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馬 援

馬援在東漢開國名將中是比較特殊的一位,他戰功卓著,但不在雲台二十八將之列,一說是因為他的女兒是皇后,為了避嫌。馬援一生數當大任,滅隗囂,平嶠南,南征交阯,北擊烏桓,這些都是不小的功績。不過最值得稱道的還是他對西羌邊患的妥善解決,特別是他力排眾議,堅持保留並經營破羌以西地區,通過遷移客民,勸以耕牧,使這一地區的百姓安居樂業,同時緩和與羌人的關係,用和親等外交手段,最終使隴西地區的邊患得以徹底解決。 不過,馬援的經歷與其他名將不同,他不是從龍之臣,由始而終,他是半路轉投光武帝的。他才智高明,自然不會安於公孫述、隗囂這些庸碌之輩的門庭之下,所以他棄暗投明,選擇了具有帝王氣象的劉秀。馬援雖以「臣亦擇君」來自圓其說,但這樣的中途轉隸,在他人看來總算不得正大光明,易遭人詬病,為他人留下話柄。初歸之時受到冷遇,後因在家書中議論他人而遭人忌恨,都不能不說與他的這段經歷有關。他雖實現了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的自許,然而身後之事卻頗為可悲,不僅沒有哀榮,還死後蒙冤,被褫奪印綬,《後漢書》評價他「戒人之禍,智矣,而不能自免於讒隙」。不過,沒有哀榮並不妨礙馬援在歷史上的光輝形象及對後世的巨大影響,正所謂「天長地久,人仰英風」(《事林廣記》)。 本篇選自《晉書· 馬援傳》。 馬援字文淵,扶風茂陵人也〔1〕 。其先趙奢為趙將〔2〕 ,號曰「馬服君」,子孫因以馬為氏〔3〕 。援少有大志。為郡督郵〔4〕 ,送犯至司命府〔5〕 ,見有重罪〔6〕 ,援哀而縱之〔7〕 ,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轉游隴、漢間〔8〕 。嘗謂賓客曰:「丈夫為志〔9〕 ,窮當益堅〔10〕 ,老當益壯。」因處田牧 〔11〕 ,至有牛馬羊數千頭,谷數萬斛。既而嘆曰:「凡殖貨財產 〔12〕 ,貴其能施賑也 〔13〕 ,否則守錢奴耳。」乃盡散以頒昆弟故舊 〔14〕 , 身衣羊裘皮袴〔15〕 。 【注釋】 〔1〕 扶風:即右扶風,屬京畿三輔之一。茂陵: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興平東北。 〔2〕 趙奢:參見「白起」條。 〔3〕 因:承襲。 〔4〕 督郵:官名。郡守的重要佐吏,掌督察縣鄉,宣達教令,獄訟捕亡等事。 〔5〕 司命府:官署名。王莽時期設置五威司命,掌糾察。 〔6〕 見有重罪:《後漢書· 馬援傳》為「囚有重罪」。 〔7〕 哀:憐憫,同情。縱:釋放。 〔8〕 轉游:輾轉遷移。隴:即隴西郡,治所在今甘肅臨洮南。漢:即漢陽郡,治所在今甘肅甘谷東南。 〔9〕 為志:立志。 〔10〕 窮:境遇不好。 〔11〕 因處:根據不同的地理條件。 〔12〕 殖貨:經營興利,生殖財貨。 〔13〕 施賑:施捨救濟。 〔14〕 頒:分發。 〔15〕 袴:亦作「褲」。 【譯文】 馬援字文淵,扶風茂陵人。其先祖趙奢是戰國時期趙國將軍,號稱「馬服君」,後世子孫因此以馬為姓。馬援年少時胸有大志。後來擔任郡里的督郵時,押送一名犯人至司命府,犯人身有重罪,但馬援卻同情他而將他放走,馬援因此犯法,不得不逃到北地。後來趕上天下大赦,他就留在北地以放牧為生,並輾轉遷移到隴西、漢陽郡之間。他常對他的賓客說:「大丈夫要立大志,越在境遇不好的時候越要堅毅,年齡越大越要雄壯有力。」他放牧能因地制宜,以至有牛馬羊數千頭,穀物數萬斛。然而馬援卻感嘆說:「經營增殖財產,貴在能施捨救濟別人,否則就成了守財奴了。」於是就把財產全部都分給了同輩兄弟和故舊朋友,自己只穿一身羊皮袍褲而已。 援留西川,隗囂甚敬重之,因以為綏德將軍,與決籌策。是時公孫述稱帝於蜀〔1〕 ,囂使援往觀之。援素與述同里閈〔2〕 ,相善〔3〕 ,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4〕 。而述盛陳陛衛〔5〕 ,以延援入〔6〕 ,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7〕 :「天下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8〕 ,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9〕 ,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10〕 ?」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11〕 。」 【注釋】 〔1〕 公孫述(?—36):字子陽,新莽末年、東漢初年割據勢力。據蜀地稱帝,後為漢軍所破,被殺。 〔2〕 閈(hàn ):里巷的門,亦泛指門,引申為鄉里。 〔3〕 善:友好。 〔4〕 平生:往常。 〔5〕 盛陳陛衛:列隊在宮殿台階下護衛。陳,同「陣」,指列隊。 〔6〕 延:邀請。 〔7〕 曉:使其明白,告知。 〔8〕 吐哺:語出《史記 · 魯周公世家》:「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指停下飯食去接待來客。比喻求才若渴,禮賢下士。 〔9〕 邊幅:原指布帛的邊緣,藉以比喻人的儀表、衣著等外在之物。 〔10〕 稽:留住。 〔11〕 東方:古代指陝甘以東地區。 【譯文】 馬援留在西川,隗囂很器重他,委任他為綏德將軍,參與謀劃決策。當時公孫述在蜀稱帝,隗囂派馬援去了解情況。馬援和公孫述是同鄉同里,原本關係很好,他以為自己這次去公孫述會像以前那樣對待自己,兩人握手言歡。然而公孫述先在宮殿台階下擺出龐大的軍陣後,才邀請馬援進宮。公孫述想授給馬援侯爵大將軍的名位。這時馬援的賓客都想留下來,馬援則告訴他們:「天下勝負未定,公孫述不是周公那樣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人,他不會跟他們商量成敗大計,而是熱衷於做表面文章,這樣的人怎麼能留得住天下的賢士呢?」於是告辭返回。馬援對隗囂說:「公孫述是井底之蛙,卻妄自尊大,根本沒有合作的可能,不如我們還是一意專注東方吧。」 囂因使援奉書洛陽〔1〕 。援至,引見於宣德殿,世祖笑迎謂援曰〔2〕 :「卿遨遊二帝間〔3〕 ,今見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謝曰:「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臣亦擇君。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4〕 。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5〕 ,而簡易若是〔6〕 ?」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7〕 。」援曰:「天下反覆〔8〕 ,盜名字者不可勝數〔9〕 。今見陛下,恢廓大度〔10〕 ,同符高帝〔11〕 ,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壯之〔12〕 。援歸謂囂曰:「朝廷才明勇略,非人敵〔13〕 ,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大度〔14〕 ,與高帝同。經學博覽〔15〕 ,政事文辯〔16〕 ,前世無比。」囂曰:「何如高帝?」援曰:「不如高帝。高帝無可無不可〔17〕 ,今上於吏事,動如節度〔18〕 ,又不喜飲酒。」囂不懌曰〔19〕 :「如卿言,反覆勝耶〔20〕 ?」然雅信援〔21〕 ,遂遣長子恂入質。援因將家屬隨恂歸洛陽。 【注釋】 〔1〕 奉書:送信。奉,恭敬地捧著。洛陽:為當時的國都。 〔2〕 世祖:此處指光武帝劉秀。 〔3〕 二帝:指隗囂和公孫述。 〔4〕 陛戟:衛士持戟立於宮殿台階下守衛。 〔5〕 奸人:邪惡之人。 〔6〕 若是:如此。 〔7〕 顧:不過是。 〔8〕 反覆:顛簸動盪,形容局勢不定。 〔9〕 盜名字者:指竊據帝王名號之人。 〔10〕 恢廓:宏大的樣子。 〔11〕 同符:與……相合。高帝:即漢高祖劉邦。 〔12〕 壯:讚許,欽服。 〔13〕 敵:匹敵,相當。 〔14〕 闊達大度:指心胸開闊。 〔15〕 經學:訓解和闡述儒家經典的學問。 〔16〕 文辯:文辭辯論。 〔17〕 無可無不可:語出《論語· 微子》。意謂沒有什麼是非這樣不可的,也沒有什麼是非不這樣不可的,只要合乎道理即可。指處理問題手段靈活,不被僵化規矩束縛。 〔18〕 節度:調度指揮。 〔19〕 懌(yì ):喜悅。 〔20〕 復:又,再。 〔21〕 雅:很,甚。 【譯文】 隗囂派馬援送書信到洛陽。馬援到達後,被引見於宣德殿。光武帝笑著迎接,對他說:「你周旋於隗囂和公孫述之間,今天見到你,真使人感到慚愧呀。」馬援叩頭稱道:「今天的世道,不光君可以選擇臣,臣也可以選擇君。我與公孫述是同鄉,年少時相處得很好。我之前到過蜀地,公孫述先列陣然後才讓我進入。我今天遠道而來,陛下怎麼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而如此簡單隨意?」光武帝笑著說:「你不是刺客,只不過是個說客而已。」馬援說:「天下不安定,謬稱帝號者不可勝數。今天看到陛下氣度宏闊,風采與高帝差不多,才知道天下原來真有帝王存在。」光武帝很欣賞馬援。馬援回來後對隗囂說:「皇上才思識見、膽氣謀略不是常人可比的,而且對人推心置腹,行事光明磊落,無所隱瞞,豁達而講求大節,這些品質都與高帝一樣。而他又精通學術、博覽群書,政務上也都文達雄辯,這些都是前世帝王無法相比的。」隗囂說:「和高帝比如何呢?」馬援說:「不如高帝。高帝做事無可無不可,而現今皇上治理吏事,一舉一動都有分寸,而且他不喜飲酒。」隗囂有點不高興,說:「如果真像你說的,反比高帝還要強嗎?」不過隗囂非常信任馬援,於是派長子隗恂去做人質,馬援則帶著家眷隨隗恂回到洛陽。 既而隗囂用王元計,發兵拒漢。援乃上疏曰:「夫居前不能使人輊 〔1〕 ,居後不能令人軒 〔2〕 ,與人怨不能為人患,臣所恥也。臣與隗囂,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議 〔3〕 。而囂自挾奸心 〔4〕 ,盜憎主人 〔5〕 。 願詣行在,極陳滅囂之計。」帝乃召援計事,因使援將突騎三千〔6〕 ,往來遊說,以離囂之黨〔7〕 。帝自西征囂,至漆〔8〕 ,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深入險阻,計猶豫未決。會召援,夜至。援因說帝,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眾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曲直,昭然可曉〔9〕 。帝曰:「敵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囂眾大潰。 【注釋】 〔1〕 輊(zhì ):前低後高的車子,比喻輕視。 〔2〕 軒:前高后低的車子,比喻看重。 〔3〕 譎(jué ):欺詐。非議:即非義,不義。議,通「義」。 〔4〕 挾:懷有,藏有。 〔5〕 盜憎主人:語出《左傳· 成公十五年》:「盜憎主人,民惡其上。子好直言,必及於難。」意謂盜賊憎恨被他偷盜的物主。 〔6〕 突騎:用於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三千:《後漢書· 馬援傳》作「五千」。 〔7〕 以離囂之黨:《後漢書· 馬援傳》作「以離囂支黨」。離,離間。 〔8〕 漆:地名。今陝西彬縣。 〔9〕 昭然:明白、清楚的樣子。 【譯文】 不久隗囂聽取王元的計策,發兵抗拒漢朝。馬援於是上疏說:「無論身居人前人後都不能使人看重,與人結怨了對人也構不成實際的威脅,我覺得這是可恥的。我對隗囂,實在是想引導他向善,不敢用謊言陷他於不義。但隗囂卻自懷奸詐之心,就像盜賊憎恨物主一樣,把怨恨之情都發泄到我的身上。希望陛下能允許我到您的住處,讓我詳細闡述消滅隗囂之法。」光武帝於是召見馬援,商議滅隗囂之事。於是派馬援統領精銳騎兵五千人,往來遊說於隗囂手下將領之間,以離間隗囂的黨羽。光武帝親自西征隗囂,到達漆縣,眾將領多認為以王師之重,不應當遠征深入危險之地,但如何決策,猶豫不決。正趕上馬援奉召,夜晚趕來。馬援告知光武帝,隗囂將帥已有土崩瓦解之勢,此時進兵,必會大破敵軍。他又在光武帝面前聚米做山谷模型,指點山川形勢,標示各軍進攻的道路和往來地域,分析哪種方法可行,哪種不可行,都能做到曉暢明白。光武帝說:「敵人都在我眼中了。」第二天出兵,隗囂軍隊大敗。 西羌自王莽末〔1〕 ,因寇邊,遂入居塞內〔2〕 ,金城屬縣多為敵有〔3〕 。來歙因奏隴西侵殘〔4〕 ,非馬援莫能定。帝因拜援為隴西太守,援乃發步騎三千人,擊破先零羌於臨洮〔5〕 ,斬首數百級,守寨諸羌八百餘人詣援降〔6〕 ,其餘諸種有數萬,仍屯聚寇抄〔7〕 ,拒浩亹隘。援與揚武將軍馬成擊之〔8〕 ,羌因率妻子輜重移阻於允吾谷〔9〕 。援乃潛行間道,掩赴其營〔10〕 ,羌大驚潰,復遁徙唐翼谷中〔11〕 ,援復進討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陳兵向山,而分遣數百騎繞襲其後,乘夜放火,擊鼓叫噪〔12〕 ,敵遂大潰,凡斬首千餘級。援以兵少不得窮追,收其谷糧畜產而還。 【注釋】 〔1〕 西羌:羌人的一支。 〔2〕 塞內:即邊境之內,與塞外相對。 〔3〕 金城:見「趙充國」條。 〔4〕 來歙(xī ,?—35):字君叔,南陽新野人。東漢開國名將。 〔5〕 臨洮:今屬甘肅。 〔6〕 八百餘人詣援降:《後漢書· 馬援傳》此處為「八千餘人詣援降」。 〔7〕 寇抄:劫掠。 〔8〕 馬成(?—56):字君遷。東漢開國名將。 〔9〕 允吾谷:地名。故城在今甘肅蘭州西北黃河北岸。 〔10〕 掩:偷襲。 〔11〕 唐翼谷:在允吾谷西。 〔12〕 噪:喧鬧,吵鬧。 【譯文】 西羌從王莽末期開始侵犯邊境,進而入居塞內,金城郡的屬縣大都被他們占領。來歙上書奏陳隴西受西羌侵略殘破不堪,非馬援不能平定。光武帝於是任命馬援為隴西太守。馬援調發步兵和騎兵三千人,在臨洮擊敗先零羌,斬首數百級,守寨的八千餘羌人向馬援投降,其餘羌人各部族數萬人,仍聚集屯守,以劫掠為事,在浩亹關隘一帶抗拒漢軍。馬援與揚武將軍馬成進擊,羌人於是帶著妻子兒女以及輜重轉移到允吾谷,繼續進行抵抗。馬援率兵從小路秘密行進,突然對他們的營地發動進攻,羌人大驚潰退,又逃到唐翼谷中,馬援繼續追擊討伐。羌人率領精兵聚集在北山上,馬援面向北山布陣,同時派出騎兵數百人繞到敵人後方,乘夜放火燒山,並令士兵擊鼓向著敵人大聲喊叫,敵軍潰敗,共斬首千餘級。馬援因兵數少,無法窮追猛打,就奪取了羌人的糧食和牲口率軍返回了。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1〕 ,塗遠多寇〔2〕 ,議欲棄之。援上書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3〕 ;其田土肥壤 〔4〕 ,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帝然之,詔武威太守 〔5〕 ,悉還金城客民 〔6〕 ,歸者三千餘口,使各返舊邑。援奏置長吏〔7〕 ,繕城郭,起塢候 〔8〕 ,開導水田,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遣羌豪楊封譬說塞外羌 〔9〕 , 皆來和親。由是諸種悉降,隴西清靜。 【注釋】 〔1〕 破羌:縣名。屬金城郡,在今青海樂都東南。 〔2〕 塗:道路。 〔3〕 依固:憑堅固守。 〔4〕 田土肥壤:土地肥沃。 〔5〕 武威:郡名。治所在今甘肅武威。 〔6〕 客民:指遷居武威的金城人。 〔7〕 長吏:地位較高的縣級官吏。 〔8〕 塢:土堡。候:哨所。 〔9〕 譬:告訴,說明。 【譯文】 當時朝廷中有一些大臣認為金城破羌以西的地方,路途遙遠,而且沿途盜寇很多,提議棄置該地。馬援上書道:「破羌以西的城堡保存完好堅固,易於憑堅據守;而且那裡土地肥沃,適宜耕種,水利灌溉系統也很完善。如果放任羌人占據湟中一帶,將後患無窮,所以萬不可放棄。」光武帝深為同意,於是下詔武威太守,將客居武威的金城人三千餘口全部遷回,讓他們回到原來的村邑。馬援還奏請在該地設置長吏,修繕城牆,建立塢堡哨所,開墾荒地,興修水利,鼓勵民眾耕种放牧,不久郡內百姓即安居樂業了。馬援還派遣羌人首領楊封到塞外遊說開導羌人,使羌人都來和親。於是羌人諸部族紛紛歸降,隴西一帶便清靜安寧了。 援務開寬信,恩以待下〔1〕 ,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已〔2〕 。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或白外事〔3〕 ,援輒曰:「此丞、掾之任〔4〕 ,何足相煩。頗哀老子〔5〕 ,使得優遊〔6〕 。若大姓侵小民〔7〕 ,黠羌欲旅距〔8〕 ,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仇者〔9〕 ,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請閉城發兵〔10〕 。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燒敵何敢復犯我境〔11〕 。曉狄道長歸守寺舍〔12〕 。」既而稍定,郡中服之。 【注釋】 〔1〕 務開寬信,恩以待下:為政寬厚不欺,對部下施恩惠。《後漢書· 馬援傳》作「務開恩信,寬以待下」。 〔2〕 總大體:總攬大局,指抓核心問題。 〔3〕 曹:古代分科辦事的官署。白:稟告。 〔4〕 丞:此處指邊郡的丞,職位與內地郡的長史等同,是太守的輔官。掾(yuàn ):分曹辦事的署官。 〔5〕 頗哀老子:稍微可憐可憐老夫。 〔6〕 優遊:悠然自得。 〔7〕 大姓:大族。 〔8〕 黠:狡猾。旅距:亦作「旅拒」,聚眾抗拒。《周書· 異域上》:「強則旅拒,弱則稽服。」 〔9〕 傍:鄰。 〔10〕 長:縣長。 〔11〕 燒:指燒當羌,為西羌的一支。 〔12〕 寺舍:官舍。 【譯文】 馬援為政寬厚不欺,對手下人廣施恩惠,給官吏給予實際處置權,自己則僅總攬大局而已。所以賓客舊友,常常聚滿他的門下。下屬諸曹官員向他報告外面發生的事情,馬援總是說:「這些是丞、掾們的事,不用來煩我。可憐我這老頭子,讓我清靜清靜吧。如果遇有大族侵凌百姓,狡猾的羌人想聚眾鬧事,這才是我太守要管的。」鄰縣曾有人尋仇鬧事,官員和民眾都很驚慌,以為是羌人造反,紛紛奔入城內,狄道縣長請求關閉城門派發軍隊。馬援當時正在與賓客飲酒,大笑道:「燒當羌怎麼敢再來侵擾我們。告訴狄道縣長回去守著官舍。」之後局勢漸漸穩定,郡中上下都很佩服馬援。 交阯女子徵側及女弟徵貳反 〔1〕 ,攻沒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蠻夷皆應之 〔2〕 ,寇略嶺外六十餘城 〔3〕 , 徵 側自立為王。於是璽書拜援為伏波將軍, 伐之。援遂緣海而進 〔4〕 ,隨山刊道千餘里 〔5〕 。軍至浪泊上 〔6〕 , 與戰,大破之。賊敗走,追至禁溪〔7〕 ,又數敗之,賊眾散去。因斬 徵 側、 徵 貳,傳首洛陽。封援為新息侯。將樓船大小二千餘艘、戰士二萬餘人,進擊九真賊,並 徵 側餘黨,斬獲甚多。嶠南悉平 〔8〕 。 【注釋】 〔1〕 交阯(zhǐ ):郡名。轄境相當於今越南北部,治所在今河內東北。徵側:雒越(越族一支)將領之女。徵貳:徵側之妹。 〔2〕 九真:郡名。轄境相當於今越南北部偏南地區。日南:郡名。轄境相當於今越南中部稍北地區。合浦: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合浦東北。蠻夷:漢代泛指南方少數民族。 〔3〕 嶺外:即五嶺以外地區。嶺,指五嶺,即大庾嶺、越城嶺、騎田嶺、萌渚嶺、都龐嶺。 〔4〕 緣海:沿著海岸。 〔5〕 刊:砍削,開鑿。 〔6〕 浪泊:在今越南河內西北。 〔7〕 禁溪:在今越南河內西北。 〔8〕 嶠(qiáo )南:指嶺南。 【譯文】 交阯郡的女子徵側和她的妹妹徵貳反叛,攻陷了交阯郡,九真、日南、合浦等地的蠻人群起響應,這些叛亂者侵奪了嶺外六十多座城池,徵側還自立為王。因此,朝廷下詔封馬援為伏波將軍,進行討伐。馬援率軍沿著海岸前進,順著山勢開鑿道路千餘里。軍隊到達浪泊後,與叛軍大戰,大破之。叛軍敗走,馬援追至禁溪,又數次大敗叛軍,叛軍於是潰散。馬援斬殺了徵側和徵貳,將她們的首級送到洛陽。馬援因此戰有功被封為新息侯。馬援率領樓船大小兩千多艘、戰士兩萬多人,進擊九真叛軍及徵側餘黨,斬殺俘虜很多。嶠南一帶徹底平定。 初援軍還,平陵人孟冀〔1〕 ,名有計謀〔2〕 ,於坐賀援。援謂之曰:「吾望子有善言〔3〕 ,反同眾人耶?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4〕 ,欲自計討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耶?」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此矣。」 【注釋】 〔1〕 平陵:縣名。在今陝西咸陽西北。 〔2〕 名:聞名。 〔3〕 善言:有益之言。 〔4〕 匈奴:古代北方遊牧民族。烏桓:古代東北方遊牧民族。 【譯文】 當初,馬援率軍歸來,平陵人孟冀,善於計謀,他也在座中向馬援道賀。馬援對他說:「我希望您有良言相告,您怎麼跟眾人一樣呢?現在匈奴、烏桓仍然在侵擾北方邊境,我想親自率軍討伐他們。男子漢應當死在邊境野地里,用馬革裹著屍體歸葬,怎麼能躺在床上,死在老婆孩子手裡呢?」孟冀說:「真的壯士,就是應當如此呀。」 武威將軍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1〕 ,深入,軍沒。援請行。時年六十二。帝愍其老〔2〕 ,未許之。援自請曰:「臣尚能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盼〔3〕 ,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4〕 ,是翁也。」遂遣援率耿舒等征五溪〔5〕 。援謂友人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6〕 ,當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軍至臨鄉〔7〕 ,遇賊攻縣,援迎擊破之,斬獲二千人,余皆散走,入竹林中。 【注釋】 〔1〕 劉尚(?—48):漢朝宗族子弟,曾參與平定隗囂和公孫述的西征之戰。武陵:郡名。治所在今湖南常德。五溪蠻夷:武陵郡有五條溪水,聚居在這裡的少數民族被稱為五溪蠻。五溪,其地相當於今湘西沅江上游流域。 〔2〕 愍(mǐn ):哀憐,憐憫。 〔3〕 顧盼:轉頭看。 〔4〕 矍(jué )鑠:形容老人目光有神,精神強健。 〔5〕 耿舒:扶風茂陵人,東漢名將耿弇之弟。 〔6〕 年迫余日:指年齡越來越大,余日無多。 〔7〕 臨鄉:一般指武陵郡的臨沅。 【譯文】 武威將軍劉尚率軍進擊武陵五溪的蠻夷,但深入敵境,全軍覆沒。馬援請求率軍出征。此時馬援已六十二歲。光武帝憐惜他年老體衰,沒有答應。馬援於是直接向皇帝請願,他說:「我雖然年齡大了,但還能披甲上馬打仗。」皇帝就讓他一試,馬援在馬鞍上有意左顧右盼,以示自己還有用。皇帝笑著說:「這老翁精神真好呀。」於是派馬援率耿舒等人出征五溪。馬援對友人說:「我受國家厚恩,但老年逼近,余日不多,常常擔心不能為國家效死命,今天終於得獲所願了。」軍隊開到臨鄉,正趕上敵人攻打縣城,馬援率軍迎擊,大敗敵軍,斬殺俘獲兩千餘人,其餘的都四散逃進了竹林。 初軍次下雋〔1〕 ,有兩道可入,從壺頭路近而水險〔2〕 ,從充則塗夷而運遠〔3〕 。帝初以為疑〔4〕 。及軍至,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為棄日費糧〔5〕 ,不如進壺頭,扼其喉咽〔6〕 ,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從援策,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7〕 ,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為屋〔8〕 ,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9〕 ,左右哀其壯志,莫不為之流涕。耿舒與其兄弇書曰〔10〕 :「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眾拂郁待死〔11〕 ,誠可痛惜。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12〕 ,若夜擊之,即可殄滅〔13〕 。伏波類西域賈胡〔14〕 ,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疫疾,皆如舒言。」弇得書,奏之,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責問援〔15〕 ,因代監軍〔16〕 。會援病卒,松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新息侯印綬〔17〕 。 【注釋】 〔1〕 次:臨時駐紮。下雋(juàn ):縣名。屬長沙郡,治所在今湖北通城西北。 〔2〕 壺頭:山名。在今湖南桃源西南。 〔3〕 充:縣名。屬武陵郡,治所在今湖南桑植。夷:平坦。 〔4〕 疑:疑惑。 〔5〕 棄日:拖延時間。 〔6〕 扼:控扼。 〔7〕 乘:憑藉。 〔8〕 穿岸為屋:開鑿河岸山石做成洞室。 〔9〕 曳足:拖著腳緩步而行。 〔10〕 弇(yǎn ):即耿弇(3—58)。字伯昭,扶風茂陵人。東漢開國名將。 〔11〕 大眾拂郁待死:《後漢書· 馬援傳》作「大眾怫鬱行死」。拂郁,指心情憤懣,憂鬱。拂,通「怫」。 〔12〕 自致:自行到來。 〔13〕 殄(tiǎn )滅:全部消滅。 〔14〕 西域:泛指玉門關以西地區。賈(gǔ )胡:域外的商人。 〔15〕 虎賁中郎將:為西漢所設軍事職官,是禁軍最高統領。乘驛:駕乘驛馬。驛,官府設於各地傳送公文和信息用的馬。 〔16〕 監軍:監督軍隊。 〔17〕 印綬:本意指印信和系印信的絲帶,後借指官爵。 【譯文】 起初,軍隊抵達下雋後,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從壺頭山走,路途較近但需跨越水路險要;另一條走充縣,路途雖然平坦,但運輸線路較遠。開始的時候光武帝也舉棋不定,不知該走哪一條路。等到大軍開到時,耿舒想走充縣,馬援則認為走充縣耗時太長,要浪費更多軍糧,不如從壺頭進入省時省力,而且一旦控扼住敵人的咽喉,充縣的賊軍也會不攻自破。這些意見上奏給朝廷後,光武帝最終採納了馬援的意見,軍隊進至壺頭。敵人利用高地優勢,據守險要。該處水流湍急,船隻難以行進。此時天氣酷熱,很多士兵染疾而死,馬援也患了病,軍隊被困在這個地方,進退維谷。士兵只能在河岸上鑿洞,將身體藏在洞中,以躲避炎熱。敵人每次登到高處對著漢軍鼓譟時,馬援總是拖著腳來回走動,觀察動靜。他身邊的將領都被他的這種壯志所感動,沒有不流淚的。耿舒在給他兄長耿弇的信中說:「之前我曾上書,指明從充縣進擊,雖然這條路糧運較為困難,但兵馬的作用能夠發揮出來,幾萬名戰士都爭著要打先鋒。現在軍隊困在壺頭無法前進,大家都憤懣等死,實在是讓人痛心。此前軍隊到臨鄉時,賊軍無緣無故自己找上門來,如果當時能趁夜襲擊,一定會將敵人悉數消滅。伏波將軍現在就像西域的商人一樣,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不動了,因而失利。如今果然疫病流行開來,我之前所說的一一應驗了。」耿弇收到這封信後,上奏朝廷,光武帝於是派虎賁中郎將梁松乘驛站的快馬趕到軍前問責馬援,並取代馬援成為軍隊的監軍。恰逢馬援這時病逝,梁松藉機構陷馬援。光武帝因此大怒,剝奪了馬援新息侯的封號。 斷曰:馬援大志,少便莫倫〔1〕 。益堅益壯,時時自陳〔2〕 。陽蛙井底〔3〕 ,囂挾奸心。及見光武,知帝有真。聚米指形,帝喜進兵。西羌內寇,邊害頻頻。拜援隴守,擊破先零。金城欲棄,援苦請存。歸民樂業,羌來和親。賓客故舊,日滿其門。徵側徵貳,二女不馴。伏波伐之,傳首立勛。裹屍明志,矍鑠報恩。壺頭失利,受責虎賁。怒收印綬,嘆殺功臣。 【注釋】 〔1〕 倫:比較,匹敵。 〔2〕 自陳:自己說給自己。 〔3〕 陽:指公孫述。 【譯文】 斷語:馬援有大志,年少便無人能比。窮當益堅,老當益壯,這是馬援總說的話。公孫述是井底之蛙,隗囂則懷有私心。等見到光武帝,才知道帝王之相原來真有。把米聚攏起來進行沙盤推演,皇帝聽得高興於是下令進兵。西羌侵入境內,邊患頻頻發生。馬援被委任隴西太守,率軍擊潰先零羌。金城險些被棄置,因馬援的苦勸方得以保存。百姓重新回到故土,安居樂業,羌人也前來和親了。賓客和好朋友每天都擠滿大門。徵側和徵貳,兩個女人不服管束。伏波將軍討伐她們,獻上她們的首級建立功勳。用馬革裹屍來明志,老了精神仍很好,還不忘報恩。因為在壺頭作戰中失利,被虎賁中郎將追責。皇帝大怒收回封號,這讓多少功臣悲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