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李 靖

李靖一生四次大戰,討蕭銑、平輔公祏、征突厥、逐吐谷渾,都取得了大勝。李靖指揮的突出特點,是善於捕捉戰機,攻敵不備,所以常能取得出奇制勝的戰果。他攻打蕭銑,有意選擇江水暴漲之時,利用敵人疏於戒備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沿江而下,一舉擊潰了蕭銑設防在長江沿岸的部隊。攻打輔公祏,他一眼就看破了敵軍意圖,沒有受部將影響,進攻敵老巢丹徒,而選擇進攻當塗,既避開了腹背受敵的危險,又使作戰的艱苦程度大為降低。史家對他的評價是「臨機果,料敵明」(《新唐書》),因為對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看得深、看得透,所以臨敵時才會不失先機,能出奇制勝。 需要指出的是,李靖不僅指揮才能高超,他也是一位傑出的軍事思想家。《宋史· 藝文志》記載,李靖所著兵法共七部,可惜均已散佚。目前能夠見到的有關李靖的兵書僅有清代人汪宗沂輯錄的《衛公兵法輯本》。另有託名李靖的《唐太宗李衛公問對》。《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是唐太宗與李靖關於軍事問題的多次談話,因其比較高的兵學思想價值,在宋代時被列入《武經七書》。該書擺脫了以往對於奇正截然兩分的認識,提出:「善用兵者,無不正,無不奇,使敵莫測。故正亦勝,奇亦勝。」這是對孫子提出的奇正思想的進一步豐富和發展,意義重大。 本篇選自《新唐書· 李靖傳》。 李靖,字藥師,京兆三原人〔1〕 ,姿貌魁秀。嘗謂人曰:「丈夫遭遇〔2〕 ,要當以功名取富貴,何至作章句儒〔3〕 。」其舅韓擒虎〔4〕 ,每與論兵,輒嘆曰:「可與語孫、吳者,非斯人而誰哉!」隋吏部尚書牛宏見之〔5〕 ,曰:「王佐才也。」左僕射楊素拊其床〔6〕 ,謂曰:「公終當坐此。」 【注釋】 〔1〕 京兆三原:在今陝西三原西北。 〔2〕 遭遇:指人生經歷。 〔3〕 章句儒:從事注書解經的書生。 〔4〕 韓擒虎(538—592):字子通,河南東垣(今河南新安東)人。隋朝名將。 〔5〕 牛宏(544—610):《新唐書· 李靖傳》作「牛弘」。安定鶉觚(今陝西長武一帶和甘肅靈台一帶)人。 〔6〕 左僕射:隋朝開皇年間尚書省設有左、右僕射各一員,輔佐尚書令。楊素(544—606):字處道,弘農華陰人。北周、隋朝重臣,亦是傑出的軍事家。拊:輕擊。床:坐榻。 【譯文】 李靖,字藥師,京兆三原人,容貌秀美,身材魁偉。他曾對人講:「大丈夫若遇主逢時,必當通過建立功名來求取富貴,怎麼能做沉溺於詞句的書呆子呢?」他的舅舅韓擒虎,每次與他談論兵法,都會感嘆:「可與談論孫子和吳子的,不是他還能有誰呢?」隋朝吏部尚書牛弘見到李靖說:「這人有王佐之才啊。」左僕射楊素拍著自己的坐榻對李靖說:「你也一定會坐到這個位置上的。」 大業末〔1〕 ,為馬邑丞〔2〕 。唐高祖擊突厥〔3〕 ,靖察其有非常志,因自囚上急變〔4〕 ,傳送江都〔5〕 ,至長安〔6〕 ,道梗,高祖已定京師。將斬之,靖呼曰:「公起兵為天下除暴亂,欲就大事,乃以私怨斬殺誼士乎〔7〕 ?」秦王亦為請〔8〕 ,得釋。蕭銑據江陵〔9〕 ,詔靖安輯〔10〕 。至峽州〔11〕 ,阻銑兵不得前。帝謂逗遛〔12〕 ,詔都督許紹斬靖〔13〕 ,紹為請而免。 【注釋】 〔1〕 大業:隋煬帝楊廣在位時期年號,605—618年。 〔2〕 馬邑:治所在善陽(今山西朔州)。丞:佐官名。封建時代輔佐主要官員做事的官吏。 〔3〕 高祖:即李淵(566—635)。字叔德,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唐朝開國皇帝。突厥:古代少數民族,遊牧於阿爾泰山一帶。 〔4〕 因自囚上急變:把自己捆起來,以便報告緊急事變。 〔5〕 江都:今江蘇揚州。 〔6〕 長安:今陝西西安。 〔7〕 誼士:即義士。 〔8〕 秦王:即李世民。唐高祖李淵次子,唐朝第二位皇帝。618年李淵稱帝後,封李世民為秦王。 〔9〕 蕭銑(xiǎn ,583—621):南朝西梁宣帝蔡詧之孫,隋末割據江南,自稱梁帝,建都江陵,控制了長江中游至嶺南的廣大地區。 〔10〕 安輯:安撫。 〔11〕 峽州:亦作「硤州」,治所在今湖北宜昌。 〔12〕 逗遛:即逗留,延誤。 〔13〕 都督:地方長官,總領一州軍政。許紹(?—621):字嗣宗,安州安陸(今屬湖北)人。 【譯文】 大業末年,李靖擔任馬邑丞。唐高祖進擊突厥,李靖覺察到他有異心,於是就把自己捆起來,讓人解送長安,以便報告緊急事變,被押送到江都,長安道路梗阻無法前行,此時高祖已經平定了京師。高祖要殺掉他,李靖大叫道:「公起兵是為天下除暴安良,既然想要成就大事業,怎麼能為了私人恩怨而殺掉義士呢?」秦王李世民也在一旁求情,李靖才終被釋放。蕭銑占據江陵,皇帝下詔派李靖前去討伐。軍隊到了峽州,被蕭銑的軍隊堵截,無法繼續前進。皇帝認為他有意延誤,命都督許紹將他處斬。許紹為李靖求情,死罪才得以赦免。 開州蠻冉肇則寇夔州 〔1〕 ,趙郡王孝恭戰未利 〔2〕 , 靖率兵八百,破其屯,要險設伏,斬肇則,俘擒五千。帝喜謂左右曰:「使功不如使過〔3〕 ,靖果然。」因手敕勞之〔4〕 ,曰:「既往不咎,向事吾久已忘之〔5〕 。」靖遂陳圖銑十策。詔拜行軍總管〔6〕 ,兼攝李孝恭行軍長史〔7〕 ,政一委焉。 【注釋】 〔1〕 開州:今屬重慶。寇:進犯。夔(kuí )州:治所在今重慶奉節。 〔2〕 趙郡王孝恭:即李孝恭(591—640)。李淵的堂侄。開國名將,唐朝建立後被封為趙郡王。 〔3〕 使功不如使過:使用有功的人不如使用有過失的人。 〔4〕 勞:慰勞。 〔5〕 向事:過去的事。 〔6〕 行軍總管:唐代戰時設置的軍政主官。 〔7〕 行軍長史:輔佐軍政主官的幕僚官。 【譯文】 開州土著冉肇則進范夔州,趙郡王李孝恭迎戰不利,李靖率軍八百人,踏破土蠻軍的駐地,在險阻地區設置伏兵,最終將冉肇則斬殺,俘擄五千人。皇帝很高興,對左右大臣說:「使用有功的人不如使用有過失的人,李靖就是這樣。」因此親筆寫下敕書慰勞他,並說:「既往不咎,過去的事我早已忘記了。」李靖於是上陳述剿滅蕭銑的十策。皇帝下詔任命李靖為行軍總管,兼任李孝恭的行軍長史,一切大政都操在李靖的手中。 武德四年,大閱兵夔州。時秋潦 ,濤瀨漲惡 〔1〕 ,銑以靖未能下,不設備。諸將亦請江平乃進。靖曰:「兵機事,以速為神。今士始集,銑不及知,若乘水傅壘 〔2〕 ,是震霆不及塞耳。有能倉卒召兵 〔3〕 , 無以御我,此必擒也。」孝恭從之。舟師叩夷陵〔4〕 ,銑將文士洪以卒數萬屯清江〔5〕 ,孝恭欲擊之,靖曰:「不可。士洪健將,下皆勇士,今新失荊門〔6〕 ,悉銳拒我,此救敗之師不可當。宜駐南岸,待其氣衰,乃擊之。」孝恭不聽,留靖屯守,自往與戰,大敗還。賊委舟散掠〔7〕 ,靖視其亂,縱兵擊破之。取四百餘艘,溺死者萬人。靖即率輕兵五千為先鋒,趨江陵,薄城而營〔8〕 ,破其二將,俘甲士四千。孝恭軍繼進,銑大懼,檄召江南兵,不及到,乃降。入其都,號令嚴肅,軍無所私。或曰:「銑將拒戰,同於叛逆,請籍其家資以賞軍 〔9〕 。」靖 曰:「王者之師,吊人而取有罪〔10〕 。銑將被其脅驅而來,藉以拒師,本非其情,不當以叛逆比之。今新定荊、郢〔11〕 ,宜示寬大,以慰其心。若降而籍之,恐自荊而南,堅城死守,非計之善也。」由是江、漢列城爭下。 【注釋】 〔1〕 濤瀨(lài )漲惡:指江水上漲嚴重。瀨,沙或石上淺而急的流水。 〔2〕 傅壘:這裡指進至敵軍營壘。傅,靠近。壘,營壘。 〔3〕 有能倉卒召兵:即使能夠倉促徵調部隊。 〔4〕 舟師叩夷陵:船隊進逼夷陵。叩,進逼。夷陵,峽州州治,在今湖北宜昌。 〔5〕 文士洪:蕭銑部將。清江:古稱夷水,長江支流。 〔6〕 荊門:今屬湖北。 〔7〕 委:捨棄。 〔8〕 薄:迫近。 〔9〕 籍:籍沒,沒收。 〔10〕 吊人而取有罪:語出《孟子· 滕文公下》:「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意謂憑弔死去的人而討伐有罪之人。吊,慰問。伐,討伐。 〔11〕 荊、郢:指荊州、郢州,在今湖北西部。 【譯文】 武德四年,大閱兵於夔州。當時秋雨很大,江水上漲嚴重,蕭銑料定李靖不可能選擇此時出兵,因此沒有戒備。李靖手下眾將也請求等江水平靜了再進兵。李靖說:「行軍打仗是要根據情勢變化隨時調整行動的,貴在迅捷。現在將士們剛剛集結起來,蕭銑還不知曉,如果能趁著水漲的時機,快速抵達敵軍城下,就可以達到迅雷不及掩耳的效果。蕭銑即使能夠倉促間集結部隊,也沒有辦法對付我們,這樣他就一定會被擒獲。」李孝恭聽從了他的意見。船隊進逼夷陵,蕭銑手下將領文士洪率領數萬人屯駐清江,李孝恭想進攻他,李靖說:「不可以。文士洪是員猛將,手下都是勇士,加上剛剛丟掉荊門,必定會出動全部精銳來迎擊我們,這種要挽救敗局的軍隊勢不可擋。應當在南岸駐軍,等到他們士氣漸弱,這時就可以進擊了。」孝恭不聽,留李靖屯守,親自率軍前往與敵交戰,結果大敗而還。敵軍獲勝後,丟下舟船四散擄掠,李靖見其隊形已亂,於是出兵將敵軍擊潰。奪取四百餘艘船,敵軍溺亡者有一萬人。李靖隨即率領輕裝步兵五千人為先鋒,直趨江陵,在城下安營,最終擊敗守城兩員敵將,俘虜敵披甲戰士四千人。李孝恭率軍繼續深入,蕭銑非常驚恐,急忙檄調江南之兵,援兵還沒趕到,蕭銑已經投降。李靖率軍進入江陵城,軍隊號令嚴整,不侵奪百姓的財物。有人建議:「蕭銑手下的將領率軍抵抗,也是一種反叛行徑,應當籍沒他們的家產分給將士們。」李靖說:「我們是王者之師,是去解救受苦之人,討伐有罪之人的。這些將領是被蕭銑脅迫而來,靠他們來進行抵抗,並非是他們心甘情願,不應當把他們看成是反叛者。現在平定了荊州、郢州,應當寬容大度,以安撫他們。如果已經投降了還要籍沒他們的財產,我擔心從荊州往南,敵軍必定會死守城池,這不是很好的辦法。」此後長江、漢水地區的城池紛紛投降歸順。 輔公祏據丹陽反〔1〕 ,詔孝恭為帥,召靖入朝受方略,副孝恭東討。時公祏遣馮惠亮以舟師三萬屯當塗,陳正通以步騎二萬屯青林〔2〕 ,自梁山連鎖以斷江道〔3〕 ,築卻月城〔4〕 ,延六十餘里〔5〕 ,為犄角〔6〕 。諸將議曰:「彼勁兵連柵,將不戰自疲老我。不若直取丹陽,空其巢穴,惠亮等自降。」靖曰:「不然。三軍雖精〔7〕 ,而公祏所自將亦精銳也。既保石頭〔8〕 ,則軍不可拔。我若往取,留不得志,退有所忌,腹背蒙患,非百全計。且惠亮、正通百戰余賊,非怯野斗,方今持重〔9〕 ,以待公祏立計。若出其不意,挑攻其城,必破之。惠亮破,則公祏擒矣。」孝恭聽之,靖乃遣黃君漢等〔10〕 ,水陸皆進,苦戰,殺傷萬餘人,惠亮等亡去。靖將輕兵至丹陽,公祏懼,眾雖多,不能戰,乃出走,擒之,江南平。帝乃嘆曰:「靖為銑與公祏之膏肓也〔11〕 。古韓、白、衛、霍何以加〔12〕 。」 【注釋】 〔1〕 輔公祏(shí ,?—624):齊州臨濟(山東濟南章丘西北)人。隋末唐初江南地區農民起義軍領袖,後降唐。武德六年(623)起兵反唐。丹陽:今屬江蘇鎮江。 〔2〕 青林:在今安徽當塗東南。 〔3〕 梁山:山名。在安徽和縣南長江西岸。 〔4〕 卻月城:大城外用以障蔽城門的半圓形小城。 〔5〕 延六十餘里:《新唐書》與《舊唐書》此處均為「延袤十餘里」。 〔6〕 為犄角:相對而立。 〔7〕 三軍雖精:《新唐書》為「二軍雖精」,當指馮惠亮、陳正通所統的軍隊。 〔8〕 保:占有,占據。石頭:城名。故址當在今江蘇南京西。 〔9〕 持重:謹慎穩重。 〔10〕 黃君漢(581—632):字景雲,東郡胙城(今河南延津)人。唐初著名將領。 〔11〕 膏肓(huāng ):此處用來比喻致命之敵。 〔12〕 韓、白、衛、霍:指韓信、白起、衛青、霍去病。加:勝。 【譯文】 輔公祏占領丹陽後反叛,皇帝下詔命李孝恭出任元帥,並命李靖入朝受領方略,協助李孝恭進行東討。當時輔公祏派馮惠亮領水軍三萬人屯駐當塗,陳正通以步兵和騎兵兩萬人屯駐青林,從梁山起在江面上布設鐵鎖以阻斷江道,又在兩岸構築卻月城,綿延十餘里,使兩岸的城池形成犄角之勢。唐軍將領們議論:「敵軍精銳部隊連接成片,會堅守不戰而消磨我方的戰鬥力。我軍不如直接奪取丹陽,讓敵軍無巢可歸,馮惠亮的部隊肯定會主動投降的。」李靖說:「不是這樣的。馮惠亮、陳正通的兵力很強,輔公祏自己統領的軍隊也是精銳。既然他要保衛石頭城,那軍隊就會堅守該地,不會調往別處。我們如果進攻丹陽,很可能出現想要進攻不能克城,想要退走又擔心被敵阻截的局面,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這不是萬全之策。而且馮惠亮、陳正通是歷經百餘戰的叛將,根本不懼野戰,如今卻謹慎起來,這分明是輔公祏設下的圈套。如果出其不意,挑戰攻擊當塗,必定攻陷。馮惠亮的軍隊被攻破,那輔公祏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李孝恭採納了這個意見,李靖於是派黃君漢等,水陸並進,苦戰,殺傷敵軍萬餘人,馮惠亮等人逃走。李靖率輕裝部隊趕到丹陽,輔公祏驚恐萬狀,雖然餘下的兵眾仍然很多,但都已失去戰鬥力,不得已而逃走,後被擒獲。至此江南地區叛亂平定。皇帝感嘆道:「李靖是蕭銑與輔公祏的天敵呀,古時的韓信、白起、衛青、霍去病也未必強過他。」 突厥部種離叛 〔1〕 ,靖率勁騎三千,由馬邑趨之 〔2〕 。 頡利可汗大驚曰〔3〕 :「兵不傾國來,靖敢提孤軍至此?」於是帳部數恐〔4〕 。靖縱諜者離其腹心,夜襲定襄〔5〕 ,破之,可汗脫身遁。進封代國公〔6〕 。帝曰:「李陵以步卒五千搗絕漠〔7〕 ,卒降於胡,其功尚得書竹帛〔8〕 。靖以騎三千,蹀血虜庭〔9〕 ,遂取定襄,古未有輩〔10〕 ,足澡吾渭水之恥矣〔11〕 。」頡利走保鐵山〔12〕 ,請舉國內附〔13〕 ,遣靖往迎之,又遣唐儉、安修仁慰撫〔14〕 。靖因謂副將張公謹曰:「詔使到,虜必自安,若萬騎齎二十日糧,自白道襲之〔15〕 ,必得所欲。」公謹曰:「上已與約降,行人在彼,奈何?」靖曰:「機不可失,韓信所以破齊也〔16〕 。如唐儉輩何足惜哉!」因督兵疾進,所遇候邏,皆俘以從。去其牙七里乃覺〔17〕 ,部眾震潰,斬萬餘級,俘男女十萬,頡利亡去,為大同道總管張寶相擒以獻。於是斥地自陰山而北至大漠矣。 【注釋】 〔1〕 部種:各部族。 〔2〕 趨:快速向前。 〔3〕 頡(xié )利可汗(kè hán ,579—634):姓阿史那氏,名咄苾,東突厥可汗。 〔4〕 數恐:數次恐慌。 〔5〕 定襄:今屬山西。 〔6〕 代國:在今河北蔚縣東北。 〔7〕 李陵(前134—前74):字少卿,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西漢名將,李廣之孫。武帝時出擊匈奴,因寡不敵眾,戰敗降敵。 〔8〕 書竹帛:指記載於史冊。 〔9〕 蹀(dié )血:踏血。 〔10〕 輩:這樣的人。 〔11〕 足澡吾渭水之恥矣:足以洗刷我在渭水遭受的恥辱。渭水之恥,指玄武門之變後,突厥兵臨渭水,唐太宗為穩定內部,避免與突厥衝突,不得已與突厥訂立盟約,後突厥兵退。澡,洗。 〔12〕 鐵山:在內蒙古陰山之北。 〔13〕 內附:歸附朝廷。 〔14〕 唐儉(579—656):字茂約,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時任鴻臚卿。安修仁:昭武九姓胡人,隋末起兵涼州,後歸附唐朝。 〔15〕 白道:指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至武川的交通線。 〔16〕 韓信所以破齊也:指韓信計劃從平原渡河擊齊時,劉邦派酈食其勸降齊王,齊王已同意歸降。但韓信在手下謀士蒯通的勸說下仍然進擊放鬆警惕的齊國,最終大敗齊國。酈食其則因齊王認為其出賣自己而被殺。參見「韓信」條。 〔17〕 牙:即牙帳,一般指將帥所居的營帳。 【譯文】 突厥部族叛離,李靖率三千精銳騎兵,由馬邑前去鎮壓。頡利可汗大驚道:「大唐如果不是調動了全國的軍隊,李靖怎麼敢孤軍至此呢?」於是軍帳中幾度恐慌。李靖派出間諜離間突厥可汗的心腹,乘夜暗襲定襄,一舉攻破,頡利可汗逃走。因為此戰有功,李靖被封為代國公。皇帝說:「李陵以步兵五千進擊大漠,最後卻投降了匈奴,但其功績史書上尚有記載。李靖以騎兵三千人,不僅踏破胡虜的老巢,還奪取了定襄,這是自古以來所沒有的,足以洗刷我在渭水所受的恥辱。」頡利退守鐵山,請求舉國歸附大唐,皇帝於是派李靖前往迎降,同時派唐儉、安修仁到突厥領地進行撫慰。李靖對副將張公謹說:「下詔的使臣一到,突厥人自然認為已經安定下來了,這時如果用一萬騎兵帶著二十天糧食,從白道突然發起攻擊,必定會得我所願。」張公謹說:「但皇上已經答應接受他們的投降,而且我們的使臣已經在那裡了,該怎麼辦?」李靖說:「機不可失,這是韓信所以能夠大破齊軍的原因。不能顧惜唐儉之輩了。」因此命令軍隊快速進擊,行進間遇到敵方偵察兵,就將他們俘獲了隨隊進擊。在部隊到達距突厥牙帳七里的地方,頡利可汗才發覺情況不對,但此時他的部眾都驚慌潰散了。此戰共斬首萬餘人,俘獲男女十萬人,頡利可汗逃走,後被大同道總管張寶相擒獲並押送進京師。這次勝利使大唐疆域從陰山向北一直拓展至大漠。 御史蕭瑀劾靖持軍無律〔1〕 ,縱士大掠,散失奇寶。帝召責之,靖無所辯,惟頓首謝。帝復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2〕 ,不賞而誅。朕不然,赦公之罪,錄公之功。」乃進左光祿大夫,既而曰:「向人短公,朕今悟矣。」遷尚書右僕射。靖每參議,恂恂似不能言〔3〕 ,以沉厚稱。頃之,吐谷渾寇邊〔4〕 ,帝詔侍臣曰:「靖能復起為帥乎?」靖往見房元齡曰〔5〕 :「吾雖老,尚堪一行。」帝喜,以為西河道大總管,高甑生等五總管兵皆屬焉〔6〕 。軍次伏俟城〔7〕 ,吐谷渾盡火其莽〔8〕 ,退保大非川〔9〕 。諸將議,春草未生,馬弱不可戰。靖決策深入,遂逾積石山〔10〕 ,大戰數十,多所殺獲,國人多降。吐谷渾伏允憂蹙自經死〔11〕 。靖立大寧王慕容順而還〔12〕 。高甑生軍由鹽澤道後期,靖簿責之。既歸而憾〔13〕 ,告靖謀反。按驗無狀〔14〕 ,甑生等坐誣〔15〕 。靖乃闔門自守,賓客、親戚皆謝遣〔16〕 。改封衛國公。 【注釋】 〔1〕 蕭瑀(yǔ ,575—648):字時文。南朝梁明帝蕭巋第七子,曾任唐朝宰相。 〔2〕 史萬歲(549—600):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隋朝名將。開皇十九年(599)大破突厥軍,後因被懷疑參與宮廷謀反,而被隋文帝殺掉。達頭可汗(?—610):名阿史那玷厥。西突厥可汗,被唐軍擊潰後,逃入吐谷渾。 〔3〕 恂(xún )恂:指恭順謹慎的樣子。 〔4〕 吐谷(yù )渾:古鮮卑族的一支。本居遼東,西晉時在首領吐谷渾的率領下西遷甘肅、青海一帶,至其孫葉延時,始號其國為吐谷渾。 〔5〕 房元齡:即房玄齡(579—648)。名喬,字玄齡,唐初齊州(今山東濟南)人。與杜如晦、魏徵等同為唐太宗時期的股肱之臣。當時任宰相。 〔6〕 五總管:指王道宗、侯君集、李大亮、李道彥、高甑(zèng )生。 〔7〕 伏俟城:約在今青海西部。 〔8〕 莽:叢生的草地。 〔9〕 大非川:在今青海湖西南。 〔10〕 積石山:在青海東南部。 〔11〕 伏允:當時的吐谷渾可汗。憂蹙:因憂愁而緊鎖眉頭。自經:自縊。 〔12〕 慕容順(?—635):在伏允後為吐谷渾可汗。 〔13〕 憾:怨恨。 〔14〕 按驗無狀:調查後發現並無此事。 〔15〕 坐誣:因誣告被究辦。 〔16〕 謝遣:辭謝遣散。 【譯文】 御史蕭瑀以軍隊漫無法紀彈劾李靖,說他聽憑士兵擄掠,使很多珍寶散失。皇帝召李靖入見並責問他,李靖也不自辯,只是不斷磕頭謝罪。皇帝又說:「隋朝史萬歲攻破達頭可汗,沒有封賞反被殺頭。我不會那麼做,我要赦免你的罪過,還要把你的功勞記錄下來。」於是晉升李靖為左光祿大夫,後來又說:「向來有人總是愛誣陷你,今天我醒悟了。」李靖後升任尚書右僕射。李靖每次參與討論,都唯唯諾諾,沒有話說,所以被人稱為深沉持重。不久以後,吐谷渾進犯,皇帝問身邊的大臣:「李靖能夠復起擔任大帥嗎?」李靖去拜見房玄齡說:「我現在雖然老了,但還可以走一趟。」皇帝大喜,任命李靖為西河道大總管,高甑生等五總管為他的下屬。李靖率軍屯駐伏俟城,吐谷渾將周圍的草地全部放火燒光,然後退保大非川。眾將商議,春草還未長出,馬無草吃,瘦弱不堪,無法投入戰鬥。但李靖卻決定繼續深入,於是跨越積石山,與吐谷渾大戰數十次,斬殺俘獲很多,其國人大多投降。吐谷渾伏允可汗走投無路上吊自殺,李靖迎立大寧王慕容順後,班師回朝。高甑生軍由鹽澤道進軍,未能按期到達,李靖以軍律訓責了他。高甑生回來後即對李靖產生怨恨,誣告李靖謀反。調查後沒有實據,高甑生因誣告而被究辦。此後李靖就把自己關在家裡,將家中賓客、親戚全都遣退。後改封為衛國公。 帝將伐遼〔1〕 ,召靖謂曰:「公南平吳,北破突厥,西定土谷渾,惟高麗未服,亦有意乎?」靖對曰:「往憑天威,得效尺寸功。今疾雖衰,陛下誠不棄,病且瘳矣〔2〕 。」帝憫其老,不許。後病甚,帝幸其第〔3〕 ,流涕曰:「公乃朕生平故人,於國有勞。今疾若此,為公憂之。」薨年七十九,諡景武。 【注釋】 〔1〕 遼:指遼東。 〔2〕 瘳(chōu ):病癒。 〔3〕 幸:皇帝到某地稱為幸。 【譯文】 皇帝要討伐遼東,召見李靖,對他說:「公在南方平定吳地,北方大破突厥,西邊平定土谷渾,只有東面還有高麗沒有臣服,你有意為之嗎?」李靖說:「過去是借著您的天威,才得以取得些許戰功。現在雖然病得厲害,身體衰弱,但只要陛下還信任我,這病馬上就好了。」皇帝憐惜他年齡太大,沒有再任用他。李靖後來病情加重,皇帝去他家看望,流著淚說:「公是我一生的老朋友,對於國家有大功。現在病得這樣厲害,很為公擔心。」李靖七十九歲去世,諡號景武。 斷曰:靖初為隋,察唐有異。自囚上言,事已無濟。及唐為君,執靖欲棄。靖呼英君,豈斬誼士。唐祖赦之,命征蠻地。伏斬冉蠻,俘五千計。帝喜使功,不如過利。蕭銑既降,公祏又系。霍、衛、白、韓,功足相比。往征頡利,僅三千騎。遂取定襄,成功何易。再乘詔機,掃清一切。御史劾之,靖惟謝罪。帝悟念功,加官不議。病尚圖功,帝為流涕。唐帝股肱,李靖其臂。 【譯文】 斷語:李靖起初為隋朝服務,察覺到唐有異志。把自己捆起來請告實情,結果沒有成功。等唐高祖稱帝,將李靖抓起來準備殺掉。李靖大呼英明君主,怎能殺掉義士。高祖最終赦免了他,命他征討南方蠻族。斬殺了冉肇則,俘虜超過五千人。皇帝高興,說使用有功的不如使用犯過錯的。蕭銑剛剛投降,輔公祏又被拿獲。古時名將霍、衛、白、韓,功績也不能和他相比。征討頡利可汗,僅帶騎兵三千人。奪取定襄,成功是何等容易。再乘下詔招降之機,一舉蕩平突厥。御史彈劾他,李靖只是磕頭謝罪。皇帝醒悟感念他的功勞,加升官爵而不再追責。雖然病重仍想著為國家建功,皇帝感動為他流淚。唐朝皇帝的重臣中,李靖是他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