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馮 異

馮異因從不向人誇讚自己的戰功與業績,喜歡獨自在大樹下沉思,而被人稱為大樹將軍。他喜讀兵書和《左傳》,為人謙退不驕,居功不傲,推誠效忠,惟國家與君主為念,這些都是難能可貴的名將品質。 對於君主與將領之間的關係,人們最常講到的是「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即作戰中將領有便宜行事之權,君主不能過度干涉。實際的君與將的關係,不會如此簡單,涇渭分明。兩者間的關係夾雜著利益的考量和情感的交流,而君主是兩者關係的主導者。什麼樣的君將關係是正常或者和諧的呢?從本篇中劉秀與馮異的對話大致能夠看出一些端倪。劉秀兩次落難,馮異不離不棄,用麥飯豆粥服侍左右。作為君主,劉秀對於部將的恩德始終懷有感佩之情,一句看似簡單的「厚意久不報」,換得了部將的忠心耿耿與出生入死。在有人讒構馮異威權過重時,劉秀則用「義為君臣,恩猶父子」這樣的肺腑之言,打消了馮異的疑懼。沒有劉秀的推誠相與,馮異大概也說不出「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這樣的話。劉秀手下名將雲集,功業之盛,千載一時,所以王夫之才會說:「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讀通鑑論》) 本篇選自《後漢書· 馮岑賈列傳》。 馮異,字公孫,潁川父城人也 〔1〕 ,好讀書,通《左氏春秋》《孫子兵法》 〔2〕 。光武為司隸校尉 〔3〕 , 道經父城,異欲致誠〔4〕 ,開門以牛酒迎。光武念之,遂以異為主簿〔5〕 。及王郎起〔6〕 ,光武自薊東南馳至饒陽蕪蔞亭〔7〕 。時天寒洌,眾皆飢疲,異具豆粥。及至南宮〔8〕 ,遇大風雨,光武引車入道傍空舍,異抱薪,鄧禹爇火〔9〕 。光武對灶燎衣,異復進麥飯、兔肩〔10〕 。因復渡滹沱河,使異別收河間兵。還拜偏將軍。從破王郎,封應侯〔11〕 。 【注釋】 〔1〕 父城:今河南寶豐。 〔2〕 《左氏春秋》:即《左傳》,中國第一部編年史著作。 〔3〕 司隸校尉:漢代掌監察、彈劾的官員,一度有帶兵權。 〔4〕 致誠:表達誠摯的情意。 〔5〕 主簿:是主官屬下掌管文書的佐吏。 〔6〕 王郎(?—24):又名王昌,邯鄲(今屬河北)人。23年,西漢宗室劉林與李育立他為漢帝,定都邯鄲。 〔7〕 薊:縣名。今天津薊州。饒陽:今屬河北。蕪蔞(lóu )亭:又名「無蔞亭」,故址在今河北饒陽滹沱河濱。 〔8〕 南宮:今屬河北。 〔9〕 爇(ruò ):焚燒。 〔10〕 兔肩:即菟肩,一種葵類植物,可以食用。 〔11〕 應:在今河南魯山東。 【譯文】 馮異,字公孫,潁川父城人,喜好讀書,精通《左氏春秋》《孫子兵法》。光武帝擔任司隸校尉時,途經父城,馮異為表示誠意,打開城門並奉上牛酒款待光武帝。光武帝非常感激,於是任命馮異為主簿。王郎起事後,光武帝從薊城城東南趕至饒陽蕪蔞亭前去討伐。當天寒地凍,所有人都饑渴疲憊時,馮異準備了豆粥。等到了南宮,又遇上大風雨,光武帝把車停到路邊的空房內,馮異抱來了乾柴,鄧禹則燃起了篝火。光武帝對著灶火烘烤衣服時,馮異又拿來了麥子飯和兔肩。光武帝再次渡過滹沱河,派馮異去收聚河間的兵馬。馮異回來後就被封為偏將軍。馮異又跟隨光武帝擊敗王郎,而被封為應侯。 異為人謙退不伐〔1〕 ,行與諸將相逢,輒引車避道。進止皆有表識〔2〕 ,軍中號為整齊。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立樹下,軍中號大樹將軍。及破邯鄲,乃更部分諸將〔3〕 ,各有配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光武以此多之〔4〕 。 【注釋】 〔1〕 謙退不伐:謙虛退讓,不自誇。伐,自誇。 〔2〕 表識:即標識。 〔3〕 更:變更。 〔4〕 多:讚揚,稱頌。 【譯文】 馮異為人處事謙讓,從不自我誇耀。每次出行與別的將領相遇時,他總是把馬車駛開避讓。他的軍隊無論行軍或駐止都有標示旗幟,在所有軍隊中他的部隊號令最為整齊。每到一處駐止宿營,別的將領都坐下來議論戰功的大小,而馮異卻常一個人站在樹下,所以軍中稱他為大樹將軍。等到攻破邯鄲,軍隊要調整將領部署,分配各自的屬官,軍官和士兵都表示願意跟著大樹將軍,光武帝因此看重他。 時更始遣李軼、朱鮪將兵 〔1〕 ,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 〔2〕 。光武將北徇燕趙 〔3〕 ,以魏郡、河內獨不逢兵 〔4〕 ,而城邑完,倉廩實 〔5〕 ,乃拜異為孟津將軍 〔6〕 ,統領二郡軍於河上,與寇恂合勢以拒朱鮪等〔7〕 。異思離間之,乃遣書李軼曰:「愚聞明鏡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商而入周 〔8〕 ,項伯叛楚而歸漢 〔9〕 ,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 〔10〕 , 霍光尊孝宣而廢昌邑〔11〕 。彼皆畏天知命〔12〕 ,睹存亡之符〔13〕 ,見興廢之事,故成功於一時,垂業於萬世也。苟令長安尚可扶助〔14〕 ,延期歲月,則疏不間親,遠不逾近〔15〕 ,季文豈能居一隅哉〔16〕 ?今長安壞亂,赤眉臨郊,大臣乖離〔17〕 ,綱紀已絕。蕭王經營河北〔18〕 ,英俊雲集,百姓風靡,雖邠岐慕周 〔19〕 ,不足以喻。季文誠能覺悟成敗,亟定大計,轉禍為福,在此時矣。」軼乃報異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惟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人。」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得以北攻天井關 〔20〕 ,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以東十三縣。 【注釋】 〔1〕 李軼(?—25):字季文,南陽郡宛城(今屬河南南陽)人。早年反對新莽,後投靠更始帝劉玄。朱鮪(wěi ):字長舒,漢陽(今屬湖北)人。早年參加綠林軍,後擁立劉玄。 〔2〕 武勃:生卒年不詳,當時任河南太守。 〔3〕 徇:巡行。 〔4〕 魏郡:郡治在鄴,屬冀州。河內:郡名。轄地約位於今河南北部、河北南部和山東西部。 〔5〕 倉廩:貯藏米谷的倉庫。 〔6〕 孟津:今屬河南。 〔7〕 寇恂(?—36):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屬北京)人。東漢開國名將,此時擔任河內太守。 〔8〕 微子:子姓,宋氏,名啟。殷商紂王的庶兄。商末年,紂王無道,武王伐商,微子投奔周。 〔9〕 項伯(?—前192):名纏,字伯。項羽的叔父。曾將項羽準備發兵的消息透露給劉邦。 〔10〕 周勃(?—前169):沛縣(今屬江蘇)人。西漢開國將領,後官至丞相。代王:即漢文帝劉恆。漢高祖死後呂后專權,立了兩位少帝,後周勃、陳平協力誅滅呂后勢力,廢掉少帝,而擁立代王劉恆入主皇位。 〔11〕 霍光(?—前68):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官至大司馬,是西漢權臣。漢昭帝死後,霍光迎立漢武帝之孫昌邑王劉賀繼承皇位,但二十七天後,又將其廢除,迎立漢武帝曾孫劉病已(後更名為劉詢)繼承帝位,是為漢宣帝。 〔12〕 畏天知命:指順從天意,按照天命的指示行事。 〔13〕 符:徵兆。 〔14〕 長安:指更始政權。更始二年(24)劉玄進駐長安。 〔15〕 逾(yú ):超過,越過。 〔16〕 季文:指李軼。一隅:指一小片地區。 〔17〕 乖離:背離。乖,違背。 〔18〕 蕭王:指劉秀。 〔19〕 邠岐慕周:據《史記》,周祖古公亶父,積德行義,國人都很愛戴他。戎狄進攻邠地,他不忍交戰,就帶著家屬離開邠地。邠人扶老攜幼,跟隨他定居岐山之下。 〔20〕 天井關:亦稱「雄定關」,位於山西晉城。 【譯文】 更始帝派李軼、朱鮪帶領號稱三十萬的軍隊,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同鎮守洛陽。光武帝將要北取燕趙之地,考慮到魏郡、河內沒有受過戰爭的摧殘,城邑保存完好,倉庫儲備充足,就委派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領二郡的軍隊駐守在黃河上,與寇恂聯合兵力抗擊朱鮪等人。馮異想離間李軼、朱鮪和武勃,就給李軼寄去一封信,信上說:「我聽說明鏡是用來照出原形的,追憶往事是為了更好地洞察時事。以前微子離開殷商投奔周王,項伯叛離楚王而歸附漢室,周勃迎立代王而廢黜少帝,霍光擁立孝宣帝而廢掉昌邑王。這些人都懂得順從天意,看到了存亡的徵兆,明曉興盛衰落的規律,不僅取得了當時的成功,還建立了萬世的功業。如果長安的更始政權還值得扶植,還能拖延時日,那麼關係疏遠的人就不會離間親密的人,關係較遠的人也不會超越關係較近的人,那怎麼會把您安排在這樣偏遠的角落呢?現在長安已經破敗混亂,赤眉軍已逼近城郊,大臣們都已叛離,法紀規矩早已蕩然。蕭王苦心經營河北,聚攏了很多英才俊傑,百姓紛紛歸順,即使邠岐的百姓思慕古公亶父,也無法與此相比。您如果能明白成敗的大勢,就應當趕快做出決斷,方能轉禍為福,現在正是最佳時機。」李軼給馮異回信說:「我本來是與蕭王一同謀劃重建漢室的,請一定轉告蕭王,我願意進獻策略,以輔佐國家、安定百姓。」李軼在與馮異通信後就不再與馮異爭鋒了,馮異因此得以向北攻取了天井關,攻陷了上黨郡的兩個城池,又向南攻取了河南成皋以東的十三個縣。 武勃將兵與異戰,異斬之,軼又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1〕 ,具奏光武。光武故宣露軼書〔2〕 ,使朱鮪知之。鮪怒,遂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建武二年春〔3〕 ,封異為陽夏侯〔4〕 。時赤眉、延岑暴亂三輔〔5〕 ,郡縣大姓各擁兵眾,鄧禹不能定,乃遣異代禹討之。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塗炭〔6〕 ,無所依訴。今之徵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斗,然好擄掠。卿能御士,令自修飭,無為郡縣所苦。」 【注釋】 〔1〕 信效:守信的行為見到實效。 〔2〕 宣露:泄露。 〔3〕 建武二年:26年。 〔4〕 陽夏:今河南太康。 〔5〕 延岑(?—36):字叔牙,南陽筑陽(今湖北谷城)人。曾歸附更始政權。更始崩潰後占據關中三輔。 〔6〕 元元:百姓。 【譯文】 武勃率領軍隊與馮異交戰,最終被馮異殺掉,而李軼始終關閉城門不予援救。馮異見李軼講信用並有了實效,就將實情上奏給光武帝。光武帝故意泄露了李軼的書信讓朱鮪知道。朱鮪大怒,派人刺殺了李軼。此後洛陽城內人心叛離,許多人都投降了。建武二年春,馮異被封為陽夏侯。時值赤眉、延岑軍在三輔地區殘暴作亂,各郡縣大姓之族也各自聚集兵馬,鄧禹不能平定,於是光武帝派馮異取代鄧禹討伐他們。光武帝給馮異下敕令說:「三輔地區飽受王莽、更始政權的禍害,又承受了赤眉、延岑軍的殘酷踐踏,生靈塗炭,沒有可以依靠和傾訴的對象。現在我們去征伐,不是為了侵占土地、屠掠城市,而是要使這一地區重新安定和睦。將領們不是不善於戰鬥,只是太熱衷搶掠。你善於管理將士,希望加強約束,不要再給這些郡縣增添痛苦。」 異受命而西,遇赤眉於華陰 〔1〕 。相距六十餘日 〔2〕 , 戰數十合,殺者降者頗眾。三年春,復拜異為征西大將軍。適與鄧禹、鄧宏相遇〔3〕 ,禹、宏遂欲要異共攻赤眉〔4〕 。異曰:「異與賊相距,雖屢獲雄將,然賊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 〔5〕 ,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 〔6〕 ,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全計也。」宏不從〔7〕 ,遂與赤眉大戰移日 〔8〕 , 赤眉佯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飢,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宏,宏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少卻〔9〕 。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10〕 ,禹不聽,復與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 【注釋】 〔1〕 華(huà )陰:今屬陝西。 〔2〕 距:通「拒」。 〔3〕 鄧宏:《後漢書· 馮岑賈列傳》作「鄧弘」。鄧弘,生卒年不詳,當時為車騎將軍。 〔4〕 要:通「邀」。 〔5〕 稍:逐漸。傾誘:誘使別人順從。 〔6〕 澠(miǎn )池:今屬河南。要:攔阻,截擊。 〔7〕 宏不從:《後漢書· 馮岑賈列傳》為「禹、弘不從」,即鄧禹、鄧弘均未聽從。漏掉「禹」字,意思有變。 〔8〕 移日:日影移動,表示時間很久。 〔9〕 少卻:稍稍退卻。 〔10〕 且:暫且,暫時。 【譯文】 馮異接受命令向西挺進,在華陰與赤眉軍遭遇。雙方對峙了六十多天,交戰數十回合,擊殺和招降的敵軍非常多。建武三年春,光武帝又任命馮異為征西大將軍。恰好與鄧禹、鄧弘相遇,鄧禹、鄧弘於是請馮異一同進攻赤眉軍。馮異說:「我與赤眉軍對峙,雖然屢次俘獲敵人猛將,但敵人數量仍很多,不如對他們小施恩信,讓他們慢慢順服,現在難以一下子用軍事手段將其擊潰。皇上現在讓諸位屯駐澠池,攔擊其東路,我則攻打他們的西面,最終一舉攻取他們,這是一定能成功的計劃。」但鄧弘不聽從這個意見,終於還是與赤眉軍交戰一整天,赤眉軍佯裝失敗,丟棄輜重逃跑。車裡載的全是土塊,上面蓋著一層豆子,鄧弘的士兵飢餓,爭搶豆子。赤眉軍回擊鄧弘,鄧弘的部隊潰亂,馮異與鄧禹合兵援救鄧弘,此時赤眉軍才稍稍退卻。馮異認為士兵飢餓疲倦,應當暫且休整,鄧禹不聽,又與赤眉軍大戰,大敗,死傷三千餘人。 禹得脫歸宜陽〔1〕 ,異棄馬步走上回溪阪〔2〕 。與麾下歸營,堅壁,收其散卒,並招集諸營堡數萬人,復與賊約期合戰。先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分兵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3〕 ,賊氣少衰,伏兵卒起,衣服相同,赤眉不復識別,眾遂驚潰。異乘勢追擊大破之,降者八萬人。餘眾尚十餘萬,東走宜陽。光武降璽書勞異曰:「赤眉破平,吏士勞苦。始雖垂翅回溪〔4〕 ,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5〕 』。」既而有人上章言異專制關中,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帝使以章示異。異上書陳惶懼,帝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注釋】 〔1〕 脫:逃脫。宜陽:今屬河南。 〔2〕 回溪阪:指今河南洛寧東北。回溪,似亦指水迴轉之地,非指固定地名。阪,山坡。 〔3〕 日昃(zè ):太陽偏西,指午後。 〔4〕 垂翅:失意,落敗。 〔5〕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在某處先有所失,在另一處終有所得。東隅,東方日出的地方,指早晨。桑榆,日落時光照在桑榆樹端,指黃昏。 【譯文】 鄧禹脫身逃回宜陽,馮異則丟下坐騎徒步走到回溪阪。他和部下回到軍營,再次堅守營壘,收集逃散的兵卒,並招集各個營堡的兵卒數萬人,與赤眉軍約期再戰。馮異讓勇猛的士兵換成赤眉軍的裝扮,埋伏在路旁。第二天,赤眉軍一萬多人攻打馮異陣營的前部,馮異分出一部分兵力救援。赤眉軍見馮異部兵力單薄,於是悉數出動人馬圍攻,馮異這才出動大兵與敵大戰。太陽偏西後,赤眉軍士氣衰落,埋伏的士兵突然躍出,雙方衣裳相同,赤眉軍辨不清敵我,全軍於是驚慌潰散。馮異部乘勢追擊,大敗敵軍,投降的人數有八萬人。其餘十多萬人,向東逃向宜陽。光武帝下詔書慰勞馮異說:「打敗了赤眉軍,軍吏士卒都很辛苦。雖然開始時在回溪受挫,但最終還是在澠池取得大捷,真可以說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後來有人上書說馮異在關中獨斷專行,威權太重,百姓對他也真心歸附,都稱他為「咸陽王」。光武帝派人把這份奏章拿給馮異看。馮異上書謝罪,表示很惶恐,光武帝下詔說:「將軍對於國家,從名義上說是君臣,從恩情上則如同父子。有什麼樣的嫌疑會讓你感到害怕呢?」 六年春〔1〕 ,異朝京師。引見〔2〕 ,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因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3〕 :『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4〕 』。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5〕 。」 【注釋】 〔1〕 六年:即建武六年,30年。 〔2〕 引見:古時皇帝接見臣下或外賓,須由專門的官員引導入見,故稱。 〔3〕 管仲(約前723—前645):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潁上(今屬安徽)人。春秋時期齊國相。桓公:即齊桓公(?—前643)。姜姓,呂氏,名小白。春秋時齊國君主,春秋五霸之一。 〔4〕 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指管仲為幫助公子糾奪取王位,曾用箭射過公子小白(齊桓公),箭射在小白的衣帶鉤上,所以小白未死。小白繼位後聽從鮑叔牙的建議,用囚車將管仲從魯國運回,摒棄前嫌,重用管仲,終於成就霸業。檻(jiàn )車,囚車。 〔5〕 巾車之恩:劉秀剛起兵時,馮異曾以郡掾管理五縣。在巡行屬縣時,在巾車鄉被劉秀的軍卒抓獲。後劉秀發現馮異有才,重用之。 【譯文】 建武六年春,馮異赴洛陽朝見光武帝。引見後,光武帝對公卿說:「馮異是我起兵時的主簿。」又下詔說:「困頓時蕪蔞亭的豆粥,滹沱河的麥飯,深情厚誼久久沒有報答。」馮異叩頭說:「我曾聽說管仲對桓公說過:『希望君王不要忘了我射中您帶鉤的事情,我也不忘您用檻車載我回國的恩德。』齊國正是靠著這樣的認識成就了霸業。我今天也願國家不要忘了河北的困窘,我自己也不會忘記巾車鄉的恩德。」 後諸將為隗囂所敗〔1〕 ,詔異軍栒邑。未及至,隗囂乘勝,使其將王元行巡〔2〕 ,欲取栒。異聞,即欲馳兵先據之。諸將皆曰:「敵兵盛而新乘勝,不可與爭。宜止軍便地〔3〕 ,徐思方略。」異曰:「敵兵臨境,忸忕小利〔4〕 ,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是吾憂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敢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者不知〔5〕 ,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6〕 。巡軍驚亂奔走,追擊數十里,大破之。異後病發,薨於軍〔7〕 。 【注釋】 〔1〕 隗(wěi )囂(?—33):字季孟,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東漢初年西北地方割據者,占據今甘肅南部地區,自稱西州上將軍,後屢為漢軍所敗,憂忿而死。 〔2〕 王元:字惠孟,長陵(在今陝西咸陽東)人。東漢初年將領。原為隗囂部將,後隨公孫述,再降臧宮。行巡:巡視。 〔3〕 便地:即地勢便利之地。 〔4〕 忸忕(niǔ shì ):習慣。 〔5〕 行巡者不知:《後漢書· 馮岑賈列傳》作「行巡不知」。 〔6〕 建旗:即樹起旗幟。 〔7〕 薨(hōng ):古時諸侯或高官死亡稱薨。 【譯文】 後來很多將領被隗囂擊敗,光武帝詔馮異率軍駐紮栒邑。還沒趕到,隗囂已乘勝派出部將王元巡視栒邑,準備攻取該地。馮異聽說後,準備率軍迅速占領該地。部將們都說:「現在敵軍氣勢很盛,而且又新近取得了勝利,不應與他們面對面爭奪。應當將部隊帶到地形較有利的地方,慢慢思考應對方略。」馮異說:「敵軍壓境,得到小利,一定會繼續深入。如果敵軍得到了栒邑,那三輔就會很危險了,這是我最擔心的。兵法上說『攻者不足,守者有餘』。現在我們先占領栒邑,就能以逸待勞,敵人就不敢與我們爭奪了。」於是率軍潛入栒邑城,關閉城門,放倒旗子,停止擊鼓,來巡查的敵軍不知情況,策馬趕來。馮異乘其沒有防備,命令士兵擊鼓並樹起大旗,衝出城門。行巡的軍隊受驚慌亂逃走,馮異率軍追擊數十里,終於大破敵軍。後馮異生病,死於軍中。 斷曰:異初迎帝,帝勢尚促。迫於王郎,東南馳逐。蔞亭滹河,麥飯豆粥。別將河間,用兵頗肅。論功不伐,大樹標目。李軼、朱鮪,洛陽心腹。一書間離,遂傷骨肉。赤眉、延岑,三輔肆酷。敕異往征,勢難輯睦〔1〕 。始敗回溪,澠池終復。如此勛名,自垂竹帛。 【注釋】 〔1〕 輯睦:和睦。 【譯文】 斷語:馮異起初迎接光武帝時,光武帝的勢力還不強。因為王郎的催迫,由東向南往來奔馳。在蕪蔞亭和滹沱河邊,馮異用麥飯和豆粥侍奉光武帝。在河間統兵,軍隊非常嚴整肅靜。從不誇耀自己的功績,大樹將軍成了他的綽號。李軼、朱鮪,是更始帝的心腹。馮異僅用一封書信就離間了他們,傷及骨肉。赤眉軍和延岑軍的到來,使三輔地區經歷浩劫。光武帝命令馮異前去征討,將領們之間卻難於和衷共濟。先在回溪失敗,後在澠池取得勝利。有這樣的勛名,必定會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