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看不見的玩伴
雖然每一個認識史蒂芬·埃弗頓的人都認為,他是天底下最不該被允許撫養孩子的人,然而對莫妮卡來說,落到他的手中是幸運的,否則可能會挨餓,或流落到某個為流浪兒和走失者設立的收容所里。誠然,她的父親,詩人塞巴斯蒂安·思雷福爾有許多交情泛泛的朋友,幾乎每個人都多少有點認識他,直到他的震顫性譫妄症致命發作的時候,他還裝得像是皇家咖啡館裡最有趣的常客之一。但人們一般不會輕易領養點頭之交的孩子,特別是當這樣的兒童還被懷疑可能遺傳了相當多的人類弱點。
至於莫妮卡的母親,毫不誇張地說人們對她一無所知。似乎沒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也許很久之前她就拋棄了思雷福爾,去找了某個有能力和願意讓她衣食無憂的人。
埃弗頓對思雷福爾的了解並不比他眾多點頭之交的朋友多得了多少,而他們之中根本沒人知道他有一個女兒,直到他的死成為文學和藝術圈子裡的一個新話題。人們疑惑不解,開始想要知道「那孩子」會怎麼樣。正當他們還在猜測不定的時候,埃弗頓悄悄領養了她。
《名人錄》會告訴你埃弗頓的出生年份、他的母校(溫徹斯特公學和牛津大學莫德林學院)、他的著作書名,以及他對滑冰和登山的嗜好,但是有必要對這個人的外表作一點粗略的介紹。那時,他離五十歲還差一兩歲,但看上去要更老上十來歲,長得又高又瘦,淡淡的粉紅色皮膚、橢圓形的腦袋、鷹鉤鼻,一雙藍眼睛透過深度的鏡片溫和地往外看著,薄薄的直線條嘴唇緊緊遮蓋著微微突出的牙齒。他那高聳的前額光光的沒有遮蓋,因為他的頭髮禿到了顱底,剩下的頭髮修剪得短短的,顏色介於黑、灰之間。他刻意把自己弄得一看就是嚴肅又暴躁,既有學究氣又非常敏銳的樣子。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或許還帶有一點老處男的味道。
世人都知道他是個作家,寫的是有關歷史危機的書籍,那是一些題材重大的巨著,是一個學者寫給其他學者看的書。它們給他帶來名聲和不少的金錢。其實沒有錢進賬他也承受得了,因為他繼承了一些遺產,所以經濟寬裕,衣食無憂。從本質上說,他是個冷血動物,一個單身漢,一個有規律、有節制、愛挑剔,喜歡安靜、簡單和安逸的人。
可能沒有人知道,埃弗頓為什麼會收養這樣一個孤女,她的父親只是他的點頭之交,是他既不喜歡,更稱不上敬重的人。他並不喜歡孩子,他的這個古怪念頭與其說是一種柔情,不如說是對自己的一種譏諷。我這樣說只是在斗膽猜測,像許多沒有孩子的人一樣,他對如何養育孩子有自己的理論,並希望看它得到驗證。因此可以肯定,莫妮卡本已非常特別的童年會從不幸又演變為怪異。
埃弗頓把莫妮卡從布魯姆斯伯里「公寓」里領出來,因為那個已經承擔了一大筆壞賬的女房東正在考慮怎樣處置這個孩子。那時莫妮卡八歲,作為一個小女孩,生活在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小世界裡,忍受著酗酒、貧困、骯髒;從來沒有玩過遊戲,也沒有玩伴;除了生活的醜惡面,什麼也看不到;只是學會了運用她父親那套小心眼的手段和低劣的計謀。她神情嚴肅、性格陰鬱,她相貌平平、臉色蒼白,這個孩子從來不知道童年意味著什麼。她很少說話,說話的時候,聲音又硬又粗。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她的生活使她的吸引力蕩然無存。
她沒有質疑或抗辯,和埃弗頓一起走了。就像一件留在寄存處的死氣沉沉的行李,她不會再去質疑他人對她的擁有權。她曾經是屬於她父親的,如今他去了自己的世界,她就成了任何人的所有物,只要他們選擇要她。埃弗頓對她的態度是一種冷漠的慈仁,既不是愛,也不是同情;作為回報,她既沒有給他愛,也沒有給他感激,而只是像一個受薪的僕人,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埃弗頓不喜歡現代的兒童,他把原因歸咎於現代的學校。也許正是這個理由,他沒有送莫妮卡去學校,或許他想看看孩子是怎樣自學成才的。莫妮卡已經能讀能寫,有了這種能力,她就能自由出入他那個龐大的藏書室,凡你能想到的書籍,裡面幾乎都有,從主題深奧的大部著作到沒有價值的當代小說——格里賓小姐買來放在這裡的。埃弗頓不禁止她讀什麼,也不向她推薦什麼,他只是看著樹苗自然生長,既不予以照料,又不給予修剪。
格里賓小姐是埃弗頓的秘書,是那種臉型瘦削、平胸、性冷淡的中年婦女,可以安全地和一個單身漢共居一屋而不為流言蜚語所困擾。現在她的職責又增加了一項——指導莫妮卡的小學課程。就這樣,莫妮卡知道了1066年有一個名叫威廉的征服者抵達英格蘭;但是要弄清楚威廉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必須去藏書室,去閱讀幾位歷史學家對他作的相互矛盾的陳述。從格里賓小姐那裡,她學到的只是無可辯駁的事實,至於其他的則留給她自己去探究。在藏書室里,她發現自己被各種各樣現實和夢幻的王國所包圍,每一扇門都誘人地微微打開著。
莫妮卡喜歡閱讀,的確,這幾乎是她唯一的娛樂,因為埃弗頓不認識與她同齡的孩子,又視她如成年的家庭成員,於是從《伊里亞特》[《伊里亞特》(Iliad),希臘游吟詩人荷馬所著古希臘史詩。]到漢斯·安徒生的譯本,從《聖經》到現代女性小說作者的愛情小說,她任何書籍都讀。
儘管埃弗頓密切地注意她,並不斷問她一些聽起來很天真的問題,但從沒能窺視到她的內心。她究竟對漢普斯特德住宅周圍這個陌生世界會有怎樣混亂的夢境——一個充滿神祇、精靈、惡魔,以及強悍而沉默的男人向庸俗的少婦示愛的世界——她保持獨來獨往。緘默是她與正常兒童的共同之處,埃弗頓注意到她從不玩耍。
大多數小孩喜歡在自然狀態中玩樂,可她不是,也許由於她父親活著時的生活現實,這樣的天性從她身上泯滅了。大多數孤獨的孩子會即興創造自己的遊戲,為自己提供大量的虛擬空間。但是莫妮卡看上去就像關在籠子裡的不快樂的動物,沒有兒童的頑皮和魅力。她很少哭,笑的時候更為罕見,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安靜得快成木頭人了。偶爾,埃弗頓——這個實驗主義者——的良心會感到不安,甚至有點害怕……
在莫妮卡十二歲的時候,埃弗頓把他的家從漢普斯特德搬到薩福克中部一座僻靜的宅子裡,那是他新近所獲遺產的一部分。這是一幢安妮女王時代的高大矩形住宅,坐落在一個小山丘上,山下是沼澤地和被風吹彎了的山毛櫸樹林。它曾經是莊園主的宅邸,但現在只附有小塊的土地。一條短車道從成排的冬青樹之間穿過,進入沉重的鍛鐵大門後,通往屋子前面一個由草地和花壇組成的圓環。屋後是一個半荒蕪的花園,有一英畝大,被野草和金盞花所占據。房間很高,也非常明亮,但卻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仿佛是一個無法擺脫某種古老憂鬱的活物。
出於種種原因,埃弗頓不得不住進這座屋子。一年中的大多數時間裡,他都在試圖出租它或出售它,但徒勞無功,當他發現輕而易舉就可以處置他漢普斯特德的房產時,就作了搬家的決定。這座老屋距一個偏僻的薩福克村莊一英里遠,給了所有他需要的孤寂。此外,還因為他擔心自己的健康——他的神經系統從來不怎麼健康——醫生建議他去呼吸東盎格利亞[東盎格利亞(East Anglia),是東英格蘭一個地區的傳統稱呼。]的新鮮空氣。
他發現這座屋子對他來說太大,但他一點也不在乎。他只動用了與他的漢普斯特德住宅相同數量的房間,在裡面布置了家具,其餘房間則任它們空著。他也依然用著三個室內僕人和一個園丁,一點沒有增加。格里賓小姐陪伴著他,但如今再不像以前那樣可有可無了;和他們一起搬過來的還有莫妮卡,她看到了生活的另一個方面,仍然保持著埃弗頓第一次遇見她時覺察到的那種笨拙的自制力。
那時,格里賓小姐對莫妮卡的職責愈來愈像是一份閒差事了,每天的「課程」所占用的時間不超過半小時。隨著年齡的增長,莫妮卡能更好地利用大藏書室來獲得教育。莫妮卡和格里賓小姐之間既沒有愛,也沒有同情,也沒有對它們的任何虛假造作。在她們對埃弗頓的共同責任中,她們相互虧欠同時也相互履行了一定的責任。她們的溝通始於此,也止於此。
埃弗頓和格里賓小姐起初都喜歡這座屋子,它適合他們同樣鬱鬱寡歡的性格。如果問莫妮卡是否也喜歡,她會簡單地回答「是的」,語氣中隱含著的是冷淡和無所謂。
三個人各自以他們漢普斯特德時期的生活方式生活著,但在莫妮卡身上,開始出現一個緩慢的變化,這個變化是如此細小和微妙,以至過去了好幾個星期,埃弗頓或格里賓小姐都沒有注意。直到後來,在一個早春的下午,埃弗頓才漸漸意識到莫妮卡的舉動有些不同尋常。
他在藏書室尋找一本他自己的著作——《大英國協的衰亡》——沒有找到,於是去找格里賓小姐,卻在長長的橡木樓梯下碰到了莫妮卡。他順便問她這本書,她突然歡快地抬起頭,露出難得有的笑容回答他:
「是的,我在讀它。我想我把它留在教室里了,我去看看。」
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很長的談話,但埃弗頓那時幾乎沒有注意。他的注意力指向其他地方。
「你把它留在哪裡了?」他逼問。
「教室里。」她重複著。
「我不知道有什麼『教室』。」埃弗頓冷冷地說。他討厭聽到任何東西被叫錯名字,即便只是一個房間而已。「格里賓小姐帶你上課,一般來說,要麼是在藏書室,要麼是在餐廳。如果是這些房間的一間,請叫它原本的名字。」
莫妮卡搖搖頭。
「不是那裡,我是說『教室』——藏書室旁邊那間空著的大房間。這是它的名字。」
埃弗頓知道這個房間,朝北,似乎比較幽暗,而且比這屋子的其他房間更陰冷。他漫不經心地思考莫妮卡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待在一間幾乎沒有家具,充其量只能坐在光禿禿的地板上或沒有襯墊的窗台上的房間裡;最終,他把這歸因於她不同於常人的怪異天性。
「是誰這樣叫它的?」他追問。
「這是它的名字。」她笑著說。
她跑上樓,沒過多久拿著書回來,在把書交給他時又露出一個微笑,這讓埃弗頓對她感到有點奇怪了。看見她奔跑而去,不像平時準備聽從一個命令時那樣邁著沉重而笨拙的步子,他又驚又喜。另外,莫妮卡還在短短的時間裡就微笑了兩三次。他意識到,在那會兒,她是一個比住在漢普斯特德時更活躍、更快樂的人。
「你怎麼會想到叫這間房間『教室』?」他問,一邊從她手中接過書。
「它就是教室。」她堅持,通過強調動詞來掩蓋她的逃避。
這就是所有埃弗頓能從莫妮卡嘴裡知道的。當他進一步詢問時,她的笑容消失了,蒼白、痛苦的小臉變得漠無表情。於是他明白強逼她是毫無作用的,但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問了格里賓小姐和僕人,知道了沒有人把這間空置的矩形房間稱為教室。
無疑是莫妮卡給了它這個名稱,但怎麼會呢?她是那樣完全遠離學校,遠離教室,是某種想像的胚芽在她的小腦袋裡萌動!埃弗頓的興趣驟然而生,他就像一個關注病人某種異常症狀的醫生。
「莫妮卡似乎快樂多了,比以前有很大改變。」他和格里賓小姐談論這事。
「是的,」秘書表示贊同,「我也注意到了。她正在學習玩耍。」
「玩什麼?鋼琴嗎?」
「不,不是。玩孩子的遊戲。你沒有聽到她跳來跳去,還唱歌嗎?」
埃弗頓搖搖頭,看上去對此興趣濃濃。
「我沒有注意,」他說,「可能是我的在場抑制了她……她……的熱情。」
「我聽見她在那個空房間裡,她堅持稱它為教室。當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就停下來,當然,我對她沒做任何干涉,但我希望她不要自言自語。我不喜歡人們這樣,有點讓人不舒服。」
「我倒不知道她這樣。」埃弗頓慢慢地說。
「嘿,她是,說了很久的話。我其實沒有聽她說些什麼,但有時你會覺得她是在一個朋友圏里。」
「是在那同一間房裡?」
「常常這樣。」格里賓小姐一邊說,一邊點著頭。
埃弗頓注視著他的秘書,臉上慢慢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微笑。
「進展,」他說,「總是格外有趣的,我很高興這個地方,好像適合莫妮卡。我想它也會適合我們大家。」
當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聲音里充滿不確定的語氣,格里賓小姐用同樣缺乏信心的語調錶示了贊同。事實上,埃弗頓最近一直懷疑,他的健康是否會得益於從漢普斯特德搬來這裡。在第一二個星期里,因為空氣的改變他的神經有所好轉,但現在他意識到舊病又在開始復發。他的想像力開始作祟,腦海里充滿了模糊而扭曲的幻想。有時他熬夜寫作——他習慣夜裡喝濃咖啡工作——他成了最痛苦的神經症狀患者,難以解脫,也無法抑制,最後總是帶著一種挫敗感上床睡覺。
當天夜晚,他被一種變化折磨著,這變化其實是一種很普通的經歷。
接近午夜的時候,他覺得一種不安的感覺悄悄漫上心來,他不得不把這種感覺歸結為恐懼。他在一間直通客廳的小房間裡工作,這個房間被他挑來充當書房。起初,他幾乎沒有意識到這種感覺,但效果總是累積而成的,壓力就像是稻草,持續不斷地加到了他的身上。
他開始被屋子裡的死寂壓得喘不過氣,他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這點,直到它變得像是一件有形之物,一座四壁堅固、在漸漸將他圍合起來的監獄。
起初,他筆下的嚓嚓聲減弱了他的不安。為了聽到這種舒適的聲音,他寫字,然後再擦掉它們。但很快那種安慰消失了,因為在他看來,這分分秒秒,這忙忙碌碌的噪聲,正在把注意力引到他自己身上。沒錯,是這樣,他正被注視著。
埃弗頓依然安靜地坐著,他的筆在半掩的紙張上面一英寸處懸著,這成為一種熟悉的感覺。他正被注視著,為什麼?從房間的哪個角落?
他強迫自己在嘴唇上綻出一個微笑,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十分可笑;接下來,他絕望地問自己,一個人怎麼可能斗得過他的神經。經驗告訴他,唯一的治療——臨時的——就是上床睡覺。然而他還是繼續坐著,渴望更多地了解自己,把他模糊的想像慢慢地變成某種確定的形態。
幻覺告訴他,他正被監視著,儘管他把這稱作想像,但他還是害怕。他的心臟在急劇地撞擊他的肋骨,警告他小心。但他僵硬地坐著,渴望知道,他的想像力會把那些虛構中的「監視者」置於房間的哪個角落——因為他意識到不止一雙眼睛在注視他。
起初的試驗失敗了,他僵硬的姿勢,他拚命地控制自己,對他的大腦起了剎車作用。很快,他意識到這點,他讓他的緊張鬆弛下來,努力讓他的心靈獲得完全的自由,這種自由是一個催眠師或一項心靈感應試驗所要求的。
他幾乎立刻想到了門。他的心靈之眼轉向那個方向,就像一隻羅盤的指針轉向磁北。他用這些想像的眼睛看著門,它半開著,門隙里擠滿了臉,他說不出那是些什麼種類的臉,它們只是一些臉,想像力就此作罷。但他知道這些密探是膽怯的,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懼怕他的,就像他懼怕他們一樣。要驅散他們,他必須轉過頭來,用他的肉眼注視他們。
門對著他的肩膀,他突然轉過頭,飛快用眼角瞄了一眼。
不管想像力怎樣欺騙他,但並沒有在那扇門的事上糊弄他。門確實半開著,儘管他能發誓一進房他就關上了它。門隙里是空的,有的只是黑暗,堅實得像根柱子,填補了地板和門楣之間的空間。但是,儘管他轉過頭時什麼也沒看見,他朦朧地意識到有些東西消失了,以不出聲音的疾跑和難以置信的速度,有如鱒魚在清澈的淺水裡一掠而過。
埃弗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指關節舉到緊張的眼睛上。他對自己說,必須上床去。不得不接受這些神經症狀的發作已經夠糟了,再助長它們是瘋狂之舉。
但他攀登樓梯的時候,依然意識到他不是一個人。他們畏縮著,他們很膽怯,準備如果他一回頭,就躲進牆壁的陰影里,他們正跟在他後面,發出細微的低語聲,彼此手挽著手,帶著那種孩子特有的懼怕和敬畏的好奇心,注視著他。
教區牧師來拜訪埃弗頓。他的名字叫帕斯洛,是一個典型的貧困鄉村牧師,一個身材魁梧、衣衫破舊、憂心忡忡的人,年紀在四十多歲,顯然,以不足的津貼維持生計,這個永恆的難題讓他頗為尷尬。
埃弗頓非常禮貌地接待了他,但保持一定的冷淡,以暗示自己和來訪者沒有什麼共同語言。顯然,帕斯洛感到失望,因為這位「新來者」不是個按時做禮拜的教徒,也不可能對教區有太大的興趣。在言不由衷中,兩人徒勞地試圖尋找共同的話題。直到快離開的時候,牧師才提到莫妮卡。
「我想,你有一個小女孩?」他說。
「是的,我的小小受監護人。」
「哦!我想她會發現這裡很孤獨,我有一個同樣年齡的小女孩,目前在學校里,但很快就會回家過復活節假期。我知道,如果你的小小,嗯,受監護人能時常來牧師住宅和她一起玩,一定會很高興的。」
埃弗頓並不是特別喜歡這個建議,因此他的感謝純粹是敷衍。這另一個小女孩,雖然是教區牧師的女兒,但可能染有其他當代兒童的不良習性,會把他深惡痛絕的傲慢、粗俗的用語傳染給莫妮卡。總之,他決定儘量少和牧師家來往。
那時,這孩子作為他的研究對象越來越有吸引力。她身上發生的變化很明顯,幾乎就像剛在學校度過一個學期回來。那種幾乎不可能從其他家庭成員中學來的表情,使他感到驚訝和困惑。她脫口而出的不是當時時髦年輕人的行話,而是他小時候用的文雅禮貌的家庭俚語。例如,有一天早晨,她評論說,園丁米德是一個修剪葡萄藤的高人。
「高人」!這個詞把埃弗頓帶回到很多很多年之前;真的,把他帶到貝爾格萊維亞廣場上一座堅固氣派的住宅的育兒室,在那裡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用在這相同的意思上。他十歲的姐姐格特魯德,那時因為學會了一些意義不明確的表達方式而出名,她宣布她將成為一個「法語高人」。是的,在那個時代,專家是「高人」或「顯貴」,而不是像今天這個時代,被稱作為「達人」。但是現在誰是「高人」呢,他已有很多年沒有聽到這個詞了。
「你是在哪裡學到這樣說的?」他追問的語氣如此奇怪,以至於莫妮卡不安地看著他。
「說得不對嗎?」她急切地問。似乎,她已經是一所新學校的學童,在擔心自己沒掌握好當地的時髦用語。
「這是一個俚語,」這位語言純化論者冷冷地說,「過去它的意思是指精通某樣事情的人。你是從哪聽來的?」
她微笑著,沒有回答,她的微笑神秘莫測,甚至有點孩子氣的賣弄風情。沉默總是她的避難所,但這不再是一種陰鬱的沉默,她正在快速地改變,以一種令她的監護人迷惑不解的方式改變著。他沒能努力盤問出什麼,那天晚些時候,他和格里賓小姐商量。
「那個孩子,」他說,「正在讀一些我們一點也不知道的東西。」
「最近,她迷上了狄更斯和史蒂文森。」格里賓小姐說。
「那麼她的用語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不知道,」秘書不耐煩地回答,「同樣,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樣學會玩『翻繩兒』的。」
「什麼?那種用繩子玩的遊戲?她玩那個?」
「有一天,我發現她在做一些相當複雜和精巧的遊戲。她不會告訴我她怎樣學會的。我逐一詢問過僕人們,但是沒有人做給她看過。」
埃弗頓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藏書室里沒有講述繩子遊戲的書。你認為她會私下裡和村裡的哪個小孩交了朋友嗎?」
格里賓小姐搖搖頭。
「她在這方面是很挑剔的,再說,她很少一個人去村里。」
至此,討論暫時結束了。埃弗頓懷著學生一樣的濃厚好奇心,儘可能細心和密切地觀察這個孩子,同時又力求不引起她的懷疑。她成長得很快,他知道她必須成長,但她的成長方式是如此令他驚異和困惑,而且很可能推翻了他的一些先入為主的理論。那棵無人照管的植物不僅在成長,而且顯示出修剪的跡象。好像有外部的影響力在對莫妮卡起作用,這既不可能是來自他的,也不可能是來自家中其他成員的。
冬天快要過去,陰鬱的雨天把格里賓小姐、莫妮卡和埃弗頓困在屋裡。埃弗頓有機會隨時對孩子加以觀察,有一次在一個幽暗的下午,他經過莫妮卡稱之為「教室」的房間,他停下來聽,直到突然意識到他的舉動類似於令人討厭的偷聽。心理學家和紳士的兩種人格在進行短暫的交鋒,在這個爭鬥中紳士暫時占了上風,於是,埃弗頓踏著重重的腳步走近那扇門,猛地把門推開。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他所獲得的感覺是模糊的,但有一些輕微的不安,這對他來說一點也不新鮮。最近幾次,不過一般是天黑之後,他曾經走進過這間空房間,在他的腳跨進門檻那刻之前,他心中揣著一種裡面被他人占用的感覺。他的進入,擾亂的不僅僅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群人。與其說是他聽到,還不如說是他感覺到,感覺到他們在散開,像影子一樣迅速而安靜地飛向令人難以置信的隱蔽處,在那裡他們屏住呼吸,注視著他,等著他的離去。他在同樣緊張的氣氛中走著,環顧四周,似乎期望看到的不只是這個占據著房間中央地板的孩子,或者其他隱藏起來的孩子的一些蛛絲馬跡。如果房間裡有家具,他一定會禁不住去尋找從桌子或長椅下面伸出來的鞋子,還有無意中露出的衣角。
然而,這間房間裡,除了莫妮卡之外,從護壁板到護壁板,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空空如也。他面前是又長又高的窗子,被綿綿細雨點綴著。莫妮卡背對著白色的濾光燈,當他進來時抬起頭來看他。他剛好看到她嘴角上的笑容在趨於消失。他還看到隨著她肩膀的輕微顫動,她把手放到了背後,對他藏起了什麼東西。
「嘿,」他說,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親近感,「你在忙些什麼啊?」
她說:「沒有什麼。」但沒有那種平時回答時的滿臉不快。
「得啦,」埃弗頓說,「不可能,你在自言自語,莫妮卡。你不該這樣。這是一種毫無意義、極傻極傻的習慣。如果繼續下去,你會瘋的。」
她把頭低下了一點。
「我可沒有自言自語。」她用一種緩慢,有點頑皮但又深思熟慮的語調說。
「胡鬧,我明明聽到。」
「我沒有自言自語。」
「但你肯定是,這裡又沒有別人。」
「現在,沒有。」
「你什麼意思?現在?」
「他們走了。我猜,你嚇到了他們。」
「你什麼意思?」他重複著,朝她走近了一兩步,「你說的『他們』是誰?」
接著他又生自己的氣。他的語氣是如此的沉重和嚴肅,而孩子多半是在嘲笑他。她似乎有些得意揚揚,因為誘騙了他,使他認真參加她的假裝遊戲。
「你不會明白的。」她說。
「我很明白——你在浪費時間,你要做一個傻裡傻氣的小女孩,你把什麼藏在背後?」
她立刻伸出右手,鬆開手指,露出一隻頂針。他看著,然後把目光轉移到她臉上。
「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藏起它?」他問,「這沒有必要。」
在回答之前,她給了他一個含糊而詭秘的微笑——她的新的微笑。
「我們在玩它,我不想讓你知道。」
「你是說你們在玩它。為什麼你不想我知道?」
「因為關於他們,我想你不會明白——你不明白。」
他知道假裝生氣或表示急躁是無濟於事的,他和顏悅色地和她說話,甚至試圖表示同情。
「『他們』是誰?」他問。
「她們就是她們,其他女孩。」
「我知道,她們來和你一起玩,是嗎?我一到這裡她們就跑掉,因為她們不喜歡我,是嗎?」
她搖搖頭。
「她們不是不喜歡你。我覺得她們喜歡每一個人,但她們是那樣膽小,她們害怕了我很長時間,我知道她們在那裡,但過了好幾個星期她們才來和我一起玩。我是過了好多星期才見到她們的。」
「是嗎?那好,她們是什麼樣子?」
「哦,她們就是些女孩。她們非常非常好。有些比我大一些,有些比我小一點。她們穿得也不像現在你看到的女孩,她們穿著白色長裙,繫著腰帶。」
埃弗頓一臉嚴肅地歪著他的腦袋。「她是在藏書室的插圖里知道的。」他心中這樣反應。
「我想,你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吧?」他問,他希望他極力想要顯得隨意和真誠的聲音里沒有探詢的口氣。
「哦,知道的,有瑪麗·休伊特——在所有人里我最喜歡她——還有埃爾茜·鮑爾,還有——」
「她們總共多少人?」
「七個,這是一個很好的數目,這是我們做遊戲的教室。我喜歡玩遊戲,我真希望以前就學會了玩遊戲。」
「你們一直在玩頂針?」
「是的,她們叫它『藏頂針』。我們中一個人把它藏好,然後其餘人試著尋找它,接著,找到它的人再把它藏起來。」
「你是說你自己把它藏起來,然後去找它。」
笑容立刻離開了她的臉,她的眼神提醒了他,她對他失去了信心。
「嗨!」她大聲嚷著,「你終究還是不明白,我就知道你不會懂。」
然而,埃弗頓認為他明白了,他的臉上突然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嗯,別在意,」他說,「但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玩得太久。」
說完他就離開了她。但在好奇心的引誘下,他在身後那扇關上的門外停留了一會兒,聽著裡面,這並不是徒勞的。他聽到莫妮卡輕聲說:「瑪麗!埃爾茜!快來,沒事了,他現在走了。」
聽到一個回答的耳語聲,一點也不像是莫妮卡的,他猛地吃了一驚,然後發現他在咧起嘴來笑自己的失態。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莫妮卡要扮演很多角色,應該試著根據每個角色改變聲音。他下了樓,埋頭苦思,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結論。一會兒之後,他把這些告訴了格里賓小姐。
「我發現莫妮卡發生變化的原因了,她為自己虛構了一些假想中的朋友,當然,是些小女孩。」
格里賓小姐微微感到吃驚,她從讀完的報紙上抬起頭。
「真的?」她喊道,「這難道不是一個不健康的信號嗎?」
「不,我說不是,虛構朋友是孩子們的一個很普通的症狀,特別在年幼的女孩中間。我記得我姐姐以前就有一個,當我們其他人都不把這當一回事時,她非常生氣。對莫妮卡的情況,我得說絕對正常——正常,而且有趣。她肯定是繼承了她父親的想像力,結果她有了七個假想的朋友,全都有適當的名字,你看多奇怪。你知道,她孤獨,又沒有同齡的朋友,很自然會虛構不止一個『朋友』。她們全都漂亮而且穿戴得體,我必須告訴你,這是來自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書籍,她在藏書室里找到的。」
「這可能是不健康的,」格里賓小姐說,噘起了嘴唇,「我也不明白她是怎樣學會某些特定的表達方式,還有特定的說話和遊戲的方式。」
「全都是來自書本,而她假裝是『她們』教她的。這件事最有趣的部分是:它給了我第一次心靈感應的實踐體驗,而對於心靈感應的存在,我一直持懷疑態度。自從莫妮卡發明了這個新遊戲,早在我意識到她這樣做之前,我就在不同的時間有了明顯的感受,感覺家裡有許多小女孩。」
格里賓小姐吃驚地注視著他。她的嘴唇分開,好像要說話,但似乎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又改變了主意。
「莫妮卡,」他繼續微笑著,「虛構了這些『朋友』,使我也心靈感應地意識到了她們。我最近一直擔心我的神經狀況。」
格里賓小姐跳起來,好像是生氣了,但她的眉毛是平滑的,嘴角下垂著。
「埃弗頓先生,」她說,「但願你沒有告訴我這所有的一切。」她的嘴唇動了。「你知道,」她又不確定地說,「我不相信心靈感應。」
那年的復活節來得很早,小格拉迪絲·帕斯洛回到牧師住宅過假期。不久之後,教區牧師通過一封簡短的來信向埃弗頓發出邀請,希望他下星期三送莫妮卡來喝茶,讓她和自己的小女兒一起做遊戲。
對埃弗頓來說,這個邀請是一件煩惱和難堪的事情。這裡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因素,那就是外界的影響,它可能會妨礙他培養莫妮卡的實驗。當然,他是自由的,簡單地加以謝絕,用冷淡和簡短的回覆,確保不請自來的邀請不會重演;但他這個人還不夠強大,不能在批評的風潮下堅守自己的立場。他是個敏感的人,不希望顯得無禮,也不想顯得可笑。他以最簡便的方式開始推論,一個不比莫妮卡大的孩子,而且有她自己這樣的家庭背景,能夠產生的負面影響是很小的。結果,他讓莫妮卡去了。
莫妮卡本人似乎在快樂地期待著這天,但她以謹慎、克制和成熟的方式表達她的喜悅。在一個陰沉而悶熱的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格里賓小姐陪著她準時到達牧師住宅的門階,然後把她交給在門口應門的女勤雜工。
格里賓小姐回來後向埃弗頓報告情況。她腦中冒出一種她認為是幽默的想法,在和埃弗頓談話時,她爆發出一陣少有的笑聲。
「我只是把她留在門口,」她說,「所以我沒有看見她和另一個小女孩的見面。我希望能留下來看看,這一定很有趣。」
她把莫妮卡說得就像一隻圈養的動物,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同類面前露臉,這讓埃弗頓大為惱火。但這個比喻如此貼切,不由得讓埃弗頓打了個寒戰。他覺得有些良心不安,也許就在這時,他才第一次詰問自己對莫妮卡是否公平。
他從沒想過問一問自己她是否幸福。事實是,他對孩子理解甚少,以為只有肉體上的虐待才會使他們蒙受痛苦。他以前有沒有用心問過自己莫妮卡是否幸福,可能他把這個問題很不當一回事地拋到了腦後,因為他認為她沒有權利不幸福。他給了她一個上好的家,甚至是奢華的,還給了她發展心智的所有機會。她有他和格里賓小姐陪伴,在一定程度上,還有僕人……
唉,但是那個畫面,被格里賓小姐的那席話和隨之而來的過分的笑聲所激活。這隻小動物第一次見到另一隻同類小動物,看上去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畫面多麼讓人難受,多麼令埃弗頓痛苦不安。那些假想的朋友——她們的存在真的意味著莫妮卡有他所不知道的需要?有他從來沒有費心去了解的需要?
他不是一個無情的人,懷疑自己可能做了件不仁慈的事,讓他很受傷。他不喜歡當代兒童的行為和舉止,也許他們只是遵循了某種不可抗拒的進化規律。假如阻止莫妮卡和他們為伍,他實際上不是在對抗大自然嗎?如果莫妮卡要順應自然,就必須跟隨時代的潮流嗎?
他在小書房裡踱著步,決定做出他的讓步。他會更密切地注意莫妮卡,如果碰到機會他會詢問她。然後,如果發現她不快樂、真的需要其他孩子的友誼,他會考慮他可以做些什麼。
但是當莫妮卡從牧師住宅回到家裡,事情就很清楚了,她過得並不愉快。她有點悶悶不樂,幾乎沒說她的經歷。很明顯,兩個小女孩沒有成為好朋友。詢問之下,莫妮卡承認她不喜歡格拉迪絲——非常不喜歡。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那個副詞前面深思熟慮地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你不喜歡她?」埃弗頓單刀直入地追問。
「我不知道。她是那樣滑稽,不像其他女孩子。」
「你對其他女孩子又了解多少?」他追問,有點被逗樂了。
「很多,她一點也不像——」
莫妮卡突然停住,低下頭。
「你是說不像你的『朋友』?」埃弗頓問。
她用迅速而敏銳的眼光瞄了他一眼,然後又垂下了頭。
「不像,」她說,「一點也不。」
當然,她不會多說。埃弗頓暫時沒有再追問這個孩子,讓她走了。她立刻跑進那間又大又空的房間,去那裡尋找一種離奇的、讓她得到滿足的友誼。
這一刻埃弗頓是滿足的,莫妮卡看上去也異常快樂,她不需要格拉迪絲,或者也不需要任何其他小夥伴。埃弗頓對她的實驗正在趨於成功。她虛構了她自己的小夥伴,急於去和她幻想中的夥伴玩耍。
起初埃弗頓感覺甚好,他想,這正是他所希望的,直到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個不安的波動,他意識到這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健康的。
儘管很明顯,莫妮卡沒有多大意願再次看到格拉迪絲·帕斯洛,但出於一般的禮節,埃弗頓有必要邀請牧師的小女兒作一次回訪。極有可能格拉迪絲·帕斯洛不願意來,就像莫妮卡不願接待她那樣。然而,嚴格的家教使她在一個下午約定的時間出現了,是事先通信安排好的,莫妮卡接待了她,冷淡而有尊嚴,帶著一種成熟的優雅。
莫妮卡帶著她的客人去那間大空房,這是這天下午,埃弗頓或格里賓小姐最後看到格拉迪絲·帕斯洛。當大聲叫喚喝茶的時候,莫妮卡單獨出來,用悶悶不樂的口氣宣稱格拉迪絲已經回家了。
「你和她吵了嘴?」格里賓小姐連忙問。
「沒……有。」
「那麼,她為什麼就這樣走了?」
「她很笨,」莫妮卡說,回答很簡單,「就是這樣。」
「也許笨的是你,她為什麼走?」
「她害怕。」
「害怕!」
「她不喜歡我的朋友。」
格里賓小姐和埃弗頓交換了一下眼神。
「她不喜歡一個自言自語、胡思亂想的傻女孩,難怪她會害怕。」
「起初她認為她們不是真的,還嘲笑我。」莫妮卡說著坐下來。
「這很自然!」
「然後,當她看見她們——」
格里賓小姐和埃弗頓同時打斷她,帶著不約而同的驚訝,齊聲重複了她最後兩個詞。
「當她看見她們的時候,」莫妮卡繼續說,口吻平靜,「她不喜歡,我想她是害怕了。總之,她說她不會留下來,於是直接回家了。我認為她是個笨女孩。她走了之後,我們大家都覺得她很可笑。」
莫妮卡說話的口氣像平時那樣平淡,顯然最後那句話把格里賓小姐搞得心煩意亂,如果說莫妮卡在心中對此暗暗高興的話,她絲毫沒有表現出來。格里賓小姐立刻顯示出生氣的樣子。
「你是一個很淘氣的孩子,編造這樣的假話,你很清楚,格拉迪絲不可能看到你的『朋友』。你假裝和不在那裡的人說話來嚇唬她,要是她再也不來和你一起玩,那是你活該。」
「她不會再來,」莫妮卡說,「格里賓小姐,她看到了她們。」
「你怎麼知道?」埃弗頓問。
「從她的臉上。她也和她們說話,然後她跑出門去。一開始她們很膽怯,因為格拉迪絲在那裡。她們遲遲不肯出來,但我懇求她們,她們終於來了。」
埃弗頓看了格里賓一眼,阻止了她的又一次爆發。他想知道更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露出一副耐心和溫柔的神態。
「她們從哪裡來?」他問,「從門外嗎?」
「哦,不是,從她們一直出來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她們自己好像也不知道。總是從我沒有看的那個方向過來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真奇怪!那麼她們用同樣的方式消失?」
莫妮卡嚴肅而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那樣的快,你都說不出她們去了哪裡。當你或格里賓小姐進來的時候——」
「當然,她們總是在我們走近的時候飛快地跑了。但為什麼呢?」
「因為她們非常非常害羞。但還不至於像她們看上去那樣膽小。也許,很快她們就會習慣你們,一點也不在意了。」
「這是一個令人欣慰的想法!」埃弗頓說,乾巴巴地笑著。
當莫妮卡拿著她的茶離開,埃弗頓向他的秘書轉過身。
「你錯怪了這個孩子,她幻想中的這些人對她來說是很真實的。她的暗示能力很強,在某種程度上她把她們強加給我了。這個帕斯洛小女孩,年齡小,更善於接受,實際上覺察了她們。這是一個明顯的心靈感應和自我暗示的例子。我從沒研究過這樣的問題,但我應該說,這些實例具有一定的科學價值。」
格里賓小姐的嘴唇緊緊地閉著,他看見她在微微地顫抖。
「帕斯洛先生會生氣的。」這是她唯一說的話。
「我真的無能為力了。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如果莫妮卡不喜歡他的小女兒,她們最好不要再在一起。」
雖然如此,第二天早晨,當埃弗頓外出散步時遇見了教區牧師,未免有點尷尬。如果帕斯洛牧師知道前一天他小女兒如此唐突地離開他家,他要麼希望道一聲歉,要麼想要一個道歉,這取決於他對情況的看法。埃弗頓不想以這種或那種方式來道歉,他無意討論孩子的變幻莫測,總之,他希望儘可能少和帕斯洛先生打交道。他會用一個簡單的承認教區牧師存在的表情走過去,但是,正如他擔心的,教區牧師攔住了他。
「我一直想來看你。」牧師帕斯洛說。
埃弗頓停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想,這次戶外偶然相遇,也許終究可以為他省了一些事情。
「是嗎?」他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陪你一起走走。」教區牧師不安地看著他,「有一些事情必須告訴你,我不知道你是否猜到,或者你是否已經知道了。如果沒有,我不知道你怎樣接受它。我真的不知道。」
埃弗頓看上去困惑不已。無論教區牧師把格拉迪絲的匆匆離去歸咎於哪個孩子,似乎都沒有理由擺出這樣一副令人驚訝的面孔和態度。
「真的?」他問,「事情很嚴重嗎?」
「我想是的,埃弗頓先生。當然,你知道,昨天下午我的小女兒失禮地離開了你們家。」
「是的,莫妮卡告訴我們她走了。如果她們不能和睦相處,那麼肯定這是她能做的最好事情,儘管我這樣說可能聽起來不太友好。對不起,帕斯洛先生,但我希望你不要讓我捲入孩子之間的紛爭。」
教區牧師盯著他。
「我不會,」他說,「我不知道有任何爭吵。我想要求你們原諒格拉迪絲。她失禮是有原因的,她被嚇壞了,可憐的孩子。」
「那麼,輪到我來說聲抱歉了,我聽過莫妮卡對事情的說法了。一直以來,我為莫妮卡提供了很多資源,但就是沒有同齡的玩伴,她似乎虛構了一些。」
「哦!」帕斯洛牧師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幸得很,」埃弗頓繼續說,「莫妮卡有一種不幸的天賦,用她的幻想留給別人深刻的印象。我經常想,我能感覺到孩子們在這幢房子裡,我幾乎肯定格里賓小姐也是這樣。昨天下午你的小女孩來和她一起玩的時候,我擔心莫妮卡會嚇到她,因為她會介紹那些看不見的『朋友』,和那些想像中的,也因此是看不見的小女孩交談。」
教區牧師把一隻手放在埃弗頓的胳膊上。
「裡面還有比那更多的事情。格拉迪絲不是一個富有想像力的孩子;其實,她是一個很實在的小孩子,她從來沒有對我扯過一個謊。埃弗頓先生,如果我告訴你,格拉迪絲確定無疑地堅持說她看到了這些孩子,不知你會說什麼?」
像是有一陣冷風吹在埃弗頓身上。一種令人討厭的懷疑,它是模糊的,也幾乎是無形的,開始移動,進入他大腦的陰暗溝紋里。他試圖擺脫它,試圖笑,試圖輕輕地說。
「我一點也不驚訝,沒有人知道心靈感應和自我暗示的範圍。如果我能感覺到莫妮卡用想像力創造的孩子們的存在,為什麼你女兒不能看到呢?她可能比我更容易接受,更印象深刻。」
帕斯洛牧師搖搖他的頭。
「你真的是這個意思?」他問,「你不覺得有點牽強嗎?」
「每一樣我們不懂的東西,看上去一定像是牽強的。三十年之前,是否有人敢談到無線電——」
「埃弗頓先生,你知道你們的屋子曾經是一所女孩學校嗎?」
埃弗頓再一次體味到了那種不確定的挫敗感。
「我不知道。」他說,語調非常冷淡。
「我的阿姨——我從未見過她——也在那裡,其實她是死在那裡的,她死的時候七歲。很多年以前,那裡爆發了白喉病,毀了這所學校,不久之後它就關閉了。你知道這些嗎,埃弗頓先生?我阿姨的名字叫瑪麗·休伊特——」
「天哪!」埃弗頓尖聲叫了起來,「我的天哪!」
「嘿!」帕斯洛說,「現在你開始明白了?」
埃弗頓突然感到有點頭暈,用手摸了摸額頭。
「那是——莫妮卡告訴我的那些名字中的一個,」他結結巴巴地說,「她怎麼會知道?」
「瑪麗·休伊特的好朋友是埃爾茜·鮑爾,難以想像的是她們在幾個小時內相繼死亡。」
「那個名字她也……告訴過我……共有七個。她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年過去,甚至連這裡的人也不會記得這些名字了。」
「格拉迪絲知道她們。但這只是她害怕的部分原因。不過,我覺得與其說她是害怕,倒不如說是敬畏,因為她本能地知道,來和小莫妮卡玩的孩子們雖然不屬於這個世界,但她們是好孩子,是受到祝福的孩子。」
「你在告訴我什麼?」埃弗頓大聲喊著。
「別害怕,埃弗頓先生。你不害怕,是嗎?如果這些我們所謂的死者仍然離我們很近,那麼還有什麼比這些孩子回來和一個沒有人類玩伴的孤獨女孩玩耍更自然呢?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不然怎麼解釋呢?小莫妮卡怎麼可能虛構出這兩個名字?她怎麼可能知道那七個小女孩曾經死在你的屋子裡?只有這裡年紀很大的人記得,即使這樣,他們也不可能告訴你死了多少人,或告訴你任何一個小患者的姓名。自從你認為你的受監護人虛構了她們以來,你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嗎?」
埃弗頓心情沉重地點點頭。
「是的,」他幾乎不知不覺地說,「她學會了各種各樣的說話竅門,學會了從來沒有過的孩子氣的動作,還有遊戲……我無法理解。帕斯洛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該怎麼辦呢?」
帕斯洛牧師的一隻手仍然放在埃弗頓的胳膊上。
「如果我是你,我就送她去上學。這對她可能不是很好。」
「對她不好!但那些孩子,你說——」
「孩子們?我可能要說是天使,她們決不會傷害她。但她正在發展一種『看』和『交談』的天賦——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人,並和別人聽不見的人交談。這不是一種值得鼓勵的天賦,這樣她遲早會看見那些不是上帝的孩子的可憐靈魂,並與之交談。如果她和她的同齡人交往,她可能會失去這種能力,我相信她需要做出改變。」
「我必須考慮。」埃弗頓說。
他神情恍惚地走著。一眨眼的工夫,生活的整個面貌都改變了,而且越來越清晰,仿佛他生來就雙目失明,直到現在才看見第一縷微光。他不再期待看到一堵空蕩蕩的、毫無特色的牆,而是透過一層帘子望去,生命在那裡隱隱約約顯現了,至少是可以感覺到的。他落在地上的腳步敲出了這樣的話:「沒有死亡。沒有死亡。」
那天晚上用餐之後,他叫來了莫妮卡,以一種不習慣的方式和她談話。他對莫妮卡抱有一種奇怪的顧慮,他的一隻手笨拙地搭在她的瘦肩上。
「你知道我想和你說什麼嗎,小女孩?」他說,「我準備送你去學校。」
「噢、噢!」她注視著他,半帶著笑,「你說真的?」
「你想去嗎?」
她皺起眉,盯著自己的指尖,考慮著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我不想離開她們。」
「誰?」他問。
「哦,你知道的!」她說著有點害羞地轉過頭去。
「什麼?莫妮卡,你的——朋友?」
「是的。」
「你不喜歡其他玩伴?」
「我不知道。我愛她們,你知道。但她們說——她們說如果你送我去上學,我應該去。如果我要求你留下我,她們可能會生我的氣。她們希望我和其他女孩玩,其他——不像她們那樣的女孩。因為你知道,她們和那些每個人都能看見的孩子是不同的。瑪麗告訴我,別去——別去慫恿其他任何人像她們那樣與眾不同。」
埃弗頓深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我們將有一場關於為你找一所學校的談話,莫妮卡,」他說,「現在,上床去。親愛的,晚安。」
埃弗頓猶豫著,然後用嘴唇碰觸了她的前額。她從他身邊跑開,幾乎像他一樣羞怯,把長長的頭髮向後一甩,但在門口,她向他投去最為奇怪的淚光盈盈的一瞥,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以前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天深夜,埃弗頓進入那個莫妮卡稱之為「教室」的又大又空的房間。一抹月色從窗口灑了進來,鋪在地板上,凝視之下,裡面空空的。但是濃黑的陰影中隱藏了一些小而羞怯的異靈,她們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未成形的感覺,他敏銳地意識到了。
「孩子們!」他輕聲說,「孩子們!」
他閉上眼睛,伸出了雙手,她們很羞怯,避開他,但他想像她們走近了一點。
「別害怕,」他耳語般地說,「我只是一個很孤獨的人,莫妮卡走了之後請接近我。」
他停下來,等著。然後,當他轉身離開時,他意識到有一些小小的、輕輕撫摸在他手臂上的手。他立刻環顧四周,但他能看見她們的時機還沒成熟。他看到的僅僅是有柵欄的窗子、兩邊牆上的影子和那一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