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電話
「要是你們願意捧腹大笑,不怕笑破肚皮,那麼跟我來吧。」我對托比爵士[托比爵士(Sir Toby),莎士比亞戲劇《第十二夜》中的人物,前一句話是劇中另一人物瑪麗婭的台詞。]喊叫。我跑著穿過舞台時,引起了貴賓席上那位白髮男子的注意。舞台上的燈光傾瀉在黑暗的劇場上方,他身體前傾,被逗樂了,開懷地笑著,就像托比爵士追趕我時我的回頭一笑。我對他是一見鍾情,就在那兒,在戲劇學校期末演出《第十二夜》的舞台中央。
我們在演出後的派對上見了面,之後又一次一次地相見,接著我們開始在索和區后街小巷中的餐廳里會面,再後來在我的倫敦小公寓裡。我不顧一切地愛他,我從來沒有戀愛過,而艾倫也有三十多年沒戀愛了——他告訴我,自從他和凱瑟琳在加拿大一個被風雪封鎖的奇異小鎮結婚後,他就再也沒有戀愛過。「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以前我對任何女人都不曾有過這種感覺,我不明白我究竟怎麼了。」他不安地說。
整個冬天,我對艾倫依戀不舍。我們偷偷在一起度過了這個漫長冬天的下午和晚上。他想給我的東西太多——我想要的,甚至比我想要的還多,他相信那是我必須擁有的。「我要給你溫柔、庇護和愛。」他說。他和凱瑟琳沒有孩子。
但是這樣下去不行。每次來我公寓,他內心的矛盾都在加深,就像一道從樹幹延展到根部的深深裂口。他會頹喪地對我轉過身,「我怎麼可以傷害她?」他會說,「凱瑟琳和我已經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早在你出生之前。唉,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學生,一個孩子。瞧,我們一起做了些什麼,看看我們的所作所為。」
我試圖去理解他,但我似乎只看到一場灰色的、幻影般的婚姻,一種已死的、理性的、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的中年伴侶關係。我想,它空洞無物,該讓它塵封起來。我認為,我們的情形則大不一樣,我對他的依戀是如痴如狂的。「沒有你我不能活。」我說,我相信我活不下去。
我們進退維谷的困境,還有艾倫的痛苦,都因為凱瑟琳的察覺而消除了,沒有什麼大吵大鬧,也沒有什麼激動的場面,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一直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就像一個孩子,聽著父母在隔壁房間裡嚴肅地討論著什麼,卻難辨凶吉。可是最近,凱瑟琳不動聲色地隻身返回了加拿大……
艾倫關閉了漢普斯特德的住宅,說要出售它,我們誰也不想住在那裡。我們一結婚立即來到西高地的這座小屋,是通過《時代》雜誌上的一則廣告租到的。那一年蘇格蘭的夏天格外美好,我們游泳、釣魚,在天氣沒有變化的狀態下度過了漫長的、田園詩般的時日。我忘情於快樂之中,從過去幾個月的內心衝突和憂心忡忡中解脫出來,我們找到新的安慰,又重新相互深深吸引。我們的小屋坐落在岸邊彎彎曲曲的丘陵帶上,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一想起那個夏季,就好像聽到了大西洋的落潮在我耳邊久久迴響,就好像感受到了白色沙灘在我們的赤足下時時給予暖意。
但這種狀態依然沒有持續下去,在九月初的一個炎熱的白天,午餐時候,我繞過屋子,把一罐燉肉端到我家花楸樹下的桌上。我發現艾倫坐著低頭看一封拆開的航空信,是郵差剛剛送來的。當我把燉肉放下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我,表情茫然,手在顫抖。
「凱瑟琳死了,」他用遲疑不定的口氣說,「死了……這封信是她多倫多的妹妹寫來的……她說——」他又看著信,仿佛那上面都是謊言,「她說——是心力衰竭,她說走得非常平和。」
他的目光避開我的視線,投向遼闊的大海,然後起身走進屋去。而我呆若木雞地站著,手指捏著那塊皺巴巴的條紋抹布。我再一次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孩子,無意中目睹了一位家長的悲痛——深受震撼,但又非常窘迫。然後我跟著艾倫進入小屋,我伸出雙臂抱著他。那一整天他都在那裡踱來踱去,我心無旁騖地關注著他。但我們沒有提凱瑟琳,第二天也沒有,儘管我在等他開口說她,但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中,我們都沒有提起她的名字。
三星期後的這一天,在倫敦郵局寄來的信中,有一封是漢普斯特德住宅的電話費付款通知——是第二次要求支付,我們把第一次的索款給忘了。
「見鬼,」艾倫說,我們正好又在花園裡用午餐,「見鬼,我應該在離開倫敦前拆掉這東西。」
我拿起信封,看郵寄的日期。「他們現在可能已切斷了你的電話線。」但艾倫已經穿過草地,去廚房的烤箱拿布丁,「從走廊進去,」我在他後面喊著,「你只要撥一下電話號碼,就可以知道它是否還連接著,如果你聽到倫敦那頭鈴聲響個不停,就知道它沒有被切斷。」
我在帆布摺椅上躺下,仰望著天空下面鮮紅色的花楸漿果,想起艾倫弓起肩就像一個老頭,他的皮膚看起來有點像是被海風給風乾了……
「怎麼啦?」我說,「還連著嗎?」我的發問讓艾倫小心翼翼放下蘋果餡餅的動作小小地停頓了一下,他回答道:「是的,還連著線。」
那天晚上我獨自去睡覺,因為艾倫說他想把廚房的燈修理一下。當我聽到下面走廊里傳來輕輕的叮叮聲時,我正坐在窗口,浸染在蘇格蘭高地的夜色中,一邊梳著頭髮,一邊眺望大海。我轉過頭,但屋子又沉入寂靜之中,我走到門口察看。
「漢普斯特德,九六八四三。」是艾倫的聲音,那低沉的、緊張的聲音,從樓梯傳了上來。
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沉默,然後我的心開始激盪,因為我又聽到了他的聲音,是低聲的耳語:
「哦,我親愛的——我親愛的——」
但話聲停住了,從走廊漆黑的樓梯井裡傳來了輕聲的啜泣。我想我是在移動腳步,地板嘎吱作響。我聽見話筒被放下來,我看見艾倫的影子笨拙地在樓梯腳邊的牆壁上晃過。
那天夜裡我們並排躺著,我們一直沒有說話,但我知道,直到黎明之後,艾倫方才入睡。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變得極度害怕,我開始用一種新的母性眼光注視艾倫。當他像個夢遊者在小屋裡走來走去,可憐地試圖在我面前強裝顏面,他的臉,倦乏得好像每時每刻都在變老,這時,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溫柔,一種因為他承受的悲傷和憂心讓我幾乎窒息的溫柔。我也開始為我自己擔心,我一直自言自語地說:沒事,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但是在白天,我避免去看那架死氣沉沉地擱在走廊老式架子上的黑色電話。在夜裡,我躺著不能入眠,我盡力不去想像:電話線就在地下繃緊著離開我們的小屋,方向恆定地朝南而去,直接穿過邊境的山脈,穿過英格蘭……在那一個星期里,我儘量不離艾倫寸步。但有一次,我不得不應急去村裡的商店,當我回來時,從半開著的門裡看到他輕輕把話筒放下時,我還必須假裝沒有看見。還有兩次是在夜裡——肯定還有更多次——當我做晚餐時,他悄悄走出廚房,我聽到走廊里傳來模糊而孤獨的叮叮聲。
我本可以打電話給電話公司,懇請他們把漢普斯特德的電話號碼去除,但是用什麼藉口?我本可以用鉗子把我們自己的電話從插座上拔下來,可我也知道用鉗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是到了周末,我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出於理智,我要避免讓我們身纏內疚、陷於孤獨的泥潭。
在星期五下午,下午茶之後,我的機會來了。這是一個非常晴朗的傍晚——金燦燦的,海風把沿岸的沙子輕輕吹起,海潮此起彼伏。我說服艾倫,要他劃小船去拐彎處釣鯖魚,我看著他從門口走出去。我一直等到目睹他確實把小舟推離我們的小港。然後我轉身進入屋子,關上身後的門。我已經把黃昏的陽光全關在外面了,以致幾乎看不見電話,但我向它走去。我用兩隻手拿起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撥了漢普斯特德的號碼。在倫敦那幾個月的糟透的日子裡,我聽到的關於凱瑟琳的消息全是她的仁慈、溫和、善良——絲毫沒有報復的意思。對此我堅信不疑,我全指望它了。當倫敦那頭開始響鈴的時候,我的牙齒在上下顫動,我的全身在發抖。我想,在那一刻我失去了理智。我覺得——我可以發誓——我聽到那端的話筒被輕輕拿起。但我想,我應該等一等,而不是貿然地開口講話。現在我永遠也搞不清楚,它們甚至全然不是我想好要說的話,我想,是因為我太害怕,所以想起了童年時代那種脫口而出的祈禱詞:
「請——請——」我對著話筒說,「請讓我現在擁有他。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但明白過來為時已晚。不過我再也不是一個孩子,我將照顧他,像你一直做的那樣。」我說,「只是請讓我現在擁有他,我要做他的妻子。我答應你——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能讓他好起來,我將精心照料他,從現在到永遠。」
我砰地放下話筒,逃到樓上自己的臥室。經過窗子時我能看到小船在海面顛簸著,我在充滿夕陽的窗口坐下,我渾身顫抖,我哭了又哭……
在夜半時分,危機降臨了。我醒來——時間大概是四點半。床上是空的,我立刻警覺起來了,因為我能夠聽到,從樓下走廊里的電話聽筒中傳來了持續的叮叮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著,其中,混雜著艾倫的聲音。不知怎的我竟把燈點亮了,所有的影子斜映在天花板上,當我跌跌撞撞走到樓梯口時,我能聽到煤油在燈缽里的晃動聲。
「凱瑟琳——凱瑟琳——」
當我的燈從樓梯往下照到他身上時,他正搖動著話筒,對著受話器嘮叨著。他放下話筒,站在那裡抬起頭來看我。
「我找不到她,我希望她原諒我,但她不接電話,我聯繫不上她。」
我帶著他上樓。我能記得,當黎明時的海上微風從打開的窗口吹入我的棉布睡衣,我顫抖著。我給他沏了茶,他坐在窗口,仰頭望著灰色的晨雲。最後他說:
「你得在奧本找家旅館為自己預訂一個房間,僅僅住兩夜。我要回去一次——可能明天,或後天。你知道——」他開始像對一個陌生人做詳細而禮貌的解釋,「你知道,我必須去找凱瑟琳,所以我必須出其不意地去倫敦——」
在蘇格蘭高地我們住的偏僻角落,每天只有兩班火車。艾倫乘早班車走了,當然,我無意去任何旅館。我知道我對凱瑟琳的承諾在哪裡,我的愛在哪裡。對艾倫說的每一件事,我都說「好的,好的」,我整天待在小屋裡,然後我趕乘晚間的那班火車。
沒有可能搞到一個臥鋪,我縮在一個走道的角落裡,裡面擠滿了返程的外地度假者,我的臉最初是對著暮色,然後是對著從窗口掠過的一片黑暗。在這冷寂的深夜,當其他旅客伸開手腳打鼾的時候,對艾倫的擔心幾乎令我窒息。有一次我打了個瞌睡,醒來,忍不住一聲尖叫:「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因為我覺得我看見電話線在和火車並駕齊驅,就在旁邊延伸著並嗡嗡作響。
尤斯頓車站的早晨顯得荒涼而怪異。倫敦的街上正下著淅瀝的秋雨。我對出租車司機說,儘可能快地開到漢普斯特德。當他開到艾倫住的那條街,在一堵高牆的大門前停車時,我已經半個人在車外了。我匆匆把車費甩給他,然後猛力推開大門,跑上短車道。我跑上階梯平台,在拉動鐵的門鈴拉鈴帶之前,剛好有時間注意到這幢攝政王時代的白屋子或多或少是我想像中的樣子。我累了——累極了,也害怕極了。為什麼我曾經有過的勇氣似乎蕩然無存了。「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哦,如果你真的來了這裡,請離開。」我倉促而含混不清地說,這時候,倫敦的大雨傾瀉在我身上,鈴聲在屋子裡迴蕩起來。
最後我聽到屋子裡有了動靜,腳步聲慢慢地向門口移動。艾倫和我站著對視了一秒鐘,然後,我突然跨過門檻,倒入他的懷中。當門在我們身後輕輕搖擺時,我把他拉到樓梯邊,拉他坐下,他坐在第二級樓梯上的時候,我跪到他的旁邊。他轉過臉靠在我的肩膀上,發出一聲嘆息。
一會兒之後,我抬起頭,打量我的周圍。我們是在一個白色鑲板牆的大走廊里,有一扇窗子,透過它我能看見一棵懸鈴樹,細柔的樹枝輕輕地擦著窗玻璃。唯一和我們在蘇格蘭的走廊里相同的東西是電話,放在靠牆的一張紅木桌子上。我對著它看了一些時候,我的恐懼完全消失了,它就像是清晨的一個夢。但我開始意識到一種新的情感——令人不安的,有點丟臉的。我懷疑地看著艾倫,我想要知道。我謹慎地構想我的問題,他是這樣的安靜,讓我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但正在那一刻他動了動,我雙手捧著他的臉,他像是在對我微笑,又把臉轉向光亮處搜尋。他的臉平靜得像是被潮水沖洗過一樣,我知道我永遠不能問我的問題。
就在那一刻,大門的鈴開始鳴響,我們兩人跳著站了起來。
「你去。」艾倫說著隱身到屋子的後面。
尖鼻子的年輕人穿著濕淋淋的雨衣,一臉的憤憤不平。「我被派來切斷你們的電話,」他說,「賬單沒付,什麼也沒做——」
我返回走廊,在我的周圍,在我的上方,這屋子顯得無比寧靜,只有靠在窗子上的懸鈴樹樹枝,在突然大作的風雨中喧響著。那個我永遠不可能問的問題——那個永遠不可能給的答案——當然兩者都無關緊要。因為整幢屋子的寧靜,我覺得我的恐慌又被激活了。對我,對我們,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
「艾倫——」我喊著,盡力不讓我的聲音顫抖,「是關於電話,你想不想——你想不想切斷它?」
我屏住呼吸,答案立刻傳來。
「噢——親愛的——我們今晚就回蘇格蘭,離開這該死的氣候。我們不想為不再需要的東西付費。告訴他們,可以立刻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