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鐘聲悠悠
傑拉爾德從來都不像許多人那樣對教堂的鐘聲感到厭煩,但是那天晚上霍利黑文改變了他的看法,儘管他才剛剛到達這個城鎮,他覺得鐘聲無疑讓人心煩意亂。
他深知,剛娶了一個比他自己小二十四歲的姑娘,隨即攜手去度一個傳統的蜜月是個冒險之舉。菲里恩的愛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使他們兩人從原先的自我中走出來:對他而言,以前那種隨遇而安、逍遙自在的生活方式,已經轉變為要留住幸福的周密計劃;而她,雖然曾經被認為是冷漠和愛挑剔的,但現在,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什麼都答應。他曾經說過,如果他們在六月份結婚,代價就是十月之前不能度蜜月。他嚴肅地笑著解釋說,如果他們談戀愛的時間再長些,就會做出特殊的安排,然而他的事業由不得他,的確,這是真的;因為他的職業地位所具有的影響力,並不像他曾經使菲里恩相信的那樣。畢竟,他們不可能有更長的戀愛期,因為他們在相遇的第一天就開始戀愛了,結婚的那天他們相處還不到六個星期。
「『一個村莊』,」當他們在聯軌站(它本身就夠遠的)乘上支線列車時,他引述一句話說,「『據說足夠長壽的人才可能有機會從那裡到達利物浦街。』」現在,他已經能夠拿年紀來開玩笑了,雖然他這樣說的次數未免多了一些。
「誰說的?」
「伯特蘭·羅素[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和邏輯學家。]。」
她那雙嵌在小臉上的大眼睛注視著他。
「真的。」他報以微笑。
「我毫不懷疑。」她一直看著他。在這個迷人的時刻,車廂里的煤油燈充滿了浪漫氣息,他確定不了她是否在對他報以微笑。他任憑自己去猜想,吻了她。
列車員拉響了汽笛,他們在火車的隆隆聲中進入黑暗。支線火車突然搖搖擺擺地離開了鐵路主幹線,菲里恩被顛得幾乎從座位上跌下來。
「為什麼這樣平坦,我們卻走得如此慢?」
「因為工程師像這樣貼著山坡和山谷鋪設鐵路,而不是穿過它們或在上面築堤而過。」他樂意能夠告訴她這些。
「你怎麼知道?傑拉爾德!你說你之前沒有去過霍利黑文。」
「在東盎格利亞,大部分鐵路都是這樣的。」
「所以,即使它比較平坦,也走得很慢?」
「時間不那麼重要。」
「我討厭去一個匆匆忙忙趕時間的地方,也討厭去你以前去過的地方,你不會因為那裡的什麼而想起我。」
傑拉爾德不太確定菲里恩的話是否準確地表達了她的意思,但她的想法使他輕鬆愉快起來。
霍利黑文火車站,幾乎不可能是在城鎮的輝煌時期建造的,因為那遠在中世紀,但它依然隱含著比現今更強大的功能。站台長得足以停靠去倫敦的快車,雖然倫敦快車後來去了別的地方;候車室的建築偶爾供外國皇族使用,會顯得有些勉為其難。柱子上的油燈,宛如站立在棲木上的金剛鸚鵡,照亮了那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他的編號是二,和所有其他霍利黑文的本地人一樣,看上去就像一個習慣了暴風雨的水手。
火車站站長和服務員(傑拉爾德認定他們是)看著他雙手各提一個沉重的行李箱下了站台,菲里恩在旁邊優雅地走著。傑拉爾德看見他們兩人在相互交談,誰也沒來幫他,為了拿出車票,他不得不把箱子放下。其他旅客都已經走掉了。
「鐘聲旅館在哪裡?」
傑拉爾德是在一本旅行指南中找到這家旅館的。這是書里唯一能找到的位於霍利黑文的旅館。但是當傑拉爾德問了之後,沒等到檢票員回答,黑暗中就突然傳來一陣真真實實的鐘聲,菲里恩緊緊抓住傑拉爾德的袖子。
傑拉爾德對這鐘聲不予理會,那位站長(如果他是的話)向他的同事轉過身來說:「它們開始得早了。」
「提早總是有理由的。」另一個人說。
站長點點頭,漠然地接過傑拉爾德的車票,放進他的上衣口袋。
「能告訴我怎樣去鐘聲旅館嗎?」
車站站長的注意力回到他的身上:「你預訂了房間?」
「是的。」
「今天夜裡?」站長看上去對此抱有懷疑。
「當然。」
站長又看了看另一個人。
「是帕斯科家。」
「正是,」傑拉爾德說,「帕斯科,是那個名字。」
「我們不用『鐘聲』這個名字,」站長解釋,「但你在拉克街會找到它。你不會錯過的。」
「謝謝。」
他們走進城鎮,大鐘開始有規律地發出它的隆隆巨響。
「多麼窄的街道!」菲里恩說。
「它們沿襲了中世紀的城市道路,在河流淤塞之前,霍利黑文是英國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這裡的人都哪兒去了?」
雖然只有六點鐘,這地方卻顯得荒無人跡。
「旅館該往哪邊走呢?」傑拉爾德重提這個問題。
「可憐的傑拉爾德,讓我來幫你。」菲里恩把手放在他的手旁邊,抓在緊靠著她的行李箱的提手上,但因為她比他矮大約十五英寸,所以幾乎幫不上什麼忙。他們可能已經走了不下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你覺得我們沒走錯路嗎?」
「我覺得多半不會,但沒有人可以問。」
「一定是個早關門的日子。」
那音調單一而低沉的鐘聲響得更頻繁了。
「他們為什麼敲鐘,是舉行喪禮嗎?」
「喪禮的話,時間晚了一點。」
她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反正現在不冷。」
「因為我們在東海岸,這裡天氣暖得出奇。」
「我不在乎這個。」
「我希望這鐘聲不要徹夜響個不停。」
她繼續拉著行李箱。但不管怎樣,他感覺兩條胳膊就要脫離自己的身體了。「看!我們走過了。」
他們停下來,他回頭看了看:「我們怎麼可能走過?」
「嗯,我們是走過了。」
她說對了。他能看到在他們身後大約一百碼的地方,一口裝飾性的大鐘掛在一座屋子伸出的托架上。
他們折回去,進入旅店。一個身穿海軍藍上衣和裙子的女人向他們走來,她的身材很好,但頭髮染成紅色,臉上也塗了厚厚的脂粉。
「是班斯特德先生和太太嗎?我是希爾達·帕斯科。我的丈夫是唐,他身體有點不適。」
傑拉爾德滿腹狐疑,他的安排不應該是這樣的。永遠不要相信指南手冊的推薦!造成這種麻煩,部分原因是菲里恩堅持要去他不熟悉的地方。「聽到這消息,我深感遺憾。」他說。
「你知道男人生病時是什麼樣子嗎?」帕斯科太太和善地對菲里恩說。
「很難想像,」菲里恩說,「太困難了。」
「我們談論女人的時候總是很輕鬆。」
「是啊,」菲里恩說,「他怎麼啦?」
「唐總是被他的老毛病纏著,」帕斯科太太說,然後又補充道,「是他的胃,唐還是孩子時,他的胃壁就有了問題。」
傑拉爾德打斷她:「我想我們能否看看我們的房間?」
「不好意思,」帕斯科太太說,「先登個記好嗎?」她拿出一本人造革封面剝落的破舊簿子。「只需寫上姓名和住址。」她說,仿佛傑拉爾德會向她提供生平簡歷似的。
這是他第一次和菲里恩登記住宿旅館,但經過那麼長一段時間才做完登記後,他對這地方的信任一點也沒有增加。
「我們這裡十月總是很安靜,」帕斯科太太評論道,抬起眼睛看著他。傑拉爾德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充血。「當然,有時酒吧除外。」
「我們喜歡在淡季過來。」菲里恩語帶安慰地說。
「那倒是。」帕斯科太太說。
「這屋裡只有我們嗎?」傑拉爾德問。畢竟,這女人可能盡力了。
「除了肖特克羅夫特司令官,你們不會介意他,是嗎?他是一個常客。」
「我相信我們不會。」菲里恩說。
「人們說要是少了肖特克羅夫特司令官,這屋子就不一樣了。」
「明白了。」
「那鐘聲是怎麼回事?」傑拉爾德問。撇開別的不說,它實在是太近了。
帕斯科太太把目光轉向別處,他覺得她那脂粉堆積的臉看上去在躲閃。但她只說了聲「練習」。
「你是說稍晚會有更多鐘聲?」
她點點頭。「但不必在意,」她鼓勵地說,「讓我帶你們去看房間。抱歉,沒有侍者。」
在他們到達臥室之前,悠長的鐘聲又開始響了。
「這是你們最安靜的房間嗎?」傑拉爾德問,「這屋子的另一邊呢?」
「這是屋子的另一邊,聖古思拉克教堂就在那邊。」她指著臥室的門外。
「親愛的,」菲里恩說,她的手拉著傑拉爾德的手臂,「它們很快就會停的。他們只是練習。」
帕斯科太太什麼也沒說,她的表情表明她是那樣一種人:她的友好有明確的限度,她很少會超越這個限度。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傑拉爾德猶豫著對菲里恩說。
「在霍利黑文,他們有自己的規矩。」帕斯科太太說。她那挑戰性的低聲調里,隱含著另外一層意思:如果傑拉爾德和菲里恩選擇離開,他們完全可以請便。傑拉爾德根本無所謂:他覺得,要是他們還有別的地方可去,她的態度就會不同。這鐘聲令他不快,令他焦躁。
「這是一間漂亮的房間,」菲里恩說,「我喜歡四柱的床。」
「謝謝你,」傑拉爾德對帕斯科太太說,「什麼時候用晚餐?」
「七點三十分。你們有時間先上吧檯喝一杯。」
她走了。
「我們一定會的,」當門關上的時候,傑拉爾德說,「現在才剛過六點鐘。」
「實際上,」菲里恩說,她正站在窗邊,朝下看著街上,「我喜歡教堂的鐘聲。」
「那再好不過,」傑拉爾德說,「但在蜜月期,它們讓人分心。」
「我不會的。」她斷然地說。然後又說:「附近還是沒有人。」
「估計他們都在酒吧里。」
「我什麼也不想喝,我想去逛逛這個鎮。」
「悉聽尊便。但是你不把行李打開嗎?」
「我會的,但不是馬上。等看過海之後。」在她對傑拉爾德的迷戀中,這是多麼微小的獨立表現。
當他們走過休息室的時候,沒有看見帕斯科太太在附近,旅館裡面也沒有任何動靜。
一走到門外,鐘聲似乎立刻在他們的頭頂轟鳴和跳躍。
「就像勇士們在天空戰鬥。」菲里恩大聲說。「你知道海在哪裡?」她指了指他們先前往回走的方向。
「我猜是的,這條街的盡頭像是什麼也沒有,那應該就是海了。」
「快,我們跑過去。」在他還沒有想好之前她就開步跑了,接下來,他除了跟在她後面跑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希望那些百葉窗後面沒有眼睛在窺視他們。
她停下來,舉起雙臂摟住他,她的頭頂剛剛碰到他的下巴。他知道她這是一種無聲的表示:他沒有跟上她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情。
「難道不美嗎?」
「海?」沒有月亮,街的盡頭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
「不僅僅是海。」
「除了大海什麼都有。就是看不見海。」
「你能聞到它。」
「我根本聽不到它。」
她鬆開她的擁抱,從他胸前仰起臉。「鐘聲的回音如此悠長,就好像有兩個教堂。」
「我相信有更多,像這樣的古鎮總是這樣。」突然,傑拉爾德被自己回答她的那句話所觸動,他縮起身子,緊張地聽。
「是的,」菲里恩高興地喊叫,「這是另一個教堂。」
「不可能吧,」傑拉爾德說,「不會有兩個教堂在同一個夜裡練習敲鐘。」
「我確信無疑。我左耳能聽到一種鐘聲,而右耳聽到的是另一種。」
他們依然沒有看見一個人。稀疏的煤氣燈把光射在石頭碼頭的一些陳設上,碼頭很小,但經常使用。
「所有的居民一定都在敲鐘。」傑拉爾德對自己的話感到氣餒。
「這對他們是好事。」她拉著他的手,「讓我們去海灘上看大海。」
他們走下一段曾經被海水吮吸、噬咬過的石階,海灘和石階一樣,有很多石子,但更為凹凸不平。
「我們一直往前走,」菲里恩說,「直到我們看見海。」
如果是傑拉爾德一個人,他不會那麼熱心於大海。那些石頭非常大,非常滑,而他的眼睛似乎還沒有適應黑暗。
「你是對的,菲里恩,關於那氣味。」
「地地道道的大海的氣味。」
「正如你說的。」但他更願把它視作腐爛雜草的刺鼻氣味,他想像著走過它們一定是滑溜溜的。以前他從沒聞到過這樣濃烈的氣味。
談話是需要精力的,一直手挽著手向前走也不現實。
兩人東拉西扯了一些話題,似乎消磨了很長一段時間,菲里恩又說:「傑拉爾德,這是哪裡?沒有海,這算什麼海港?」
她繼續向前走,但傑拉爾德卻停住回頭看。他本已覺得他們走得太遠了,沒想到遠到這樣的程度,這讓他大為吃驚。黑暗無疑會迷惑人,但碼頭上的那幾盞燈顯得就像是在遠遠的地平線上。
遠處微微發光的小顆粒仍然依稀可見,他轉過身來尋找菲里恩,可幾乎看不見她,也許他不在旁邊時她走得更快。
「菲里恩!親愛的!」
她出乎意料地報以一聲刺耳的尖叫。
「菲里恩!」
她沒有回答。
「菲里恩!」
接下來,她或多或少平靜地說:「我嚇了一跳。親愛的,對不起。我踩在什麼東西上了。」
他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場恐慌,至少對他而言。
「你沒事吧?」
「我想是的。」
他奮力向她走去:「氣味比先前更加難聞了。」簡直讓他受不了。
「我想是我踩到的東西發出的,我的腳一踩下去,氣味就跟著來了。」
「我從沒聞到過這樣的氣味。」
「對不起,親愛的,」她帶著些許嘲弄的口氣對他說,「我們離開吧。」
「我們回去吧,你覺得呢?」
「好吧,」菲里恩說,「但我必須提醒你,我非常失望。我覺得海濱的魅力就在於大海。」
他注意到當他們往回撤的時候,她將一隻鞋的側面在石頭上擦著,好像想要弄乾淨它。
「我覺得這整個地方都令人失望,」他說,「我真的必須表示抱歉。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
「我喜歡那鐘聲。」她回答,謹慎地保留著自己的意見。
傑拉爾德不吭聲。
「我不想去你以前去過的地方。」
鐘聲響徹荒涼而沒有吸引力的海濱。現在,那聲音似乎來自沿岸的每一個點。
「我猜,所有的教堂都在同一個晚上練習,為了同步完成。」傑拉爾德說。
「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要知道哪一個能敲得最響。」菲里恩說。
「當心彆扭傷你的腳踝。」
當他們到達粗陋的小碼頭時,鐘聲是如此的喧鬧,這表明菲里恩的想法完全正確。
咖啡室很低矮,因此傑拉爾德不得不低著頭在一排粗大的橫樑下面走過去。
「為什麼要在『咖啡室』呢?」菲里恩一邊問,一邊看著門上的字,「我看見一個通知,咖啡只在休息室供應。」
「這是『小樹林沒有光』[「小樹林沒有光」( Lucus a non lucendo),拉丁文短語,意為不合邏輯的現象或荒謬的推論。]原理。」
「這解釋了所有的事情。我想知道我們坐在哪裡。」只有一盞批量生產的仿古電燈在亮著。燈泡是為旅館特製的,亮度很有限,幾乎穿不透陰影。
「『小樹林沒有光』原理被稱為白黑原理。」
「根本不是,」黑暗中一個聲音說,「相反,『黑』這個詞來自古老的詞根,它的意思是『變淡』。」
他們原以為這裡只有他們,但此刻,他們看見一個小個子男人,獨自坐在角落裡一張沒被照亮的桌子旁。黑暗中,他看上去像是一隻猴子。
「我得認錯了。」傑拉爾德說。
他們坐在燈下的桌子旁。
角落裡的那個人又說話了。「你們究竟為什麼來這兒?」
菲里恩有點害怕了,但傑拉爾德平靜地回答:「我們在度假。我們喜歡在淡季出來。我猜你是肖特克羅夫特司令官吧?」
「不需要猜。」出乎意料地,司令官扭亮了靠他最近的仿古燈。他的桌上散亂地放著吃剩的晚餐。這使傑拉爾德突然意識到,他肯定是在聽到他們走近咖啡室時把燈關了。「不管怎麼著,我得走了。」
「我們來晚了嗎?」菲里恩問,她總是充當一個緩和氣氛的角色。
「沒有,你們沒有來晚,」司令官用一種深沉的、鬱鬱寡歡的聲音說,「在其他人進來半小時前,我的膳食就準備好了,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吃東西。」他站起來,「所以,也許你們會原諒我。」
不用費心作回答,因為他迅速走出了咖啡室。只見他的白髮剪得短短的,有一雙悲哀的、眼皮沉重的眼睛,一張黃色的、布滿皺紋的圓臉。
一秒鐘以後,他的腦袋又重新出現在門邊。
「鐘響了。」他說,然後又消失了。
「有太多的人在敲鐘,」傑拉爾德說,「真不知道我們還能做什麼其他的。」
然而,咖啡室的鈴發出一種像是火警的聲音。
帕斯科太太出現了。她喝多了,看上去更糟糕了。
「在酒吧里沒看見你們。」
「一定是在人群里把我們看漏了。」傑拉爾德和顏悅色地說。
「人群?」帕斯科太太醉醺醺地問。然後,困難地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她遞給他們一份手寫的菜單。
他們點了餐;帕斯科太太自始至終都在為他們服務。在用餐過程中,傑拉爾德有些擔心,生怕她的不適還會加重,然而她的頭腦不清就像她的親切友好,似乎有一條精準而明確的界限。
「總的來說,還是食物更差一點。」快吃完的時候,傑拉爾德評論說,值得慶幸的是,有些方面還說得過去,「量不太多,不過至少飯菜是熱的。」
當菲里恩把這解釋為對廚師的讚美時,帕斯科太太說:「都是我自己做的,雖然我不該這麼自誇。」
傑拉爾德真的感到詫異,她竟能在如此酩酊大醉中下廚。也許,他驚恐地想,她之前一直是在這種狀態下做飯的。
「休息室里有咖啡供應。」帕斯科太太說。
他們離開了咖啡室。在休息室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屏風,上面畫著伊麗莎白時代的迷人女士,穿的服飾帶有輪狀皺領和裙撐。只見一雙黑色的小靴子從屏風後面伸出來,菲里恩用肘輕輕推了推傑拉爾德,指著它們。傑拉爾德點點頭。他們覺得他們不得不局限於談論些無聊的事情。
旅館很老舊,它的牆壁非常厚。在空蕩蕩的休息室里,鐘聲的喧響阻止不了談話被偷聽,但它依然在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傳來,好像這旅館是一座四周遭受大炮圍攻的要塞。
喝了第二杯咖啡之後,傑拉爾德突然說他無法再忍受了。
「親愛的,這對我們沒有任何傷害,我覺得相當舒服。」菲里恩坐在靠背傾斜、有土色仿天鵝絨長坐墊的木椅上,對著火伸出她漂亮的雙腿。
「鎮上的每個教堂想必都在鳴鐘,已持續了兩個半小時,好像從沒有好好停過。」
「我們聽不出有停,因為所有的鐘都在響。我覺得他們是在鳴鐘歡迎我們,這太好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傑拉爾德漸漸意識到他們得開始他們的度假程序。
「我給你弄點喝的,要些什麼呢?」
「隨你便,什麼都行。」火光在菲里恩身上激起了女性特有的愉悅,她沉浸其中,甚為享受。
傑拉爾德沒有注意到這些,他說:「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他們非要把這地方弄得像個暖房。等我回來,我們坐到其他地方去。」
「親愛的,男人穿衣太多。」菲里恩懶洋洋地說。
和傑拉爾德料想中的不同,他發現休息室的吧檯像旅館和鎮上其他地方一樣空空無人,甚至連一個倒酒的人都沒有。
傑拉爾德有點性急地敲響了放在櫃檯上的一口銅鐘,它發出尖銳的響聲,猶如鳴槍。
帕斯科太太出現在架子中間的一扇門前,她脫掉了外套,化的妝也開始在剝落。
「請來一杯法國白蘭地,雙份的量。再來一杯蒔蘿利口酒。」
帕斯科太太的手抖得很厲害,所以她無法把白蘭地酒瓶的軟木塞拔出來。
「讓我來。」傑拉爾德把一隻手臂伸過吧檯。
帕斯科太太用睏倦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好的,但得我來倒。」
傑拉爾德取出了軟木塞,然後把酒瓶交還給她。帕斯科太太往一個球形大酒杯里倒了酒,遠沒到應有的量。
禍事接踵而來,帕斯科太太因無法把酒瓶放回它所在的高架上,就把它放在一個齊腰高的窗台上。然後,在伸手去拿蒔蘿利口酒時,把這個還有四分之三白蘭地的酒瓶掃落到瓷磚地面上。頓時,白蘭地的酒氣從吧檯後面飄逸過來,使悶熱的空氣變得霧蒙蒙的。
在帕斯科太太進來的那扇門口,一個男子從裡面的房間現身。雖然他還很年輕,但臉色發紫,顯得肥胖,穿著背帶褲,上衣沒領子。一縷縷沙土色的頭髮裝飾在寬闊的紅色頭皮上。渾身的酒氣,仿佛是從一個腐爛的葫蘆里滲出來的。傑拉爾德認定這就是唐。
這個人因為喝得太多以致不能清楚地說話,他站在門口,用兩隻通紅的手抓住窗台,在掙扎中用惡狠狠的話咒罵他的妻子。
「多少錢?」傑拉爾德對帕斯科太太說。要想品嘗蒔蘿利口酒似乎是不可能了。旅館裡一定還有其他吧檯。
「三先令六便士。」帕斯科太太說,口齒很清楚,但是傑拉爾德看見她快要哭出來了。
他付了確切的金額。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輕輕地按動收銀機。當她轉回身時,踩到一片酒瓶的碎片,他聽到了碎玻璃被碾壓的聲音。傑拉爾德從眼角瞄了一眼她的丈夫,這個頹喪的、嘴巴鬆弛的人讓他感到震驚,有些東西打動了他。
「很抱歉出了這樣的意外。」他對帕斯科太太說。他一隻手拿著酒杯,正準備走。
帕斯科太太看著他,絕望的淚水慢慢從臉上淌了下來,但現在她像是非常清醒。「班斯特德先生,」她用單調而匆促的聲音說,「我可以來和你及你妻子一起坐在休息室嗎?僅僅幾分鐘。」
「當然。」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他不知道吧檯會變成什麼樣子,但他出乎意料地為她感到難過,他不可能拒絕她。
要走到吧檯的活動門,帕斯克太太必須從丈夫身邊經過。傑拉爾德看見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她堅定和穩步地朝前走,眼睛直視著前方。如果她丈夫鬆開他的手,就會摔倒在地,但是當她經過他時,他吐出了一大口唾液。他的命中率實在太差,那唾液落到他自己的褲子旁邊。傑拉爾德為帕斯科太太抬起了吧檯的活動門,並退後,讓她在他前面走出吧檯。當傑拉爾德跟在帕斯特太太后面走的時候,他聽到她丈夫在胡言亂語地嘟噥著,發泄別人理解不了的內心困擾。
「蒔蘿利口酒!」帕斯科太太說,走到門口她想起來了。
「千萬別介意,」傑拉爾德說,「也許我能去另一家酒吧品嘗?」
「今夜不行,都關門了,我最好還是回去。」
「不用了,我們會考慮喝點其他什麼。」現在還不到九點鐘,傑拉爾德想知道「售酒法」的相關規定。
休息室是另一番出人意料的場景。他們一走進去,帕斯科太太就停住步子,傑拉爾德的目光越過她的肩,看到兩張仿皮扶手椅中間的場景。
菲里恩睡著了,她的頭微微倒向一邊,但嘴巴是閉著的,身體差不多優雅地放鬆著,所以現在看起來是她最最美麗的時候,傑拉爾德還覺得有點神秘的意味,就像米萊[約翰·艾佛雷特·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英國畫家,也是前拉斐爾派的創始人之一。]早期畫的一個死去的女孩。
她的美麗氣質似乎還吸引了肖特克羅夫特司令官,因為他正默默站在後面低頭看著她,他的愁容也消失了。傑拉爾德注意到那張仿冒的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屏風摺疊起來了,露出一把印花棉布覆面的椅子,一本翻開的大部頭書面朝下,放在坐墊上。
「為什麼不加入我們呢?」傑拉爾德冒失地說。而司令官的臉上並沒有不悅的表情。「能請你喝點什麼嗎?」
司令官沒有回頭,似乎說不出話來,然後用很低的聲音說:「只短短一會兒。」
「好的,」傑拉爾德說,「坐吧。還有你,帕斯科太太。」帕斯科太太正在輕輕擦拭她的臉。傑拉爾德對司令官說:「喝點什麼?」
「我什麼也不喝。」司令官用同樣的低聲調咕噥著。傑拉爾德心想,如果菲里恩醒了,司令官就會離開。
「你呢?」傑拉爾德看看帕斯科太太,其實心中真的希望她會謝絕。
「不用了,謝謝。」她看了一眼司令官。顯然,她沒有料到他會在這裡。
菲里恩還在熟睡,傑拉爾德也坐了下來。他喝著白蘭地。用敬酒來營造浪漫的氣氛是不可能的。
吧檯上發生的事故讓他忘記了鐘聲,而現在,當他們安靜地圍坐在熟睡的菲里恩周圍,潮水般的聲音再一次把他淹沒。
「你千萬別以為,」帕斯科太太說,「他總是這樣的。」大家壓低了聲音說話,他們似乎全都有理由這麼做。司令官又一次用憂鬱的眼光凝視著菲里恩的美麗。
「當然不。」但這很難讓他相信。
「有執照的生意對男人是很有誘惑力的。」
「想必很不容易。」
「真不該來這裡,在南諾伍德我們很快樂。」
「旺季你們肯定生意特好。」
「僅僅兩個月而已,」帕斯科太太苦澀地說,但仍然輕聲輕氣,「最多也就是兩個半月,這個季節來的人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
「你們為什麼離開南諾伍德?」
「因為唐的胃病。醫生說海邊的空氣對他有好處。」
「我正想問,海是不是離這裡好遠好遠?晚餐前我們在海灘走,但是一點也看不到海的蹤影。」
在火的另一邊,司令官把目光從菲里恩身上轉開,看著傑拉爾德。
「我不知道,」帕斯科太太說,「我一年到頭從來沒有時間看海。」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回答,但傑拉爾德覺得它沒有揭示全部的真相。他注意到帕斯科太太不安地看了司令官一眼,他現在既沒有看菲里恩,也沒有看傑拉爾德,而是凝視著正在火里倒塌的餘燼。
「現在我得繼續我的工作了,」帕斯科太太繼續說,「我只是待一會兒。」她直視著傑拉爾德的臉,「謝謝」,她說著站起來。
「請再坐一會兒,」傑拉爾德說,「等我妻子醒過來。」他說的時候,菲里恩微微動了動。
「我不能再待了。」帕斯科太太說,她的嘴唇露出了微笑。傑拉爾德注意到,所有的時候她都在用餘光看著司令官,知道如果他不在這裡,她會留下來。
最後,她走了。「我可能稍後來看你,道一聲晚安。抱歉,水不是很熱,也沒有侍者。」
鐘聲沒有減弱的跡象。
當帕斯科太太把門關上時,司令官開腔了。
「他曾經是個好人,可不要把他想歪了。」
「你是說帕斯科?」
司令官嚴肅地點點頭。
「他不是我喜歡的那類人。」傑拉爾德說。
「獲得過優異戰功勳章和勛帶,優異飛行十字勳章和勛帶。」
「而如今就只有勛帶了,為什麼?」
「你聽到她說了什麼,那是謊言。他們不是因為海邊的空氣離開南諾伍德的。」
「我也這樣想。」
「他遇上了麻煩,受到懲罰。他不懂人性,也全然不懂人性的墮落,他就是這種人。」
「真遺憾,」傑拉爾德說,「即便如此,這裡也不見得是他的理想之所吧?」
「這是個最糟的地方,」司令官說,眼中晃動著一團暗色的火焰,「對他,對任何人。」
菲里恩在睡眠中又微微動了動:這一次更像痙攣性的,所以她幾乎醒了。出於某種原因,兩個男人保持靜默無聲,全都一動不動,直到她的呼吸再度平穩。而鐘聲敲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響,打破了屋內的寂靜,仿佛這喧鬧聲把屋頂撕開了一個洞。
「這確實是個很嘈雜的地方。」傑拉爾德依然輕聲說著。
「為什麼你非得今天晚上來呢?」司令官同樣壓低了聲音說,但情緒非常激烈。
「不是經常這樣吧?」
「每年一次。」
「他們應該告訴我們。」
「他們通常不接受預訂,他們沒有權利接受。當帕斯科掌管的時候,從沒這樣做過。」
「我想帕斯科太太是覺得他們不能把生意拒之門外。」
「這不是一個該留給女人決定的問題。」
「想必沒有太多選擇吧?」
「本質上,女人永遠是黑暗的生物。」
司令官的嚴肅和怨恨讓傑拉爾德無以為對。
「我的妻子不在意鐘聲,」過了一會兒他說,「事實上她倒是非常喜歡它們。」司令官確實是在把一件令人討厭的事情——儘管很嚴重——轉變成了情節劇。
司令官轉過身,盯著他。傑拉爾德想起司令官剛剛說過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也把菲里恩置於迷失的一類。
「帶她離開,老兄。」司令官說,口氣輕蔑而兇狠。
「也許過一兩天,」傑拉爾德說,態度禮貌而忍耐,「我承認我們對霍利黑文很失望。」
「就在現在,趁還有時間。此時此刻!」
司令官這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態度,很讓他吃驚。
傑拉爾德在考慮。甚至這間裝飾單調、家具平庸、空蕩蕩的休息室,似乎也是充滿敵意的。「他們不可能通宵練習。」他說,但現在出於恐懼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練習!」司令官冷冷地用輕蔑的目光掃過這間過於溫熱的房間。
「那是什麼?」
「他們在敲鐘叫醒死人。」
煙道里一陣風的顫動,把已經燒得熊熊的火吹得更旺了。傑拉爾德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
「那是一個比喻吧。」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
「在霍利黑文不是。」司令官的目光轉回到了爐火上。
傑拉爾德看著菲里恩,她的呼吸不那麼沉重了,而他的聲音已經低得變成細細的絮語。「怎麼啦?」
司令官幾乎也是輕聲細語:「沒人能知道他們要敲多久,每年都不一樣,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午夜之前你們應該沒事,也許過一段時間之後,最後死者醒來,首先一兩個,然後所有的。今天夜裡甚至連海也退後了,你們自己也看到了。在這樣的地方,每年總有幾個淹死的,今年已有好幾起了。但即使這樣,也只是少數,他們大多數不是從水裡來,而是從地里來,這並不是一種美的景象。」
「他們去哪裡?」
「我從來沒有跟他們去看個究竟,我還沒有完全瘋呢!」紅色的火光映著司令官的眼睛。有一段長久的停頓。
「我不相信屍體會復活。」傑拉爾德說。隨著時間推移,鐘聲越來越響。「屍體復活是不可能的。」
「還有什麼復活是可能的?其他所有都只是推測,你甚至無法想像,沒有人能夠想像。」
傑拉爾德有二十年沒有爭辯過這個問題了。「那麼,」他說,「你勸我離開,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
「我沒有車。」
「那麼你們最好是步行。」
「和她一起?」他僅僅用目光表明他說的是菲里恩。
「她年輕且強壯。」司令官的話里含有一種淒涼的溫情,「她比你要年輕二十歲,因此比你更寶貴二十年。」
「是的,」傑拉爾德說,「我贊同……你呢?你怎麼辦?」
「我住在這裡有些時候了,我知道怎麼做。」
「那麼帕斯科呢?」
「他是個酒鬼。如果你酩酊大醉,就不會害怕世上的任何東西。優異戰功勳章和勛帶,優異飛行十字勳章和勛帶。」
「但你不喝酒嗎?」
「自從來到霍利黑文我就不喝酒了,我再也沒有這種嗜好了。」
突然菲里恩坐直身子。「嘿。」她對司令官說。還沒有完全清醒,接著又說:「多麼有趣!鐘聲還在響。」
司令官站起來,他把目光移開。「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他說,又對傑拉爾德說:「你還有時間。」他對菲里恩微微點了點頭,走出了休息室。
「你還有時間做什麼?」菲里恩問,一邊伸著懶腰,「他想要你改變信仰?我確信他是一個再洗禮派教徒。」
「類似的事情。」傑拉爾德一邊說,一邊在絞盡腦汁。
「我們該上床了吧?抱歉,我太困了。」
「沒有什麼可道歉的。」
「或者我們該再去散一次步?這會使我清醒起來,再說,可能已經漲潮了。」
傑拉爾德多少有點鄙視自己的膽怯,更覺得無法向她解釋為什麼他們得立刻離開,沒有交通工具和目的地,如果有必要還會步行整夜。他思忖著,即使只有他一個人,他也可能走不了。
「如果你睏倦,倒可能是件好事。」
「親愛的!」
「我是說因為這些鐘聲,天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停。」他這樣說的時候,立刻感覺到有一陣新的恐懼向他襲來。
帕斯科太太在通往吧檯的門口出現了,就在司令官離開的那扇門對面。她手上拿的托盤上,放了兩個熱氣騰騰的玻璃杯,她看了一下四周,可能是為了確定司令官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想你們倆可能喜歡喝點睡前飲料。阿華田,裡面加了一些東西。」
「謝謝,」菲里恩說,「我想不出更好的了。」
傑拉爾德把玻璃杯放在柳條桌上,迅速地喝完了他的白蘭地。
帕斯科太太開始挪動椅子,拍打墊子,她看上去非常憔悴。
「司令官是一個再洗禮教派的教徒嗎?」菲里恩轉過頭問。和傑拉爾德相比,她在開始喝熱飲料時更為豪爽,她頗以此為傲。
正在拍墊子的帕斯科太太停了停:「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她說。
「是他留下的書。」菲里恩一邊說,一邊看著另一個方向。
帕斯科太太漫不經心地從休息室的那一頭遠遠地瞥了一下書。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在讀什麼,」菲里恩繼續說,「我想,是福克斯[約翰·福克斯(John Foxe,1516—1587),英國傳道師及宗教改革中最有影響力的作家,著有《殉道者名錄》( The Book of Martyrs,或譯《殉道史》《殉道者書》等)。]的《殉道者名錄》吧。」一股不同尋常的小小銳氣似乎進入她的體內。
但帕斯科太太知道答案。「總是那同一本書,」她輕蔑地說,「他只讀一本書,名叫《十五場世界性的決戰》。他來這裡之後就一直讀它,讀完了,又會從頭開始。」
「我該把它拿給他嗎?」傑拉爾德說,這既不是出於禮貌,也不是因為喜歡,而是相當擔心司令官回到休息室來:他在思考了幾分鐘之後,希望有機會再仔細詢問一下。
「非常感謝,」帕斯科太太說,好像是解除了一個相同的擔憂,「一號房間,在那套日本盔甲旁邊。」她繼續忽輕忽重地拍打著,這在神經緊張的傑拉爾德看來,她似乎在有意裝得動作正常。
傑拉爾德拿起書上樓去。這本書的封面是真皮做的,書頁的上端是鍍金的——顯然是一冊贈本。在休息室外面,傑拉爾德看了一下扉頁——是用很大的手寫體書寫的:
給我親愛的兒子拉格蘭,在他受到女王表彰之際。
父親B.肖特克羅夫特少將贈
題詞下面,用一個粗製的印章蓋了個很難看的軍徽。
那副日本盔甲隱藏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裡,就像傑拉爾德第一次看到司令官時,對方縮在一個黑暗處一樣。頭盔的闊邊掩蓋了頭盔的黑色瞳孔,頭盔上的小鬍子逼真地豎起,這副盔甲儼然像是一個人,在守衛著身後的那扇門。這扇門上沒有號碼,但是,因為沒有看見上面有其他標記,傑拉爾德認定這就是一號客房的門。不遠的地方,在昏暗而空蕩的走廊里有一扇窗,古色古香的窗框在喧囂的鐘聲的衝擊波中搖動。傑拉爾德急劇地敲門。
如果有回答,也會被鐘聲淹沒,所以他再次敲門。敲第三次門時還是沒有回答,他輕輕地打開了門。他真的必須知道,如果菲里恩——無疑還有他——不惜任何代價留在自己房間直到天亮,是否一切都會安好無恙,或者有可能這樣。他屏住呼吸,朝房間裡看。
沒有燈光,但窗簾,即使有也已經被從單扇的窗口拉到邊上,底下的那扇窗被強行向上推到了最高的位置。在一陣騷亂的聲音中,在黑暗而虛空的地板上,只見司令官跪著,他那修剪不齊的白髮在沒有月亮的微光中顯得朦朧,他的頭靠在窗台上,就像是一個即將在斷頭台上被斬首的人。他用雙手捂住臉,但微微朝向一邊,所以傑拉爾德對他的表情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扭曲的印象。有人可能會說是狂喜,但傑拉爾德覺得是極度的痛苦。這比任何尚未發生的事情更使他害怕。在房間裡面,鐘聲就像一群咆哮著橫衝直撞的獅子。
他站了很長的時候,陷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他判斷不了司令官是否知道他在這裡。司令官沒有釋放出直接的信號,但他不止一次對著傑拉爾德的方向扭動和顫抖著,就像一個不安的睡眠者被一個闖入者弄得更為焦慮。傑拉爾德是否應該留下這本書是個問題;他之所以決定把書送來,主要是因為想在不觸怒司令官的情況下與之進一步接觸。他躡手躡腳進入房間,輕輕把書放在一隻一點也不顯眼的木箱上,木箱擱在簡樸的金屬床架的腳邊。房間裡似乎沒有別的家具。在門外,懸掛著的日本盔甲的手指碰觸到了他的手腕。
他離開休息室其實沒有多久,但是對又開始喝酒的帕斯科太太來說卻是夠長的。她丟下收拾好一半的房間,或者不如說是丟下一半凌亂的房間,正靠著壁爐上的飾架,猛喝著一大杯深色的威士忌。菲里恩還沒有喝完她的阿華田。
「還有多久鐘聲才會停?」傑拉爾德一打開休息室的門就問。現在他已經下了決心,不論遇到什麼,他們都必須走。應該以無法入睡做藉口。
「我不認為帕斯科太太比我們知道得更多。」菲里恩說。
「你應該在接受我們的預訂前,把這件年度大事告訴我們。」
帕斯科太太又喝了些威士忌,傑拉爾德懷疑它是未摻水的。「那個夜晚並不總是相同的。」她看著地板,嗓音嘶啞地說。
「我們不住了。」傑拉爾德粗暴地說。
「親愛的!」菲里恩拉住他的手臂。
「把這交給我來辦,菲里恩。」他又對帕斯科太太說,「當然,我們會付房錢。請幫我叫輛車。」
這時,帕斯科太太用冷酷的眼光盯著他,當他要求一輛車時,她發出了很短促的笑聲。然後她的臉色變了,她盡力鎮靜下來,她說:「你用不著把司令官當作一回事,你知道。」
菲里恩飛快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帕斯科太太喝完了威士忌,把空玻璃杯砰的一聲重重地放在塑料的壁爐飾架上。「沒有人把司令官當一回事,」她說,「即使他最親密、最親愛的人都不會。」
「他有嗎?」菲里恩問,「他似乎非常孤獨和憂鬱。」
「他是唐和我的福星。」她說,酒精使她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但也絲毫掩蓋不了她的敵意。
「我覺得他很有個性。」菲里恩說。
「個性,無疑還有更多的,」帕斯科太太說,「但他們仍然把他趕了出去。」
「發生了什麼?」
「被開除,受軍法審判,被摘下軍徽,軍刀被折成兩半,鼓形彈匣被沒收了,凡此種種。」
「可憐的老人。我相信這是一個誤判。」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他。」
帕斯科太太看上去好像是等著傑拉爾德再給她一杯威士忌。
「這是他永遠無法釋懷的事情,」菲里恩一邊說,一邊沉思著,把雙腿縮在身子下面,「難怪他這樣古怪,如果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我要告訴你,這不是錯誤。」帕斯科太太語帶傲慢地說。
「我們怎麼可能知道?」
「你不能,但我能。沒人比我更知道。」她立刻露出一副既好鬥又悽慘兮兮的樣子。
「如果你想收錢,」傑拉爾德大聲說,他迫使自己插話,「開出你的賬單。菲里恩,上樓去收拾東西。」要是沒有在散步和用餐之間讓她打開行李箱就好了。
菲里恩慢慢地舒展身體,然後站起來。她既沒有收檢行李和離開的意願,也不打算爭辯。「得有你的幫助,」她說,「如果我去整理行李的話。」
而在帕斯科太太身上出現了另一種變化,此刻她像是被嚇壞了。「不要走,請不要走。現在不要走,已經太晚了。」
傑拉爾德面對著她。「為什麼太晚了?」他尖銳地問。
帕斯科太太的臉色看上去比先前更蒼白了。「你說你要一輛車,」她支支吾吾地說,「你太晚了。」她的聲音逐漸輕了下來。
傑拉爾德拉著菲里恩的胳膊:「快點走吧。」
他們走到門口之前,帕斯科太太作了進一步的勸阻。「如果你們住下來,不會有事的。你們真的會沒事的。」她平時有些刺耳的聲音,在鐘聲的沖刷下變得非常虛弱。傑拉爾德觀察到她從一個地方拿出了威士忌酒瓶,又把杯子倒滿。
他挽著菲里恩,首先向那扇結實的大門走去。出乎他的意料,它既沒有鎖上,也沒有拴住,手把只轉半圈就開了。屋子外面的整個天空充滿了鐘聲,天空,成了鐘聲的地獄。
他覺得,菲里恩的臉似乎還是第一次這樣緊張和氣餒。「他們讓鐘聲響得太久了,」她說著拉緊他,「我希望他們停下來。」
門鉸鏈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猶豫地半掩著門,決定不了是要讓門外的聲音湧進來還是要擋住它們。突然,一個黑黑的、不成形的東西,似乎用胳膊在它頭頂舉著一件黑罩衣,它稜角分明,像是一隻蝙蝠,掠過狹窄的、光線幽暗的街道,沒有人聽得見它飛過時的聲音。這是他們倆第一次在霍利黑文的街上碰到這東西,幸虧只有他一個人看到,這讓他大大鬆了口氣。他用顫抖的手,重重地把門關上,發出尖銳的響聲。
雖然他在休息室外面停留了一會兒,但是誰也不可能聽到。這時他能夠聽到帕斯科太太在歇斯底里地哭泣,他再次慶幸菲里恩走在他前面一兩步。上了樓,司令官的門就直對著他們:他們必須貼近日本盔甲走過去,進入它左邊的走廊。
他們用鑰匙打開了大彈簧鎖,迅速進入自己的房間。
「哦,老天!」傑拉爾德喊著,倒在雙人床上,「簡直太鬧了。」那天晚上他突然比任何時候都更害怕自己失言,這並不是第一次。
「確實是鬧哄哄的,」菲里恩幾乎是平靜地說,「我們在房裡不出去了。」
他無法弄清楚,她已經知道了多少,她猜測了多少,又想像了多少。從他嘴裡露出任何帶有啟示性的話都是極其危險的。但他意識到她抵制他的力量,他沒有與之抗爭的底氣。
她正看著窗外的主街。「我們可能會聽到它們停。」她面帶疲倦地道。
傑拉爾德現在害怕鐘聲停止更甚於害怕鐘聲繼續。但是要它們一直響到天亮似乎是不可能的。
然後一個洪亮的鐘聲停住了,對於聲音的明顯減弱不可能有其他解釋。
「你聽!」菲里恩說。
傑拉爾德在床邊坐直了身子。
幾乎同時,那一串串鐘聲在突然間平息下來,很快,一個接一個地停住了,直到剩下那個最早開始的洪亮鐘聲。然後這單一的鐘聲逐漸由強到弱,獨自不連貫地響了五、六、七次就停了下來,於是什麼也沒有了。
傑拉爾德的腦袋成了一個回聲的洞穴,充斥著血液流動的噪聲。
「哦,天哪,」菲里恩說著從窗口轉過身,把雙臂舉過頭頂,「讓我們明天去其他地方。」她開始脫衣服。
他們比往常更快地上了床,擁抱著彼此。傑拉爾德儘量不朝窗子看,他倆也沒有誰像平時那樣建議打開窗子。
「這是四柱床,我們不該把床簾拉上嗎?」菲里恩問,「真的舒服嗎,在那些該死的鐘聲鬧過之後?」
「我們會悶得難受。」
「睡四柱床的人,難道都會悶?」
「他們只在可能有人經過他們的房間時才拉上帘子。」
「親愛的,你在發抖。我想我們應該拉上它們。」
「只需靜靜躺著,愛我。」
但他所有的神經都因沉默而繃緊。沒有任何聲音,無論是旅館外面或裡面,沒有地板的嘎吱聲,沒有悄悄踱步的貓,沒有目光冷漠的貓頭鷹。當鐘聲停止的時候,他害怕看他的表;在他們能夠離開霍利黑文之前,那表上顯示黑夜時分的數字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司令官跪在黑暗的窗子前面的場景清楚地顯現在他眼前,仿佛他們中間的鑲板牆是用舞台紗做的;而他在街上看到的那個東西,以一種特有的方式在他的記憶中來回穿梭。
然後,熱情之花在他心中綻開,花瓣一層層慢慢展開,就像魔術師的紅花,它沒有土壤、陽光、汁液,它在你的注視下成長。慵懶的柔情開始使這個發霉的房間充滿了質感和芳香。透明的牆又變得不透明了,老人的預言僅僅是一種強迫症。街上現在肯定空空無人,眼睛被欺騙了。
不過,也許更確切地說,是愛的無窮魅力欺騙了他,特別是鐘聲停止以後的那段時間。突然,菲里恩緊緊向他靠攏,他聽到外面大街上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呼喊聲。這是些很響的腳步聲,甚至通過關閉的窗子,也能聽出它們從遠處過來,而那叫喊聲有如街頭傳教士的一樣瘋狂、刺耳。
「死者復活了!」
即使是濃厚的鄉村口音和帶有情感的喉嚨顫音,也無法扭曲或掩蓋它的含義。起初,傑拉爾德躺著全神貫注地聽,隨著聲音越來越大,他的注意力也越來越集中;然後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跑到窗邊。
一個結實的、四肢細長的男子,身穿水手的運動衫,正在街上跑著,跑到每盞路燈下都會清楚地顯露一下外貌,而在路燈之間時就變成了搖晃的、多塊狀的幻影。當他喊出他那充滿快樂的信息,他從一邊穿到另一邊,像是一個黑人,揮動著手臂。在燈光的映射下,傑拉爾德能夠看見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是變了形的。
「死者復活了!」
在他後面,人們已經從家裡走出來,從商店上面的房間裡走出來,有男人、女人和兒童。他們大多數都穿戴整齊,一定是在寂靜和黑暗中等待著這個叫喊聲;但也有幾個衣衫不整,穿著睡衣,或穿著慌忙中隨意抓到手的衣服。有些人自發地組成了小組,手挽著手前進,像是在結束一場黑潭市的狂歡遊行。更多是獨自參與的,手臂在頭頂上興高采烈地揮舞著,就像第一個人那樣。所有的人都在叫喊,一次又一次,沒有凝聚的力量,也不和諧。「死者復活了!死者復活了!」
傑拉爾德意識到菲里恩站在他後面。
「司令官警告過我,」他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應該離開。」
菲里恩搖搖頭並拉著他的手臂。「沒有地方去。」她說。但她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柔和,她的眼神茫然:「我想他們不會打擾我們。」
傑拉爾德飛快地拉上厚厚的長毛絨窗簾,讓黑暗把他們和外面隔絕開來。「我們就待下去吧,」他說,恐懼中有點故作鎮定,「不管發生什麼。」
他慢慢摸到了開關那裡,但是當他按下它的時候燈沒有亮。「斷電了,我們必須回到床上。」
「傑拉爾德!過來幫我。」他記起她在黑暗中是出奇脆弱的。他一路摸過去,領著她回到床上。
「不再有愛。」她悲哀而充滿深情地說,她的牙齒在上下打戰。
他用整個夜晚可能有的溫柔吻了她的嘴唇。
「他們正朝大海走去。」她膽怯地說。
「我們還是想想其他事情。」
但聲音還在不斷增大,整個社區的人流似乎都涌到了街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同樣可怕的話。
「你覺得我們能嗎?」
「能,」傑拉爾德說,「只要堅持到明天。」
「他們不可能真的帶來危險,」菲里恩說,「否則會被阻止。」
「是的,這當然。」
至此,必然的結果是人群把意志統一起來了,開始齊聲高喊。他們就像是大聲呼喊口號的鼓動者,或足球比賽中的聚眾鬧事者。但與此同時,喧鬧聲開始減弱,傑拉爾德懷疑整個地區的居民都在遊行。
很快,一條遊行路線就明顯形成了。可以聽見喧鬧聲從一處轉到另一處。有時離得很近,以致傑拉爾德和菲里恩再一次被最初的恐慌所攫住。然後,又幾乎消融了。也許是因為聲音的音量有巨大的變化,所以傑拉爾德才相信那些大聲的喊叫存在明顯的停頓,它們周期性地被遠處無序的歡呼聲所替代。當然,喊叫的聲音也似乎開始變化了,但他聽不懂新的喊叫聲,儘管他不情願去聽,但還是勉強聽著。
「真是不可思議,多麼令人害怕,」菲里恩說,「即使沒有受到直接的威脅。無論如何,這該是證明了我們屬於彼此,不管它是什麼。」
在很多類似的談話中,他們意見不一地討論了這件事情。經驗表明,這總比完全不討論要好。
最後,他確信叫喊已經停止,人群現在唱起了歌。傑拉爾德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但根據它的唱法,他相信那是一首讚美詩或聖歌,配上了一種過時的流行曲調。人群再一次走近了,這一次很平穩,但奇怪的是,在無止境地緩緩而過。
「他們現在究竟在做什麼?」黑暗中的傑拉爾德問道,他的神經繃得如此之緊,以致蹦出這樣一個愚蠢的問題。
可以感覺到,人群已經完成了他們的行程,正在從海邊返回主街。唱歌者似乎喘不過氣來,情緒起伏波動,就像聚會中因為快樂的運動而疲憊不堪的孩子。其中有一股摩擦的、扭動的穩定潛流。時間在流逝,更多的時間過去了。
菲里恩說:「我相信他們在跳舞。」
她微微移動身體,好像想要去看。
「不,不要。」傑拉爾德說,猛地把她抓緊。
他們下面的一層傳來一陣巨大的震動,大門被猛烈地撞開了。他們能夠聽到旅館裡一下子擠滿了跺著腳、唱著歌的人群。
當歡樂的人群蜂擁而來,並沖衝撞撞地走進這座老屋的黑暗中時,到處都是砰砰的敲門聲,家具被掀翻了,玻璃杯也被打碎,還有瓷器和伯明罕長柄黃銅暖床器也是。就在那一瞬之間,傑拉爾德聽到日本盔甲墜落到木板上,菲里恩叫喊起來,然後一個強有力的肩膀,由於海水的沖刷而變得強健的肩膀,撞在鑲板上,他們的門被撞開了。
生者和死者一起舞蹈。
此時,此地,此季節……
最後,傑拉爾德聽出了這些話。
這首歌里的重音由於多次重複而被大大地減弱了。
舞蹈者手拉著手,走過灰色的幽暗走廊,搖搖晃晃地緩緩移步入房間,激動地、斷斷續續地唱著,欣喜若狂而又聲嘶力竭。在悶熱的黑暗中,他們搖擺著,踉踉蹌蹌,人越來越多,直到房間想必被擠得水泄不通了。
菲里恩再次尖叫起來:「氣味,哦,天哪,氣味。」
這是他們在海灘聞到的氣味,在這擠滿人的房間裡,它不再僅僅是令人不快的,而是令人厭惡的,難以用言語表達。
菲里恩變得歇斯底里,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力,不僅在亂抓亂扯,還不停地發出尖叫。傑拉爾德試圖穩住她,但是黑暗中,一個舞蹈者給了他重重一擊,使菲里恩從他的胳膊中掙脫出來。頃刻之間,她似乎徹底消失了。
舞蹈者擠滿每一個地方,他們的肢體旋轉著,他們的肺里充滿了歌曲的節奏。而對傑拉爾德來說,他甚至都無法叫出聲來,他試圖掙扎著去追菲里恩,但立即遭到一個粗壯肘部的猛擊,翻落在地,跌入一個無形的、無數隻腳在踩動的深淵。
但是,舞蹈者很快就走了,不僅從房間裡,而且也像是從整座屋子裡離開。儘管傑拉爾德飽受撞擊和折磨之苦,但是,當一幫幫瘋狂的人群出去重新結集時,他能聽見街上又唱起了那首歌。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屋子裡除了混亂、黑暗和腐敗的氣味,什麼也沒有。傑拉爾德感到如此不舒服,他不得不和昏迷作鬥爭,他不能思考,也不能動彈,儘管他極想恢復。
然後他掙扎著坐起來,把頭放在被扯破的床單上。在一段不確定的時間裡,他對任何事情毫無感知:最後他聽見有腳步聲從黑暗的過道走來。他的門被推開,司令官拿著一支點燃的蠟燭走了進來。他似乎沒有注意蠟液的流動,已經有許多蠟凝結在他骨節突出的手上。
「她是安全的。但這並不歸功於你。」
司令官冷冷地看著傑拉爾德狼狽不堪的模樣。傑拉爾德想要站起來,他受到重創,頭暈目眩,以致懷疑是不是腦震盪了。但是這個安慰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是多虧你?」
「她被抓過去,和其他人一起跳舞。」司令官的眼睛在燭光中閃爍。唱歌和舞蹈差不多已經停歇。
傑拉爾德除了坐到床上之外,什麼也做不了。他的聲音輕得模糊不清,好像不是從他身體中發出的。「他們是……他們有些是……?」
司令官對他的軟弱比任何時候都更輕蔑。「她在兩個人中間,他們各抓著她的一隻手。」
傑拉爾德不敢看他。「你做了什麼?」他用同樣模糊的聲音問。
「我做了我必須做的。但願我很及時。」在做了可能是最小的停頓之後,他繼續說,「你在樓下會找到她。」
「我很感激,說這話很傻,但其他能說什麼呢?」
「你能夠走嗎?」
「我想我可以。」
「我會照著你下樓。」司令官的聲調總是那樣的堅定。
休息室里還有兩支蠟燭在燃燒,菲里恩坐在它們中間喝著酒,穿的是女式束帶外套,不是她自己的。帕斯科太太穿戴整齊,但眼睛卻飄飄忽忽,在一片廢墟中遊蕩。她似乎在繼續先前沒有完成的工作。
「親愛的,瞧你!」菲里恩的話依然是歇斯底里的,但聲音像平時那樣溫和。
傑拉爾德忘記了他的傷勢和對腦震盪的憂心,把她拉進懷裡。他們默默地擁抱了很久,然後他注視著她的眼睛。
「我在這裡,」她說著把目光移開,「別擔心。」
司令官已經不顯形跡地悄然離開。
菲里恩站在那裡喝完了酒,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傑拉爾德猜想那是帕斯科太太的一種調製品。
帕斯科太太工作的地方是如此幽暗,所以她的努力可能收效甚微,但她對她的客人沒說什麼,他們也沒有搭理她。在門口,菲里恩出乎意料地脫下那件外套,把它扔在一把椅子上。她的睡衣被扯得破爛不堪,以致幾乎是一絲不掛地站著。雖然光線幽暗,傑拉爾德注意到帕斯科太太用一種敵意的眼光看著菲里恩美麗的身體。
「我們可以拿一支蠟燭嗎?」他說,正常的風範在他身上重新顯現出來。
但帕斯科太太繼續站在那裡默默看著,他們為自己照明,經過一大片破碎的家具來到他們自己房間的廢墟堆里。日本盔甲倒伏在地,司令官的房門關著,氣味幾乎消散了。
令人吃驚的是,到第二天早晨七點鐘,許多恢復秩序的工作已經完成。但是周圍似乎沒有人,傑拉爾德和菲里恩不置一詞就離開了。
在拉克街上,一個送奶工正在送牛奶,但傑拉爾德注意到他的手推車上顯示的是另一個城鎮的名字。然而,稍後他們在漫無目的的閒逛中遇到了一個小男孩,可能是本地人。他們走到車站路時,看見了一小塊土地,上面已經有一些人手拿鐵鍬在默默地工作,這些人就像是一些黝黑的蒼蠅,密集地叮在一塊傷口上。在前一個夜晚的黑暗中,傑拉爾德和菲里恩沒有發現這地方。一塊木板上寫著它的名稱:「新市政公墓」。
在秋天早晨的柔和光照下,那些黑黝黝的、一言不發的勞動者的樣子頗為可怕。但菲里恩好像並沒有這種感覺,相反,她的臉頰變紅了,她那柔軟的嘴唇也變得更加撩人。
她似乎忘記了傑拉爾德,所以他得以仔細地觀察了她好一會兒,這是昨晚以來的第一次。然後,她再一次進入神情自然、旁若無人的狀態。就在剛才那一刻里,傑拉爾德意識到已經有什麼東西把他們給分隔開了,對此,他們誰也不會提起,也永遠忘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