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bye · 驚人的力量

太宰治 《Good bye》
驚人的力量〈一〉 但田島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他通過給黑市介紹生意,一次就能輕易賺取十幾萬,可以說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厲害人物。 他絕對不會默默容忍絹子這麼揮霍自己的錢的。不讓對方付出相應的代價,他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好個混賬、狂妄的女人!我一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看來分手計劃先得放一放再說,眼下必須先得改造好那個傢伙,讓她變成一個懂禮貌的、順從的、節儉的和胃口小的女人,之後才能繼續行動。如果照現在這樣子下去,錢都打了水漂,根本無法完成分手行動。 制勝的秘訣就是不動聲色地接近敵人。 田島打算通過電話簿查清楚絹子公寓的地址,然後買一瓶威士忌和兩袋花生米去拜訪,肚子餓了就讓絹子給自己做飯吃。到時自己大口灌下一瓶威士忌,就佯裝醉酒賴在她家不走,之後便可伺機行動了。最重要的是這種方法十分划算,連房租都省了。 一貫對自己的魅力信心十足的田島,竟然會想出如此蠻橫和不知廉恥的卑劣策略來,看來他真的是束手無策了。絹子的過度揮霍,已經快把他逼瘋了。世人就算不貪戀女色,但如果對金錢過分執念,急於翻本的話,結果往往也會不盡人意的。 由於對絹子憎惡至極,田島使出了一般人不常用的下流手段,沒想到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 傍晚,田島找到了絹子在世田谷的家,那是一棟陰森森的木造二層公寓。絹子的家正對著二樓樓梯口。 他敲了敲門。 「誰呀?」 屋裡傳出熟悉的烏鴉嗓音。 門打開了,屋裡的景象一下把田島嚇呆了。 屋裡雜亂不堪,又髒又臭。 啊,他的心一下涼了一大截!只見四個半大的榻榻米表面黝黑光亮,猶如波浪一樣高低不平,絲毫找不到邊沿。屋裡全是做行商生意的工具,像石油罐、蘋果箱、一升裝的瓶子、包袱卷、鳥籠狀的東西、廢紙屑等,全都散落一地,讓人無法下腳。 「是你呀!你怎麼來了?」 絹子身上穿的衣服,還是幾年前見她時穿的乞丐裝,褲子皺巴巴的滿是污垢,根本看不出她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房間牆上貼著一張無盡會社的宣傳海報,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裝飾性物品,甚至連窗簾都沒有。這真的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姑娘的房間嗎?只有一隻小小的燈泡昏黃地亮著,屋內顯得十分荒涼。 驚人的力量〈二〉 「我來看看你。」田島有點驚慌失措,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和絹子一樣,有點烏鴉嗓音,「不過,我還是下次再來吧。」 「你肯定有什麼事吧?你可是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哪。」 「嗯,今天真的……」 「有事你就直說吧!別磨磨嘰嘰的,像個娘們兒一樣。」 這屋子實在不忍直視啊!看起來今天必須在這裡喝威士忌了。哎,早知道買更便宜點的就好了。 「我可不是娘們兒,我是愛乾淨的好嗎?你看你今天穿的也太髒了吧。」田島一臉嫌棄地說道。 「今天呀,我背了些重東西,感覺有些累,回家後一直睡到現在。對了,我給你推薦個好東西,進來說吧,很便宜哦。」聽說是能賺錢的生意,田島也顧不了屋子的髒亂了,他脫了鞋,挑了一塊能下腳的地,連外套都沒脫就直接盤腿坐下了。 「你好喝酒,應該喜歡吃烏魚子吧?」 「很喜歡。你家有嗎?請我吃嗎?」 「開什麼玩笑?你要付錢的。」絹子毫不客氣地將右手伸在田島眼前。 田島厭煩地撇了撇嘴說:「你的所作所為,真讓人生無可戀啊。把手給我拿回去!烏魚子什麼的,我才不稀罕呢,那種豬食。」 「便宜賣給你了,傻子,可好吃了,這可是正宗貨。別猶豫了,快掏錢吧。」 她晃著身子,絲毫沒有縮手的意思。 不幸的是,田島就是喜歡吃烏魚子。喝威士忌的時候,吃點魚,再配上它就太完美了。 「那就給我少來點。」田島憎惡地將三張大鈔甩在絹子的手上。 「還差四張。」絹子平靜地說。 田島驚愕地說道:「臭娘們兒,差不多得了。」 「真小氣,你就大方點買下一整塊嘛。難道買木松魚還買半條呀,真是吝嗇。」 「行,那我就買一塊!」 就連平時文質彬彬的田島,此刻也禁不住火冒三丈,「看著!一張,兩張,三張,四張,夠了吧。把手給我縮回去,我真想看看什麼樣的父母才能生出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人來。」 「我倒是也想見見他們長什麼樣,然後揍他們一頓。扔下我不管,就算是根蔥也會枯死的。」 「誰要聽你講無聊的身世。借我個杯子,我要喝酒吃烏魚子。嗯,這袋花生米給你。」 驚人的力量〈三〉 田島咕咚咕咚連喝了兩大杯威士忌。他今天本打算讓絹子請自己客的,結果卻被迫買了貴得離譜的所謂正宗烏魚子,之後絹子便隨手將那塊烏魚子咔嚓咔嚓切開,盛在一個髒兮兮的盤子裡,又在上面撒了很多味精。 「請享用吧。味精是贈品,不用客氣。」 這麼多烏魚子哪裡吃得完!另外,撒上味精簡直是胡來。田島一臉悲催。七張大鈔就算是用蠟燭燒了,也不會覺得如此心痛啊。真是浪費,毫無意義的浪費! 田島欲哭無淚,他從盛滿烏魚子的盤底夾起一片沒有沾上味精的烏魚子,吃著問道:「你做過飯嗎?」他現在連說話都戰戰兢兢的。 「會做,就是經常嫌麻煩不願做。」 「洗衣服嗎?」 「看你這話說的,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很愛乾淨的。」 「愛乾淨?」田島吃驚地環顧著荒涼、髒臭的房間。 「這屋子本來就髒得沒法收拾,再加上干我們這一行的,都是把東西到處散放的。不信你看看我的壁櫥!」 絹子說著便站了起來,「唰」的一下子打開了壁櫥。 田島看了立刻目瞪口呆起來。 只見整個壁櫥乾淨、整潔、閃閃發光,並且散發出陣陣芬香。衣櫃、鏡台、皮箱、鞋柜上擺著三雙小巧可愛的鞋子。這壁櫥簡直就是這烏鴉嗓子灰姑娘的秘密魔法屋。 還沒等田島緩過神來,絹子便迅速關上了壁櫥,在離田島不遠的地方隨便坐了下來。「說起時髦,我覺得一周打扮一次就足夠了,我又不想吸引男人,平時穿成這樣就行了。」 「但是,你這褲子也有點太過分了,太不衛生了。」 「怎麼了?」 「太臭了。」 「別裝高雅了,你不也經常渾身酒氣嗎?難聞死了。」 「這麼說我們是臭味相投了。」隨著醉意越來越重,田島對絹子房間的荒涼和她的乞丐打扮開始不那麼在意了,他開始琢磨該實施他原來想好的計劃了。 「我們真是不打不成交啊!」田島笨拙地說道。即使再偉大、再有學問的男人,在這種場合下也顯得笨嘴笨舌的,但結果一般都會出乎意料地奏效。 驚人的力量〈四〉 「可以聽見鋼琴聲呢。」 田島開始裝模作樣起來。他眯著眼,側耳聽著遠處的廣播。 「你也懂音樂?看你的長相就知道你五音不全。」 「白痴,你不知道我是音樂通嗎?要是名曲的話,我可以聽一整天的。」 「這是什麼曲子?」 「蕭邦。」他信口胡謅道。 「咦!我還以為是越後的舞獅曲呢。」 兩個音樂白痴間這種牛頭不對馬嘴式的對話,讓對方都提不起一點興致,於是田島馬上轉換了話題。 「你應該談過戀愛吧?」 「胡說什麼呢,我可不像你那麼淫亂。」 「請注意一下你的用詞,真是個粗俗的傢伙。」 田島立刻不快起來,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後,心裡琢磨道:看來今天的計劃無法得逞了。但要是現在就敗下陣來的話,就會有損自己魅力美男這一美譽的,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成功。 「我告訴你,戀愛和淫亂可是有本質區別的。你真是什麼都不懂!」 說完,他被自己冷冰冰的語氣一下給驚醒了,心想雖然時間尚早,不妨裝作爛醉順勢躺下吧。 「啊,我有些醉了,喝得太多了。讓我在你這睡一覺吧。」 「不行。」烏鴉嗓子粗魯地喊道,「別給我裝蒜,我早就看透你的心思了。想留宿的話你得出五十萬,不,一百萬。」 看來計劃要徹底完蛋了。 「你至於這麼生氣嗎?我喝多了,想在你這兒……」 「不行,不行,你快回去吧!」絹子說著站起來,打開了門。 無奈之下,田島決定使出最拙劣的招數——他在起身之時一下抱住了絹子。 只見絹子「咣」一拳打在田島的臉上,田島「嗷」地發出一聲詭異的慘叫。 田島瞬間想起絹子能輕鬆扛起十貫重物的牛力來,便立刻毛骨悚然地叫著「對不起。你這個小偷!」一邊莫名其妙地赤腳飛奔出了走廊。 絹子淡定地關上了門。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了田島的聲音:「不好意思,我的鞋……還有,能不能給我一根細繩,我的眼鏡架斷了。」 田島滿腔怒火,他感覺這是自己這個魅力美男從未遇到過的奇恥大辱。他用絹子施捨的紅繩拴好鏡片,戴在耳朵上,垂頭喪氣地說了聲「謝謝」,然後便走下了台階。中途因踩空台階,又發出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