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名將傳選譯 · 吳 起

古人將「立德」「立功」「立言」稱為三不朽,看作是人生處世的最高標準。從「立言」看,歷來言兵者將孫子、吳子並稱,可見作為兵家的吳起思想之深刻,從本篇中「在德不在險」的一番論述,亦可窺見一斑。從「立功」看,吳起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天才的統帥,他善於指揮,「雖司馬穰苴不能過也」,他能與士兵同甘共苦,深得士兵之心,所以士兵樂為其死。無論在魯國、魏國還是楚國,他都有辦法使那個國家軍隊的戰鬥能力在短期內得到迅速提升。吳起不只軍事才能出眾,其政治才幹也相當突出,他主持楚國變法,雷厲風行,明法審令,裁汰冗員,使楚國的國力迅速增強,於是「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三晉,西伐秦」。但從「立德」的角度看,吳起被人詬病最多。母亡不歸喪,為求官而殺妻,貪財好色,名聲不好。每到一國,君王但用其才,而對其為人卻總心存忌憚,對他的任用也有所保留。《史記》對他的評價是「節廉而自喜名也」,《資治通鑑》的用詞是「剛勁自喜」。所謂自喜,即自視甚高,不通人情,不懂得因勢利導,缺少成熟政治家的圓通與隨機應變,或如田文那樣的政治手腕。太追求結果,或可稱為目的導向而忽視求取的路徑,這或許也是吳起悲劇結局的一個原因。 本文主要選自《史記· 孫子吳起列傳》。 吳起者〔1〕 ,衛人也,好用兵。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2〕 ,遂破其家〔3〕 。鄉黨笑而謗之〔4〕 ,吳起怒,遂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齧臂盟曰〔5〕 :「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適魯〔6〕 ,事曾子〔7〕 。後母死不歸,曾子薄而絕之〔8〕 。 【注釋】 〔1〕 吳起:戰國時期著名軍事家,衛國左氏(今山東菏澤定陶、曹縣一帶)人。《漢書· 藝文志》中記載吳起著有《吳起》四十八篇。現存《吳子兵法》僅有六篇。 〔2〕 游仕:外出求官。仕,做官。 〔3〕 破:使破敗。 〔4〕 謗:譏笑。 〔5〕 齧:咬。盟:發誓。 〔6〕 適:往,至。 〔7〕 曾子:當為曾參之子曾申。 〔8〕 薄:輕視。 【譯文】 吳起是衛國人,喜愛行軍打仗的學問。他年輕的時候,家裡積蓄了很多錢財,但他不斷在外求官,不僅沒能如願,反把家產耗光了。同鄉的人嘲笑他,吳起大怒,殺掉了三十多個譏笑自己的人,然後從衛國的東門逃跑了。在與母親訣別時,他咬著自己胳膊發誓:「我吳起若做不到卿相,絕不再回衛國。」後來他去了魯國,向曾子學習。他母親死的時候,他沒有回家奔喪,曾子覺得他很無情,就不再看重他,與他斷絕了師生關係。 適齊人攻魯〔1〕 ,起乃以兵法說魯君。魯君欲用為將以御齊,或譖曰〔2〕 :「起妻齊女也,豈為魯耶?」魯君疑之。起急於成名,因殺其妻,以明不與齊。魯君乃用為將,遂破齊以顯名〔3〕 。魯君欲重用之,或又曰:「魯小國也,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4〕 。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是棄衛也。況起殘忍人也,用之必多事。」魯君復疑之。 【注釋】 〔1〕 適:剛巧。 〔2〕 譖(zèn ):毀謗,誣陷。 〔3〕 顯名:使聲名顯赫。 〔4〕 圖:圖謀。 【譯文】 正好趕上齊國的軍隊攻打魯國,吳起於是用兵法遊說魯國國君。魯君想任用吳起為將軍抵禦齊軍,這時有人進言說:「吳起的妻子是齊國人,他怎麼可能為了魯國攻打齊國?」魯君於是起了疑心。吳起急於成名,就殺了自己的妻子,以此向魯君表明自己不會依附齊國。魯君於是任命他為將軍,最終大破齊軍,吳起也因此名聲顯赫。魯君準備重用他,又有人進言:「魯國是小國,一旦有了戰勝之名,那麼其他諸侯都會圖謀魯國。而且魯國與衛國是兄弟國家,如果君王重用吳起,那就等於拋棄了衛國。況且吳起為人殘忍,一旦被任用必然會生出很多事端。」魯君再次對吳起生了疑心。 起不得志,聞魏文侯賢,遂往事之。文侯問於李克曰:「吳起何如人也?」克曰:「起貪而好色,其人不足重〔1〕 ,然善用兵,雖司馬穰苴不能過也〔2〕 。」文侯於是以為將,將兵擊秦,拔其五城而還。 【注釋】 〔1〕 重:敬重。 〔2〕 司馬穰苴:見「田穰苴」條。 【譯文】 吳起在魯國不得志,聽說魏文侯賢能,於是去侍奉他。文侯問李克:「吳起這個人怎麼樣呀?」李克說:「吳起貪婪好色,其為人不值得敬重,但他善於用兵,即使是司馬穰苴也比不過他。」文侯於是任命吳起為主將,率軍攻打秦國,奪取了五座城池後返回。 起之為將,雖身極貴〔1〕 ,然必與士卒之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2〕 ,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同勞苦。卒有病疽者〔3〕 ,起為吮之。卒母聞而痛哭。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4〕 ,而死於敵,今又吮其子,妾不如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注釋】 〔1〕 貴:尊貴。 〔2〕 席:枕席,泛指鋪蓋。 〔3〕 疽(jū ):膿瘡。 〔4〕 旋踵:調轉腳跟,指畏避退縮。 【譯文】 吳起擔任主將,雖然身份尊貴,但他一定要與最下等的士兵同衣同食,睡覺不鋪墊褥,行軍不乘車騎馬,親自背負著綑紮好的糧食,與士兵們同甘共苦。有士兵生了毒瘡,吳起就用嘴巴為士兵吸吮膿水。士兵的母親聽說後,放聲大哭。有人問:「你的兒子是士兵,將軍卻能親自為他吮吸膿水,你為什麼還要哭呢?」這位母親說:「不是這樣的。以前吳將軍也為孩子的父親吸過膿水,受到這樣的激勵,他父親就在戰場上勇往直前,最終戰死。如今吳將軍又給我兒子吸膿水,我不知道我兒子會死在什麼地方,所以才會哭。」 文侯知起用兵廉平 〔1〕 ,能得士心,乃用為西河守 〔2〕 , 以 拒秦、韓。文侯既卒,後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 〔3〕 , 右彭蠡 〔4〕 ,德義不修,禹滅之 〔5〕 。 夏桀之居 〔6〕 ,左河、濟〔7〕 ,右太、華 〔8〕 ,伊闕在其南 〔9〕 ,羊腸在其北 〔10〕 ,修政不仁,湯放之 〔11〕 。商紂之國,左孟門 〔12〕 ,右太行 〔13〕 , 常山在其北〔14〕 ,大河經其南 〔15〕 ,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仍封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名。 【注釋】 〔1〕 廉平:廉潔公平。 〔2〕 西河:即西河郡,戰國時魏國黃河以西地區。 〔3〕 三苗氏:古國名。左:東方。洞庭:即洞庭湖。 〔4〕 彭蠡:鄱陽湖的古稱。 〔5〕 禹:姒姓,名文命,史稱「大禹」。為夏後氏首領,夏朝開國君主。 〔6〕 桀(jié ):姒姓,名癸,諡號桀,史稱「夏桀」。夏朝最後一位君主。 〔7〕 河、濟:黃河和濟水。 〔8〕 太、華:泰山和華山。 〔9〕 伊闕:又稱「龍門山」,故址在今河南洛陽南。 〔10〕 羊腸:指羊腸坂,太行山上的通道,以其縈迴狹長而得名,在今山西晉城南。 〔11〕 湯:即成湯,子姓,名履。商朝開國君主。放:放逐。 〔12〕 孟門:即孟門山,在今河南輝縣西。 〔13〕 太行:即太行山。 〔14〕 常山:即恆山。 〔15〕 大河:即黃河。 【譯文】 文侯知道吳起用兵廉明公正,能夠得到士兵的愛戴,就任命他為西河守,以對抗秦國和韓國。魏文侯死後,吳起又侍奉文侯之子武侯。武侯泛舟順黃河而下,船到半途時,回頭對吳起說:「壯美呀,山河險固,這是魏國的國寶呀。」吳起回答道:「國家的穩固與否,在於是否施德政,而不在於山河險固。從前三苗氏左臨洞庭湖,右瀕彭蠡澤,可謂山河險固,但不修德義,最終被夏禹滅掉了。夏桀的國土左臨黃河、濟水,右靠泰山、華山,伊闕山在它的南邊,羊腸坂在它的北邊,因為不施仁政,所以被商湯放逐了。殷紂的國土,左邊有孟門山,右邊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邊,黃河流經它的南邊,因為不施仁德,終於還是被武王殺掉了。由此來看,政權穩固在於施德政而不在於地理形勢險要。如果君主不修仁德,即便同乘一條船的人也會變成他的仇敵。」武侯說:「講得好。」於是仍然封吳起為西河守,吳起在那裡很有聲望。 魏置相〔1〕 ,相田文〔2〕 。吳起不悅,謂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向,韓、趙賓從〔3〕 ,子孰如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吾所以居子之上也。」 【注釋】 〔1〕 置:設置。 〔2〕 田文(?—前279):即孟嘗君,媯姓,田氏。戰國四公子之一。 〔3〕 賓從:歸順。 【譯文】 魏國設置了相位,任命田文為國相。吳起不高興,對田文說:「我想和您比比對國家的功勞,可以嗎?」田文說:「可以。」吳起說:「我統率三軍,想盡辦法讓士兵們樂意為國家獻身,我們的敵國不敢圖謀魏國,您能和我比嗎?」田文說:「我不如您。」吳起說:「管理文武百官,讓百姓親附,充實府庫的儲備,您能和我比嗎?」田文說:「我不如您。」吳起又說:「防守西河使秦兵不敢向東侵犯,韓國和趙國服從歸順,您能和我比嗎?」田文說:「我不如您。」吳起說:「這三方面都不如我,為什麼您的職位卻在我之上?」田文說:「君主年少,國家尚不安定,大臣也未能真心服從,百姓不信任,在這個時候,是把政事託付給您,還是託付給我呢?」吳起沉默很久,然後說:「還是應當託付給您吧。」田文說:「這就是我的職位比您高的原因。」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魏公主 〔1〕 ,而害起 〔2〕 。起懼得罪,遂去之楚。楚悼王素聞起賢 〔3〕 ,至則相起。起因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 〔4〕 ,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要在強楚。於是南平百越 〔5〕 , 北並陳、蔡〔6〕 ,卻三晉〔7〕 ,西伐秦。多犯楚貴戚之忌,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殺起。 【注釋】 〔1〕 尚:娶。古時臣子娶君王的女兒稱「尚」。 〔2〕 害:畏忌。 〔3〕 楚悼王(?—前381):羋(mǐ )姓,熊氏,名疑。春秋時楚國君主。 〔4〕 捐:撤掉。不急:無關緊要。 〔5〕 百越:古代對兩廣、閩浙一帶少數民族的統稱,因部落眾多,故稱。 〔6〕 陳、蔡:即陳國和蔡國。陳建都宛丘(今河南淮陽),蔡建都上蔡(今屬河南)。 〔7〕 三晉:春秋末期,晉國分化為韓、趙、魏三個國家,後稱韓、趙、魏為「三晉」。 【譯文】 田文死後,公叔出任國相,娶了魏國公主,卻畏忌吳起。吳起怕招來災禍,逃離魏國,去了楚國。楚悼王一向聽說吳起賢能,所以吳起剛到楚國就委任他為相。吳起於是申明法令,裁汰無關緊要的冗官,廢止疏遠王族的按例供給,用節省下來的資金作為軍餉發給戰士,目的在於加強楚國的軍事力量。於是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兼併了陳國、蔡國,打退韓、趙、魏三國的進攻,向西又討伐了秦國。然而由於一些措施侵害了楚國貴戚的利益,吳起得罪了楚國很多貴戚,等到悼王一死,宗室大臣就聯合起來發動叛亂把吳起殺死了。 斷曰:吳子忍人,怒誅笑謗。母死不歸,殺妻求將。曾子薄之,魯君疑放。然而用兵,穰苴不讓。甘苦與同,士卒樂仗。守魏西河,秦畏東向。在德一言,聖賢度量。魏人忌之,去為楚相。北並南平,功在人上。惜犯貴宗,終令身喪。 【譯文】 斷語:吳子為人殘忍,因憤怒而殺掉了譏笑自己的人。母親去世他也不回家,為求將軍職位而殺掉自己的妻子。曾子輕視他,魯國君主因懷疑而疏遠他。然而他的軍事才能,司馬穰苴也比不了。他與士卒甘苦與共,所以士兵願意為他打仗。守護住魏國的西河,秦國不敢有所企圖。他說的在德不在險,具有聖賢的度量。魏國人猜忌他,不得已去楚國為相。向北兼併陳國和蔡國,向南平定百越,這些功績遠在他人之上。可惜得罪了楚國宗室,終於還是被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