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有法典 · 附錄二 德薩米的空想共產主義
[蘇聯]維·彼·沃爾金著中國人民大學編譯室譯
德薩米是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法國空想共產主義的最著名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屬於當時共產主義運動的唯物主義派。在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期間,他參加過一些秘密的革命團體,其中之一就是在1839年5月組織過起義的「四季社」。1840年,他創辦了《平均》雜誌,這個刊物看來是與「平均主義工人社」有聯繫的;他無疑地與《公有雜誌》編輯部關係密切,並曾在伯爾維利的第一次共產主義聚餐會上講過話。德薩米在四十年代所出版的許多評論中,嚴厲地批判了卡貝的和平的「伊加利亞共產主義」(德薩米曾一度為卡貝所辦的《民眾報》撰稿)和拉梅耐的「基督教社會主義」①。1842—1843年,德薩米出版了他的最有名的著作——《公有法典》。他積極參加了1848年的革命,並曾加入布朗基領導的「中央共和社」,還出版了革命刊物《人權雜誌》。德薩米學說的基本原則,在他的《公有法典》一書中闡述得最為完備。
①一種社會思想派別,它的代表者企圖使基督教教義帶上社會主義色彩,並且把基督教描繪成勞動人民利益的保衛者和使勞動人民擺脫一切社會災難的唯一工具。——譯註
一
德薩米認為,「公有」思想有極其深刻的歷史根源。他提到的他那個時代的共產主義的先驅者,有畢達哥拉斯,柏拉圖,斯多葛學派,享樂主義哲學家,戒行派,耶穌,辛尼加。在近代的思想家中,德薩米常以各種思想傾向極不相同的人作為他的導師。我們在他的書中可以看到拉伯雷、蒙台涅、康帕內拉、馬基雅弗利、費尼隆、盧梭、巴貝夫、邦納羅蒂,甚至西哀士的名字。當然,上述這些思想家,都可能對德薩米的共產主義思想傾向的發展起過某種推動作用,德薩米可能從他們那裡吸取了某個論點。但是德薩米的真正的最親密的導師毫無疑問應當說是摩萊里和愛爾維修。德薩米的社會哲學,就其根本論點來看,顯然是非常接近摩萊里的社會哲學的。有時德薩米幾乎是隻字不易地重複摩萊里的論點。德薩米不僅常常引用愛爾維修的話,而且在他看來,愛爾維修就是哲學界的最高權威。德薩米稱他為「不朽的愛爾維修」。①對德薩米的學說有直接影響的是十八世紀唯物主義哲學和空想共產主義的傳統。在近代作家中,對德薩米最有影響的顯然是邦納羅蒂和傅立葉。德薩米對聖西門主義者抱否定的態度,唯獨對其中的勒魯顯然表示同情,他把聖西門主義者和聖西門對立起來,認為聖西門的弟子們背叛了聖西門。②
①德薩米:《公有法典》中譯本,1958年三聯書店版,第94頁。
②同上書,第20頁。
德薩米說,存在以統一的本原為基礎,它同時既是積極的又是消極的,包括肉體與精神兩方面。物質本身就具有運動原則、理性原則、引力、改進的能力③。自然是一統一的無限的整體,服從於普遍的和永恆的聯繫,永遠在形成與瓦解的過程中循環不已①。由於承認了宇宙各部分的相互聯繫,使德薩米得出結論說,他所宣布的「公有法」正是自然本身體現出來的。世界的成分就是原子及其所固有的運動。世界自行存在。世界不可能用任何東西創造出來。普遍生活的基本規律就是引力。引力是一切物質現象與精神現象的起因。任何物體都是由原子和分子構成的。人,是動物,是有機分子的統一體,是器官的協調的總合。思想、情感、觀念之所在,就是大腦。
③同上書,第222頁。
①在《公有雜誌》里,我們可以看到略有不同的另一公式:「宇宙是第一性的;它是無窮的。個別現象是宇宙的存在方式。決不能把理性妄加於宇宙。」
德薩米關於人的學說幾乎與愛爾維修的學說一字不差。他說,人的組織在外界的影響下發生變化,而人的活動又反過來影響外在世界。人,不僅是其組織的產物,而且是其周圍的物質環境與精神環境的產物。人的出現於世,既沒有隨身帶來惡習,也沒有帶來美德,他帶來的只是能力和需要。需要驅使人去進行活動,與外界發生相互關係。人由於自己的感覺能力而產生欲望,欲望又成為人積極活動的動機。「欲望」一詞的意思,實際上就是引起行為的能力。沒有必要將人的某種欲望從人的內心中驅除出去。自愛,是人的行為的基本動力,是「欲望之樹」的枝幹。欲望是好是壞,要看它的趨向,而欲望的趨向則完全決定於社會條件。最高的道德品質以人的機體的生理規律為基礎。道德與自愛之間並不存在嚴格的界限。一個人如果有理性,有教養,那麼他從個人利益也會得出這樣的觀念,即社會品格能保證最高的享受。德薩米承襲了十八世紀人道主義者和啟蒙運動者的觀點,認為人的一切自然需要都是正當的,並鼓吹髮展人的一切能力。②社會應當組織得能使欲望的總和符合於社會的利益,而那時所有的人就都會就範了。①
②《公有法典》,第162頁。
①同上書,第226頁。
德薩米承認理性是認識真理的唯一工具。真理是客觀的。有些真理即使還沒有為人們所認識,但畢竟是存在的。理性發現真理,提倡真理,並證明真理之存在。要相信真理,必須有兩個條件:感性的證實和理性的檢驗。理性應有無限的自由。科學把一切對超自然的信仰,把迷信來生來世看作是阻礙進步的極有害的錯誤。世界上沒有非物質的東西:除存在以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自然神論——這是人的虛構。」②
②《公有》雜誌,法文版,未註明出版日期。
人們應當完全接受已為理性所判定的真理。為了尋求真理,在任何事物面前都不應退縮。哲學和科學的目的,就是引導人們走向幸福。③但是,真理只有當它已具有完備形式的時候才能給人們以深刻的影響,才能印入人們的心靈深處。漸進地(部分地)傳播真理是危險的。膚淺地掌握科學會使人變成利己主義者。淵博的學識會產生平等博愛的感情。科學反對私利之爭。德薩米堅決反對卡貝。因為卡貝認為哲學問題是次要的,並鼓吹「荒謬的」思想,認為某些哲學問題只有學者才能理解,工人是不懂的。複雜難懂的不是哲學,而是哲學的用語,是詭辯家和政界人士用來頂替哲學的無稽之談。真正的哲學乃是關於自然界中存在的物質的科學。這門知識是人們為了獲得幸福而必須掌握的。如果人們忽視哲學在人們群眾中的普及,哲學就會變成災難。④
③《公有法典》,第97頁。
④同上書,第95—97頁。
德薩米的哲學觀點,象我們看到和已經談到過的,直接受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者的影響。他和他們一樣承認世界上存在統一的本原——物質;他和他們一樣激烈反對宗教迷信和宗教偏見;他也和他們一樣沒有能再提高一步用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看社會的發展。德薩米的「社會哲學」就其根本原則和方法來看,極似狄德羅和霍爾巴赫的「社會哲學」。德薩米確信存在著社會生活的永恆的、確定不移的規律。這種規律是自然所賦予的,而且是符合人的自然特性的。①立法者只是發現這個規律並把它公布出來。「關於人的科學」是專門研究人的能力、人的需要和欲望,並揭示與此相適應的社會組織的規律的,這門科學提供了判斷社會組織的標準。應當認為正是這種從人的本性得出的規律才是社會的基本規律。政治制度是常要發生變革的,而基本規律是不變的。
①《公有法典》,第9—10頁。
德薩米認為合乎本性的社會生活原則是幸福、自由、平等、博愛、統一和共有。
幸福是最合乎我們本性的狀況。幸福就在於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人的一切生理需要、智力需要和精神需要的充分滿足。②
②1840年,在《平均》雜誌里,德薩米也談到人的能力的充分而協調的發展。
自由是一切社會力量的最強大的動力。自由是實現人的一切自然願望(德薩米附帶說明,這決不是無理要求)的可能。人愈自由,國家也就愈繁榮。最無限制的自由,會帶來最完善的秩序。在組織健全的社會裡,自由既為個人造福,也為全共和國造福。知識和理性是使自由不致蛻變為利己主義的保證。知識和理性教人要懂得這樣一個真理:只有在共同的幸福中才能找到個人的幸福,只有為別人造福才能保證自己幸福。
平等是和諧與均衡的必要條件。沒有平等,就不可能有社會秩序,社會裡就會充滿糾紛。①
①在我們上面引用過的《平均》雜誌的同一篇文章里(1840年),德薩米說:「一旦平等消失,整個社會大廈就會瓦解。沒有實際的平等,就沒有任何穩固的東西」。
博愛是一種把一切個人願望和能力結合於一致利益之中的感情。博愛是在自由和平等的基礎上成長,同時又是自由和平等的最可靠的保證。
統一表現為一切利害和一切願望的密切聯繫與同一性,表現為一切禍福的共同性。
公有是協作制的最簡單而又最完善的形式,是克服在揭示社會原則和實現統一與博愛道路上的障礙的正確方法。它能滿足一切需要,使一切欲望合理髮展。共有合乎人的本性的要求,合乎理性與科學的要求②。
②《公有法典》,第5—8頁。
這個社會生活原則的體系前後貫串的人文主義性質是無庸爭辯的。在這個體系中,貫串著幸福是人的社會生活目的的思想,一切都是從這個思想出發。一切都是為了使人的個性能自由的和全面的發展,為了造成真正合乎人情的社會秩序。十八世紀啟蒙運動者的人文主義傳統不僅為德薩米所全部繼承下來,而且在他的關於社會原則的學說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二
雖然,「永恆的和確定不移的」規律也是合乎人的本性的,然而,照德薩米看來,這些規律已被人們「遺忘了」,未被應用於實際存在的社會組織中。社會所以拒絕社會生活的自然規律,究其基本原因,還在於人們的愚昧無知和錯誤推斷。有理性思維的人決不會危害共同利益,就象人體的一個器官決不會故意危害別的器官一樣。德薩米認為,我們的祖先違反了自然,由於自己頭腦胡塗或由於自己愚昧無知,確立了私有制,從而使土地上布滿了壁障。「私有制」一詞包含有濫用、分割、壟斷、特殊化的意思。私有制使人的欲望畸形地發展,產生了利己主義、個人主義、鬥爭、統治。①健全的道德是與私有制不相容的。德薩米說,個人所有制(顯然是指大私有制)實質上就是沒收大量零落的地產。德薩米在他的「卡貝先生的污衊和政客手腕」的評論中把私有制叫做潘多拉的禍害盒子。②由於拉梅耐從宗教觀點出發,把現存的社會混亂現象說成是合法的和永世長存的,德薩米尖銳地批判了他,並痛罵他「把私有制奉為神明」③。
①同上書,第244頁。
②潘多拉——希臘神話中的美女,她由於好奇,打開了裝著各種各樣禍害的盒子並把禍害散布出來。「潘多拉的盒子」喻為一切災禍的源泉。——譯者
③《自己駁倒自己的拉梅耐》,1841年巴黎版,第5—6頁。
德薩米認為,他那個時代的主要缺點是,追求個人利益的極其嚴重的無政府狀態,階級對抗,對無產階級的剝削和慘無人道的壓迫。現代工業就是血腥的搏鬥場。勞動不能保證不受貧困,工人總感到朝不保夕。現代倫理學家和哲學家的學術工作都不著實際。社會總走不出不平等和壟斷、投機和破產、奴役和暴政的圈子。在這個社會裡,一切都聽任機會擺布。這個社會的特點是社會成員之間彼此隔閡,沒有同情,一切活動領域中都是一片混亂。
德薩米說,在現存社會裡,社會產品的分配是根據私有制的原則。這種分配製度必然引起極度的不平等。在消費品十分豐富、而且供過於求的情況下,社會上的一部分人卻因飢餓而死,而另一部分人則揮霍無度。少數人把自己的工作推到別人身上,自己卻悠閒自在;其他的人則從事繁重的勞動。一些人無所事事,而另一些人則厭惡自己的無味的、冗長的、累人的工作。同時,從事社會所最必需的工作的人——農夫和手工業者——肩負著超過自然界限的重荷。他們的勞動真正是苦役。這種在不平等和競爭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沒有同情心的社會制度,是不道德的。違反共同利益的、不合理的個人利益的發展,是這種令人生厭的社會組織的後果,是社會病態的徵兆。個人利益突出,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脫節,就使人們處處都只為自己著想。這樣,人就變成了利己主義欲望的奴隸。追求私利的人們的結合決不是本來意義的社會。財產的不平等是社會萬惡之源。然而只有少數勇敢的革新者才敢於抨擊萬惡之源——不平等。德薩米認為摩萊里和愛爾維修首先就是這種勇敢的革新者。
德薩米指出現存制度的缺點時,往往也企圖揭示這個制度的發展動態。他屢次提到城市發展和城市貧民增加、農民逃離農村等引起的惡果問題。但是他不能理解這個過程的歷史規律性,因此,他對這個問題的論斷帶有簡單的說教性質。他說城市的發展會使懶漢增多,從而會使「風氣敗壞」。社會上建立的是金錢的勢力。一切人都追逐財富。擁有財富的人,以及想從財富的所有者那裡奪取財富的人,都被奢侈腐蝕了他們的靈魂。貪財是一切罪行的起因。小商人和小手工業者之間的沒有同情心的接連不斷的競爭,使他們互相殘殺,而使壟斷組織得以實行殘暴的統治。剝削者和淫亂之徒,錢多得不知往哪裡放,偏要虛情假意地制訂節制和道德的法律;勞動者卻只能掙得一口被汗水和眼淚滴濕了的黑麵包。高利貸者、騙子、賭棍逍遙享受;創造生活的農民、工人、演員、學者卻生活困苦。德薩米引用雷諾的話說:「千百萬受壓迫的人陸續地經過這個世界,卻不認識世界;他們一個人跟著一個人的腳步走,既不交談,也沒有什麼樂趣,他們和自己的苦難的弟兄們只是習慣地走同一條道路,吸入同樣的髒空氣。」①這種生活引起反抗情緒,引起人們咒罵現代文明制度,是很自然的。德薩米有意無意地重複十八世紀法國政論家蘭蓋①的話道,現代的奴隸制比以往的奴隸制更加殘酷;無產者比奴隸更沒有生活保障,因此也比奴隸更加關心明天。
①《公有法典》第49頁。
①蘭蓋——《民事法律理論》一書的作者,書中極尖銳地評述了僱傭工人的狀況。
德薩米顯然受到傅立葉的影響,因此和他一樣,激烈地反對商業。德薩米認為商業是私有制的孿生兄弟。在商業工作中才幹和誠實不頂用,只有欺詐和舞弊才吃得開。商業所引起的投機倒把,是國家內的第二種勢力;它將政府也置於其影響之下。商業是既破壞工業,又破壞農業的寄生體。商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他們的投機倒把造成經濟混亂。商業中的壟斷和對抗,同樣是對社會生活有害的。在殖民地剝削中表現得十分觸目的重商主義精神極端卑劣,違反了博愛原則,這是不道德的,是自私自利的。這種精神是已發展到最高點的現存制度的最有害的毒癰②。
②《公有法典》,第72、77—79頁。
迄今為止,社會已殘酷地浪費了多少人的勞動。象中國的長城、埃及的金字塔等建築,都是浪費人類勞動的鮮明例證。德薩米說,現在,由於社會上還有許多不做好事的掮客和寄生蟲,人的勞動還在無謂地被浪費著。德薩米認為官僚、包買商和許多經商的人如店員、經紀人、跑街等等都屬於寄生蟲之列。這班寄生蟲阻礙並打亂了社會機器的運轉,使公平分配成為不可能的事。他們的主要工具就是錢。在德薩米看來,錢的發明乃是人類的一個極其可怕的災禍。由於這個發明而需要設置許多不必要的職務——警衛,憲兵,獄吏和劊子手。
為了說明當代社會中工人的困苦狀況,德薩米舉出當時英國礦井的勞動條件作為鮮明的例子,那裡廣泛地採用女工和童工,但卻不採取任何措施保護勞動者的生命和健康。資產階級的自私、貪婪和殘忍,使這種措施根本行不通。德薩米說,資產者象煉丹術士一樣,能利用任何東西變出錢來,他們利用饑渴、寒暖、眼淚、憂急、兒童的痴呆、垂死的掙扎以及無產者的屍體,都能變出錢來。工人住在不見陽光和空氣污濁的破爛的小茅屋裡。在當時腐敗的城市和貧困的鄉村中到處存在不平等、渙散和赤貧的情況下,工人生活的衛生條件不可能得到保證。①
①同上書,第146—148頁。
德薩米進一步研究當代社會的政治制度時,堅決反對對資產階級議會制度和資產階級民主抱有幻想。他說(當然是就寡頭統治的七月王朝的條件來說),議會鬥爭對於人民的事業只會有害,會使人民脫離實際的革命鬥爭。②最壞的一種暴政就是以人民政權偽裝的暴政。說到人民的政治權利,如果這種「權利」與奴隸式的社會地位結合起來,如果拒絕給人民以麵包和教育,那就是騙人的話。德薩米認為,在社會地位不平等的條件下,選舉權愈廣(也就是說剝削者的活動範圍愈廣),被剝削者身上的鎖鏈只會愈沉重。普遍的選舉權也不是剷除社會禍害的靈丹妙藥。當所有者不得不同意實行普選權時,他還會用買選票的辦法左右選舉的結果,就象英國所做的那樣。在英國,選民分成兩個陣營——買選票的和賣選票的。德薩米說,選舉權往往是一種卑劣的欺騙,因為到處都有用金錢來衡量本國自由的富人,到處都有會與他們達成可恥交易的窮人。③我們可以看出,德薩米顯然是低估了政治權利對為共產主義而鬥爭的事業的意義。在他看來,在現存社會制度下的政治改革一般都是徒勞無益的,這種改革只有在社會革命的情況下才會有良好的結果。德薩米就根據這種論點在1848年革命時在《人權雜誌》上提出了實行普遍的、直接的、無記名的投票,以及無限制的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的要求。
②《平均》雜誌,1840年法文版第1期。
③《自己駁倒自己的拉梅耐》,見加羅迪《科學社會主義在法國的起源》,1948年巴黎版,第210頁。
貧困和愚昧是束縛人民的鎖鏈。貧民本身往往會成為他們的壓迫者——野心家與暴君的支柱。德薩米引述愛爾維修的話說,必須取消那種使一些人能將沉重的負擔加在別人身上而自己卻享清福的特權。這種特權就是當時僅為少數人所享受的教育。一切人都有受教育權,但只有有錢人才真正享受到這種權利。
當代社會的缺點也在科學和藝術的狀況中反映出來。大多數公民由於貧困和愚昧,不能享有科學和藝術珍寶。資產階級喜愛藝術珍寶是假的,他們竟眼看藝術珍寶備受現存制度的糟蹋而不加干涉。科學和藝術人才都向財富折腰,為奢華享受和專制政治服務。盧梭所以痛恨科學和藝術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也是不公平的:盧梭把災難帶來的結果看成了造成災難的原因。決不應當由於科學藝術被壟斷它們的貴族用來對付人民,給人民套上枷鎖,就認為人民不應當利用這種工具。相反地,必須趕快設法把這個工具賦予人民,要知道一切有權勢的人都不會肯放棄這個工具的。①科學和藝術能解放思想,破除迷信和偏見,正是科學和藝術在為未來準備條件。
①《公有法典》,第183—186,217頁。
德薩米之所以抨擊盧梭,不僅是因為盧梭不正確地表述了科學和藝術的社會意義;他尤其堅決抨擊盧梭,還因為盧梭支持人們的宗教幻想。德薩米說,不要給人空泛的安慰,不要把人的精力浪費在毫無意義的儀式上。自然神論永遠只能使人民更加迷惘,只會使人愚鈍。人的幸福就在這裡,就在人世間,在可以達到的範圍之內。僅僅對某種模糊的、遙遠的東西寄予幻想,或者對之感到畏懼,是驅除不了邪念的。升人天堂的幻想並不能使人成為慈善家。人們必須不是迷信教育而是懂得必須受教育。宗教及其關於天堂的傳教,應當改為宣傳在人間創建天堂,①在中世紀時,人們認為人間是暫時的住所,故土則在天上。德薩米說,我們既已丟開信仰,我們就相信,人間是我們唯一的故鄉,我們的宗教完全是人世間的宗教。這就是蒙受詩的魔力的道德②。有人認為,人間是座淚池。德薩米問道,何以證明呢?人間是這樣的繁榮,土地是這樣的肥沃,為什麼它不能成為幸福之地呢?一切幸福的因素都在我們的手邊:自然的美妙,友誼,愛情,尊敬,社會生活,藝術和科學的樂趣。難道所有這一切還不足以使人們的心裡充滿興奮的幸福感麼?
①同上書,第196—197頁。
②《卡貝先生的污衊和政客手腕》,1842年巴黎版。
三
德薩米關於未來社會的學說,就其某些論點來看,儼然是與十八世紀空想主義者的體系一致的,雖然他的學說中無疑地也受到稍後的社會思想家們的影響。德薩米反對現存的充滿缺陷並違反人的本性的制度——以違背人的感情和理智的偏見為基礎的制度,並與此相反地提出了自然的、從人的本性出發的、以我們已知的社會生活自然原則為基礎的制度,這個制度的基本規律是永恆不變的規律。德薩米說,這種新制度的確立將會創造出一個原則,在這個原則之下,人既不會變壞,也不會變惡。為了創立這個原則,照德薩米的話說,他曾長時間地思考和分析現存的社會關係。德薩米對他的體系與現存社會關係的這種聯繫,顯然是十分重視的。他在《公有文集》中說,他所提出的體系並不是脫離現存社會的各種因素而創造出來的理論。③
③《公有文集》,1843年巴黎版,第10頁。
世界,——德薩米重複摩萊里的話說——這是一張為一切人擺下的飯桌。根據自然的命令,它的產品應當用來滿足人的需要。但是,生產產品需要勞動;因此一切享有產品的人都應當參加勞動。社會是團結一致的聯合體,在這個聯合體裡,人們不斷地相互服務,一切社會成員的願望與利益,天才與努力都結合起來,這就象是一種共同預防一切偶然事故的組織。這個聯合體的基本原則要求土地及其產品構成共同的社會財產。①摩萊里記述的密西西比河兩岸完全按自然本能生活著的野蠻人的公社,就是這種聯合的典型。在這種公社裡就象蜂房裡一樣,一切都是共同的,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儘自己的能力勞動,大家都按照需要享有勞動產品。社會應當恢復自然和理性的永恆規律,恢復社會地位平等和絕對共有。在將來的社會裡,私有制將消滅,除了當時人們所使用的什物而外,任何東西都將不再為某一個人所有。②構成共同財產的全社會的貴重物品將永遠由大家來支配。
德薩米承認各人的能力生來是不平等的,但卻認為這種不平等不等於應享有某種特權;社會的任務就在於防止因天生的不平等而產生不良的後果。德薩米堅決反對聖西門主義的「按能力計報酬,按工效定能力」的原則,而同情勒魯的意見,認為這個原則是主張新的不平等,是要保留新的「才能貴族」③。能者多勞,但並不應當有任何額外的權利。
①同上書,第10—11頁。
②《公有法典》,第229頁。
③同上書,第20—21頁。
只有公有制才能充分保證人的最神聖的權利——生存權利。在公有制的條件下,習慣、教育、法律都將促使人們之間的友情增長,促進互助,有時也會激發英雄主義。公有制決不可以建立在自我犧牲的基礎上的。自我犧牲不是我們的本性;它是社會制度的產物,是剝削的產兒和盲目信仰的生身之父。如果說這是美德,那也只是奴隸的美德。自我犧牲可以成為暴政的護身符。在這上面建立社會,就等於從頂端開始建造金字塔。①
①在1840年的《平均》雜誌中德薩米對自我犧牲的意義的看法有所不同,認為必須以自我犧牲作為社會大廈的基礎。大概在這個問題上,他最初受到某些站在盧梭主義立場的空想主義者的影響,後來才轉而採取另一種看法,這種看法更符合於他對人類本性的唯物主義的觀點。
我們從德薩米對共產主義社會的論述中,可以找到不少線索證明他很熟悉十九世紀初期各種空想主義者的體系,特別是傅立葉的體系。在十八世紀的共產主義者——如摩萊里、巴貝夫主義者——的筆下,共產主義社會是一個統一的、集中的經濟整體。較小的經濟單位,他們是不大注意的。在德薩米的體系中,對共產主義社會的基本經濟單位——「公社」——的闡述則占著主要地位,而且十分明顯,在他的著作里,傅立葉關於法郎吉的描寫對他很有啟發。公社聯合為省,省又聯合為共和國,共和國再聯合為全人類的大同社會。不論在省里,或在共和國里都不應有城市中心。公社每年一次向上級聯合的中央管理機關報告本單位的狀況。上級聯合的中央管理機關在必要時可以將一個公社的財富重新分配給另一公社,注意保證各公社都同樣有必要的豐富產品。②各公社彼此和睦無間,在勞動中互相幫助,在節日時共同慶祝。
②《公有法典》,第229頁。
在建立公有制時,城鄉之間的對立就會消滅,公社將集中城市和農村的一切優點。一個公社平均約有一萬人。德薩米沒有提出建成公社的劃一的計劃:他認為公社如何建立將視居民人數、自然環境、氣候條件等等來決定。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他還是說出了他的一些想法。例如,他認為住宅最好是設在全區的中央,而耕地、葡萄園、牧場則設在外圍,住宅的周圍則闢作花園、果園和菜園。公社既從事農業勞動,也從事工業勞動;為了進行工業生產,公社將設置公共的作坊。在土壤不適於經營農業的地方,則應把重點放在手工業上。和傅立葉一樣,德薩米在描寫公社的生活條件時,讚美公社大廈、公社的公共廚房、公共食堂(餐廳)。也象在傅立葉的法郎吉中一樣,每個公民都有舒適的個人宿舍(三間房子,並有浴室和廁所)。
德薩米確信,在公社裡,社會力量將不斷增大,社會生活將不斷繁榮。公社居民將得到一切必需的、有用的、甚至是稱心的東西,而且供應都極豐富;他們不論對自己的勞動,對娛樂,對自己的一切生活條件(稱心的、各種花色、各種式樣的衣服,公共食堂中富有營養的食品,舒適的宿舍)都感到愉快而有益。在公社中,一切消費品不能趕時髦和迎合輕率要求,而要合乎衛生和有益於人的健康發展。公社決不從日常生活中取消珠寶、花朵、香水等用品。
我們已經知道,德薩米反對聖西門主義的「才能等級制」,認為這是一種新式的貴族制。但是他同樣堅決反對粗鄙的平均主義,反對數學式的平等。在他研究的四種分配與消費方式中——私有制,聖西門主義,絕對的平等和按比例的平等,——他認為只有最後一種可以接受。每個公民都應當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智慧和自己的能力參加共同勞動。每個人都有權按自己的需要取得共同勞動的產品和共享歡樂。
在勞動組織和分配這兩個根本問題上,德薩米既然不肯放棄自己的共產主義,當然不會同意傅立葉的看法。但是在具體說明公社的勞動過程時,德薩米仍然重複了傅立葉講法郎吉的勞動組織時所談到的許多東西。公社中的勞動是一種引人入勝的勞動。人就其本性來說是有能動性的。公社的勞動是按公社社員的天然愛好分配給他們的,因此必定會使他們感到滿意。人們對勞動既然有天然的愛好,所以聯合起來進行的工作更具有吸引人的力量,而個體經營則令人生厭。人對多樣化的天然喜好也能得到滿足,因為勞動過程可以細分並可以常常更換:每個勞動者一天之內可以從一種勞動轉到另一種勞動。單調的、持續過久的勞動終究會使人變得愚鈍、細分後的勞動不需要多久的學習時間,可以保證生產過程更有秩序,速度更快,可以鍛煉人的各種才能,加強人們友好的感情,打破行會的局限性。①
①《公有法典》,第55—58頁。
德薩米的公社中的勞動條件與他當時所處社會的勞動條件截然不同。勞動是在清潔舒適的廠房中進行,勞動原料已準備好,機器操作使勞動過程十分簡便,由於採用機器而使自然力更加服從於人的意志,勞動時間縮短到每天五至六小時。必須特彆強調的是,德薩米特別重視公有條件下新機器的發明和迅速推廣。勞動條件的所有這些改變不能不使勞動更具有吸引人的力量。除了勞動條件的改變以外,教育和輿論也有所影響:人們從吃奶的時候起就承受了勞動的習慣,懶惰會遭到大家的責備,出色的勞動會受到大家的尊敬。最後,在公有制條件下,對平等,對和睦的熱愛使人的內心產生一種高貴的熱情,這也使人要求勞動。
德薩米認為,在公有制條件下,許多不必要的職業都將消失,另外有許多職業的工人人數將大大縮減。他列出的這些職業的範圍很值得研究。在這裡面,除列有牧師、警察、稅務員、法學家、公證人、律師、監獄看守和密探以外,我們還看到有酒館和咖啡店的工作人員,除了軍隊和兵工廠工人以外,還列有史學家。德薩米特別憎惡法院工作人員,說這是些「到處散布仇恨和糾紛的害蟲」。很難理解的是,為什麼把軍人也列在裡面(我們看到,德薩米認為即使在共產主義條件下戰爭也是可能發生的)。尤其令人費解的是,為什麼在一切科學部門中獨獨排擠歷史學。
由於有了合理的勞動組織,由於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寄生現象的消滅,社會的支出將縮減十分之九,而社會的產品將至少增加五倍。雖然勞動時間更短,而每個人所得的產品卻將更多,而且質量也更好。因此,比較輕便的勞動將能保證公民們過美滿的生活,再沒有現在這些折磨我們的苦惱。德薩米又從節約的角度將公有制與個人主義的所有制加以比較,以說明公有制的優越性,他舉出的例子和傅立葉的說法相似:整個公社只要有一個通風設備良好的、乾燥的大穀倉,就能代替兩千個小穀倉;一個酒窖,一個廚房就代替兩千個酒窖和廚房,諸如此類等等。
德薩米預料到批評公有制的人一般都會這樣反駁:任何人都不會願意去做骯髒麻煩的工作。大家知道,傅立葉是把這種工作交給兒童去做的,用他的話說,兒童最愛弄髒東西。莫爾預料將來會出現某種自願獻身為社會服務的禁欲主義派來承擔最麻煩的社會職務。德薩米反對這樣來解決問題。他認為,麻煩的工作也是全體公民的義務,可以用抽籤的辦法分配給他們,而且還將採取某些方法來給予補償(例如縮短工作時間等)。最後,由於在機械學和化學方面取得成就,人們可以逐漸不再做這些麻煩的工作。德薩米為了想儘可能生動地說明在公有制條件下勞動是吸引人的,是愉快的,竟發表了極其荒謬的說法,把公社中的勞動看作是遊戲,是娛樂。①
①《公有法典》,第69—70頁。
德薩米認為,象無政府主義者所宣傳的那種社會將突然放棄一切強制的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是他認為強制的思想是違反自然的。在公有制條件下,在和諧的社會中,社會義務將不是強迫的。公民自己將自由地選擇職業,根據自己的興趣、需要和個人才能承擔起社會任務,以自己的活動和知識來改進社會。德薩米認為,在公有制條件下,這種對職業的自由選擇決不會成為糾紛的原因。一切社會職務同樣都是光榮的。各種職業同樣有價值,同樣吸引人,公民之間互相友愛,這些都將比個人的妄想更有力量。德薩米用蜜蜂、媽蟻、海狸等的生活來作為可能實現這種自由秩序的例證。
在公有制時,沒有完全不勞動的公民。全體公民成長到根據人的本性和人的發育而科學地規定的年齡,就得從事體力勞動;同樣,根據科學的理由,有的公民將免除體力勞動。對於兒童、病人、體弱者,並不強迫他們勞動,因為勞動可能會使他們過於疲勞。勞動紀律都是自願遵守,而不是靠什麼命令來維持。德薩米說,這對現在的人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但是決不可以用現在的觀點來判斷將來的人們。現在的人的惡劣品質是與人的本性沒有關係的。在公有制建立以後,在私有制消滅以後,人們的心中自然而然會失去因私有制而產生的有害的慾念。①公有制將會使公民們的感情和諧起來:在共產主義制度的各種條件的影響下,自私自利的念頭將消失乾淨,而大公無私的精神將發揚起來。
公有制的一切優越性將在農業組織中明顯地體現出來。公社在使用本區的各個地段時,都將考慮到土壤的特性,使每個地段都種上適應該種土壤的作物。公社將努力改良和美化自己的土地。象現存制度下伐光南部樹林(當然是指法國南部)的那種只顧個人暫時利益的做法,到公社時是會絕跡的。農業勞動也和其他各種勞動一樣,將是自由的,不是強迫進行的,而是根據領導者的一般號召進行的。牲畜和機器的廣泛採用,將減輕農業勞動,而使這種勞動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在農業中將廣泛採取各種措施保護勞動,預防惡劣的氣候條件:如設置篷車,保暖而又通風的防雨帳篷等等。②
未來社會中生活條件的改變必將影響到人的機體的變化。公有制——德薩米稱之為「神聖的公有制」影響人的本性,使之更趨完善。人的體力倍增,人的壽命延長,人的智力也愈益發達。③
①《公有法典》,第53—55頁。
②同上書,第63—67頁。
③同上書,第88頁。
我們已經說過,人的道德品質也將發生變化。在共產主義條件下,行善是當然的事,作惡則是喪失理智。在共產主義條件下,熱愛生活和履行人的義務之間將不再發生矛盾,因為社會組織將會完善得全然符合人的機體的特性。只有奠定了平等,真正的、和諧的社會才可能存在。因為隨著平等的奠定,所有的人就會懂得,只有為共同的幸福而勞動才會得到個人的幸福。
公有制將使所有的人都能享受科學和藝術的成果。求知的欲望,對藝術作品的興趣乃是一切人所固有的,就象科學和藝術才能為一切人所固有一樣。共產主義制度將結束獨享科學藝術成果的局面,並將促進科學藝術的發展。德薩米又說,公有制並不反對能提高我們的精神力量的、被正確理解的豪華。豪華,如果它無理地進行攫取的話,是件壞事;豪華是壟斷和私有制把它變成壞事的。當科學和藝術的成就變成一切人的財產的時候,知識就不能成為私有制所固有的特權的淵源。在公有制條件下,人們當然也將器重天才,但是,在沒有愚昧可資剝削的地方,學者就不能構成一個等級。科學人才和藝術人才也將從事這種或那種形式的工業或農業勞動。他們都要參加首要的工作,特別是當公社為公共利益而要求他們這樣做的時候。
這樣一來,在公有制條件下,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將密切結合起來。社會鼓勵人發展多方面的才能,而不怕自然需要的增長。任何人都不會去壓抑科學和藝術的天才。科學和藝術也不會再是不公和邪惡的幫凶,它們將成為達到真正幸福,達到真正文明的手段。他們將完成自己原來的使命——成為社會積極性的動力。在未來的社會裡,已不需要採取措施來防止各種謬論的有害影響:科學將是抵制各種謬論的盾牌。①
①《公有法典》,第175—183頁。
公社是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的統一體——它在目的上是統一的,在管理上也是統一的。共產主義社會的政治組織的唯一任務就是促進生產、科學和藝術的發展。在人人平等的國家機關中,充滿了和諧與理性:當利害共同時,這裡就不可能產生支配與服從的關係。這種和諧將是社會集體力量的基礎,是社會的共同一致的理性的基礎。人人平等,有如一個大家庭。在這個大家庭里,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因為那時社會關係已是自然規律的真實的反映。那裡已不需要「司法的力量」。調節經濟生活的法律將只具有組織和指導的性質。德薩米的這個啟示還帶有相當溫和的性質,頗似聖西門所說的,在未來社會中(未來社會的目的是使大多數人幸福),對人的管理制度、統治制度將由對物的管理制度、行政管理制度來代替。①但是,德薩米並沒有受這個提法的約束。在《公有雜誌》中我們發現有這樣的說法,在將來的社會裡,法律、規章都再不是必要的了,它們將完全為習慣和原則所代替。在《公有法典》中德薩米宣稱,在共產主義社會裡,在生活和活動的一切基本問題上,命令將讓位於聘請。所有的人都將樂於遵循領導人的意見,因為這些意見符合每個人的天生愛好和每個人的意志。
①《聖西門選集》,1859年巴黎版,第3卷,第277—296頁。
因此在組織正常的社會裡,鎮壓式的制裁,照德薩米看來,將會不再需要了。自由將成為個人利益以及社會利益的最高保證。
如我們所看到的,雖然德薩米否定法律的強制力量,但他仍然承認指導性的、建議性的社會組織的必要性。不過這種社會組織的性質將使社會上不可能出現獨裁與專橫。執行政治職能的期限會是很短的,而且這種職能也被認為是次要的。執行這種職能的人受雙重的約束:即服從根本大法和服從有教養的人民的社會理性。德薩米承認,政治制度可以影響社會制度趨於完善。雖然有時他也流露出這樣一種思想,即認為在人人平等的社會中,即使在嚴格遵守社會的根本法——平等法和公有法的條件下,也可能有各種管理形式,①然而他認為最好的形式是民主制,這一點顯然是無可爭辯的。將來的民主制是以共同勞動和共同富裕為基礎,以知識普及和社會教育為基礎,德薩米認為,這決不會象古代的民主制。在這種民主制下根本不會有不安分的少數人壓迫或奴役任何人的問題。在建立起公有制的條件下,在充分和諧的條件下,照德薩米看來,也不可能有專政,如果不談自然、理性和科學的專政的話。德薩米說,反對公有制的人責備共產主義制度是專制和暴政。對於一個以引導人們無限自由地走向幸福為自己唯一目的的制度提出這樣的指責,是荒謬的。②
①《公有法典》,第205頁。
②同上書,第214—215頁。
德薩米認為人民自主的原則只具有相對的意義:除自然規律以外不可能再有任何絕對的東西。但是在公有制條件下,每個人的智慧、情感和利益,乃至於共同的意志必然都將歸之於自然,因此也就成為絕對的東西。在公有制確立以後,由於進步規律起作用,統一的社會組織很快就會完善起來,到那時,在現存制度下不可能實現的「純粹民主制」自然就會確立起來。在德薩米看來,從科學上證明一條法律符合共同的利益,要比多數人對法律表示贊同更有意義。人民的決定和共同的意志不是一回事,這一點,德薩米表示同意盧梭的意見。
在共產主義社會的「議會」中將有各門科學、各種藝術和一切工業部門的代表。婦女與男子平等,在議會中也有代表。「議會」將同時執行政治機構的職能以及研究院和學校的職能。「議會」作為一個政治機構將以表揚和發表對社會有意義的一切成就與發明作為自己的任務。社會管理機關(它與「議會」的關係,德薩米談得不十分明確)一方面在所有的人之間分配社會產品,另一方面,則號召所有的好心人參加這種或別種工作。每個公社都有自己的政治會議,會議的使命是指導公社的活動。每個國家都有負責指導本國活動的會議——國民代表大會。最後,還將召開偉大的全人類代表大會,指導全世界各國人民的共同行動。代表大會不是代議機關,它不是由各公社選派代表。代表大會的職能由若干公社來執行。執行代表大會職能的公社每年由上年執行此種職能的各公社推定。德薩米提出這種獨特的論點,其出發點是認為在理想的社會裡每個公社的公民都能做出共同的決定,都能制定為一切公社共同遵守的「法律」。凡是一致同意的建議就被認作是法律。政治機器宛如在自行運轉著;由於教育的普及,政治真理都將是非分明而無可爭辯,也許只有在瘋人院裡才會找到反對它的人。
應當指出,關於公有制條件下的政治結構,在《法典》中是闡述得不很清楚的。①
德薩米確信,公有制的確立將引起家庭關係方面的巨大變化。他嚴厲地批評卡貝在「伊加利亞」中把宗法家庭及其所持有的家長制、父權、婦女的從屬地位等加以美化。德薩米說,卡貝在伊加利亞里還保留著「小經濟的爛攤子」,大手大腳地不僅讓各家有個人的飯廳和客廳,而且還讓各家有個人的穀倉和作坊。②德薩米認為,所有這些都是多餘的,有害的,因為在共產主義條件下家庭不應當有任何經濟職能。另一方面,德薩米也反對自柏拉圖那裡傳下來的那種為了有益於社會和人類而限定兩性關係的傳統。他說,這種做法會破壞「甜蜜的愛情」的危險。在這些問題上,在德薩米看來,重要的不是立法,而是教育、知識和榜樣。德薩米認為「公妻」的說法是不能容忍的。「公有」一詞,只能用之於物,決不能用之於人。德薩米雖然十分敬仰傅立葉,但顯然認為傅立葉所說的那種婚姻形式沒有多大價值。
①1843年《公有文集》,第37—46頁中刊載的納維爾所寫《法典》摘要一文中,關於未來社會的政治制度寫得比德薩米本人還要清楚一些。
②《公有法典》,第167—168頁。
德薩米的理想是,男女自由結合,兩性完全平等,離婚自由。他引證萊喀古士、莫爾、康帕內拉、摩萊里、盧梭、愛爾維修等權威的話,強調離婚自由的必要。①在現代社會中使愛情變得醜惡不堪的原因,是私有制和強制。在這方面,財產公有和自由正是對症下藥。所有的人都願意成為幸福的人;在共產主義制度下,在利害共同時,誰還願意去違背符合於人的需要和欲望的公共道德呢?誰還願意干擾別人的歡樂呢?如果一旦有違反常規的現象發生,文化和勞動會幫助社會來與這種現象作鬥爭。但是,對家庭觀念的主要打擊還是「統一的社會生活單位」。在現存制度下,家庭這個生活單位作為友誼和愛情的唯一中心還有著一定的作用。但只有很少的家庭合乎這個宗旨。在公有制條件下,隨著細小的家庭單位的消失,與此相聯繫的穩固的一夫一妻制也必將消失。②
家長制的家庭單位不能保證兒童受到全面教育。要知道,教育乃是整個社會大廈的一塊基石。我們在《公有雜誌》中讀到,教育應當以社會科學原理為基礎,教育應當是和社會科學一樣包羅萬象的,應把人的一切都包括無遺。德薩米重複愛爾維修的話說,善行,信仰,風俗,習慣,一切都來自教育。良好的教育是與私有制不相容的:社會制度會在教育方面留下它的烙印。一切傑出的思想家都主張實行社會的、平等的免費教育。在人人平等的共和國內就應當實行這種教育,而且它將是鞏固共和國的可靠的手段。德薩米著重指出,巴貝夫主義者對教育也持有這樣的觀點。德薩米說,巴貝夫主義者認為祖國應當從每一個人一出生就開始教化他,而且一直到他死都不拋棄他。③
①《公有法典》,第113—115頁。
②同上書,第120—121頁。
③同上書,第125—129頁。
在公有制條件下的教育組織,所述大都與傅立葉的教育學說相同。社會教育是理論研究與實踐相結合的、勞動的和綜合技術的教育。在公社中沒有學者等級,理論家同時也是某個體力勞動部門的實際工作者。相應地,社會在施教期間,不僅要注意未來公民的智力發展,也將注意其職業教育。設有重點不同但都與某種職業相聯繫的各種學校。因為在人人平等的社會中,每個公民都應當掌握幾種專業,所以在學習期間,學生都要學完一個專業再學另一個專業。教育系統沒有強制性。從一個教育階段升入另一個較高的教育階段,是由學生的能力和才智來決定的。教育是直觀的;這種教育大部分在作坊、果園、廚房、馬廄等處進行。教育已組織得能使兒童逐步地愈來愈熱愛嚴肅的工農業勞動。教育是男女分開的,而且姑娘們都參加較輕的勞動。教育也是「互相的」:在公有制的學校里,大家都是先生,大家都是學生。公社中這種普遍的、平等的、淵博的、生產的教育,其目的是發展體力、智力和心力,鞏固友誼的結合,激發對公有制的熱愛,使所有的心靈和所有的智慧都在互相友愛的感情中結合在一起,以驅除內心的統治欲和特權欲。①教育將發現每個人的天才和愛好,並且為了社會的利益使其得到充分的發展。教育的平等將保證公社中力量的均衡,保證對真理有一致的、明確的認識。②
①《公有法典》,第131—137頁;第232頁。
②同上書,第221頁。
四
德薩米參加過七月王朝最後十年間的一些秘密社團,並在1848年參加布朗基的俱樂部,毫無疑問,他屬於當時空想共產主義的革命派。他所參加的幾個秘密社團都完全肯定「社會革命」的必要。他本人也自認為是巴貝夫與邦納羅蒂事業的繼承者。③我們已經知道,在社會改革事業中,他十分重視「公有」這一科學理論的作用和這個理論在群眾中的傳播。他在《公有法典》一書中正是想提出這樣的理論。但是制定社會革命的科學理論的任務,這個在若干年後由馬克思天才地解決了的任務,是德薩米所不能勝任的。德薩米對社會改革道路的看法自相矛盾,而且失去了真正科學的、唯物主義的基礎。
③參閱《平均》雜誌,1840年法文版,第1期。
德薩米對社會發展過程的觀點,也與他的師輩——十八世紀的唯物主義者的觀點一樣,是以對社會關係作唯理論的理解為基礎的。我們已經知道,按照他的學說,現存的邪惡制度是錯誤觀點、迷信、宗教偏見的產物。他確信,這座偏見的大廈已經腐朽了。為了徹底摧垮它,為了引導人們走向博愛,照德薩米看來,就需要用教育來反對宗教和愚昧,就需要把知識武器交給人民。①
①《公有法典》,第185頁。
但是,德薩米不僅是唯物理論者的忠實學生,同時還是一個現實主義的、思想敏銳的觀察家。他認識到社會已被劃分為階級。他毫無保留地引用《新百科全書》中雷諾的文章中的話:「我認為,人民是由兩個生活條件和利益各不相同的階級: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組成的」。②德薩米看到對不平等現象的不滿情緒日益增長。他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感到有必要及早解決社會改造的問題。他也不可能不了解到,對現存不平等現象的不滿正在引起的,並不是在當權者之中,而是在人民群眾中的「精神的沸騰」,③平等的真正朋友是窮人,是無產者。④因此,他談到廣泛宣傳真理的必要性時,號召人們正應當向無產者宣傳真理。⑤他首先是把自己對未來的希望與無產階級結合起來。但是德薩米既沒有唯物主義的歷史觀,就不可能堅持這種階級立場,有時竟離開了這種立場而墮入純粹唯心主義的立場。例如,他宣稱,為了解決社會問題,必須有一切「好心人」的贊助;於是,他號召人們向富人和窮人宣傳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①可見,他似乎認為有必要讓資產階級也參加實現公有原則的事業。他顯然是針對七月王朝「發財吧!」的口號而提出說,不是人民應當成為資產階級,而是資產階級應當成為人民。
②《公有文集》,1843年法文版,第69頁。
③《公有法典》,第3頁。
④同上書,第209—210頁。
⑤同上書,第92頁。「要暢談真理,要把真理灌輸到無產者頭腦里去」。
①同上書,第1—4頁。
德薩米也和十九世紀上半葉的其他空想主義者(如布朗基)一樣,他所用的「無產階級」這個概念和「人民」、「窮人」等概念十分相近。他引用雷諾的話說:「我稱之為無產者的,是這樣的人,他們生產全國的一切財富,而所有的只是自己勞動所得的日薪,他們從自己的勞動產品中只能得到很小的份額,而且這部分還由於競爭而不斷減少……我稱之為無產者的,是耕種我們的田地,培植我們的葡萄園,而不能享有其收穫物的無數農村居民。」
我們看到,德薩米在給無產階級一詞下定義時沒有能夠提高一步指出基本的、生產的標準。一般說來,他對社會的階級劃分的認識,不是從這個或那個階級在生產中所占的地位著眼,而是從他們的收入著眼的。他說:「1.我們所說的無產者是沒有任何收入的公民,或是其收入甚至不足保證得到必需品的公民。2.我們所說的小私有者是其收入可以保證得到必需品的公民。3.我們所說的大私有者,資本家、富人、資產者,乃是其收入超過合理需要的公民。」②德薩米又說,無產者占一國的絕大多數。這是兩千二百萬無文化的、孤苦伶仃的、每天只有六個蘇來維持生活的不幸的人。③德薩米說,這些為貧困和絕望所激怒的不幸的人們暴怒地揮起自己身上沉重的鎖鏈並高呼「或工作而生,或戰鬥而死」,這是毫不足怪的。
②《公有文集》,1843年法文版,第79頁。
③同上書,第69—71頁。值得注意的是,德薩米在這裡加了一個注,除上述的無產階級的兩個組成部分外,又加了第三個部分——收入極為菲薄(17—18法郎)的小私有者。
德薩米說,現在掌握著權力和財富的人,只有在「人民的社會組織」的壓力下才會把權力和財富讓出來。①顯然,德薩米所說的「人民的社會組織」是指「無產階級」的組織。他說,必須要有一個能使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共同綱領,必須造成無產階級自己的統一,以便使它能在適當的時機作為一支力量而突起。德薩米大聲疾呼道,無產者!各國人民為了自身的解放有時會碰到一個百年難遇的時機。當這個時機到來時,切切注意不要因自相爭吵而錯過了它。②我們已經知道,德薩米極其重視哲學的社會意義,並認為最重要的是哲學在人民群眾中的普及。在他看來,哲學原理的統一是「無產階級」組織統一的必要條件。因此他認為任何違背原理統一的行為都是對人民事業有害的。
這樣,德薩米就使他的讀者想到(雖然他表達得不十分明顯)必須有一個「無產階級的」獨立政黨。如果無產者只是參加某一個現存的政治「核心組織」,即使這個組織是激進的,也只能證明無產者還很不了解自己的真正的利益。德薩米稱這種應將無產者聯合在自己周圍的黨為「人民黨」。用這種名稱來代表的,看來不是某一個政治組織,而是三十至四十年代間此伏彼起的許多政治社團。德薩米說,人民黨本來是動搖不定,人數極少,備受迫害,零落渙散,並被認為已被消滅了,現在,這個人民黨已奮發起來,已是精力充沛,生氣勃勃的了。它只要一接觸到真正平等的土地,就能恢復自己的力量,它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更有力。它掌握著未來的命運,因為它能真正消除人類的苦難。③
①《公有法典》,第217頁。
②同上書,第219頁。
③同上書,第109—110頁。
德薩米說,為了根除現存社會關係中的罪惡,為了「使壓迫者變得博愛」,必須用頑強的反抗來對付不公平;要使人民前進,就必須衝破現存特權制度。①這樣一些說法恐怕不能把它理解為和平改造的思想。《公有法典》一書也和德薩米的其他著作一樣,其基本精神是革命的。德薩米避免(需要從應付檢查制度考慮)直接和詳細地談到暴力革命的必要性。有時他甚至好象還指出一些防止這種「危險」的措施。他說,我們的呼聲警告那些在懸崖邊緣上睡著了的人。②他主張宣傳富人和窮人利益一致,認為這是「保全世界,避免流血革命」的最好的方法。③他建議官人們作一些讓步,在生活的宴席上給窮人一席之地,以封住革命的深淵。他聲稱,實現他的體系不需要「流血犧牲」④。但是,所有這一切警告顯然都只具有純粹修辭的性質。革命是社會改革的必經之路的思想,在德薩米的體系中有著鞏固的地位。他把公有原則叫做是革命的箴言;那些往往成為革命策源地的大城市中有時發生的革命發動,照德薩米看來,可為自由事業加以利用,如果這種運動能為有理智的人們(大概就是前面所談到的那個「人民黨」)所掌握的話。他談到向新秩序過渡的時期時,就象談到革命時期一樣,在這期間,青年將習慣於軍營中的生活。十分明顯,這裡指的也就是青年參加國內戰爭。⑤象這樣的論點,在德薩米的《公有法典》和其他著作中可以找到不少。我們看到,德薩米一般都以人民作為搞革命的力量;但是,也常常給這種力量以更明確的名稱:無產階級進行革命。⑥然而,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些個別的詞句,而是革命在德薩米所描寫的改造事業的前景中所占的地位:沒有革命,則他所擬就的改革計劃就根本不可能實現。
①《公有法典》,第196—197、217頁。
②同上書,第204頁。
③同上書,第12頁。
④《公有文集》,法文版,第7頁。
⑤《公有法典》,第7、29、143—144頁。
⑥同上書,第217頁。
德薩米十分敬仰1793年的活動家。他們造成了全國的政治統一。但是他們沒有解決未來的基本問題——未能保證社會的統一。為此需要公開地高舉起共產主義的旗幟。但是,這些革命家竟然沒有明確地了解公有製作為對敵鬥爭的可靠工具的意義。因此他們沒有能挖去封建制度和壟斷制這支大樹的最危險的毒根,沒有能依靠真正的民主。在1793年的憲法中,平等的信條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反映。結果,無產階級和國民公會中一部分「規規矩矩」的人麻痹地停止了一切努力。革命就被「熱月政變的利斧」結果了。如果當時的革命家按照公有制的精神採取了應有的措施(人民已本能地這樣做了),則革命當會有另外一種結局①。
如果人民現在因被奴役而沉睡不醒,那也不應絕望:人民是沉睡中的獅子。他一朝醒來,就會威風凜凜,兇猛異常,誰想攔阻它,誰就會倒霉。②德薩米毫不懷疑,起義人民必將獲得勝利。在德薩米看來,人民群眾的自發運動是新生力量成長的證明,新生力量要想和法律效力相抗衡,法律無論如何是對付不了它的。他認為「無產階級」的實際解放就要來到了。③值得注意的是,德薩米在對社會革命準備過程的描述中,幾乎絲毫沒有談到秘密社團的作用和通過密謀實現變革的可能性。大概是1839年起義④的經驗使他對密謀家的鬥爭方法抱有懷疑的態度。
①《公有法典》,第187、202頁。
②同上書,第186—187頁。
③《平均》雜誌,1840年法文版第1期。
④1839年5月12日布朗基在巴黎組織的一次武裝起義,這是一次密謀性質的起義,第二天就被鎮壓下去。——譯者
德薩米清楚地看到革命後人民將要遇到的危險。革命家在為實現平等博愛原則的鬥爭中,既要行動迅速,勇往直前,又要小心謹慎。他們的口號應當是:機會難得,當機立斷。我們看到,雖然德薩米認為在公有制徹底勝利以後根本無所謂專政,但對於過渡時期來說,他卻贊成雅各賓黨人的精神和同意巴貝夫主義者的觀點,承認革命的專政是不可避免的①。但是我們要強調指出,德薩米完全沒有階級專政的思想。
①《平均》雜誌,1840年法文版;參閱作者所著《法國秘密社團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一文,載蘇聯《歷史問題》雜誌1949年第3期。
德薩米反對卡貝在《伊加利亞旅行記》一書中提出的不徹底的辦法:在五十年內保留私有者的財產權,放棄義務勞動等等。特權的最後余跡一天不消滅,人民就一天要擔心它會復辟,而要想改革成功,必須人民有信心。另一方面,貴族必然是心懷不滿的,而行動遲緩只會使他們繼續保持對新制度的仇恨。讓他們保留私有財產,必然會放縱他們使盡各種陰謀詭計和投機取巧的手法利用財產來反對人民。恐怖方法這種反對革命敵人的手段,照德薩米看來,不僅無益,而且有害。這種方法只會造成更多的敵人,何況還讓他們保留著最危險的武器——財產和金錢。
必須同時剝奪財產和金錢——這是暴政的神經。如果人民勝利了,已使絕望的敵人繳了械,卻馬上又把兇惡的武器還給敵人,這不能稱之為人道主義和寬大。這不是人道主義,而是愚蠢。決不能說剝奪就是暴力和壓迫。我們決不應容許枷鎖再落到人民身上。一旦公有制最後建成,它就會比任何別的制度都更寬宏大量。共產主義社會將沒有任何的暴力。但是人民也不會讓任何人保留有害的財產壟斷權。②
②《公有法典》,第255—256頁。
在社會革命的「次日」,臨時革命政府應當頒布一系列的過渡性措施,這些措施應能直接滿足人民的迫切需要。這樣的措施包括:將一切財富集中於公共商店,平等博愛地分配產品,利用家具和衣著的儲備(德薩米確信這種儲備夠用十年),重新分配住宅。德薩米大聲疾呼道,不幸的無產者,高興吧,丟掉你們的茅棚小屋吧!就要有十分清潔而舒適的住宅了,問題僅在於正確地加以利用。①
①同上書,第247—248頁。
在德薩米看來,這些措施能使一切小土地所有者,一切小私有者一心歸向革命政府。對公有制事業的熱情將會鼓舞不幸的人們,而這些人占全體居民的十分之九。他們寧死也不願放棄這個事業。在公有制建立後培育起來的下一代,也將完全忠於這個事業。甚至被剝奪了財產的人也將放棄其自絕於人民的情緒,以求在「博愛的宴會」上占有一席。
德薩米說,在公有制條件下,「人們不分膚色、種族和國別,都將象兄弟一樣地生活」。②各族人民的友好不應有界限;共產主義是把各國人民聯合起來的最好的手段,是克服狹隘民族主義的最好的手段。③德薩米認為人類發展的最終目的是共產主義在世界一切國家的勝利。他幻想那時各國之間的一切屏障都將拆除,各民族將會融合成一個統一的民族。他設想,這個統一的民族將有統一的語言,這種語言的基礎將是拉丁語。共產主義在一個國家裡的勝利,這只是開端。德薩米相信,有了這個最初的勝利以後,在若干年內各民族就會全部解放。
②同上書,第229頁。
③同上書,第250—252頁。
德薩米認為,第一個共產主義社會絲毫不必害怕專制君主們結成「神聖同盟」來反對它。在它有了巨大資源的時候,它不難擊破這個反動的同盟。德薩米認為,在這個可能要與專制國家進行鬥爭的時期,革命的國家保留武裝力量是必要的。他和邦納羅蒂一樣,認為這支軍隊對公有制的徹底勝利可能起很大的作用。他說,在萬不得已時,共產主義國家將派遣三十萬至四十萬戰士到國外去,要不了十年功夫的戰爭,這支軍隊就會取得各族人民的共同解放。①
①《公有法典》,第257頁。
隨著共產主義的完全勝利,將出現許多大規模的共同的經濟工作,這些工作將由勞動軍來實現。共產主義的完全勝利不僅會導致科學的發展和藝術的繁榮,而且將使氣候大為改善。社會制度的改革不可能不影響到人,也不可能不影響到外部世界。毫無疑義,德薩米的這個改變氣候的思想,以及勞動軍的思想,都是從傅立葉那裡承襲來的。
公有制最終確立以後,照德薩米看來,「生產大軍」就要完全代替破壞大軍。德薩米認為勞動軍是實現公有制的一個極好產物。勞動軍將使自己的活動遍布於全世界,耕地,肥田,美化大地,象變戲法一樣地進行一些現在連想也想不到的巨大工程。他們將排乾沼地,灌溉荒地,開鑿水渠,改造河流。
組織勞動軍,在德薩米的想像中;不僅有很大的經濟意義,其活動的精神效果也同樣重要。德薩米說,青年總是想做一番大事。在十八世紀時,新大陸使青年心嚮往之;現在新大陸已失去了其誘惑力。在公有制條件下,青年的這種願望部分地可以通過旅行來滿足,旅行起著很大的文化作用,就象是能使公有制大廈鞏固起來的水泥。旅行將促進各國人們的交往,消除一國與他國隔絕的屏障,促使公有原則遍及全世界。但是,在這個聯合的過程中,各國派代表參加由勞動軍進行的許多共同的大工程,無疑地也有著無比重大的意義。②勞動軍中的工作將比公社中的一般工作更能夠吸引青年。在那裡,勞動將同慶祝會、戲劇表演交替進行。使青年嚮往的是由一國往另一國的旅行,與一個個新地區的居民聯歡,為文明而不斷開發我們這個行星上的各洲。勞動軍的活動和科學與藝術隨之在各處的普及,將在短期內引導六億野蠻人走向文明,從而將完成全人類在平等博愛原則上的大聯合。
②同上書,第142—143頁。
《共產黨宣言》在談到十九世紀的偉大空想主義者時指出,他們的體系是在「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鬥爭還不發展的最初時期出現的」。在這個時期「工人們還是分散在全國各地並為互相競爭所分裂的群眾」。因此,空想體系的創立者看到了階級矛盾,卻「看不到無產階級方面的任何歷史主動性」。①
①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中譯本第32、54頁。
德薩米的革命活動和寫作活動卻是在不同的社會條件下進行的。資本主義機器工業的發展,由於歷史的必然性,不僅使無產者人數增多,而且也使他們的階級覺悟提高。在三十至四十年代的法國,這個過程進行的速度是很快的;這一過程的社會和政治後果引起了一切思想敏銳的人的注意。
到1830年革命時,資本主義工業在法國已占領了許多主要陣地。作為工業的天生伴侶的罷工運動還帶有分散的性質:在各個企業中此伏彼起的罷工,其目的是要求在某一企業內或為某種工人改善勞動條件,縮短工作日,提高工資。但是在這個罷工鬥爭中養成了組織紀律性,提高了工人階級對階級利益一致的認識。法國的無產階級日益堅定地走上了階級鬥爭的道路。
階級鬥爭和革命的教訓,正與空想主義者的學說相反,必然推動無產階級積極參加國家的政治生活,利用政治手段來保護自己的階級利益。工人在七月王朝的最初幾年還不能提高到具有成立階級政黨的思想。由於他們在政治上積極起來,他們就參加了共和派社團的隊伍,這些社團就其社會意識來看基本上是小資產階級的。當然,小資產階級思想對工人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無產階級思想體系的發展。但是,另一方面,工人參加三十年代的共和派社團也不能不對這些社團的綱領有所影響。我們在共和派社團的一些綱領中常常發現有平均主義理論和社會主義理論的反應。
階級矛盾的進一步加深(這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後果)不能不影響到共和派社團的命運。三十年代的革命嘗試表明,革命運動只是在有廣大無產者群眾積極參加的地方才能蓬勃開展。革命嘗試還表明,無產階級正在成長為一支威脅著資產階級秩序的強大力量。資產階級共和派和共和派工人分道揚鑣了。資產階級共和派日益脫離革命運動。工人階級則已深深地認識到它有自己的政治任務,它必須有自己的政治組織。一些秘密社團就其成分來說是工人愈來愈多,就其綱領來看是愈來愈有革命性了。
七月王朝最後八年的特點是共產主義宣傳的大大開展。當時工人階級顯然已傾向於共產主義。原始的平均主義的思想和空想社會主義體系已在工人階級中失去了影響。偉大空想主義者的信徒們在這個時期都站在工人運動以外冷眼旁觀。恩格斯寫道:「在1847年間,社會主義是資產階級的運動,而共產主義則是工人的運動。」①德薩米的學說就是在這個運動的基礎上產生的,而且是想給這個運動以理論上的論證。
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選》(兩卷集),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卷,第6頁。
德薩米的體系始終沒有能廣為普及;1848年以後,他的體系長期被人完全遺忘。然而德薩米的著作,特別是《公有法典》一書,雖然有許多顯然是文字上的缺點,但卻有極其豐富的獨特的見解,這是他的同時代人和對頭——卡貝所萬萬不能企及的。德薩米無疑地應被認作是十九世紀上半葉空想共產主義的一位極偉大的代表人物。
德薩米不同於當時大多數空想主義者,值得我們注意的一點是他一貫捍衛對世界和對人的本性的唯物主義觀點。這就使某些社會主義史學家有理由稱他為「唯物主義的共產主義者」。①但是,德薩米據以作為其理論的根據的唯物主義,是十八世紀的「形上學的唯物主義」。在對社會發展的看法上,他沒有能夠超出唯心主義。我們看到,在《法典》中樸素的唯理論的道理雖很多,但德薩米卻遠未能用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理解「社會萬惡」的起源以及將來按公有原則進行的社會改革。
①馬朗:《社會主義史》,1882—1884年巴黎版,第2卷,第153頁;加羅迪:《科學社會主義在法國的起源》,1948年巴黎版,第190頁。
曾親身參加革命運動的德薩米,他的理論無疑也是有革命立場的,雖然他的某些說法是不恰當的(對理解他的真實思想來說)。他等待人民起義來「醫治」社會。他認為強有力的革命政權是確立新制度所必需的,革命政權應當採取堅決的革命措施:剝奪富人並鎮壓他們的反抗。但是德薩米全然忽略了使社會革命可能發生和必然發生的物質條件,而僅限於從純粹唯理論的觀點指出革命的思想前提——指出公有思想在輿論方面的勝利。
德薩米既是無產階級階級覺悟提高過程的目擊者和觀察家,他把無產階級看作是未來的革命的主要力量,有時甚至把這種革命叫做「無產階級革命」,那是很自然的。他並不是看不到城市工人在革命中的特殊作用。但是在這個極其重要的問題上,德薩米的理論也不很明確。他沒有唯物辯證法這個工具,因而既不能說明無產階級產生的原因,也不能說明無產階級社會作用加強的原因,從而也不能說明無產階級將來勝利的必然性。何況,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德薩米說的「無產階級」這個概念本身還不很明確,這反映了工人階級在那個發展階段上還遠沒有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區別於城鄉貧民的界限。
四十年代秘密社團的共產主義,用恩格斯的話來說,是一種「尚少加工的,只是出於本能的,頗為粗糙的共產主義……」。①無產階級階級鬥爭的進一步發展,要求有新的革命理論。德薩米認識到,為使革命運動成功,就需要「體系」,需要「原則」。但是要想從十八世紀的唯理論和形上學的唯物主義出發,創立一種能夠科學地理解無產階級鬥爭的歷史作用的理論,是不可能的。德薩米的體系,也和他那個時期的其他空想主義者的體系一樣,同樣是空想的,同樣無法解決歷史向工人運動提出的任務。
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選》(兩卷集),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1卷,第6頁。
我們認為德薩米的學說無疑地具有空想的性質,但也不應當就此抹煞他的功績。在十九世紀的空想主義者中,在德薩米以前沒有一個人曾這樣明確地提出社會革命問題(雖然他也沒有能科學地解決這個問題)。德薩米以前的空想主義者中,沒有一個人能象他這樣地看到無產階級的積極性對社會改革事業的意義(雖然他也沒能充分估計到無產階級在革命中的作用)。德薩米把共產主義與唯物主義結合起來的嘗試也是值得重視的,雖然由於以顯然不合乎這個目的的十八世紀唯物主義為基礎,這個嘗試未能取得預期的效果。最後,在德薩米的著作中將革命的巴貝夫主義的傳統與傅立葉的空想社會主義的傳統相互結合起來,這對社會主義史是很有意義的。
馬克思十分熟悉德薩米的著作。馬克思收藏有德薩米的幾本著作,上面有馬克思所做的許多標註。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對德薩米作了很高的評價。馬克思寫道:德薩米「……把唯物主義學說當做現實的人道主義學說和共產主義的邏輯基礎」加以發展。②馬克思把德薩米的學說與其他空想共產主義者的學說相比較,認為德薩米是屬於當時「比較有科學根據的」共產主義者之列。
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2卷,第167—168頁。
(譯自德薩米《公有法典》,蘇聯科學院出版社1956年俄文版,第5—6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