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偷獵者 · 皮

羅爾德·達爾 《公主和偷獵者》
那是在一九四六年,冬天已經過去很久了,雖然是四月,可凌厲的寒風還在吹刮著城市的大街小巷,頭頂上,預示降雪的陰雲飄過天空。 那個名叫德里奧利的老人艱難地拖動步伐,走在里沃利街的人行道上。他饑寒交迫,衣領高高翻起,上面只露出他的一雙眼睛和頭頂,他看起來像只蜷縮在一件骯髒的黑大衣里的刺蝟。 小餐館的門敞開著,烤雞的氣味飄然而出,使他的胃部頂端產生了一種痛苦的渴望。 他向前走著,了無興趣地瀏覽著商店櫥窗里的物品——香水、絲綢領帶和襯衫,還有鑽石、瓷器、古董家具、裝幀精緻的書籍。接著,他路過一個畫廊,他素來對畫廊情有獨鍾。這個畫廊的櫥窗里陳列著一幅油畫,他停下來看了看,轉身繼續前行。他忽地又站住了,回頭看了一下。此刻,他突然感到有點心神不定,一段記憶在向他襲來,那是關於他曾經見到過的某件東西、某個地方的遙遠回憶。他定神再看,這是一幅風景畫,一小簇樹像是遭到強風吹拂,發狂似的朝一邊傾斜著,天空中到處都在旋轉著、扭曲著。畫框上附有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柴姆·蘇丁[1](1894—1943)。 德里奧利注視著這幅畫,他想在模模糊糊的記憶中搞清楚,這裡面究竟什麼東西是他似曾相識的。他想著,這幅迷人的畫,那麼奇怪和瘋狂——但我喜歡它……柴姆·蘇丁……蘇丁……「天啊!」他突然喊叫起來,「我的小卡爾梅克人[2],就是他!我的小卡爾梅克人有一幅畫陳列在巴黎最高雅的畫廊里!這能想像嗎!」 老人把臉貼近櫥窗。他還能記起那個男孩——是的,他能非常清晰地記起他。但那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其餘事情卻無法輕易回憶起來,時間是如此久遠,有多久了?二十年——不,更像是三十年,是嗎?再想一想。那還是戰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一九一三年。是的,這個蘇丁,這個醜陋的小卡爾梅克人,一個愛沉思冥想的陰鬱男孩,他喜歡他,幾乎可以說是愛他,雖然除了他會畫畫之外,德里奧利想不出任何喜歡他的原因。 他多麼會畫畫!這時,那些記憶更為清晰地浮現了——那條街、沿路排列的垃圾桶、腐爛的氣味、懶懶地從垃圾邊走過的棕色的貓,然後是那些女人,那些一身贅肉的胖女人,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雙腳踩在街上的圓卵石上。是哪條街?那個男孩住在哪裡? 對了,凱特法爾基爾街!老人點了幾下頭,很高興記起了這個街名。然後又想起那個擱有一把椅子的畫室,男孩用來睡覺的骯髒的紅色長沙發;喝得醉醺醺的聚會、便宜的白葡萄酒、激烈的爭吵,還有男孩那張總是陰雲密布的臉,他在冥思苦想他的創作。 德里奧利想,這真奇怪。現在,一切往事是那麼自然而然地湧現出來了,怎麼似乎每一個他記起來的小小事實,都會立刻激發他想起另一個! 例如,那次關於文身的胡鬧。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情,那真是太瘋狂了。那件事是怎麼開始的?哦,是這樣的——有一天他發了一筆財,於是買了很多酒。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幕情景,當他臂下挾著一大包瓶裝酒走進畫室——那個男孩站在畫架前面,而他的(德里奧利的)妻子站在房間中間,擺著姿勢讓男孩寫生。 「今晚我們應該慶祝一下,」他說,「我們應該有一個小小的慶祝,就我們三個人。」 「我們要慶祝什麼?」男孩沒有抬頭,問道,「是你決定和你妻子離婚,那麼她能嫁給我了?」 「不。」德里奧利說,「我們今晚的慶祝是因為我幹活賺了一大筆錢。」 「我一事無成,我們也可以為之慶賀。」 「只要你高興。」德里奧利站在桌邊拆開包裹。他覺得累了,想喝點酒。一天九個客戶是挺棒的,但這能毀了一個人的眼睛。以前他從沒做過多達九個人的活,九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而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中至少有七個人能以現金支付,這使他變得格外富有。但是這工作非常消耗眼力,由於疲勞,德里奧利的眼睛半閉著,他的眼白上布滿了細細的紅血絲,痛感集聚在眼球後面大約一英寸的一小塊地方上。但現在是晚上了,他富得流油,包里裝著三瓶酒——一瓶給他妻子,一瓶給他朋友,一瓶給自己。他找到螺旋式開瓶器,把軟木塞從瓶里拔出,每隻瓶塞拔出來時都會輕輕發出「噗」的一聲。 男孩放下了畫筆。「哦,主啊,」他說,「一個人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工作呢?」 那個女人走過來看畫,德里奧利也走過來,一隻手拿著酒瓶,另一隻手拿著杯子。 「別看!」男孩突然發起火來,大聲喊著,「拜託——別看!」他從畫架上奪過畫,把它靠牆豎著,但是德里奧利已經看到它了。 「我喜歡它。」 「它糟透了。」 「這很美妙,就像你畫的其他所有東西,簡直妙不可言。我全都喜歡。」 「糟糕的是,」男孩說著,眼中燃著憤懣,「它們不是營養品,我又不能把它們當飯吃。」 「但它們仍然是妙不可言的。」德里奧利遞給他一杯淡黃色的葡萄酒,「喝吧,它會讓你快樂。」 他想,他從未見過比這更不快樂、臉色更陰鬱的人。大約七個月前他在小餐館裡注意到他,當時他一個人在悶悶獨酌,因為他看上去像是個俄國人或不知哪個地方的亞洲人,所以德里奧利在他桌旁坐下,和他攀談起來。 「你是俄國人?」 「是的。」 「從哪裡來?」 「明斯克。」 德里奧利跳起來擁抱他,喊著說他也是出生在那座城市。 「還不是真正的明斯克市,」男孩說,「但非常近。」 「哪裡?」 「斯米洛維奇,大約相距十二英里。」 「斯米洛維奇!」德里奧利叫起來,再次擁抱他。 「我還是孩子時,曾步行去過幾次。」然後他又坐下,親切地注視著對方的臉。「你知道嗎?」他說道,「你看上去不像是個俄國人,你像個韃靼人或卡爾梅克人。你看上去簡直就是一個卡爾梅克人。」 現在,德里奧利站在畫室里,拿著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喉嚨的時候,再次端詳這個男孩。是的,他確實有一張酷似卡爾梅克人的臉——又闊又長的臉頰,外加一個寬大粗糙的鼻子。因為那雙從頭上急劇地向外突起的耳朵,使得這張闊闊的臉頰顯得更闊了。此外,他有雙狹窄的眼睛、黑色的頭髮和卡爾梅克人悶悶不樂的厚嘴巴;但是那雙手——那雙手總是讓人驚異,那麼小,那麼白,手指纖細,就像是女人的手。 「再給我一些酒,」男孩說,「如果我們要慶祝,那麼就讓我們盡興。」 德里奧利把酒分好,然後坐到椅子上。 男孩和德里奧利的妻子坐在舊沙發上,三隻瓶子放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 「今天晚上我們應該盡情痛飲,」德里奧利說,「我囊中鼓鼓,我想也許我現在該出去再買幾瓶酒。我該買幾瓶?」 「再來六瓶,」男孩說,「每人兩瓶。」 「好,我現在就去,立馬帶回來。」 「我去幫你拿。」 在最近的那家小餐館裡,德里奧利買了六瓶白葡萄酒,他們把酒拿回畫室,分成兩排放在地板上,德里奧利拿來開瓶器,拔出軟木塞,六瓶酒全開了,然後他們又坐下繼續喝酒。 「只有非常有錢的人,」德里奧利說,「才能使用這種方式來慶祝。」 「這倒是真的,」男孩說,「對嗎,喬茜?」 「當然。」 「喬茜,你感覺怎樣?」 「很好。」 「你會離開德里奧利,嫁給我嗎?」 「不會。」 「美味的葡萄酒,」德里奧利說,「喝它是一種特殊待遇。」 他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灌醉了。這個過程是平常的,但仍有一定的客套要遵循,還要持重,他們要說很多很多話,一再地說——必須誇獎這葡萄酒,而緩慢也是很重要的,這樣才有時間來品味這三個階段的美味轉變,尤其是對那個開始飄飄欲仙、兩腿不聽使喚的人(德里奧利)來說。這是他們所有人最好的時光——這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發現它們離得那樣的遠,以至於讓他驚愕這是哪個瘋子的腿,為什麼它們竟這樣遠遠地擺在地板上。 一會兒過後,德利奧利站起來打開燈。他驚訝地發現,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的腳也隨之飄浮起來了,特別是由於感覺不到它們接觸地面,給了他一種騰雲駕霧的快樂感覺。然後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偷看那些靠牆堆著的油畫。 「聽著,」最後他說,「我有一個主意。」他走過來站在沙發的前面,身體還輕輕地晃動著,「你聽——聽好了,我的小卡爾梅克人。」 「什麼?」 「我有一個驚人的想法。你在聽嗎?」 「我在聽喬茜說話。」 「請聽我說,你是我的朋友,我來自明斯克的醜陋的小卡爾梅克人。對我來說,你是如此了得的一位畫家,我想問你要一幅畫,一幅優美的畫。」 「全部都拿去,把你能找到的全拿走,但是在我和你妻子談話時,別打斷我。」 「不,不。現在聽好了。我的意思是一幅能夠一直伴隨我的……永遠……不管我去哪裡……不管發生什、什麼……但是總能和我在一起的……你畫的畫。」他向前探著身子,搖搖男孩的膝蓋,「現在請聽我說。」 「聽他說。」那女人說。 「是這樣的,我要你在我的皮膚上畫一幅畫,就畫在我背上。然後我要你把你畫的畫做成文身,這樣它就能永遠在那裡了。」 「你的想法真瘋狂。」 「我會教你怎樣做文身,很容易,連孩子都能做。」 「我不是孩子。」 「求你……」 「你真是瘋了,你想要什麼?」畫家抬起頭,目光迎著另一個男人遲鈍的、葡萄酒般鮮亮的眼睛,「哦,我的天哪,你究竟想要什麼?」 「你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你能!你能的!」 「你是說文身?」 「是的,文身!我將在兩分鐘內教會你。」 「不可能!」 「你是說我在胡言亂語?」 不是的,男孩不可能會這樣說,因為如果說有什麼人懂文身的話,那只有他——德里奧利。僅在上個月,他不是用最為奇特、精緻,完全由花卉組成的設計覆蓋了一個男子的整個腹部嗎?還有那個胸部有非常多體毛的顧客,他在那裡畫了一隻灰熊,這樣的設計如何,不是使這人胸上的毛髮變作了熊的毛皮嗎?他不是還在一個男子的手臂上巧妙地畫了一個女士肖像,當手臂上的肌肉扭曲時,這位女士便像是活了過來,在做驚人的扭曲表演嗎? 「我要說的是,」男孩告訴他,「你喝醉了,這只不過是你的酒後之言。」 「我們可以讓喬茜來做模特兒。在我背上畫一幅描繪喬茜的作品。難道我沒有權利讓我妻子的像畫在我背上嗎?」 「喬茜的?」 「是的。」德里奧利知道,只要他一提起妻子,男孩厚厚的棕色嘴唇就會鬆開,開始顫抖。 「不要。」那女人說。 「求你,我親愛的喬茜。拿上這一瓶,喝光它,然後你會更瀟灑自如。這是一個偉大的主意,這是在我以前的生活中從未有過的想法。」 「什麼想法?」 「就是要他在我背上畫你的像,難道我沒有這個權利嗎?」 「我的像?」 「一幅裸體作品。」男孩說,「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主意。」 「不要裸體。」女人說。 「這是一個偉大的主意。」德里奧利說。 「這是個犯渾的瘋主意。」女人說。 「不管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主意,」男孩說,「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主意。」 他們倒空了放在他們中間的另一瓶酒,然後男孩又說:「還是不行,我沒有本事做文身。我只能把這幅像畫在你背上,只要你不洗澡或不去洗掉它,你就能保留它。如果你此生不再洗澡,那麼只要你活著,你就永遠擁有它。」 「不行。」德里奧利說。 「對了,在你決定要洗澡的那天,我就會知道你不再認定我的畫有價值了。所以,這將是你對我的藝術欣賞與否的試金石。」 「我不喜歡這個主意,」女人說,「他對你的藝術欣賞得五體投地,因此他會很多年不做清潔,弄得污身垢面的。讓我們做文身吧,但是不要畫裸體。」 「那麼只畫頭像。」德里奧利說。 「我對付不了。」 「這極其簡單,我保證在兩分鐘裡教會你,你會明白的。現在我要去拿文身用具、針和油墨。我有很多不同顏色的油墨,就像你的顏料有許多不同的顏色一樣,而且更漂亮……」 「這不可能。」 「我有很多油墨。我是不是有很多不同顏色的油墨,喬茜?」 「是的。」 「你會看到的,」德里奧利說,「我現在就去取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雖然步履踉蹌,但是去意堅定,他走出了房間。 半個小時後德里奧利回來了。「我把每一樣東西都拿來了。」他邊喊著,邊晃動著一隻咖啡色的手提箱。 「文身的所有必需品都在這隻袋子裡。」 他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打開它,把電動針和小瓶裝的各種不同顏色的油墨拿出來攤著。他把電動針插上電源,然後拿起這工具,按下開關,發出了嗡嗡的聲音,四分之一英寸長的針從它的末端伸出來,開始快速地上下顫動。他匆匆脫下他的夾克,捲起左手的衣袖。「現在看好,看著我,我將展示給你看這有多容易,我將在我的手臂上做一個設計,就在這裡。」 他的前臂上已經覆蓋著一些藍色的文身標記,不過他選擇在一小塊白淨的皮膚上作演示。 「首先,我們選擇油墨,讓我們用普通的藍色,我把針尖浸泡在油墨里……像這樣……我把針拿直,輕輕划過皮膚表面……就像這樣……藉助這個小馬達和電力,讓針上下跳動,在皮膚上畫畫,油墨隨之滲入,你能看見……瞧,多麼容易……看我怎樣在手臂的這個地方畫一條灰狗……」 男孩被吸引住了。 「現在讓我在你手臂上來練習一下。」用那個嗡嗡作響的針,他開始在德里奧利的手臂上畫出藍色的線條。「這挺簡單,」他說,「就像用鋼筆和墨水作畫。除了它比較慢,倒是沒有什麼別的不同。」 「這輕而易舉,你準備好了嗎?我們開始吧?」 「開始。」 「模特兒!」德里奧利喊道,「快來,喬茜!」此刻,無法遏制的激情使他有點兒手忙腳亂,他跌跌撞撞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安排所有事宜,就像一個孩子在準備某項激動人心的遊戲。「你要她待在哪裡?她該站在哪裡?」 「讓她站在那裡,我的梳妝檯旁邊。讓她梳頭,我要畫她披到肩膀的長髮,畫她梳頭。」 「太妙了,你是個天才。」 女人不情願地走過去,帶著她的葡萄酒杯,靠梳妝檯站著。 德里奧利脫下襯衫,又脫下褲子,只穿著襯褲、短襪和鞋子。他站在那裡,身子微微地從一邊晃動到另一邊,他的身體小而結實,皮膚白皙,幾乎沒有毛髮。「現在,」他說,「我是畫布,你要把你的畫布放在哪兒?」 「和往常一樣,放在畫架上。」 「別瘋了,我是畫布。」 「那麼,把你自己放在畫架上,這是你的安身之地。」 「我怎麼能夠?」 「你究竟是不是畫布?」 「我是畫布,我已經開始感覺到我像是一塊畫布了。」 「那麼,把你自己放到畫架上去。應該不會有困難吧。」 「真的,這是不可能的。」 「那麼你就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前面坐,然後把你醉醺醺的腦袋搭在椅背上。快點,我就要開始了。」 「我準備好了,我在等你。」 「首先,」男孩說,「我要畫一幅普通的畫。然後,如果我滿意,我就把它文在上面。」他拿起一支寬頭的畫筆,開始在這個男子赤裸的皮膚上作畫。 「啊呀!啊呀!」德里奧利尖叫起來,「一條大蜈蚣在脊椎上從上往下爬!」 「安靜!安靜!」男孩作畫嫻熟如飛,並且只用一種稀薄的藍色顏料塗抹,是為了不影響後面的文身作業。不知怎麼的,他一開始畫畫就全神貫注起來,醉態似乎蕩然無存了。他的手腕保持不動,藉助手臂的快速點觸移動畫筆,不到半個小時就完成了畫作。 「好,全成了。」他對那女人說。她立刻回到沙發上,倒頭躺了下來,很快進入睡眠。 德里奧利還醒著。他看見男孩拿起針,把它浸在油墨里,然後,當針接觸到他背上的皮膚時,他感覺到針頭帶來的痒痒的刺激。那疼痛雖然令他不適,但還不至於不能忍受,反倒能讓他保持清醒。通過感受針的運動軌跡,看著男孩使用著不同顏色的油墨,德里奧利試著想像自己的背上會是怎樣一番光景,以自得其樂。男孩以驚人的強度工作著,他似乎完全被這台小機器和它所能產生的不尋常的效果吸引住了。 直到凌晨時分,男孩還在機器的嗡嗡聲中工作。德里奧利記得,當這位藝術家最終退後,並說「大功告成」的時候,外面滿是陽光,街上傳來行人走路的聲音。 「我想看看。」德里奧利說。男孩舉起一面鏡子,轉到一個角度,德里奧利伸長脖子看著。 「天啊!」他大聲嚷道。這是一個無比驚艷的景象,他的整個背部,從肩部的頂端到脊椎的底部,是一片絢爛的色彩——金色、綠色、藍色、黑色和猩紅色。這個文身刺得如此濃密,看上去幾乎像是一幅厚塗彩飾畫。男孩儘可能地依照原來的筆觸,實心地填滿它,不可思議的是,他利用了脊柱和肩胛骨的突出部分,使它們成為構圖的一部分。而且,不知他怎麼做到的,即使在這樣一個緩慢的作畫過程中,他也成功地做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揮灑自如。這幅肖像很生動,它含有很多扭曲的、苦惱的表情特徵,這也是蘇丁其他作品所具有的典型風格。它不是一幅逼真的肖像,與其說是一幅肖像,不如說是一種情緒,模特兒的臉模糊而帶有醉意,在大量的深綠色的捲曲筆觸中,她頭部四周的背景呈旋轉狀。 「太棒了!」 「我本人也相當喜歡。」男孩站在後面,用一絲不苟的眼光檢查著。「你知道嗎?」他又說,「它是值得我簽名的。」於是他再次拿起那嗡嗡作響的器具,用紅色的油墨在德里奧利的右手邊——腎臟位置的上方——題上了他的名字。 這個名叫德里奧利的老人站在那裡,恍如隔世,注視著畫廊櫥窗中的這幅畫。往事是如此久遠,仿佛所有的那些事發生在另一個人的生命中。 而那個男孩?他後來怎麼樣了?他現在只能記起來,從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歸來後,他便沒有見到過那男孩,為此他也問過喬茜。 「我的小卡爾梅克人在哪裡?」 「他走了,」她回答道,「不知道去了哪裡,只聽說一個商人接納了他,送他去塞雷,要他畫更多的畫。」 「也許他會回來。」 「也許會吧,誰知道呢?」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提到他。不久之後,他們搬到勒阿弗爾,那裡有更多的水手,他的生意更好了。當老人想起勒阿弗爾的時候,臉上泛起了笑容。在兩次大戰中間的那些年過的是比較令人愉快的,那個開在碼頭附近的小店,每天總有三個、四個或五個要在手臂上刺青的水手光顧,舒適的房間和始終充足的工作。那些年真可以說是愉快的時光。 然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喬茜被殺害,德國人來了,他的生意也完蛋了,那以後沒有人想在自己手臂上畫那些玩意兒了。在那時他要改行做其他職業,年齡也已屬太老。他抱著在大城市容易謀生的微茫希望,不顧一切地來到巴黎,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而現在,戰爭過去之後,他既沒有意願也沒有精力重新開啟他的小生意。對於一個老人來說,知道該做什麼並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不喜歡乞討的時候。然而,不這樣怎麼活下去呢? 就這樣,他一邊思索著,一邊依舊注視著那幅畫:這是我的小卡爾梅克人的畫。僅看見這樣一件小小的物品就那麼快地喚醒了他的記憶。就在幾分鐘之前,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背上還有一個文身,他已有很多年沒有想到它了。他將臉貼近櫥窗,向畫廊裡面望去。他能看到牆上有很多其他的畫,所有的畫看起來都像是同一個畫家的作品,有許多人在走來走去,顯然,這是一個特別展覽。 一時衝動,德里奧利轉過身,推開畫廊的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長形的房間,地上鋪著紅葡萄酒色的厚地毯,天哪,多麼美麗,多麼溫暖!人們都在游來盪去地觀看畫作,他們是些精於梳洗打扮的體面人物,每個人手上拿著一本作品目錄。德里奧利只是站在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著,猶豫著要不要向前再邁一步和這群人混在一起。但是在他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之前,他聽到身邊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想要什麼?」 說話的人身穿黑色的晨禮服。他又胖又矮,有一張很白的臉。這是一張鬆弛的臉,上面長著如此多的肉,兩頰下垂到嘴的兩邊,形成兩塊贅肉,像是西班牙獵犬。他走近德里奧利,再次問:「你想要什麼?」 德里奧利依然站著不動。 「勞駕,」那個男子說,「請離開我的畫廊。」 「能不能讓我看看這些畫?」 「我要求你離開。」 德里奧利不讓步,他突然感到極度的憤怒。 「我們不要鬧出什麼麻煩,走吧,從這邊走。」他把一隻白白的胖手放在德里奧利的手臂上,開始用力把老人往門外推。 他被激怒了,「把你討厭的手從我身上拿開!」德里奧利大聲喊叫起來。他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長長的畫廊里,所有人的腦袋像是一個人似的猛然轉了過來——那些吃驚的面龐齊刷刷地盯著房間盡頭那個製造噪音的人。一個身穿制服的僕役跑過來幫忙,兩個人試圖用強力把德里奧利推出門去。人們還在站著,觀看著這幕纏鬥。他們臉上的表情淡然,仿佛在說:「沒關係,對我們沒有危險,這事正在處理中。」 「我,也有!」德里奧利大聲嚷道,「我也有一幅這個畫家畫的畫!他是我的朋友,我有一幅他送我的畫!」 「他瘋了。」 「一個神經病。一個胡說八道的瘋子。」 「該有人報警吧。」 德里奧利猛地扭動身體,突然掙脫了這兩個人,在有人阻止他之前衝進畫廊大喊:「我讓你們看!我讓你們看!我來讓你們看看!」他甩脫他的大衣,然後脫下他的夾克和襯衫,他轉過身,讓他的裸背對著人們。 「你們瞧!」他呼吸急促地喊道,「你們看見了嗎?那幅畫就在這裡!」 屋子裡一下子靜得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被他的舉動吸引了,一動不動地站著,處於一種吃驚和不安的困惑狀態中。他們盯著這幅文身作品,雖然它的色彩依然明艷亮麗,但是現在老人的背更瘦了,肩胛骨更加突出了,雖然不是很嚴重,但效果是使得這幅畫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被壓碎的外觀。 有人說道:「我的天啊,確實如此!」 接著,人們湧上前來集聚在老人周圍,人群中傳來了興奮和嘈雜的聲音。 「這絕不會錯!」 「是他的早期風格,對嗎?」 「真奇妙!實在太奇妙!」 「看,這是簽名!」 「把你的肩膀朝向前弓一些,我的朋友,這樣的話這幅畫會更平展。」 「老先生,這是什麼時候畫的?」 「一九一三年,」德里奧利沒有轉身,他說,「是一九一三年的秋天。」 「是誰教蘇丁做文身的?」 「我教他的。」 「這個女人是誰?」 「她是我妻子。」 畫廊的老闆從人群中向德里奧利擠來。此時他平靜下來,一臉嚴肅,嘴角掛著微笑。「先生,」他說,「我要買它。」當他下巴動的時候,德里奧利能看到他臉上松松的贅肉在顫抖,「我說我要買它,先生。」 「你怎麼買它?」德里奧利輕聲問。 「我會支付二十萬法郎把它買下來。」畫商的眼睛又小又黑,他那隻闊鼻的鼻翼也開始顫抖起來。 「別賣!」人群中有人低聲嘀咕著,「它的價值高過這個價格二十倍。」 德里奧利張開嘴想說話,但是什麼也沒說出口,所以他閉上了嘴巴,然後又張開慢慢地說,「但是我怎麼賣掉它呢?」他舉起雙手,然後讓它們鬆弛地落到身體兩側,「先生,我怎麼能把它賣掉呢?」他的聲音里飽含著人世的無奈和蒼涼。 「是啊!」人群中有人說道,「他怎樣才能賣掉它,這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呀!」 「聽著!」畫商走近了說道,「我會幫你的,我會使你富起來。我們一起來為這幅畫做些私人安排,好嗎?」 德里奧利看著他,眼神遲鈍,充滿著不安。「但是你怎麼能夠買下它呢,先生?你買下它,你又能用它做什麼?今晚你把它放在哪裡?而明天又放在哪裡呢?」 「哦,我將把它放在哪裡?是呀,將它放在哪裡?嗯,只好這樣了……」畫商用一隻肥腴的白手指摸著鼻樑。「這麼看來似乎,」他說,「如果我買下這幅畫,我還要買下你。這倒是有點兒虧了。」他停下來,再次撫摸他的鼻子,「除非你死了,否則這幅畫本身沒有價值。你多大年紀,我的朋友?」 「六十一歲。」 「但是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健壯,對嗎?」畫商把手從鼻子上放下,慢慢地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德里奧利,仿佛一個農場主在評估一匹老馬。 「我不喜歡這樣。」德里奧利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移動步子,「坦率地說,先生,我不喜歡這樣。」沒想到他直接栽進了一個高個子男人的懷裡,此人伸出雙手輕輕地抓住他的肩膀。德里奧利環顧四周並道歉。那人朝他微笑,用一隻戴著淡黃色手套的手,輕拍著老人赤裸著的半邊肩膀以示安慰。 「聽好了,我的朋友。」這個陌生人說著,臉上依然含笑,「你喜歡游泳和日光浴嗎?」 德里奧利抬頭看他,非常驚異。 「你喜歡美味佳肴和來自偉大的波爾多酒莊的紅葡萄酒嗎?」這個人依舊滿面帶笑,露出一口潔白堅固的牙齒,中間有一顆閃亮的金牙。他用一種溫和的勸誘方式說著,那隻戴手套的手還放在德里奧利的肩上,「你喜歡這些東西嗎?」 「是的,喜歡,」德里奧利回答道,帶著一臉不知所措的茫然,「當然喜歡。」 「還有美女的陪伴?」 「為什麼不呢?」 「還有一柜子為你量身定製的西裝和襯衫?你看起來有點缺衣少穿。」 德里奧利看著這個舉止文雅的男子,等著他說出其他的提議。 「你穿過專門為你的腳定做的鞋子嗎?」 「沒有。」 「你會喜歡嗎?」 「嗯……」 「還有一個人早晨為你修面,梳理頭髮?」 德里奧利只是目瞪口呆地站著。 「還有豐滿而迷人的姑娘為你修剪指甲?」 人群中有人在咯咯地傻笑。 「你的床邊還有一隻鈴,早上用來召喚女僕給你送早餐?你喜歡這些東西嗎,我的朋友?它們很吸引你吧?」 德里奧利只是呆站著,看著他。 「你知道嗎,我是戛納市的布里斯托爾酒店的老闆。我現在邀請你去那裡,作為我的客人入住酒店,在奢華和舒適中安享餘生。」那個人停下來,讓他的聽眾有時間品味這令人愉快的前景。 「你的唯一職責——我應該稱它為你的娛樂——就是穿著游泳褲在我的海灘消磨時間,在我的客人中間行走,自個兒曬曬太陽、游泳、喝雞尾酒。你會喜歡嗎?」 老人沒有回答。 「你難道不明白嗎——所有的客人將因此能夠看到蘇丁這幅迷人的畫作。你將成為名人,人們會說:『瞧,這個傢伙背上馱著一千萬法郎。』你喜歡這個主意嗎,先生?這讓你開心嗎?」 德里奧利抬頭看著這個手戴淡黃色手套的高個子,還在懷疑這是不是一個玩笑。「這是一個滑稽的主意,」他慢慢地說道,「但你是認真的嗎?」 「我當然是認真的。」 「等等,」那個畫商插嘴說道,「聽我說,老先生。我們的問題有答案了。我要買下這幅畫,我將安排一名外科醫生把這塊皮膚從你背上移下來,那麼你就可以自行離開,去享用我為此支付給你的一大筆錢。」 「那我的背上沒有皮膚了?」 「不,不是,請聽我說,你誤解了。這個外科醫生會把一塊新皮植在老皮的地方。這很簡單。」 「他能做到這個?」 「這不是問題。」 「不可能!」那個戴淡黃色手套的人說道,「要做這樣一個重大的皮膚移植手術,他的年紀太大,會殺死他的。那會要了你的命,我的朋友。」 「這會殺死我?」 「這是自然。你絕不可能活下來,只有這幅畫能安然留存。」 「我的天哪!」德里奧利嚷著。他吃驚地環顧著四周那一張張對著他的臉,在接下來的靜默中,他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從那群人的背後輕輕地傳了過來,「也許,如果有人出足夠的錢給這老人就好了,他說不定會當場同意殺了自己,誰知道呢?」有幾個人在偷偷地笑著。畫商不安地在地毯上移動著腳。 然後,那隻戴著淡黃色手套的手再次輕輕拍在德里奧利的肩上。「來吧,」這個人說道,他寬闊潔白的臉上泛起了笑容,「你和我這就走,去享用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們可以邊吃邊談。怎麼樣?你餓了吧?」 德里奧利看著他,皺著眉頭。他不喜歡這個人長而彎曲的脖子,不喜歡這人說話時伸長脖子對著他的樣子,那像是一條蛇。 「烤鴨和香貝坦紅葡萄酒,」這人說著,他的話音里夾帶著油膩多汁的咂咂聲從舌頭上飛濺出來,「也許還有栗子蛋奶酥,清淡而鬆軟。」 德里奧利的眼睛朝上看著天花板,他那鬆弛的嘴唇濕漉漉的。可以看到口水從這個可憐的老人嘴中流下。 「你覺得鴨子怎麼樣?」這個人繼續說道,「你喜歡它外面棕色的脆皮,還是……」 「我跟你去。」德里奧利趕快說,他已經拿起他的襯衫,瘋狂地把它套過頭頂。「等等我,先生,我跟你去。」一分鐘不到,他和他的新贊助人一起消失在畫廊外面。 在這以後,沒過幾個星期,一幅蘇丁用一種不同尋常方式繪製的女人頭像,被配上了精美的框架,塗了厚厚的上光油,出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市場上出售。事實上,在戛納根本沒有所謂的布里斯托爾酒店,這給人們留下了小小的懸念,人們不禁要為這個老人的健康祈禱,並衷心希望,無論此刻他可能身在何處,真的會有一個豐滿迷人的姑娘為他修剪指甲,早晨還會有一個女僕把早餐送到他的床邊。 首次發表於《紐約客》 1952.5.17 [1]Chaïm Soutine,1894-1943,生於白俄羅斯的猶太裔法國畫家,對巴黎的表現主義繪畫思潮有很大貢獻。 [2]分布在西伯利亞南部、俄羅斯聯邦和蒙古國境內的一個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