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故事集 · 街角小店
彼得·伍德的遺囑執行人發現他們的工作很簡單,因為他已經對自己的身後事做了有條不紊的安排。唯一令人驚奇的是那個封了口的信封,它被放在他井然有序的寫字桌上,信封上面寫著:「我從沒讓人看過裡面的內容,因為我不想惹上熱心的研究學會。但我死後,所有的人都可以閱讀它,就我所知,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這份手稿的書寫日期是作者去世的前三年,內容如下:
我一直希望把我年輕時的經歷記錄下來,我不會做任何說明,也不下結論,僅僅敘述某些事實:
一個霧蒙蒙的傍晚,當時的我剛剛獲得律師資格,被強迫待在辦公室里無所事事了一整天后,我正非常沮喪地走回住所,突然我的注意力被一家商店的明亮櫥窗吸引,它的招牌上寫有「古玩」兩字。我想起要送一件結婚禮物給一位古董愛好者,於是握住那綠色店門的把手,隨著一串歡樂的、叮叮噹噹的鈴聲,門開了,我進入了寬大而凌亂的店堂。裡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古董店的傳統珍品和無甚價值的垃圾。成套的盔甲、長柄暖床器、破裂而模糊的鏡子、教堂法衣、紡車、銅壺、枝形吊燈、鑼、棋子——各個時期、各種大小的器具。儘管所有的東西都放得雜亂無章,但這些收藏品中,沒有一件給人灰塵蒙蒙和陰鬱幽暗的感覺。店堂非但不昏暗反而燈火通明,壁爐里的火焰在噼噼啪啪的響聲中跳躍著。事實上,在經歷了外面陰冷潮濕的霧氣之後,我覺得這裡的空氣如此溫暖、令人愉悅,給我留下了極為愜意的印象。
當我進入店裡時,一個年輕的女子和一個女孩從扶手椅上站起來,我覺得她們長得這般相似,顯然是姐妹倆。她們愉快、活躍,衣著花哨,顯得很特別,與通常經營這類商品的人不一樣。也許,她們更適合在一家花店或蛋糕店裡現身。看她們把店堂保持得如此明淨,我內心深為佩服,默默祝願這對姐妹有一個良好的夜晚。她們的微笑和落落大方的舉止留給我十分美好的印象。雖然她們很熱心地讓我看店裡所有的珍品,展現了非凡的見解和鑑賞力,但她們似乎並不在意我是不是會購買。
我找到一隻價格很適中的鍍銀小銅盤,決定用它作為贈送朋友的禮物。我解釋因為沒有帶足現金,問那位姐姐是否願意收支票。
「當然,」她回答,迅速拿出筆和墨水,「請你把它開給『街角古玩店』好嗎?」
我帶著不舍離開了這個賓至如歸的店堂,回到橘黃色的霧靄中。
「先生,晚安。隨時歡迎您的光臨!」突然傳來了那姐姐悅耳的聲音,這是一種如此迷人的聲音,使我幾乎帶著交了朋友的心情離開了。
我想那一定是在一個星期以後,在一個寒冷徹骨的夜晚我步行回家,粉狀的雪花撲在我臉上,利刃般的寒風沿街追逼著我,我記起那家讓人舒心的街角小店的殷勤熱情,決定再去光顧。我發現自己剛好走在那條街上,在那裡,是的!正是那個角落。
沒想到的是,我懷著極大的期望,卻發現這家店竟莫名其妙地擺出一副閉門謝客的架勢,我看到了那個毫不含糊的告示:「打烊」。
一陣刺骨的寒風從拐角處呼嘯而過,我的濕褲子輕輕地拍打著我開裂的腳踝。由於渴望裡面的溫暖和光亮,受挫感激起了我的惱怒,明知門是鎖了的,卻非常孩子氣地抓住把手搖著。出乎我的意料,它在我的手中轉動了,但不是因為我的用力。門是從裡面打開了,暗淡的光線中,我發覺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非常衰老、虛弱的小個子男人的臉。
「請進,先生。」他用一種溫和而帶點顫抖的聲音說,以虛弱的腳步踏著地面,從我面前走開。
我簡直無法描述這個地方發生的變化。我猜想一定是斷電了,因為偌大一個黑洞洞的房間,僅僅在靠兩支忽暗忽明的蠟燭照明。在搖曳的火光中,以前那些明亮的家具,此刻現出黑色的輪廓,朦朦朧朧地高聳著,顯得神秘莫測,投射出怪異、幾乎帶有威脅感的陰影。爐火熄滅了,只剩一團發著微光的餘燼,證明不久前它的生氣勃勃。再沒有其他證據,因為我從沒體驗過這樣冷酷的氣氛,用「讓人發冷」來表達,都可笑又蒼白無力了!回想起來,在街上反倒舒服些,至少那刺骨的寒冷讓人清醒。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商店的氣氛和之前的明亮一樣陰森。我有一種立刻離開的強烈意願,但是周圍的黑暗變得淡薄了,我看見那個老人在走來走去,忙著把蠟燭點亮。
「先生,我能讓你看些什麼嗎?」他顫抖著聲音說,他走過來,手中拿著細細的蠟燭。我現在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他的外貌此刻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印象。當我盯著他的時候,倫勃朗[倫勃朗(Rembrandt,1606—1669),荷蘭黃金時代的偉大畫家,尤為擅長肖像畫,講究光影效果,有大量自畫像傳世。少年成名,半生潦倒。]從我腦中掠過,還有誰能搞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的奇怪陰影呢?「疲憊」這個詞我們平常用得輕描淡寫,此前我從來不知道它的真正含義,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積勞成疾的疲倦!那雙眼睛深深地嵌在那憔悴的臉上,就像是火熄滅了一樣。顫抖和彎曲著的小身軀是那樣虛弱無力!
「塵歸塵,土歸土。」這句話在我腦中徘徊不去。
你們可能還記得,在我第一次造訪時,我因店堂的異常明淨而吃驚,而如今給我留下的奇幻印象是,這老者本身就是一件存積物,在這樣一個塵埃遍布的地方被發現是極正常的。看上去他幾乎不比一團灰塵和蜘蛛網的混合物更牢固,輕輕一吹或輕輕一碰就可能散開。
多麼奇異的一個老人,被兩個看上去頗為富裕的姑娘雇用!我想,他可能是個老雇員,出於仁慈的緣故被繼續聘用。
「先生,我能給你看些什麼嗎?」老人重複著。他的聲音比扯破一張蜘蛛網稍響一點,但裡面有一種奇怪、幾乎是懇求的堅持,他用沒有血色,然而卻是充滿渴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我想離開,而且是馬上。單單是接近這個可憐的老人就使我苦惱,使我沮喪萬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謝謝,我四處看看。」我發現自己跟在他虛弱的身子後面,心不在焉地察看被他手中顫動著的燭光暫時照亮的物件。
只有他那雙絨氈拖鞋的疲憊拖動聲打破了寒冷中的寂靜,讓我有些心煩意亂。
「非常寒冷的夜晚。」我試探地說。
「冷,是嗎?冷?是的,這天可以說是真的很冷。」他蒼老的聲音里全是波瀾不驚的冷淡。
我想知道,這可憐的老頭承受了多少年「對自己苦痛的無能為力」?
「你做這份工有很久了吧?」我問,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一張四柱床。
「很久,很久,有很久時間了。」他的回答輕得像是一聲嘆息,他說的時候,時間似乎不再是有關日、月、年的問題,而是一種疲倦的無限延展。突然,我開始討厭這個老人的筋疲力盡和憂鬱,它們像傳染病,壓得連我自己也不堪承受了。
「噢,天哪!那得多久了?」我儘量以快活的口吻說,又加了一句令人討厭的俏皮話,「該拿養老金了吧?」
沒有回答。在寂靜中他慢慢走到店堂的另一邊。
「這是件古雅之物。」我的嚮導說,一邊把手探向一個擺放各種零星物品的架子,拿起一隻模樣醜陋的小青蛙,它似乎是用某種類似翡翠的材料做成的,我猜是皂石。它的怪異讓我印象深刻。我從老者手中接過青蛙,這東西冰涼得出奇。
「很有趣,」我說,「多少錢?」
「先生,半克朗[英國舊制貨幣單位,1克朗=5先令。]。」老人輕聲地說,抬頭看了我一眼。再一次,他的聲音和塵土飛揚的聲音相比也清晰不了多少,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閃光。那是渴望嗎?
「只要半克朗?就這些嗎?我買了,」我說,「別費心包紮這老安東尼·羅利[安東尼·羅利(Anthony Rowley),出自英國一首老童謠「A Frog He would A-Wooing Go」中的一隻青蛙的名字。該處用以喻指青蛙。]了,我這就把它放到我口袋裡。」
當我給老人硬幣時,我無意中碰到他的手,幾乎忍不住吃了一驚,我說過這隻青蛙給我的感覺很冷,但是和他乾燥的皮膚相比,青蛙的材料反倒顯得溫熱了!我無法描述我第二次碰觸到的寒冷。可憐的老頭!我想,他不適合走來走去,不適合在這個孤獨的地方。我真奇怪那兩個看上去挺善良的姑娘怎麼會讓這樣一個悲慘的老人勉為其難地工作。
「晚安。」我說。
「晚安,先生。謝謝,先生。」那虛弱蒼老的聲音顫抖著,他在我身後關上了門。
我轉回身,面對著漫天大雪,我看見他那比影子堅實不了多少的身子,在燭光的映照中現出依稀的輪廓,他的臉貼在大塊的玻璃格子上,當我跨步離開的時候,我想像他那疲憊而忍耐的雙眼正從後面凝視著我。
不知怎麼地,這個老人的影子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很久很久以後,當我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就會看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面的皺紋縱橫密布,兩隻大眼睛像是沒有生命的星球,凝視著,凝視著我。在它們不變的凝視中,似乎飽含著訴求。因為這個老人,我被莫名其妙地攪得心神不寧。
甚至在我進入睡眠之後,夢中也儘是他的身影,反覆出現。我想,是因為覺得他極度疲勞,所以我試圖逼他休息——強迫他躺下。但是我剛成功地把他虛弱的身體放到在店裡看到的那張四柱床上——只是現在它似乎更像一個墳墓,而不像一張床,錦緞的床單變成了披著草皮的泥地——他就從我手中掙脫開來,又繼續在店堂里步履蹣跚地來回漫步。我繼續追趕他,沿著一排排望不到頭的稀奇古怪的家具,但他還是躲開了我。
現在,這家幽暗的商店似乎在沒有盡頭地延展,我融入一個沒有陽光、沒有空氣的無限空間,最後,我被弄得精疲力竭,上氣不接下氣,癱倒在那個四柱墳墓里。
就在第二天早晨,一個緊急的召喚使我離開了倫敦,在接下來一個星期的焦慮中,我把街角小店裡的那幕情景棄之腦後了。被告知我父親脫離危險後,我立刻返回了我沉悶的住所。我沮喪地把那些可憐的賬單加起來,盤算著到哪裡去找錢支付下季度的房租,然而一位老同學的來訪給我帶來了驚喜,那時他幾乎是我在倫敦唯一的朋友。他受僱於一家最著名的商行,名叫「高雅藝術品貿易暨拍賣公司」。
交談幾分鐘之後,他起身尋找火柴,我背對著他。我聽到劃火柴的刺耳的聲音,接著是他菸斗里的平緩抽吸聲,突然它們被一聲驚叫打斷。
「天哪,老兄!」他喊著,「你從哪裡弄來這個?」
我轉過頭,看見他拿起不久前一個夜晚我買的那只有趣的小青蛙,我把它放在壁爐架上,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它,又把它放在煤氣的噴嘴下,由於興奮,他的手在顫抖。
「你從哪裡弄到的?」他又問,「你有沒有想過它是什麼?」
我簡略地把情況告訴他:我沒有空著手離開那家商店,我花了半克朗買下這個青蛙。
「半克朗!老兄,我不敢保證,但我相信你得到了一件人們所說的吉祥物了。除非我看走了眼,這是一塊夏朝的翡翠。如果真是這樣,可是件珍稀之物。」
這番話對無知的我並沒有多大的觸動。
「你是說它很值錢?」
「值錢?哦!」他突然激動地說,「喂,你能把這件事交給我嗎?我讓我們公司來處理這件東西,他們會為你盡力做到最好,我應該是可以把它放在星期四的拍賣會上。」
我當然絕對信任我的朋友,我同意了。他虔誠地把青蛙包在棉絨中,匆匆走了。
星期五早上,我經歷了人生最為震驚的時刻,可震驚不一定意味著是壞消息。
一點也不誇張,在打開那個放在我的凌亂早餐盤裡的信封后,剎那間整個房子都旋轉起來。信封里裝著一份高雅藝術品貿易暨拍賣公司斯普恩克先生的結算清單:「拍賣夏朝翡翠,共得兩千英鎊,扣除百分之十佣金,支付額為一千八百英鎊。」你看,疊得整整齊齊的是斯普恩克先生開給彼得·伍德的一千八百英鎊的支票!前一段時間,我的財務陷入困境,是朋友的話燃起了我的希望,希望我偶然中買的東西有助於支付我下季度的房租——甚至是整年的房租——但我絲毫沒有想到會是如此大的一筆數額。這是真的嗎,會不會是一個可怕的玩笑?無疑,用一句老話來說,它太多了,多得令人難以置信!這絕不是那種靠自身力量能輕而易舉碰到的事情。
我依然處於頭重腳輕的眩暈中,我打電話給我朋友。他的聲音和真誠的祝賀使我確信,我真的是交上了天大的好運,這既不是玩笑,也不是做夢。我,彼得·伍德,我,銀行賬戶上目前透支了二十英鎊,我,除了一百五十英鎊的股份,別無任何證券,而現在,捏在我手中的這張紙可以兌換一千八百個金幣!我坐下來思考,試圖要想個明白,試圖重新調整自己。從我交纏不清的計劃、問題和情感中,一個事實清晰透明地浮現出來。顯然,我不能利用那個可愛女孩的無知,也不能利用她那可憐的老看門人的疏忽——不論哪種行為都會受到譴責,我不能接受這飛來的橫財,僅僅因為我偶然中僥倖用半克朗買下一件寶物。
毫無疑問,我必須返回至少一半的數額給我那些渾然不覺的施主,否則,我會覺得我幾乎是搶劫了他們,猶如一個夜晚出沒的盜賊對他們商店破門而入。我想起了她們快樂、坦誠的容貌。我要用我的奇妙消息讓她們喜出望外,這太有意思了!我內心湧起一股奔往那家商店的強烈衝動,但我有迄今第一個法庭案件要處理,不得不去法院。我在斯普恩克先生的支票後面簽了字,把它寄給我的銀行經理,然後填寫了一張我自己的九百英鎊的支票,是給街角古玩店的。
等到我可以脫身離開法庭,已經很晚了,當我趕到那家店,看到打烊的告示甚感失望,但並不吃驚。即使那個老看門人在值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必要見他,因為我只是有事要找他的女主人。我決定推遲到第二天再來,正當我要匆匆轉身回家的時候,正合我意,門打開了,那個老人站在門檻上,向黑暗中張望著。
「先生,我可以為您做什麼?」
他的聲音甚至比以前更奇怪。此刻我意識到我害怕重新遇到他,然而,我發現自己無法抗拒,竟不由自主地進去了。空氣還是像我上次來時那樣冷酷,我覺得自己實際上是在顫抖。幾支蠟燭在燃燒,顯然是剛剛點上的。借著它們幽暗的微光,我看見老人用疑惑的目光專注地盯著我。好一張臉啊!我並沒有誇大它的古怪。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奇特、如此驚人的臉!難怪我會夢見他,我多麼希望他沒有把門打開。
「先生,有什麼事我能效勞?」他顫抖著聲音說。
「沒事,謝謝。我來是因為那天你賣給我的那件東西,我發現它很值錢。請告訴你的女主人,明天我會來付給她一個合理的差價。」
當我說的時候,老人的臉上露出了最為燦爛的微笑。我用「微笑」這個詞,是因為我找不出更好的詞,可是,怎樣來形容那種美好得難以定義的表情呢,它竟使這張飽經風霜的臉一下子煥發異彩?怯生生的勝利感,溫和的快樂,熱情的崇敬。我見證了怎麼樣的奧秘啊?它就像堅硬的冰霜融化在太陽的光芒下,又如悲痛在一些無可估量的拯救曙光中化為烏有!在我的人生中,我第一次對「祝福」這個詞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我無法描述我的感受。可以說,那個瞬間淹沒了我,時間停止了,我開始感知到了無限的事物。
這時候,一座報時老鍾即將敲響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我轉過頭看著這件奇妙而複雜的中世紀工藝品,它是一座紐倫堡落地大擺鐘。從圖案精緻的鐘面下方的凹型空間裡,出現了一系列古色古香的小人,當一人敲鐘時,其餘人矜持地跳著小步舞出了迷宮。我的注意力被那美麗的景象吸引住了,直到最後漸漸回歸了寂靜,我才回過頭來。
發現只有我一個人了,老人不見了。我驚異地覺得他該是離開了我,我開始環顧這偌大的屋子。夠讓人奇怪的,那火顯示出意想不到的活力,我原以為它已經熄滅,現在又發出了快樂的光亮;但無論是火光還是燭光,都沒有照出那個老看門人的蹤跡。
「喂,餵……」我滿腹狐疑地喊著。
沒有回答。除了鐘的敲打聲和火的噼啪聲,沒有其他聲音。我在這間大屋子裡四處走動,甚至去查看我夢到過的那張碩大的四柱床。然後,我看見一個毗鄰的小房間。我抓起一根蠟燭,急忙開始探索這個房間。在遠的那頭,我發現連著一個小走廊的旋轉式樓梯。那個老人想必是退回到樓上他的小窩裡去了。我會找出他。我一路摸索到樓梯腳,開始攀登,但梯級在我腳下嘎嘎作響,我意識到木頭在碎裂。一陣冷風拂來,我的蠟燭熄滅了。蜘蛛網輕輕擦過我的臉。再走下去將更是不堪忍受,我止住了腳步。
畢竟,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讓老人去躲藏吧!
我告誡自己,最好趕緊走。但是我返回主室時發現,這兒現在竟十分溫暖宜人。究竟是什麼讓我覺得它有兇險的兆頭呢?深感遺憾地離開了商店,我沮喪不已,我渴望再見到那張容光煥發的臉,多麼奇異的老人!真是難以想像,我怎麼會害怕他呢?
下個星期六,我可以直接去商店了。一路上我滿心愉快,期待著那對感激的姐妹一定會對我大加歡迎。當叮叮噹噹的鈴聲宣告我開了門,兩個姐妹正在忙著撣去她們貨物上的灰塵,她們轉過身看是誰這麼早來光顧。讓我意外的是她們面色和藹地欠欠身子,但很隨意,就像對一個普通的熟人。
由於我們之間這種童話般的紐帶,我期待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問候方式。我猜想她們還沒有聽到這個消息,當我告訴她們我帶了支票來時,我看出我的推測是對的。她們一臉茫然。
「支票?」
「是的,為了那天我買的青蛙。」
「青蛙?什麼青蛙?我只記得你買了一個鍍銀銅盤。」
所以,她們什麼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第二次到她們店裡來過!我慢慢地告訴了她們這整個故事。她們大為震驚,那個姐姐神情非常迷亂。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我實在不明白!」她重複著,「霍爾姆,那個老看門人,我們不在的時候,他甚至不該讓任何人進來——更別說賣東西了。他只是在我們較早離開的傍晚過來守一下,待到警察開始夜間值勤就走了。我無法相信他會讓你進來,也一直沒告訴我們他還賣過什麼東西給你,這太不可思議了!是什麼時候?」
「我想,大約是六點鐘吧。」
「他通常五點半離開,」那姑娘說,「但我想警察一定是晚到了。」
「昨天我來得要晚些。」
「你又來過?」她問。
我簡潔地告訴她我的光顧以及留給看門人的口信。
「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大聲嚷道,「我一點也搞不懂,不過我們很快就會聽到他的解釋,我想現在他隨時都會來。他每天早上來掃地。」
一想到又要見到這個令人注目的老人,我禁不住一陣激動。白天我看見他的樣子會是什麼樣的呢?我還會看到他微笑嗎?
「他非常老了,是嗎?」我用試探的口吻說。
「老?是的,我想他是上了年紀,但這是很輕便的工作。他是一個很好、很誠實的人,我不能想像他會偷偷地做什麼事情。我擔心我們最近在編目方面有點懈怠,我不知道他是否為自己賣些零星東西。啊,不,我無法相信!順便問一下,你還記得那隻青蛙是放在哪裡的嗎?」
我指著那隻架子,守門人就是從那上面拿下那件翡翠的。
「哦,是從那些零星物品中,那是幾天前我沒花什麼錢買下的,我還沒有分類和標價。我記不得青蛙了,發生了一件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她拿起話筒。
「餵?餵?是的,我是威爾遜小姐。是的,霍爾姆太太,你說什麼?」
她吃驚地停了幾秒鐘,然後又說:「死了?死了?但怎麼會呢?為什麼?噢,對不起!」
又說了幾句話之後,她放回了話筒,轉過臉對著我們,眼睛裡充滿淚水。
「唉,貝茜,」她對她的妹妹說,「可憐的霍爾姆死了。昨天他回家的時候抱怨感到疼痛,半夜裡就死了——心臟衰竭。沒人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唉,可憐的霍爾姆太太!她怎麼辦?我們必須馬上去她那兒!」
這個女孩如此心煩意亂,我想我最好還是離開。
這個古怪的老人給我留下揮之不去的印象,以至於聽到他突然死亡的消息時,我深為震撼。多麼奇怪,除了他的太太,我應該是最後和他說話的人。無疑,正是我在的時候,他感到不舒服,這就是為什麼他一句話也不說就突然離開的原因,難道當時他已經意識到死亡的降臨?所以露出了可愛的、令人費解的微笑?超越所有理解力的寧靜也是因此開始降臨?
第二天,我告訴威爾遜小姐和她妹妹有關拍賣青蛙的所有細節,並送上我的支票。這時,我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對,那對姐妹顯得極不願意接受這筆錢,她們說,那都是我的,再說她們也用不著它。
「你瞧,」威爾遜小姐解釋,「我的父親在這門生意上很有天分,簡直就是一個天才。他賺了很多錢,當他年紀太大無法繼續經營這家店時,我們繼續讓它開著,部分是出於感情的因素,部分是出於職業需求。但我們不需要獲得任何利潤。」
最後我說服她們接受了這筆錢,我說只要把它用在各種她們感興趣的善事上就好了。當事情這樣解決時,我心中甚感安慰。
奇異的翡翠青蛙事件成為聯繫我們的紐帶,在我們友善的爭論中我們變得非常友好。我經常順道前去看望她們,很快,我開始對這種意氣相投的友誼產生依賴。
我從來沒有忘記那個老人留給我的印象,經常詢問兩姐妹這個可憐的看門人,但她們沒有任何意願告訴我什麼,她們僅僅把他描述為一個「親愛的老人」,他在她們的父親手下做了很多很多年,自然,她們也不喜歡我詢問他的遺孀。
一天晚上,我和那位姐姐在餐廳里喝茶,我隨手拿起了一本照相簿,翻開它,我看見這個老人一張非常引人注目的照片。就在那裡,他奇怪的、令人吃驚的面容在我眼底展現;但是顯然,這張照片是我看到他之前很久以前拍的。那張臉是豐滿的,也沒有我記憶中的那種虛弱和極度疲倦的神情。但是多麼動人的眼睛!這個人肯定有什麼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老霍爾姆多美的一張照片!」我說。
「霍爾姆的照片?我想不會吧,讓我看看。」
當我把翻開的照相簿遞給她時,她的妹妹從開著的門朝里探望。
「我要去看電影了,」她大聲說,「父親來電話,說他幾分鐘後會過來看謝拉頓餐具櫃。」
「好的,貝茜,我會在這裡,很高興聽聽父親的意見。」威爾遜小姐說著從我手中把照相簿拿過去。
「我看不到老霍爾姆的任何照片。」她說。
我指著那一頁的上端。
「那張嗎?」她叫喊起來,「啊唷,那是我親愛的父親!」
「你父親!」我喘著氣說。
「是的,我想像不出還有比他們更不相像的人了。肯定是你看見霍爾姆的時候光線太暗!」
「是的,是的,確實非常暗。」我趕忙說。其實是在抓緊時間思考,我感到迷惑不解。光線再暗也不至於犯這種錯誤,我沒有一刻懷疑過自己,我確認那個看門人和我手中拿著的這張照片是一致的。但這是一件多麼驚人的、無法解釋的事情!
她的父親?他究竟為什麼不讓自己女兒知道他來了店裡?他隱瞞把青蛙賣掉是出於什麼動機?當他聽到了青蛙的價值,為什麼讓兩個女孩留下是霍爾姆——那個死了的看門人——賣掉它的印象。
他是因為羞於承認自己的疏忽?或者可能是女孩們從沒告訴他這一買賣令人驚訝的後續發展?她們也許不想讓他知道她們突然有了收益?難道我無意中捲入了什麼奇怪的家庭陰謀之中?但不管遮遮掩掩的是誰,都不關我的事。我不想出賣任何人,我必須保持沉默。
妹妹說那父親就要過來,他會認出我是他的顧客嗎?如果這樣,可能場面會很尷尬。
「這張臉真是光彩照人。」我小心地說。
「是吧,」她說,情緒快樂而熱切,「如此睿智和堅強,你不認為嗎?我記得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那正是他信教之前。」姑娘說話的口氣仿佛是在提到某種痛苦的疾病。
「他是突然變得很虔誠了嗎?」
「是的,」她不情願地回答,「可憐的父親!他和牧師交了朋友,有了這樣的改變,他再不是以前的他了。」
因為她的聲音中斷,我猜想她是認為她父親的理智受了影響。也許這解釋了整個事情?在我和他的兩次偶然相遇中,他的精神和肉體都正處於恍惚狀態中?
「是他的宗教信仰使他不快樂嗎?」我壯著膽子問,因為我最急於做的,就是在我再次見到他之前弄清楚這個奇怪的人。
「是的,非常不快樂,」姑娘的眼中充滿淚水,「你看……這是……」她猶豫著,然後看了我一眼又繼續說,「真的沒有理由不告訴你,我已經把你當作一個真正的朋友了。我那可憐的父親開始認為他做了一些很錯誤的事情。他的良心不安。你記得我告訴過你他的非凡天分?嘿,他的財富實際是建立在三筆絕妙的生意上的。你瞧,他的運氣和你那天在這裡碰到的一模一樣——這就是我告訴你的原因。這似乎是個奇怪的巧合。」
她停住了。
「請說下去。」我催促她。
「嗯,有三次不同的機會,讓他花幾先令買下價值不菲的珍品。只是不像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他而言,拍賣它們帶來的利潤並不讓他感到意外。也不像你,那時他沒有想到有義務對那些無知地把自己財富扔掉的人作補償。畢竟,大多數商人都不會,對嗎?」她以辯護的口氣問。「嗯,父親變得越來越富有……多年之後他遇見了這個牧師,然後他似乎變得有點病態,他開始認為我們積累財富的方法其實不比偷盜好多少。他痛苦地責備自己,認為利用了這三個人的無知來攫取利益。令他心情沉重的是,對這每一宗生意,他都成功地發現了他稱之為『受害者』的最後下場。最不幸的是,三個客戶全都死於貧困。這一發現使他痛苦不堪。其中兩人死後沒有留下孩子,因為找不到他們的任何親屬,所以我父親無法補償自己的過失。
「對於第三個人的兒子,我父親追查到了美國,但他死在那裡了,也沒有留下親屬。所以可憐的父親找不到補償的辦法,而他渴望做的就是補償。他的失敗折磨著他,死死地困擾著他,直到他那可憐的高貴頭腦變得神志不清。隨著宗教對他的影響日益增大,他腦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一種規律性的痴迷。他會說:『你自己能做的二等好事,就是給他人一個做好事的機會——給他一個途徑。由於我們犯下的罪,基督被重新釘上十字架。因為我犯了三次罪,所以我必須以某種方式成為三個相應善舉的起因,這才能彌補我自己的罪過。我沒有別的辦法來彌補我對基督犯下的罪,來彌補我所有的罪惡。』
「我們和他爭論但徒勞無果,我們要他確信,他做的僅僅是幾乎所有其他人都會做的,可沒有用。『其他人必須自己去裁判,我做了我知道錯的事情。』他會悲嘆。他的贖罪想法越來越堅定了,它變成了一種積極的宗教狂熱!
「他決定找三個人,通過他們的善舉,可以抵消他的所謂『三樁罪行』給神帶來的痛苦。他忙著尋找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藝術品,他會開價僅幾個先令。
「可憐的老父親!我永遠忘不了,當一天一個人帶著一隻先前花五先令買下的花瓶回來時,他是多麼的快樂,因為這個人後來發現它值六百英鎊,『我想你一定是搞錯了』,這個人說。正像你做的一樣,祝福你!
「五年以後,一件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哦,他是如此的容光煥發。兩項罪行抵消了,三分之二的贖罪成功了!
「然後是一年又一年讓人厭煩的失望。『我永遠不會休息,我不能。不,永不,永不,除非我找到了第三個。』他常常這樣說。」
說到這裡姑娘開始哭泣。把手蒙在臉上,她輕聲咕噥著:「噢,要是你早點來就好了!」
我聽到叮叮噹噹的鈴聲。
「他肯定痛苦極了!」我說,「我太高興我能有幸成為第三個人。他現在滿意了吧?」
她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眼睛盯著我。
我聽到腳步聲在走近。
「我非常高興我將要再次見到他。」我說。
「見到他?」當腳步聲到了近處時,她做出驚訝的反應。
「是的,我可以留下來見你父親,是嗎?我聽你妹妹說他馬上就會來這裡。」
「啊,現在我明白了!」她驚叫著,「你是說貝茜的父親!但貝茜和我只是同母異父姐妹,我可憐的父親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