔6〕 燕:即燕京。今北京。
〔7〕 衛輝:元朝時為衛輝路,今屬河南。彰德:元朝時為彰德路,今河南安陽。邯鄲:今屬河北。趙州:元朝時屬大理路,今河北趙縣。河間:元朝時為河間路,今屬河北。臨清:今屬山東。
〔8〕 駐蹕(bì ):泛指古代帝王出行時宿止的地方。汴梁:今河南開封。
〔9〕 通州:今屬北京。
〔10〕 沐英(1344—1392):字文英,濠州定遠(今屬安徽)人。明朝開國將領。李文忠(1339—1384):字思本,盱眙(今屬江蘇)人。明朝開國將領。
〔11〕 華雲龍(1332—1374):定遠(今屬安徽)人。明朝開國將領,被封為淮安侯。朱亮祖(?—1380):六安(今屬安徽)人。明朝開國將領,後因罪被殺。
〔12〕 山:指太行山。
〔13〕 郭英(1335—1403):濠州(今安徽鳳陽)人。明朝開國將領,死後追贈營國公。郭子興(1302—1355):定遠(今屬安徽)人。明朝開國將領,死後追授塗陽王。蔣顯:生平不詳。
〔14〕 水道:指大運河。
【譯文】
洪武元年,太祖任命徐達為征虜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向北進取中原。太祖說:「將領們不是作戰能力不強,如果還能夠謹慎用兵,部隊管束嚴格有序,這樣才是真的明白了為將的本質。你是大將軍,要坐鎮中軍,籌劃和激勵將領們。古人說,『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所以外面的事情,就由你來負責。」徐達率領甲士二十五萬,渡過長江、淮河,進入黃河地區。太祖至河南慰勞部隊,並與諸將共同商議奪取燕京的事情,徐達說:「我與諸將仰賴皇上的天威,渡過黃河向北行進,連下衛輝、彰德、磁州、邯鄲、趙州、河間以及臨清等地,用不了幾個月元朝皇帝就會被擒獲。祈願陛下能夠駐節開封,以便使部隊形成犄角之勢。」太祖說:「你的籌劃非常完備。」等到部隊到達通州,常遇春等人率領的其他三路部隊也相繼到達。常遇春與沐英、李文忠自河南,由左路奪取黃河沿線的州郡。湯和、華雲龍、康茂才、朱亮祖從河南,由右路奪取太行山沿線的州郡。郭英、郭子興、蔣顯從河南,由中路沿大運河進攻,各路最後都匯至通州,集合兵力發動進攻。
元主聞之大懼,謂左右曰:「吾祖宗基業,至今百年,一旦棄去,情實不忍。然內無謀臣,外無勇將,且聞金陵將勇兵強,王業已成,不可敵者一也。不尚殺戮,民已歸心,不可敵者二也。劉基為謀士〔1〕 ,徐達為元帥,四海悅服,望風而降,不可敵者三也。為今之計,不如北走為愈〔2〕 。」乃命淮王鐵木兒守燕京〔3〕 ,自集三宮后妃、太子妃,夜半開建德門出居庸關北去如上都〔4〕 。八月,達兵至大都,不戰而克。乃籍府庫,封宮殿,命將守之,禁軍士不得侵擾。人民安業,市肆不易〔5〕 ,遠近悅服。又留兵三萬,使孫興祖防禦北平〔6〕 ,遂率眾向太原。擴廓鐵木兒乘驏馬遁去〔7〕 ,太原遂平。既而克臨洮〔8〕 ,克慶陽〔9〕 ,陝西遂平。自是天下一統矣。
【注釋】
〔1〕 劉基(1311—1375):字伯溫,青田縣(今屬浙江)人。明朝開國元勛,是朱元璋的主要謀臣。
〔2〕 愈:勝過,高明。
〔3〕 淮王鐵木兒:即淮王帖木兒不花。元世祖忽必烈之孫,至正二十七年(1367)被封為淮王。
〔4〕 如:往,去。上都:元都城,位於今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多倫西北。
〔5〕 肆:集市或店鋪。
〔6〕 孫興祖(1346—1380):字世安,濠州人。明朝開國功臣,死後封為燕山侯。
〔7〕 擴廓:亦作「闊闊」,蒙古語,青色之意,用於姓名。驏(chǎn ):不加鞍轡之馬。
〔8〕 臨洮:今屬甘肅。
〔9〕 慶陽:今屬甘肅。
【譯文】
元帝知道消息後非常驚慌,對身邊人說:「我祖上開創的基業至今已有百年,一旦放棄,感情上實在舍不下。然而朝廷內部沒有謀臣,在外沒有勇將,而且聽說金陵的兵將戰鬥力很強,立國的基礎已經形成,這是我們無法抵抗的第一個原因。朱元璋不崇尚殺戮,很得民心,這是我們無法抵擋的第二個原因。用劉基為謀士,用徐達為元帥,四海內的民眾都安心臣服,對手則望風而降,這是我們無法抵抗的第三個原因。從現在來看,不如向北退去,這是明智之舉。」於是命淮王鐵木兒駐守燕京,元帝自己則帶三宮后妃、太子妃等乘夜打開建德門,出居庸關向北去往上都。八月,徐達的軍隊到達大都,沒有經過戰事即占領該地。於是查籍府庫,封鎖宮殿,派將領把守,禁止士兵侵擾百姓。城內居民仍然安居樂業,市場商鋪照常經營,遠近的百姓無不心悅誠服。又留下部隊三萬人,在孫興祖的率領下駐防北平,而徐達自己則帶領大部隊進攻太原。最終擴廓鐵木兒騎著沒有鞍轡的馬逃走了,太原得以平定。後來又攻克了臨洮,攻陷慶陽,陝西全境平定。至此全國實現了統一。
達為將言簡慮精,令出不二,與士卒同甘苦,財寶無所私,婦女無所幸〔1〕 。是時南取吳越,北定中原,東平齊魯,西入關陝,大抵皆達之功,故為開國功臣第一。太祖嘗以漢之韓信、宋之曹彬擬之〔2〕 。卒封中山王,諡武寧。
【注釋】
〔1〕 幸:寵愛。
〔2〕 曹彬(931—999):字國華,真定靈壽(今屬河北)人。北宋名將。
【譯文】
徐達身為大將,言語不多,但思慮很深。他下的命令從沒有前後不一致,又能與士卒同甘共苦。他不貪圖錢財,不近女色。當時南面攻取吳越之地,北面平定中原,東面平定齊魯,西面進入關中陝西,大抵上都是徐達的功勞,所以都認為他是開國第一功臣。太祖曾將他比作漢代的韓信、宋代的曹彬。他死後被封為中山王,諡號武寧。
斷曰:徐達識高,所見自大。帝旺本鄉,旨從其亞〔1〕 。在德一言,已臻王化〔2〕 。仁義為心,忍流於霸〔3〕 。故凡用兵,所征即下。友諒手除,士誠足跨。刃不血流,謀不尚詐。正正堂堂 〔4〕 ,神驚鬼怕。北取中原,更添聲價 〔5〕 。不擾不侵,如游於舍 〔6〕 。 比至通州,元已北駕。帝至蕩平,兵閒馬暇。謂之王師,實非假借。
【注釋】
〔1〕 從其亞:自甘人下。
〔2〕 王化:天子的教化。
〔3〕 霸:王霸之業。
〔4〕 正正堂堂:形容用兵正大光明,不用詭計。
〔5〕 聲價:指名望和地位。
〔6〕 舍:家。
【譯文】
斷語:徐達才識高明,所以能看見常人看不到的。帝王之氣出自本鄉,所以自甘居於人下。徐達說的「在德不在勢」,這樣的認識已臻於王化之境。以仁義為心,有包容才能趨近王霸之業。每次用兵,所征伐的都能被攻下。陳友諒手到擒來,張士誠輕鬆跨過。用兵儘量減少流血,用謀則不主張用詐。總是堂堂正正,但是神鬼都怕他。向北取得中原,他的聲名更加顯赫。不侵擾百姓,就像遊走於自己家裡。等他到了通州,元帝已逃向北方。帝王所到之地皆被蕩平,兵馬不再勞頓。稱徐達的軍隊是王者之師,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