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地鐵隧道
「這是一個規則,」安東尼·卡林興高采烈地說,「不是很能令人信服。但時間,確實如此!沒有真的像『時間』這樣的東西,它實際並不存在。時間不過是永恆中一個無限小的點,正如空間是無限中的一個無窮小的點一樣。充其量,時間像我們習慣相信的那樣,是一種我們正在旅行穿越的隧道。我們的耳朵里有轟鳴聲,我們的眼前一片黑暗,這使我們感覺它是真實的。但在進入這個隧道之前我們一直生活在無限的陽光中,穿越它之後,我們將再度存在於無限的陽光中。所以,我們為什麼要為混亂、噪聲和黑暗而煩惱,它們只不過是一時圍繞著我們而已。」
安東尼所信奉的這種無限的概念,不時因他輕快地用撥火棒攪動閃亮的火花和火焰而打斷,像他這樣一個堅定不移的信仰者,對可測量的和有限的事物抱有非常愉悅的欣賞。在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像他那樣對生活抱有強烈的興趣,且如此充分地感受生活的樂趣。今天晚上,他以美味佳肴宴請了我們,大夥品嘗了上乘的美酒,在他富有感染力的樂觀精神推動下,我們在酣暢中度過了極為歡快的時光。現在,小型聚會已經散去,只剩我和他留在他書房的壁爐邊。聽得見外面的雨夾雪被大風颳在窗玻璃上,聲音越來越猛烈,火焰時時在敞開的壁爐里上下躥動,我不禁想到布朗普頓廣場上凜冽的寒風和被大雪覆蓋的人行道,他的最後一批客人小跑著穿過廣場,趕往打著滑的出租車,想到這樣的場景,我為自己能在這裡待到明天早晨而倍感欣慰。最重要的是有這個饒有趣味、語帶啟示的夥伴,他所談的,無論是那些高深的抽象概念(對他來說是如此真實可觸),還是他在那些時空規則中所遭遇的非凡經歷,對聽者來說都充滿同樣的魅力。
「我熱愛生活,」他說,「我發現它是一個引人入勝的玩意兒。它是一場愉快的遊戲,你很清楚,玩遊戲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你得認真對待它。如果你對自己說,『這只是個遊戲而已』,你就不會再對它有絲毫興趣。你必須既要知道它只不過是個遊戲,又要像對待一個實際的存在物那樣對待它。我希望它還能長年不斷地繼續下去,但一個人必須始終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那就是永恆和無限。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人類頭腦不能掌控的是有限,而不是無限,是暫時,而不是永恆。」
「這聽起來很矛盾。」我說。
「只是因為,你已經習慣了思考那些看上去受約制和有限的事物。面對著它注視片刻,試著想像一下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你會發現你做不到。回溯一百萬年,把這一百萬年再乘以一百萬年,你會發現你想像不出一個開始,在那個開始之前發生了什麼?在另一個開始之前和再另一個開始之前呢?這樣來看它,你會發現,你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對永恆存在的解釋,那是一種從來沒有開始也永遠不會結束的東西。空間也是一樣的,把你自己投射到最遠的星球上,除了你之外還有什麼呢?空虛?繼續穿越這空虛,你無法想像它是有限和有盡頭的。它必會永遠繼續下去:這是你能理解的唯一事情。沒有之前和之後,沒有開始和結束,這是多麼令人安慰啊!如果沒有那種巨大而永恆的靠墊讓我把頭枕著,我就會煩躁得活不下去。有些人說——我認為你也已經在內心嘀咕——永恆的想法是如此無聊,你覺得你想要停止。但那是因為你用時間來思考永恆,所以才會喃喃自語,『之後呢,之後呢?』你難道沒有這樣的概念?在永恆里沒有『以後』,同樣也沒有『以前』。答案只有一個,永恆不是數量,而是一種質量。」
有時,當安東尼以這種方式說話時,我似乎瞥見了他的頭腦是如此清晰和堅定,而另一些時候(我缺乏一個善於想像抽象概念的大腦),我覺得他好像正在把我推下懸崖,我的智力系統瘋狂地抓住有形的或可理解的事物不放。現在情況就是這樣,我趕緊打斷他的話。
「但確實有『之前』和『之後』,」我說,「幾小時之前你給了我們一個極好的晚宴,那以後——是的,以後——我們打橋牌。而現在你想要把事情向我解釋得更清楚一些,這以後,我會上床睡覺。」
他哈哈地笑了。
「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他說,「無論今夜還是明天早晨,你都不該做時間的奴隸。我們甚至不會說用一個小時去吃早餐,而是認為不論你何時醒來,都該盡情地享用早餐。在我看來,現在還不到半夜,我們將掙脫時間的束縛,暢談一番。我將把鐘停掉,如果這有助於你擺脫你的幻覺。然後我將告訴你一個故事,在我看來,它表明了所謂的現實是多麼的不真實;或者,至少,我們判斷何為真、何為假的感覺是多麼謬誤。」
「是神秘、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嗎?」我問,豎起我的耳朵,因為安東尼有最為奇怪的超常視力,能看到普通眼睛看不到的物象。
「我想,你可能會把它稱作為『神秘』,」他說,「雖然其中混雜著一些相當嚴酷的現實。」
「說下去,很棒的混雜!」我說。
他往火里扔了一根新鮮的木柴。
「這故事有點長,」他說,「你一旦聽得膩了,可以叫停我。但有一點我要求你考慮一下,你——這個緊緊抓著所謂的『之前』和『之後』不放的人——有沒有想過,要說出一件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該有多難?如果說一個人犯了某種暴力罪,那麼當他明顯地籌劃、決定,並興致濃濃考慮它時,我們難道不能根據大量事實說他確實犯了這個罪嗎?我想我們有理由認為,真正的犯罪僅僅是他下定決心的實質後果:當他做決定時,他就犯罪了。因此我要問,用『之前』和『之後』的說法,犯罪是何時真正發生的呢?在我的故事裡,還有一個需要你進一步思考的問題。因為這點似乎是肯定的,一個人的肉體死亡後,他的靈魂有必要重演這樣的罪行,我認為我們可以猜想,這是為了悔恨,並最終得到救贖。那些有第二視力的人看得到這樣的案件重演。也許他的一生是盲目行事的,但隨後,他的靈魂睜著眼再現了這一罪行,藉此來理解它的窮凶極惡。所以,當他睜開眼睛做這件事並後悔的時候,我們是否應該把這個人的最初決定和他的犯罪動機視作是他真正犯罪的前奏呢?……當我以抽象的方式說話時,這一些聽起來都很模糊,但我想,如果你聽了我的故事,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滿意了嗎?你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嗎?那麼讓我繼續。」
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整理他的思路,然後開始說。「我要告訴你的故事,」他說,「始於一個月之前,那時你正好在瑞士。我想,昨天晚上它結束了,無論如何,我再也不想經歷更多的事情啦。嗯,一個月之前,我在一個雨天的晚上外出用餐,很晚才回來,因為沒有出租車,於是冒著傾盆大雨匆匆趕到皮卡迪利廣場的地鐵站。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趕上了這個方向的最後一班車,跨進的那節車廂是空的,只有一個乘客坐在直對著我的門邊。根據我的印象,之前我從沒見過他,但我發現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住了,好像他和我有什麼莫名其妙的關係。他是一個中年人,穿著正式場合穿的服裝,臉上表情緊張,腦中像是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時而握緊,時而鬆開。突然,他抬起頭來,盯著我的臉。我看到了他的懷疑和恐懼,好像我做了什麼秘密的事讓他吃驚似的。
「在我們停靠多佛街的那刻,列車員開了車廂門,播報站名,又說,『這裡可轉車去海德公園角和格洛斯特路』。這對我沒問題,因為它意味著車子會在我的目的地布朗普頓路停靠。顯然,對我的同車人也一樣,因為他肯定不下車,車子停了一會兒之後,沒有其他的人進來,我們繼續坐著。必須強調下,在車門關上、車子開動之後,我還看見他。可是當車開起來,我再看他時,我發現那裡沒有人了,車廂里只有我一個人!
「現在,可能你會認為我做了一個瞬息即逝的短夢,它雷電般地在我腦海閃進閃出,但我不相信是這樣,因為我覺得我經歷了某種預演或超視力的場景。一個人——他的幻影,他的靈魂的附體——隨你怎樣叫它都無妨,總之,這正是我看到過的,會有時坐在我的對面,沉思和盤算著什麼。」
「但是,為什麼?」我問,「為什麼你認為你看到的是一個活人的靈魂附體?為什麼它不是死人的鬼魂呢?」
「因為這是憑我自己的感覺。在我一生中,曾經有兩三次看到過死人的鬼魂,總是伴有身體的畏縮和恐懼,以及寒冷和孤獨的感覺。我相信,我至少看到過一個活人的靈魂,這種印象在第二天就被確認了,也可以說是被證實了,因為我遇見了他本人。而在第二天晚上,你接下來會聽到,我又遇見了那個靈魂。我們按著順序說下去吧。
「接下來,第二天我和鄰居斯坦利太太一起吃午飯:是一個小型聚會,我到了之後,我們還得等最後一位客人。當我和一些朋友說話的時候,他進來了,於是,我身邊響起了斯坦利太太的聲音——
「『讓我來向你介紹亨利·佩爾先生。』她說。
「我轉過身,看見了昨天晚上和我面對面坐著的人。是他,絕對不會錯,我們握手時,我模模糊糊地覺得,他看著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表情。
「『我們以前見過嗎,卡林先生?』他說,『我好像認得——』
「在那一刻,我忘記了他曾以奇怪的方式從車廂消失,只想到他就是昨天晚上我見過的那個人。
「『的確,就在不久前,』我說,『昨天夜裡,我們從皮卡迪利廣場趕最後一班地鐵,我們面對面坐在車廂里。』
「他依然看著我,皺起眉,感到困惑,搖著他的頭。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說,『我今天早上才從鄉下回來。』
「這讓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據說,靈魂的附體,存在於頭腦和心靈的某個半意識區域,對發生的事情所產生的記憶,只能非常模糊地傳遞給有意識的頭腦。整個午餐期間,我都能看到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直視著我,帶著不變的困惑和不知所措的神情,當我正要離開之際,他向我走來。
「『總有一天我會想起,』他說,『我們之前在哪裡見過,希望我們會再次見面。那不是——?』他停住。『不,我已經記不起來了。』他又說。」
安東尼投進火里的那根木柴現在燒得很旺,高高躥起的火焰搖曳著,映紅了他的臉。
「現在,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巧合是可能的。」他說,「但如果你相信的話,快拋棄這個念頭,如果你一時做不到,那麼那天晚上我又在隧道里趕上了向西行駛的末班地鐵,就算是個巧合吧。這一次,在我進入的多佛街地鐵站,我非但不是唯一的旅客,而且等車的有一大群人,當列車駛近的聲音開始在隧道里轟響時,我看見了亨利·佩爾先生,他離開其他人,站在列車即將抵達的隧洞口附近。我思忖著,多麼奇怪,昨天晚上的這個時候我看見了他的靈魂,現在又看見了他本人。我開始向他走去,心裡想好了要對他說,『不管怎樣,今天晚上我們在地鐵里遇見了』……然後一件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發生了。正在列車駛出隧道的時候,他向下跳到前面的軌道上,列車從他身上碾過,進入站台。
「一時間我被這一幕可怕的情景嚇呆了,我記得我捂著眼睛面對那糟糕透頂的悲劇。然後我覺察到,雖然這事在等車人群的眾目睽睽下發生,但除了我,似乎沒有別人看到。駕駛員從他的窗口朝外看,沒有啟動剎車,前行的列車沒有顛簸,沒有尖叫聲,沒有呼喊聲,其他旅客開始表情漠然地上車,我肯定步履蹣跚,因為我看到的讓我感到噁心和眩暈。一位好心人用手臂摟著我,幫我上了車。他告訴我,他是醫生,問我是不是疼痛,是不是有什麼讓我不適。我把我看到的告訴他,他向我保證,說絕沒有這樣的事故發生。
「那時我心裡很清楚,可以這樣說,在這個靈魂的戲劇里,我已經看到了第二幕,第二天早上我仔細考慮該怎麼辦。我已經瀏覽過早報,正如我知道會是那樣,裡面沒有提及任何我看到的情況。事情肯定沒有發生,但我心裡明白,它會發生。時間的薄紗從我眼前掀開了,我看到了你所說的未來。當然,就時間而言,它是未來,但是在我看來,過去的事情和未來的是一樣的。它存在著,只是在等著它的具體履行。我越想越覺得無能為力。」
我打斷了他的敘述。
「你沒做什麼嗎?」我叫起來,「你當然可以採取一些措施來避免這起悲劇。」
他搖搖頭。
「什麼措施?」他說,「難道要我去告訴亨利先生,說正當他在地鐵里自殺之際我又遇見了他?這樣說吧,我所看到的,要麼是純粹的幻覺、純粹的想像,在這種情況下,它是不存在或毫無意義的;要麼它是真的、實實在在的、本來已經發生了的。要不然,就把它置於這兩種情況之間,雖然這不是很符合邏輯。因為我不知道其中的來龍去脈,只能說自殺的念頭在他身上產生過或將會產生。如果這樣的話,我給他這種暗示,豈不是做了一件很危險的事嗎?我把我看到的告訴他,難道不會促使他產生這種想法?或者,如果他有這種念頭,難道不會使他更堅定、更執著嗎?正如勃朗寧說的,『和心靈周旋須小心』。」
「但不管怎麼說,放任不加干涉似乎太不人道了,」我說,「不去做任何嘗試。」
「怎麼幹涉?」他問,「嘗試什麼?」
出於本能,一想到對這樣一場悲劇見死不救,我內心依然會發出大聲的吶喊,仿佛是在和一些嚴酷無情的東西搏鬥。儘管絞盡腦汁,但我無法對抗他說話的氣勢。我沒有回答他,他繼續說下去。
「你也得想想,」他說,「我那時相信,現在也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它已經開始起作用,在這個物質世界,其結果是不可避免的。這就是我在我的故事開始時暗示的,我要你考慮一下,要說出實際行為什麼時候發生是多麼難。你還會堅持,認為這個特殊的行為——亨利先生的自殺舉動,還沒發生,因為他還沒有撲到前進的列車下面。對我來說,這似乎是一種唯物主義觀點。總體上,我贊同,但我堅持認為,恕我直言,我認為事情已經發生。比如說,我相信亨利先生現在擺脫了塵世的黑暗,他自己知道這點。」
正在他說的時候,一股寒冷的氣流從溫暖而明亮的房間裡流過,經過我時拂亂了我的頭髮,並使壁爐里木頭的火焰忽暗忽明。我迴轉頭,想看看是不是背後的門打開了,可是那裡什麼動靜也沒有,而且緊閉的窗子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當它吹到安東尼那裡時,他坐在椅子上顫抖著,用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搜索。
「你感覺到了嗎?」他問。
「是的,一股突如其來的氣流,」我說,「冰冷冰冷。」
「還有別的嗎?」他問,「任何其他感覺?」
我在回答之前停頓了一下,因為這時我想起安東尼說過,活人的靈魂和死者的鬼魂在旁觀者身上產生的印象是有區別的。後者對應的是我此刻感覺的準確描述,一種明顯的身體畏縮、恐懼,還有孤獨感。但我還是什麼也沒有看見。「我覺得毛骨悚然。」我說。
我邊說邊把我的椅子拖到靠近火的地方,我承認,我迅速地、有點擔心地察看著這間燈火通明的房間的四壁。同時,我注意到安東尼凝視著壁爐架。壁爐架在一個放置著兩盞電燈的燭台下方,上面放著一口鐘,在我們開始談話時,他提出要把它停下來。我注意到它的指針指著十二點三十五分。
「可是你什麼也沒有看見嗎?」他問。
「什麼也沒有,」我說,「我憑什麼看到?眼前有嗎?難道你看到——」
「我不這樣認為。」他說。
不知怎麼地,這個回答使我更為緊張不安,因為伴隨那股寒冷氣流而來的奇怪感覺並沒有離開我。如果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它變得更加濃重了。
「但你肯定知道你看到了什麼。」我說。
「人不能總是那樣確信無疑,」他說,「我是說我不認為我看見了什麼。但我也不確定我告訴你的故事是否在昨晚已經結束了。我想事件會有進一步的發展,如果你不介意,我將把故事的剩餘部分留到明天早晨再講,現在你可以去上床睡覺了。」
他的泰然自若安撫了我的情緒。
「不過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問道。
他又環顧著明亮的牆壁。
「嘿,我覺得就在現在有什麼東西進入了這個房間,」他說,「它會有所發展,如果你不喜歡我的判斷,你最好是離開。當然,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不管它是什麼,都不可能傷害我們。但我已經告訴你連續兩個夜晚我看到的,它們在時間點上是很接近的,而幽靈通常是在相同的時間出現。我說不出這是為什麼,但是很顯然,看來一個徘徊在地球上的幽靈還是受制於某種規則,例如時間的規則。我私下認為,我很快就會看到一些事情,但很可能你看不到。你不像我,是一個飽受這些幻象折磨的患者。」
我知道,我很害怕,但我還是興趣濃濃。聽到他最後那句話,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自豪感。為什麼,所以我問自己,難道我不該看看會看到什麼嗎?
「我一點也不想離開,」我說,「我想聽你把剩下的故事講完。」
「那麼,我講到哪裡了,哦,對了:你想知道為什麼我看見列車向站台開來而什麼也不做,我說沒有什麼可做,如果你仔細考慮一下,我想你會贊同的……兩天過去了,第三天早上我在報紙上看到,我看到的幻象成為事實。亨利·佩爾先生,在多佛街站台上等最後一班去南肯辛頓的地鐵,在列車進站時他撲到它的前面。火車在離他兩碼[英美制長度單位,1碼=0.9144米。]的地方緊急剎車,但一隻車輪碾過了他的胸部,把它壓扁,他立刻死於非命。
「於是對此展開了調查,在調查中,那些黑暗故事中的一個就這樣偶然浮現了,那樣的故事有時會像午夜的陰影,籠罩著一個也許被世人認為是茁壯的生命。他長期以來和妻子不睦,而且分居了,調查顯示,不久前他瘋狂地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在他自殺前一天的深夜,他來到妻子的住所,和她做了長時間的、憤怒的爭辯,懇求她同意離婚,並威脅,說不然會讓她的生活成為地獄。她拒絕,在一陣無法控制的衝動中,他試圖勒死她。他們搏鬥起來,聲音把她的男僕引來,並成功將他制服,佩爾夫人威脅要起訴他,控告他襲擊並蓄意謀殺她。由於面臨這個威脅,第二天晚上,如我告訴你的,他自殺了。」
他又瞥了一眼時鐘,我看見指針此刻指著十二點五十分。火勢開始減弱,房間肯定正在變得出奇的寒冷。
「這還不是全部,」安東尼說,一邊又環顧四周,「你確定你不想明天再聽?」
羞愧、驕傲、好奇的混合情緒再次主導了我。
「不,立刻把剩下的告訴我。」我說。
說話之前,他突然朝我椅子後面的某個地方張望,眼神陰鬱。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據他所說,有時一個人會無法確定是否看見了某樣東西,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有一個帶輪廓的陰影夾在我和牆壁之間呢?要集中注意力很困難,我不知道它是靠近牆壁,還是靠近我的椅子,總之,當我定神再仔細看時,它似乎消失了。
「你沒有看見什麼?」安東尼問。
「沒有,我不認為我看見了,」我說,「你呢?」
「我想我看見了。」他說,他注視著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就在他和壁爐架之間,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裡,又打開了話匣子。
「這一切都發生在幾星期之前,」他說,「是你在瑞士的時候,從那時開始,一直到昨晚,我沒有看到進一步的發展。但我一直期待著事情的進展。我覺得,就我而言,事情還沒有完全過去,昨天晚上,為了有助於我從……從冥冥之外獲取信息,在凌晨一點不到幾分鐘的時候,這正是襲擊和自殺發生的時間,我走進了多佛街的地鐵站。當我到達的時候,站台上空寂無人,或者看上去是這樣的,但是不久之後,當我開始聽到列車駛近的轟鳴聲時,我看見一個人的身影站在距我大約二十碼的地方,看著隧道。他並沒有和我一起乘自動扶梯下來,而且前一刻他也並不在那裡。他開始朝我走來,然後我看出那是誰,當他走近時我感到一陣冰涼的寒風向我吹來。這不是因為列車臨近所產生的氣流,因為它來自相反方向。他走近了我,我發現他的眼睛認出了我,他仰起臉看著我,只見他的嘴唇在動,但是,也許來自隧道的噪聲在不斷增強,我聽不出它們在說些什麼。他伸出手,好像懇求我做什麼事情,我不能原諒自己的膽怯,我躲避他,因為我知道,根據我已經告訴你的線索,這是一個死人的鬼魂,我的身體在他前面哆嗦著,所有的憐憫和想要幫助他的願望——如果本來可能有的話——都在那一刻被淹沒了。他肯定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可是我卻躲開他。這時列車從隧道里出現了,在接下來的那一瞬,他用一個可怕的絕望姿勢向前面撲了下去。」
他結束了敘述,迅速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還在定定地看著他的前面。我看見他的瞳孔在擴張,嘴巴也在動。
「它來了,」他說,「給我一個為我的膽怯贖罪的機會,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我必須記住……」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壁爐架上方的嵌板上發出一聲驚人的爆裂巨響,冷風再次環繞著我的頭。我發現我縮在椅子裡,雙手放在前面,像是出於本能,想要避開什麼東西,它就在那裡,但我無法看到它。每一種感覺都在告訴我,在這個房間裡,除了我和安東尼的存在,還有一個鬼魂,而它的恐怖在於我不能看見它。我覺得,任何幻象,無論它多可怕,都要比清楚地知道我身邊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更容易忍受。暴露死者的面孔和壓扁的胸部沒什麼可怕的……但當我在這股冷風中戰慄的時候,我能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間牆壁,還有僵硬不動地站在我前面的安東尼,正如我所知道的,他在鼓足勇氣。他的眼睛聚焦在離他非常近的某個東西上,他的嘴角上顫動著某種類似笑容的表情,然後他又說話了。
「是的,我認識你,」他說,「你有事求我。那麼,告訴我,是什麼?」
一片死寂,但是這死寂是對我的耳朵而言,對他並不是,因為他點了一兩回頭,有一次他說:「好的,我明白了,我會去做。」由於我知道,正如這裡有我看不見的人,也還有我聽不見的談話,一種對死者和未知事物的恐懼在我內心升起,伴有噩夢中那種無能為力、動彈不得的感覺。我不能移動,我不能說話,我只能豎起耳朵而什麼也聽不見,我只能睜大眼睛而什麼也看不見,這時,來自死亡幽谷的冷風吹過我。可怕的倒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個不安的幽魂從它既有的寧靜和安詳中被驅逐,不能得到安息。那一代又一代的逝者,在某種終極呼喚力的驅使下,居然又從他們的任何活動中回到原本應該遠離的塵世。在生與死之間的鴻溝彌合之前,從沒顯得如此巨大和反常。死人與活人交流是可能的,其實我也並沒有那麼害怕,因為如我所知,這些交流是出於他們的自願。但是這裡有一種冰冷而充滿罪惡的東西,它被不能安撫它的平靜所驅逐。
然後,最可怕的是,這些看不見的狀況起了變化。安東尼現在安靜下來,他那定定直視前方的目光開始移動,向我坐的地方斜視,然後又轉回去,這讓我覺得那個看不見的存在物把注意力轉向了我。現在,我也漸漸地,開始非常可怕地看到……
壁爐架和它上方的嵌板上出現了一個影子的輪廓。它成形了:變成了一個人的輪廓。在影子的形狀中,細節開始自己形成,我看見它在空中搖擺,就像被霧霾遮掩了的什麼東西,一張臉的模樣,愁苦不堪、悲痛欲絕,承載著如此沉重的痛苦,這是在人的臉上從來看不到的哀傷。接下來,現出了肩膀的輪廓,一種被污染的青灰色和紅色在它們下面延展,然後那景象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他站在那裡,胸部被壓扁了,上面滿是紅色的污跡,斷了的肋骨從裡面突出來,就像是一艘沉船的龍骨。悲哀而可怕的眼睛盯著我,所以我知道了,刺骨的寒風就是來自它們……
然後,就像關掉一盞燈那樣迅速,鬼魂消失了,刺骨的寒風還在吹刮,在安靜的、燈火通明的房間裡,我的對面站著安東尼。不再感覺有任何看不見的存在物,他和我是那時房間裡僅有的人,被中斷的談話還飄浮在我們之間的溫暖空氣中。我甦醒過來,就像一個人在麻醉後清醒過來。一切又重新出現在視線中,起初是虛幻的,漸漸有了現實的質感。
「你是在和某個人說話,不是和我,」我說,「那是誰?那是什麼?」
他用手背抹了抹在燈光下閃亮的前額。
「一個地獄之魂。」他說。
現在,當純粹的肉體感覺消失之後,很難再回憶它們。如果你從寒冷進入溫暖,你很難再記得冷的感覺是什麼;如果你經歷了炎熱再進入涼爽,就很難再意識到酷熱難當是怎麼回事。正是如此,由於鬼魂的消失,我發現自己無法再度體驗那種恐怖的感覺,就在幾分鐘前,它還侵入我的心靈,激起我的情緒。
「一個地獄之魂?」我說,「你們在談論什麼?」
他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了大約一分鐘,然後過來坐在我的椅子扶手上。
「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麼,」他說,「或者你感覺到了什麼,但在我一生中,從沒發生過比剛剛過去的那幾分鐘更真實的事情。我和一個在悔恨地獄中的鬼魂交談,這是唯一可能有的地獄。根據昨天夜裡發生的,他知道,也許通過我,他能和他已經離開的世界建立聯繫,他尋找我,並且找到了我。我負有一個使命,要把一條來自懺悔者的信息,帶給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你能猜出是誰……」
他突然輕快地站起來。
「不管怎樣,讓我們來證明它,」他說,「他給了我路名和門牌號碼。啊,電話簿就在那裡!如果我找到南肯辛頓蔡斯莫街二十號,裡面住著一個佩爾夫人,難道會是一種巧合嗎?」
他翻開那厚厚的一本書。
「是的,一點不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