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韓 信
韓信是漢初三傑(張良、蕭何、韓信)之一,也是歷史上少有的軍事天才。歷代史家對韓信的軍事才能評價極高,陳亮說:「信之用兵,古今一人而已。」(《陳亮集》)何去非則說:「言兵無若孫武,用兵無若韓信、曹公。」(《中國兵書集成》)民間更是常將韓信與孫武、吳起、白起並稱為「兵聖」。
韓信善謀,有極好的大局觀,對形勢的分析與判斷透徹,所以戰略部署清晰、堅決、直接。他又能見微知著,洞察人性,所以在決策中常能利用人性的弱點,避重就輕。他與劉邦縱論天下,只用了「匹夫之勇」和「婦人之仁」兩個詞就將項羽的性格特點刻畫得淋漓盡致。他向劉邦提出的任用賢將、論功行賞、還定三秦等建議,目光長遠,措施又切實可行,有極強的可操作性,儼然就是另一篇《隆中對》。
韓信用兵靈活多變,常能跳出固有思維,在更高層次上認識作戰行動的優劣,所以他的指揮出神入化,這一點也最為後人稱道。最能體現韓信超常思維的是「背水之戰」,韓信針對敵強我弱、敵眾我寡的局面,巧妙地列陣「死地」,激發出士兵強烈的求生欲望,從而絕處逢生,一舉破敵,成為「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孫子兵法· 九地篇》)思想的最佳註腳。從這一戰也能看出,韓信敢於反常決策的膽識以及對於部隊超強的控制和駕馭能力。
韓信一生的八次大戰,多數被當作經典案例而被反覆研習,如「臨晉設疑,夏陽偷渡」,「沉沙決水,並渡而擊」。還有的被濃縮為成語,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和「十面埋伏」等等,都出自韓信之手。
韓信曾著有兵書三篇,惜已散佚。他還曾與張良一道整理兵書,「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漢書· 藝文志》),在兵學發展史上亦留有功績。
本篇選自《史記· 淮陰侯列傳》,個別文字上略有出入。
韓信者,淮陰人也 〔1〕 。布衣時不能治生 〔2〕 ,且貧無行 〔3〕 ,又不得推擇為吏 〔4〕 ,嘗從下邳鄉亭長寄食 〔5〕 。 亭長妻患之〔6〕 ,乃晨炊蓐食〔7〕 ,信往不為具食〔8〕 。信怒,因絕去。釣於城下,諸母漂〔9〕 ,有一母見信飢,飯信〔10〕 ,終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11〕 ,吾哀王孫而食之〔12〕 ,豈望報乎?」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13〕 ,曰:「若雖長大〔14〕 ,好帶刀劍,中情怯耳〔15〕 。」眾辱之,曰:「信能死〔16〕 ,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於是信熟視之〔17〕 ,俯出胯下。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注釋】
〔1〕 淮陰:今屬江蘇淮安。
〔2〕 布衣:原意為麻布衣裳,引申為沒有官家身份的普通百姓。治生:謀生。
〔3〕 無行:沒有好的品行。
〔4〕 推擇:推舉選擇。一種從鄉里推選有才能的人充任官吏的辦法,後形成制度。
〔5〕 下邳(pī ):今江蘇睢寧古邳。寄食:靠別人生活。
〔6〕 患:嫌惡。
〔7〕 蓐(rù )食:在床上吃飯。指一大早就趕來做飯。蓐,同「褥」。
〔8〕 具食:準備飯食。
〔9〕 漂:以水沖洗絲絮。
〔10〕 飯:給吃飯。
〔11〕 食(sì ):給飯吃。此處指養活自己
〔12〕 哀:可憐。王孫:當時對貴族子弟的稱呼。
〔13〕 屠:即屠戶。
〔14〕 若:你。
〔15〕 中情:內心。
〔16〕 能死:即不怕死。
〔17〕 熟視:仔細打量。
【譯文】
韓信是淮陰人。他還是普通百姓的時候,不懂得生計,貧窮而且德行不足,沒有機會被推擇為小吏,所以曾靠著下邳鄉亭長度日。但亭長的妻子很討厭他,有次早晨有意早早做了早飯,在自己床上吃掉,韓信去吃飯的時候,卻發現空空如也。韓信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氣憤,就離去不再回來。韓信在城下釣魚,有一些老婦人在河裡漂洗絲綿,其中有一位見韓信餓了,就給他飯吃,直到幾十天後老婦人把漂洗的活兒做完。韓信很感激,於是對她說:「我今後一定好好報答您。」老婦人很氣憤地說:「你一個大男人卻不能養活自己,我是憐憫你,才給你飯吃,難道是貪圖你來報答我嗎?」淮陰屠戶中有個年輕人侮辱韓信說:「你雖然長得高大,又好帶刀佩劍,其實是個膽小鬼。」又當眾侮辱他說:「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劍刺我;如果怕死,就從我的胯下爬過去。」韓信盯了那個年輕人一會兒,然後彎下身子,從他的褲襠下爬了過去。滿街看熱鬧的人都取笑韓信,認為他沒有出息,是個膽小鬼。
及項梁渡淮 〔1〕 ,信仗劍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梁敗,又屬項羽 〔2〕 ,以為郎中 〔3〕 。數以策干羽 〔4〕 , 羽不用。漢王之入蜀 〔5〕 ,信亡楚歸漢,為連敖 〔6〕 。坐法當斬〔7〕 , 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 〔8〕 ,信乃仰視監斬滕公曰 〔9〕 :「上不欲就天下乎 〔10〕 ?何為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之。與語,大悅之。言於漢王,漢王拜為治粟都尉 〔11〕 ,未之奇也。信數與蕭何語 〔12〕 , 何奇之。漢王至南鄭〔13〕 ,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14〕 。信度何等已數言於王,王不用,因亦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15〕 ,自追之。
【注釋】
〔1〕 項梁(?—前208):秦末著名起義軍首領之一,項羽的叔父。淮:即淮河。
〔2〕 項羽(前232—前202):羋姓,項氏,名籍,字羽,楚國下相(今江蘇宿遷)人。秦亡後稱西楚霸王,定都彭城。最終被劉邦所滅。
〔3〕 郎中:職官名。掌管門戶、車騎等事。
〔4〕 干:求見。
〔5〕 漢王:即劉邦(前256—前195)。字季,灃豐(江蘇豐縣)人。西漢開國君主。
〔6〕 連敖:職官名。裴駰《史記· 集解》引徐廣曰:「典客也。」司馬貞《史記· 索隱》引張晏曰:「司馬也。」
〔7〕 坐法:犯法獲罪。
〔8〕 次:輪到。
〔9〕 滕公:即夏侯嬰(?—前172),泗水郡沛縣(今屬江蘇)人。西漢開國功臣之一,曾為滕縣令,所以被稱為滕公。
〔10〕 就:成就,完成。
〔11〕 治粟都尉:管理糧餉的軍官。
〔12〕 蕭何(前257—前193):沛豐(今江蘇豐縣)人。早年任沛縣縣吏,秦末輔助劉邦起義。劉邦統一全國後,定蕭何為首功。
〔13〕 南鄭:為漢中郡屬縣,今陝西漢中。
〔14〕 亡:逃亡。
〔15〕 不及以聞:來不及報告。
【譯文】
等到項梁率領抗秦義軍渡過淮河向西進軍的時候,韓信帶著寶劍去投奔他,留在他的麾下,一直默默無聞。項梁失敗後,韓信改歸項羽,項羽任他做郎中。韓信曾數次給項羽獻計策,但都沒有被採納。漢王率軍進入蜀地時,韓信脫離楚軍去投奔他,當了連敖。有次韓信犯法獲罪當斬,和他同案的十三個人都依次被殺了,輪到他時,他抬起頭,對著監斬官滕公說:「漢王不打算奪取天下了嗎?為什麼要殺掉英雄?」滕公覺得他口氣不凡,又見他有氣度,就放了他。滕公與韓信談話,更欣賞他,於是把他推薦給漢王,漢王拜他做管理糧餉的治粟都尉,並沒有覺得他有什麼特殊的才能。韓信多次和蕭何談天,蕭何認為他不是一般人。漢王率軍到達南鄭,半路上逃亡的軍將有幾十人。韓信猜想蕭何等人已經在漢王面前多次舉薦過他了,可還是一直沒有被重用,於是也逃跑了。蕭何聽說韓信逃跑了,來不及把情況告訴漢王,就徑自去追趕。
人言於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爾。」王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獨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1〕 。王若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於此乎〔2〕 ?」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3〕 ,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4〕 ,設壇場〔5〕 ,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注釋】
〔1〕 國士:國家的英才。
〔2〕 鬱郁:悶悶不樂的樣子。
〔3〕 慢:輕慢,輕視。
〔4〕 齋戒:古人在祭祀或重要典禮前要先沐浴、更衣等,以示誠敬。
〔5〕 壇場:舉行隆重典禮的場所。壇,土台。
【譯文】
有人向漢王報告說:「蕭丞相逃跑了。」漢王很生氣,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樣。過了一兩天,蕭何回來拜見漢王。漢王又是氣憤又是高興,罵他道:「你跑了,為了什麼?」蕭何說:「我不敢逃呀,我是追那些逃跑的人去了。」漢王又說:「那你追誰去了?」蕭何說:「韓信呀。」漢王又罵道:「逃跑的將領有十幾個,為什麼單單追韓信,一定是扯謊。」蕭何說:「其他的將領並不難得到。至於像韓信這樣的人才,是普天下再難找出第二個來的。大王假若只想做漢中王,當然用不上他;假如想爭奪天下,除了韓信就沒有可以商量大計的人了。只看大王如何決定了。」漢王說:「我也想向東發展呀,哪能老窩在這個地方呢?」蕭何說:「如果大王決定向東進兵,能重用韓信,他就一定會留下;如果不能重用他,韓信終究是要逃掉的。」漢王說:「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讓他當一名將領吧。」蕭何說:「即使讓他當將領,韓信還是不會留下的。」漢王說:「那就命他為大將。」蕭何說:「好極了。」於是漢王要馬上把韓信召來宣布對他的任命,蕭何說:「大王一貫待人輕慢,不拘禮節,如今任命大將就如使喚孩子一樣,所以韓信才會離開。如果大王決定要任命他,就應當選擇一個良辰吉日,沐浴齋戒,搭起拜將壇,舉行正式的拜將儀式,這樣才行。」漢王答應了。那些軍官聽說要拜將,個個暗自高興,都以為自己會被任命為大將。等到舉行儀式的時候,才知道是韓信,軍隊上下都很驚訝。
信拜禮畢,上坐。漢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信謝,因問王曰:「今東鄉而爭天下〔1〕 ,豈非項王耶?」漢王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如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項王臣嘗事之,請言其為人也。喑惡叱吒〔2〕 ,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也。項王見人,恭謹慈愛,言語嘔嘔〔3〕 ,人有疾病,泣涕分飲食,至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弊〔4〕 ,忍不能與,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不居關中〔5〕 ,而都彭城〔6〕 。所過無不殘毀。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7〕 。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敵?且三秦王原為秦將〔8〕 ,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9〕 ,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免。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人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 〔10〕 ,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
【注釋】
〔1〕 東鄉:即向東之意。
〔2〕 喑惡叱吒:高聲怒喝的樣子,比喻人物威勢大。喑惡,發怒喝叫。叱吒,呼喝。
〔3〕 嘔(xū )嘔:溫和的樣子。
〔4〕 刓(wán )弊:在手裡玩弄,致磨損。
〔5〕 關中:按《關中記》,「秦西以隴關為限,東以函谷為界,二關之間是為關中」。
〔6〕 彭城:今江蘇徐州。
〔7〕 劫:脅迫。
〔8〕 三秦王:指章邯、司馬欣、董翳。秦朝滅亡後,項羽把關中的土地分給秦朝的這三個降將,因此稱這一地區為三秦。
〔9〕 新安:在今河南澠池東。
〔10〕 武關:位於陝西丹鳳東武關河的北岸。
【譯文】
韓信在受職儀式結束後,就到上位就座。漢王說:「丞相多次稱道將軍,將軍用什麼計策指教我呢?」韓信謙讓一番,隨後問漢王道:「如今向東爭奪天下,難道敵人不就是項王嗎?」漢王說「是的。」韓信說:「大王自己覺得在勇敢、強悍、仁厚、兵力方面與項王相比,誰更強些?」漢王沉默很久,然後說:「我不如項王。」韓信拜了兩拜,贊成地說:「我也認為大王在這些方面不如他。我以前侍奉過項王,請讓我為您說說他這個人吧。項王震怒咆哮時,嚇得千百人不敢動一下,但這個人卻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將領,這只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項王待人恭敬慈善,言語溫和。有人生病,他會心疼流淚,將自己的飲食分給病人,等到有人立下戰功,該加官封爵時,他會把大印攥在手裡玩弄,卻就是不捨得賜與,這是所謂的婦人之仁。項王雖稱霸天下,但他放棄了關中有利地形,而在彭城建都。軍隊所到之處,沒有不被摧毀殘害的。天下的人都怨恨他,所以百姓根本不願歸附,只不過是迫於他的威勢而勉強服從罷了。項王名義上是霸主,實際上早就失掉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說:『這樣的優勢很容易變為劣勢。』現在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大膽任用天下的勇士,有什麼消滅不了的呢?用天下的城邑分封給有功之臣,有什麼人不心服口服呢?以正義之師滿足將士東歸的心愿,有什麼戰勝不了的呢?而且項羽分封的三個秦王原來就是秦朝的將領,率領秦地子弟打了幾年仗,被殺死和逃掉的戰士多得沒法計算,這些人是受了欺騙才投降了起義軍的。到了新安,項王又使用欺詐手段將二十餘萬秦朝降卒活埋,只有章邯、司馬欣和董翳的部隊得以保留。秦地的百姓都對這三人恨之入骨。現在項羽憑著威勢強行封這三人為王,秦地的百姓沒有誰會喜歡他們。大王進入武關,秋毫無犯,廢除了秦朝的嚴刑峻法,制訂了對秦地百姓的約法三章,秦地百姓沒有不盼著大王能統治秦地的。根據諸侯們的約定,大王理當是關中的王,這是關中百姓都知道的。大王失掉了應得的封位而進入漢中,秦地的百姓沒有不怨恨的。現在大王發動軍隊向東挺進,檄文一到,三秦之地就會馬上平定。」漢王聽後非常高興,感覺得到韓信太晚了。
既而漢王舉兵,東出陳倉〔1〕 ,定三秦。擊楚,魏王豹反漢與楚約和〔2〕 。漢王使酈生說豹不下〔3〕 ,因以信為左丞相〔4〕 ,擊魏。魏王盛兵塞臨晉〔5〕 。信乃益為疑兵〔6〕 ,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7〕 ,襲安邑〔8〕 。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魏為河東郡。因使人請漢王:「願益發三萬人,臣請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西與大王會於滎陽〔9〕 。」漢王乃遣信與張耳〔10〕 ,以兵數萬,東下井陘擊趙〔11〕 。
【注釋】
〔1〕 陳倉:今屬陝西寶雞。
〔2〕 魏王豹(?—前204):戰國時魏國貴族,項羽時被封為西魏王,後投靠劉邦。
〔3〕 酈生:即酈食其(yì ji ,?—前203),陳留(今屬河南開封)人。劉邦手下著名的說客,曾遊說齊國,使齊王田廣歸順了劉邦。
〔4〕 左丞相:秦置丞相兩人,分為左右,以右丞相為上。
〔5〕 臨晉:即臨晉關,在今陝西大荔。
〔6〕 疑兵:專門用於迷惑敵人的部隊。
〔7〕 夏陽:在今陝西韓城南。木罌:古代一種木製的流質容器。用木罌拼在一起組成木筏,用這樣的辦法可以比一般木筏載更多的人。
〔8〕 安邑:在今山西夏縣西北。
〔9〕 滎(xíng )陽:今屬河南。
〔10〕 張耳(前264—前202):大梁(今河南開封)人。曾參加秦末農民起義軍,後歸順劉邦,被封趙王。
〔11〕 井陘(xíng ):今屬河北。
【譯文】
不久漢王出兵,從陳倉向東,平定了三秦。又進擊楚軍,魏王豹反叛漢王,而與楚王媾和。漢王派酈生遊說魏王豹,沒有成功,於是封韓信為左丞相攻打魏王。魏王派主力部隊堵塞了黃河渡口臨晉關。韓信就增設疑兵,故意擺開戰船,佯裝要在臨晉渡河,而埋伏的部隊卻從夏陽用木罌連成排浮水渡河,進襲安邑。魏王驚慌失措,帶領軍隊迎擊韓信。韓信最終俘虜了魏王豹,平定了魏地,改設此地為河東郡。後來韓信又派人去向漢王請願,說:「希望能增調三萬人,臣請向北進攻燕、趙,向東進擊齊,向南阻斷楚國的糧道,向西與大王會師於滎陽。」漢王於是派遣韓信與張耳,率軍數萬人,向東進至井陘後向趙國發起攻擊。
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1〕 ,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2〕 :「韓信、張耳,乘勝遠斗,其鋒不可當。臣觀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3〕 ,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4〕 ,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5〕 ,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麾下。」成安君儒者也〔6〕 ,嘗稱仁義,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倍則戰〔7〕 。』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千里襲我,亦已罷極〔8〕 。如此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遂不聽廣武君策。
【注釋】
〔1〕 趙王:即趙歇(?—前204),戰國時期趙國的貴族。前208年,被張耳、陳餘立為趙王,建都信都(今河北邢台西南)。陳餘(?—前204):大梁(今河南開封)人。魏國名士,被封為成安君。
〔2〕 李左車( jū ):生卒年不詳,柏(今河北隆堯)人。趙國名將李牧之孫。
〔3〕 樵蘇後爨(cuàn ):砍柴割草然後做飯。樵,取薪。蘇,取草。爨,做飯。
〔4〕 方軌:兩車並行。
〔5〕 野無所掠:在荒野什麼東西也搶不到。
〔6〕 儒者:信奉儒家學說之人。此處暗指行事刻板的人。
〔7〕 十則圍,倍則戰:語出《孫子兵法· 謀攻篇》,原文為:「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意謂如果我方兵力是敵人的十倍,就可以採取圍困敵人的辦法;如果我方的兵力是敵方的兩倍,則可與敵正面作戰。
〔8〕 罷(pí )極:極度勞困疲憊。
【譯文】
趙王、成安君陳餘聽說漢軍要來襲擊趙國,因此在井陘口集結兵力,號稱二十萬人。廣武君李左車向成安君獻計說:「韓信、張耳這次是乘著勝利的銳氣進行遠征,其鋒芒不可阻擋。但依我看,千里運送糧餉,士兵們必定面有飢色;隨地砍柴燒火做飯,軍隊不可能經常吃飽。而且井陘的道路狹窄,無法並行通過兩輛車,騎兵也不能排成行列,軍隊要通過此處,隊伍就要迤邐數百里長,運糧的隊伍勢必落在後面。希望您能撥給我三萬人作為奇兵,我會從隱蔽小道截斷他們的輜重車隊。而您深挖戰壕,高築營壘,堅守營盤,不與敵軍交戰。這樣,敵軍向前無法進攻,向後無法退卻,我再以奇兵截斷他們的後路,使他們在荒野中得不到給養,用不了十天,就可以將敵將的兩顆人頭送到您的帳下了。」成安君是個刻板的書生,經常宣稱用兵要講仁義,不屑使用奇謀詭詐,他說:「我聽說兵法上講:『兵力十倍於敵就可以對敵軍進行包圍,兵力是敵軍兩倍就可以交戰。』現在韓信兵號稱數萬人,其實不過數千。跋涉千里來襲擊我們,實際上已疲憊至極。如果這種情況我們還不主動進攻,後面遇到更強大的部隊到來,要怎麼應付呢?」於是沒有聽從廣武君的計策。
韓信使人間視〔1〕 ,知其不用,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半夜傳發,選輕騎二千人,持一漢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2〕 。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3〕 ,汝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復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4〕 。」諸將皆莫信,佯曰:「諾。」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陣。趙軍望見大笑。平旦〔5〕 ,信乃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信佯棄旗鼓,走水上軍。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遂馳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趙軍已不能得信等,退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亂,以為漢已得趙王將軍,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漢兵夾擊之,遂大破趙兵,斬成安君泜水上〔6〕 ,擒趙王歇。
【注釋】
〔1〕 間(jiàn )視:暗中打探。
〔2〕 萆(bì )山:隱蔽在山上。萆,通「蔽」。
〔3〕 壁:營壘。
〔4〕 會食:相聚進食。
〔5〕 平旦:天剛剛亮。
〔6〕 泜(zhī )水:即今泜河,在河北南部。
【譯文】
韓信派人暗中打探,得知廣武君的辦法未被採納,非常高興,這才敢率軍進入井陘狹道。在離井陘口還有三十里的地方停下來宿營。半夜傳令,選輕裝騎兵兩千人,每人手持漢軍軍旗一面,從小道上山,在隱蔽處觀察趙軍。韓信告誡他們說:「交戰時,趙軍見到我軍逃走,一定會傾巢出動追擊我軍,這時候你們就火速衝進趙軍營壘,拔掉趙軍旗幟,豎起我軍的紅旗。」又命副官給士兵分發食物,說:「今天打垮了趙軍,我們一起會餐。」眾人都不相信會打垮趙軍,只好假裝回答:「好。」韓信派出萬人為先頭部隊,出了井陘口,背靠河水擺開戰鬥隊形。趙軍遠遠望見,大笑不止。天剛亮,韓信樹起大將軍的旗幟和軍鼓,隨著鼓聲,大軍開出井陘口,趙軍打開營壘攻擊漢軍。激戰很久,韓信假裝作戰不利,部隊丟棄旗鼓,逃回河邊陣地。趙軍果然傾巢出動,搶奪漢軍的旗鼓,追擊韓信、張耳。韓信與張耳進入河邊陣地。全軍所有人與敵軍展開殊死戰鬥,趙軍根本無法擊敗他們。而韓信派出的奇兵兩千人,此時已沖入趙軍營壘中,拔掉了趙軍旗幟,立起了漢軍紅旗。趙軍見不能擊敗韓信等人,於是退回營壘,但見營壘插滿了漢軍紅旗,趙軍大亂,以為漢軍已經俘獲了趙王將軍,紛紛落荒而逃。趙將即使誅殺逃跑的士兵,也無法禁止。漢軍前後夾擊,終於徹底擊潰趙軍,將成安君斬殺在泜水之上,生擒趙王歇。
諸將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後山陵,前左水澤〔1〕 ,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陣以勝,何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乎〔2〕 ?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必置之死地,然後人人自為戰。若與之生地,皆走矣,寧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
【注釋】
〔1〕 右後山陵,前左水澤:右面與後面靠山,前面和左面臨水。按照古代兵家理論,這樣的布局較為有利。
〔2〕 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語出《孫子兵法· 九地篇》,原文為:「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意謂陷入死地才會竭力抵抗,無路可退才會拚死求生。
【譯文】
眾將前來慶賀,都問韓信:「兵法上說,行軍布陣應該右面和背後靠山,前面和左面要臨水,這次將軍命我們背水列陣,而且取得了勝利,這是為什麼?」韓信說:「這在兵法上也有呀,只是諸位沒有留心罷了。兵法上不是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嗎?況且我平素沒有機會訓練諸位將士,這就是所謂的『趕著街市上的百姓打仗』,這種情況下,只能把將士們置於無路可退的境地,然後大家才會為了自保而拚死作戰。如果置於生地,大概都逃走了,怎麼還能取勝呢?」將領都很佩服,說:「了不起。」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至麾下者。信乃解其縛,東鄉坐,西鄉對,師事之。因問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信固問,廣武君乃曰:「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將軍涉西河,虜魏王,一舉下井陘,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 〔1〕 ,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若此者,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 〔2〕 。 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之所短也。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曰:「今為將軍計,莫若按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至〔3〕 ,以饗士大夫醳兵〔4〕 。北首燕路〔5〕 ,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6〕 ,暴其所長於燕〔7〕 ,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諠言者東告齊〔8〕 ,齊必從風而服,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矣。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於燕,燕果從風而靡。乃使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從之。
【注釋】
〔1〕 不終朝:不到一個上午。
〔2〕 距:通「拒」。
〔3〕 牛酒:牛肉和美酒,借指饋贈或犒勞的物品。
〔4〕 醳(yì ):賞賜酒食。
〔5〕 北首燕路:擺出向北進攻燕國的姿態。
〔6〕 咫尺之書:指書信。
〔7〕 暴:顯露。
〔8〕 諠言者:說客,能言善辯之人。
【譯文】
韓信傳令全軍,不要殺掉廣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賞給千金。於是有人捆著廣武君送到韓信的帳下。韓信親自給他鬆綁,並請他面向東面坐下,自己則面向西與其對坐,按照學生對待老師的禮節對待他。韓信問道:「我準備向北進攻燕國,向東進伐齊國,要怎樣做才能成功?」廣武君推辭不答,韓信堅持問,廣武君於是說:「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將軍您現在橫渡西河,俘虜了魏王,一舉拿下井陘,不到一個上午就打垮了趙軍二十萬人,誅殺了成安君,名聲傳揚四海,威名震動天下。這些都是將軍的優勢。然而眼下您的軍隊因長期作戰得不到休整,已疲憊不堪,難以再使用。如果您想用疲弊之軍,駐紮在燕國的堅城之下,恐怕時間長了,無力攻克。軍情暴露,形勢越來越不利,曠日持久,糧食耗盡,而弱小的燕國不肯降服,齊國一定會拒守邊境,以圖自強。燕、齊兩國始終拿不下來,那麼劉、項雙方的勝負就了斷不了。這些是將軍的弱勢。所以說善於指揮作戰的人不會以自己所短擊別人所長,而是以己之長擊敵之短。」韓信說:「那應當怎麼辦呢?」廣武君說:「現在要我為將軍謀劃,不如暫時不動用軍隊,而讓他們休整,同時安定趙國的社會秩序,撫恤陣亡將士的遺孤,讓百里之內的民眾,每天送來牛肉美酒,用以犒勞將士。擺出向北進攻燕國的姿態,而後派說客奉上書信,顯示自己對燕國的戰略優勢,燕國一定不敢不聽從。燕國歸順後,再派使者勸降齊國,齊國一定會聞風而降,這樣天下事就都可以圖謀了。用兵可以先虛張聲勢,再採取行動,說的就是這種情況。」韓信說:「太好了。」於是採納了這個計策。韓信派使臣去燕國,燕果然聞風而降。韓信又派人將情況報告漢王,請求立張耳為趙王,用以鎮撫趙國,漢王答應了這一請求。
楚方急圖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間 〔1〕 , 得黥布 〔2〕 ,走入成皋 〔3〕 。楚又復急圍之,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於修武 〔4〕 。 至宿傳舍〔5〕 ,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耳、信未起,即其臥內奪其符印〔6〕 ,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信引兵東來,渡平原〔7〕 ,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范陽辯士蒯通說韓信曰〔8〕 :「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9〕 ,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眾,歲余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10〕 ?」信然之,從其計〔11〕 ,遂渡河。齊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備漢守御,信因襲齊歷下軍〔12〕 ,遂至臨菑〔13〕 。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乃烹之〔14〕 ,而走高密〔15〕 ,使使之楚請救。
【注釋】
〔1〕 宛、葉:即宛縣(今河南南陽宛城)和葉縣(今屬河南)。
〔2〕 黥布:即英布(?—前196),六縣(今安徽六安)人。因受黥刑,而被稱作黥布。初為秦末農民軍首領,後投靠項羽,再後歸附劉邦,終因謀反之名被殺。
〔3〕 成皋:成皋城,即虎牢關,在今河南滎陽西南。
〔4〕 修武:今屬河南。
〔5〕 傳舍:泛指古時供行人休息的處所。
〔6〕 符印:兵符和印信,泛指傳達軍令的憑證。
〔7〕 渡平原:此處有誤。《史記· 淮陰侯列傳》《漢書· 韓彭英盧吳傳》均為:「未渡(度)平原。」平原,即平源津,位於山東平原城西南,是古黃河上的重要渡口。
〔8〕 蒯(kuǎi )通:范陽(今河北徐水)人,韓信手下謀士。
〔9〕 軾(shì ):古代車子前面供憑依的橫木。掉:擺動。
〔10〕 豎儒:對儒生的蔑稱。
〔11〕 從其計:此處言語不明。查《史記· 淮陰侯列傳》,蒯通對韓信的建議少錄以下文字:「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即蒯通建議韓信繼續進攻,而不是聽到酈生說服齊王后即停止進攻。
〔12〕 歷下:今屬山東濟南。
〔13〕 臨菑(zī ):故址在今山東淄博東北。
〔14〕 烹:煮。
〔15〕 高密:今屬山東。
【譯文】
楚軍正加緊圍困漢王於滎陽,漢王從南面突圍,到達宛縣和葉縣之間,收得大將黥布,奔入成皋。楚軍又迅速包圍該地,漢王逃出成皋,向東渡過黃河,只帶著滕公,去張耳軍在修武的駐地。一到便住進營舍,第二天一早自稱是漢軍使者,騎馬奔入趙軍營壘。張耳、韓信尚未起床,漢王就在他們的臥室里奪取了他們的印信和兵符,用以召集眾將,更換兩人的職務。等到韓信、張耳起床後才知道漢王到了,大驚。漢王奪回兩人的軍隊,下令張耳防守趙地,任命韓信為相國,讓他們收集趙國還沒發往滎陽的部隊,去攻打齊國。韓信率軍向東進發,還沒渡過平原,就聽說漢王派酈食其已說服齊王歸順了,打算停止進兵。范陽的說客蒯通對韓信說:「酈生不過是一個讀書人,坐在車上,鼓動三寸之舌就拿下了齊國七十多座城邑。將軍率領數萬大軍,一年多的時間才攻克五十多座城邑,出征多年,還不如一個讀書的小子功勞大嗎?」韓信認為他說得對,聽從他的建議,於是率軍渡過黃河。齊王聽從酈生的規勸後,挽留酈生暢飲,撤除了對漢軍的防備,韓信因此襲擊齊國在歷下的軍隊,很快就打到了臨菑。齊王田廣以為酈生出賣了自己,就把他烹殺了,後逃往高密,並派使臣向楚軍求救。
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 〔1〕 ,號稱二十萬救齊。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斗,其鋒不可當,不如深壁,令齊王使信使招所亡城,亡城必反漢,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之為人,寄食於人,受辱胯下,無兼人之勇 〔2〕 ,易與耳。」遂與信夾濰水陣 〔3〕 。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 〔4〕 , 滿盛沙,壅水上流〔5〕 ,引軍半渡〔6〕 ,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吾果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
【注釋】
〔1〕 龍且(jū ,?—前203):項羽手下大將。
〔2〕 兼人之勇:抵得上幾個人的勇氣。
〔3〕 濰水:今稱濰河。在今山東東部。
〔4〕 囊:口袋。
〔5〕 壅:堵住。
〔6〕 半渡:即部隊一半在陸上,一半在水上。
【譯文】
這時韓信已平定了臨菑,於是率軍向東追擊田廣至高密西。楚國以龍且為將,率軍二十萬救援齊國。齊王田廣和龍且合軍一處準備與韓信大戰,還沒交鋒,有人勸龍且說:「漢軍遠道而來,其鋒芒銳不可當,不如堅守營壘,讓齊王派親信大臣去招撫已經淪陷城邑的百姓,他們一定會反叛漢軍,這就可以迫使他們不戰而降了。」龍且說:「我一向了解韓信的為人,先是靠別人生活,又受胯下之辱,沒有過人的勇氣,很好對付。」最終龍且還是與韓信隔著濰水擺開陣勢。韓信下令連夜趕造出一萬多隻口袋,裡面裝滿沙子,堵在濰水上游,率領軍隊半渡濰水,進擊龍且,假裝作戰不利退回。龍且果然很高興地說:「我就知道韓信是膽怯之人。」於是追擊韓信渡河。這時,韓信命人挖開堵塞濰水的沙袋,河水洶湧而來,龍且的軍隊大半還沒渡過濰河,就被韓信的軍隊迅速回擊,龍且被殺。龍且在濰水東岸未渡河的部隊四散逃走,齊王田廣也逃走了。
信平齊,使人言於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1〕 ,不為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為假王便〔2〕 。」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夕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3〕 ,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乃遣良往,立信為齊王,發其兵擊楚。
【注釋】
〔1〕 邊:靠近。
〔2〕 假王:暫署的、非正式受命的王。
〔3〕 躡:踩。
【譯文】
韓信平定了齊國後,派人對漢王說:「齊國狡詐多變,反覆無常,南面又與楚國交界,不設立一個臨時代理的王來鎮撫,局勢不一定能穩定。希望您能允許我來代理齊王。」當時楚軍正在滎陽加緊圍困漢王,韓信的使臣到後,將書信交給漢王,漢王看後大怒,罵道:「我困在這個地方,日夜盼著你來助我,你卻要自立為王。」張良、陳平暗中踩了下漢王的腳,湊近漢王的耳朵說:「目前漢軍處境不利,怎麼能不讓韓信稱王呢?不如順勢就立他為王,使他自己鎮守齊國。」漢王也醒悟了,又罵道:「大丈夫平定了諸侯,就做真王罷了,何必做代理的?」就派張良前往齊國,封韓信為齊王,徵調他的軍隊攻打楚軍。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武涉往說齊王信曰〔1〕 :「漢王身居項王掌握中者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2〕 ,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也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然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3〕 ,三分天下而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背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與我數萬眾,解衣衣我〔4〕 ,推食食我 〔5〕 ,言聽計從,故我得以至於此。幸為信謝項王。」
【注釋】
〔1〕 武涉:盱台(今江蘇盱眙)人,秦末漢初謀士。
〔2〕 倍:通「背」。
〔3〕 連和:聯合。
〔4〕 解衣衣(yì )我:解下自己的衣裳給我穿。
〔5〕 推食食(sì )我:把自己的食物拿給我吃。
【譯文】
楚軍失去龍且後,項王害怕了,派武涉前往遊說齊王韓信說:「漢王數次落入項王手中,只是因為項王憐憫他才讓他活下來,但此人一旦脫身,馬上就背約,又與項王為敵,像這樣的人是不可以親近和信任的。現在您自認為與漢王交情深厚,替他竭力作戰,但您所以能夠苟活到現在,只是因為項王的存在。項王今天被消滅,第二天就會消滅您。您與項王是故交,為什麼不反漢而與楚軍聯合,三分天下自立為王呢?今天如果放棄了這個機會,您就只能站在漢王一邊而打擊楚王,一個聰明人會這樣做嗎?」韓信辭謝道:「我侍奉項王時,官不過郎中,職位不過是個持戟的衛士,我說的話他都不聽,給他出謀劃策,他也不用,所以我才會離他而去投奔漢王。漢王授予我上將軍印信,讓我統領數萬人,解下自己的衣裳給我穿,把自己的食物讓給我吃,對我言聽計從,所以我才會有今天的成就。希望你能替我辭謝項王的盛情。」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以奇策感動之,因說以相術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兼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燕、趙,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願足下熟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鄉利背義乎?」通曰:「臣聞勇略震王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載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1〕 ?竊為足下危之。」韓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
【注釋】
〔1〕 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如果您堅持如此,不知哪裡是您可去的地方。
【譯文】
武涉走後,齊國人蒯通知道天下勝負的關鍵操在韓信手中,於是想用奇計打動他,就和韓信聊起了相面之術,他說:「看您的面相,只不過封侯而已,而且處境並不安全。要看您的背相,富貴到沒法言說。」韓信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蒯通說:「當今漢王與楚王的命運掌握在您的手裡。您要是站在漢王的一邊漢王就勝利,您要是站在楚王一邊楚王就勝利。我願意獻上計策,就怕您不會採納。如果您真能聽從我的計策,不如讓楚、漢雙方都不受損害,同時存在下去,您可以和他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一旦形成這樣的局面,就沒人敢輕舉妄動了。以您的賢能,再加上您掌握的眾多兵馬,占據強大的齊國,使燕國、趙國屈從,那麼天下就會迅速群起而響應您的。我聽說,上天把東西賜予你了你卻不接受,就一定會受到上天的懲罰。希望您能認真考慮這件事。」韓信說:「漢王對我情深意厚,我怎麼能貪圖私利而背信棄義呢?」蒯通說:「我聽說勇氣與韜略足以讓君主感到威脅的人,會有性命之憂,而功勳冠蓋天下的人不會得到賞賜。現在您身上已經具有了讓君王感到害怕的威望,建立了無法封賞的功業,您投奔楚王,楚國人不會信任您,投奔漢王,漢人震恐。如果您堅持如此,我不知道哪裡是您可去的地方。我很為您的安危擔憂。」韓信猶豫不決,不忍心背叛漢王,又自以為功勳卓著,漢王終究不會奪去他的齊國封地,於是謝絕了蒯通的建議。
漢王之困固陵〔1〕 ,用張良計召信,信遂將兵會垓下〔2〕 。項王已破,漢王襲奪齊王軍,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信至國,召漂母賜千金。及下鄉亭長,賜百錢。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3〕 。行縣邑〔4〕 ,陳兵出入。人有告信反者,高祖以陳平計,發使告諸侯會陳〔5〕 ,將游雲夢〔6〕 ,實欲襲信。信謁高祖於陳,高祖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祖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7〕 。至雒陽〔8〕 ,赦信罪,以為淮陰侯。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9〕 ,羞與絳、灌等列〔10〕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否,各有差〔11〕 。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信曰:「臣多多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擒?」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能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擒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注釋】
〔1〕 漢王之困固陵:劉邦與韓信約定共擊項羽,至固陵,而韓信未按期到達,楚大敗漢軍,於是劉邦受困於此。固陵,在今河南太康南。
〔2〕 垓(gāi )下:在今安徽靈璧東南沱河北岸。
〔3〕 中尉:主要負責地方治安的官員。
〔4〕 行:巡行。
〔5〕 陳:即陳縣,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6〕 雲夢:指雲夢澤,在南郡華容縣(今湖北監利北)。
〔7〕 械繫信:給韓信帶上刑具。械,指木枷或鐐銬之類的刑具。
〔8〕 雒(luò )陽:即洛陽。
〔9〕 鞅(yāng )鞅:因不平或不滿鬱鬱不樂。鞅:通「怏」,不服氣,不滿意。
〔10〕 絳、灌:指漢絳侯周勃與潁陰侯灌嬰。二人均為西漢開國重臣。
〔11〕 各有差(cì ):各有短長。
【譯文】
漢王被圍困在固陵,採用了張良的計策徵召韓信,韓信遂率軍與漢王在垓下會師。攻破項王后,漢王襲奪了韓信的軍隊,改封韓信為楚王,定都下邳。韓信到了楚國,召見漂母,賜給她千斤黃金,只賜給下鄉亭長百餘錢。韓信又召見曾侮辱他,讓他從胯下爬過去的那個年輕人,任用他做了楚國的中尉。韓信在楚國巡行所屬邑縣,進進出出都帶著衛隊。有人上書告發韓信謀反,高祖用陳平的計策,派使臣通告各諸侯到陳縣聚合,明為巡視雲夢,實則要突襲韓信。韓信在陳縣拜見高祖,高祖命令衛兵把韓信綁起來,押在隨行車上,韓信說:「果然像人們說的:『兔子死了,出色的獵犬會被烹殺;敵國被滅了,出謀劃策的功臣會被殺掉。』現在天下安定了,我就該被烹殺了。」高祖說:「有人告發你謀反。」於是給韓信帶上了刑具。到了洛陽,高祖赦免了韓信,改封他為淮陰侯。此後韓信常帶怨恨之色,在家中悶悶不樂,以與絳侯、灌嬰處於同等地位為恥。高祖常在閒談時與韓信討論將軍們的能力高下,各有不同。高祖問:「以我的才能可以統率多少人馬?」韓信回答說:「陛下您能統率十萬吧。」高祖又問:「你自己呢?」韓信說:「我是越多越好。」高祖笑著說,「既然越多越好,為什麼反被我俘虜了呢?」韓信說:「陛下您帶兵的能力不強,卻能駕馭將領,這就是我被陛下擒獲的原因。而且陛下的這個才能是上天賜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陳豨拜為鉅鹿守〔1〕 ,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2〕 ,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惟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叛,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3〕 ,天下可圖也。」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乃謀於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4〕 。呂后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5〕 ,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6〕 :「雖疾,強入賀〔7〕 。」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
【注釋】
〔1〕 陳豨(xī ,?—前195):宛朐(qú ,今山東菏澤東)人。劉邦部將,被封為陽夏侯。後勾結匈奴發動叛亂,被殺。鉅鹿:一作「巨鹿」,郡名。治所在今河北平鄉西南。
〔2〕 辟:同「避」,摒除。
〔3〕 起:響應。
〔4〕 上變:上報事變。
〔5〕 上所:皇帝所在的地方。
〔6〕 紿(dài ):欺騙。
〔7〕 強(qiǎng ):勉強。
【譯文】
陳豨被任命為鉅鹿太守,向韓信辭行。韓信拉著他的手,避開左右侍從,在院子裡散步,仰天長嘆道:「您可以和我談談嗎?我有話想和您說說。」陳豨說:「一切聽將軍吩咐。」韓信說:「您所統轄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所在,而您又深得陛下信任。如果有人說您要反叛,陛下一定不會相信。第二次有人這樣說,陛下就開始懷疑了。如果第三次有人這樣說,陛下一定會大怒並親自率軍來剿滅您。我為您在京城做內應,那麼天下就是我們的了。」後來陳豨果然反漢,高祖親自率軍討伐,此時韓信假稱有病沒有跟隨。韓信和家臣商量,夜裡假傳詔書赦免為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隸,打算發動他們襲擊呂后和太子。有一位家臣得罪了韓信,韓信把他關起來,準備殺掉。這個家臣的弟弟就把韓信準備謀反的消息上告到朝廷。呂后與蕭何謀劃後,令人假稱從高祖那來,說陳豨已被處死,請列侯和群臣都來慶賀。蕭何騙韓信說:「你雖然有病在身,打起精神也要來祝賀呀。」等韓信一到,呂后就讓武士捆了韓信,將他殺掉。
斷曰:淮陰餓夫,飯於漂母。時不利兮,胯下受侮。事楚無知,事漢誰數〔1〕 。火燒連廒〔2〕 ,身幾伏斧。蕭、滕雖奇,沛猶未許。既亡追還,方驚壇語〔3〕 。暗出陳倉,定秦擊楚。井陘拔趙,佯棄旗鼓。襲田囊沙,要求齊主。千金報恩,百錢羞沮。能辨多多,不能自處。未央被誅〔4〕 ,前功何補。
【注釋】
〔1〕 數:數得上。
〔2〕 廒:穀倉。此處似有誤。《史記· 淮陰侯列傳》中僅指明韓信曾任職連敖,期間犯法,並未指明是因失火而違法。原文為:「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坐法當斬。」
〔3〕 壇語:登壇所講的話。
〔4〕 未央:即未央宮,西漢宮殿名。
【譯文】
斷語:淮陰侯沒有飯吃,漂母施捨給他。當時境遇不好,受到胯下之辱。侍奉楚國默默無聞,侍奉漢國也無人知曉。因為放火燒掉穀倉,險些被處死。蕭何、夏侯嬰雖然很看重他,但沛公並不認可。逃走後又被追回,方才知道所說句句都是箴言。暗中渡過陳倉,一舉安定秦軍並進擊楚軍。井陘攻陷趙國,是因假裝失利丟棄旗鼓。襲擊田廣用布袋裝沙,勝利後請求立為齊主。回到下邳後用千金報答漂母之恩,用百錢來羞辱小人。辨別能力很強,但仍然無處安身。未央宮中被殺,前面立下再多的功勞也補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