䂬溪詩話 · 卷第四
老杜云:「扁舟空老去,無補聖明朝。」又云:「報主身已老。」以稷契輩人,而使老棄閒曠,非惟不形怨望,且惓惓如此。彼遭時遇主,言聽計從,復幸年鬢未暮,而不能據誠戮力,以圖報效,良不愧此歟!
杜詩四韻並絕句,味之皆覺字多,以字字不閒故也;他人唯長篇,若無可讀。正如賢人君子,並處朝廷,但得一二相助,已號得人,若不能為有無者,縱累千百輩,蔑如也。《寄題江外草堂》云:「誅茅初一畝,廣地方連延。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敢謀土木麗,自覺面勢堅。」又《題衡山縣學堂》云:「旄頭彗紫微,無復俎豆事。嗚呼已十年,儒服敝於地。衡山雖小邑,首倡恢大義。講堂非曩造,大屋加塗塈。下可容萬人,牆隅亦深邃。林木在庭戶,密干疊清翠。有井朱夏時,轆轤凍階戺。采詩倦跋涉,載筆尚可記。」豈不是草堂縣學記?
《寄李員外》云:「遠行無自苦,內熱比如何?」《寄旻上人》云:「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岑參云:「喬生作尉別來久,因君為問平生否?」「魏侯校理復何如?前月人來不得書。」「夫子素多疾,別來未得書。」「北庭苦寒地,體內今何如?」樂天《寄夢得》云:「病後能吟否?秋來曾醉無?」退之《贈崔立之》云:「長女當及事,誰助出帨縭?諸男皆秀朗,幾能守家規。」亦皆書一通也。
舊觀《臨川集》「肯顧北山如慧約,與公西崦斸蒼苔」,嘗愛其斸字最有力。後讀杜集「當為斸青冥」,「藥許鄰人斸」;退之詩翁「憔悴斸荒棘」,「寧豁斸株橜」;子厚「戒徒斸雲根」,雖一字之法,不無所本。
杜《尋范十隱居》云:「侍立小童清。」義山《憶正一》云:「爐煙銷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子厚:「日午獨覺無餘聲,山童隔竹敲茶臼。」秀老云:「夜深童子喚不起,猛虎一聲山月高。」閒棄山間累年,頗得此數詩氣味。
古人作詩,有用經傳全句。《選》詩云:「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樂天:「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緇衣。」乃兩句渾用之。韓:「無妄之憂勿藥喜。」杜:「誰謂荼苦甘如薺,富貴於我如浮雲。」近人亦用史語,坡云:「人言盧杞似奸邪,我見鄭公但嫵媚。」常觀《南史》載王宜興云:「為劫不須伴。」甚似一側韻五言,但無題目耳。
律詩有一對通用一事者:「更尋嘉樹傳,莫忘《角弓》詩。」乃《左傳》宣子聘魯,嘗賦《角弓》及「譽嘉樹」,魯人請封殖此樹,以無忘《角弓》。介甫「久諳郭璞言多驗,老比顏含意更疏」。乃景純欲為顏含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命也;守道不回,性也。人自有性命,無勞蓍龜。」
坡云:「通家不隔同年面,得路方知異日心。」乃唐人責同年不赴期集,辭云:「紫陌尋春,尚隔同年之面;青雲得路,可知異日之心」也。
任昉《別謝言揚》詩云:「詎念耋嗟人,方深老夫托。」《報劉孝綽》曰:「詎慰耋嗟人,徒深老夫托。」略改一兩字,豈以會意處欲常用之耶?
臨川有「暮林搖落獻南山」,又雲「木落岡巒因自獻」。如云:「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又:「未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昔人行事措意,默與己合,則喜用之。馬少游欲乘下澤御欵段,不去鄉里,雖自謀獨善,亦可為貪躁之戒。伏波在浪泊,下潦上霧,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臥念少游平生時語,以為何可復得。故東坡云:「何須更待飛鳶墮,方念平生馬少游。」又:「大夫行役家人怨,應念歸鄉馬少游。」「雪堂亦有思歸曲,為謝平生馬少游。」以其可喜,不直押韻也。
武帝見顏駟龐眉皓首,問:「何時為郎,何其老也?」對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老矣!」老於為郎,此事尤著。竊怪老杜屢復為郎白首,每稱馮唐,而罕及駟。愚謂駟生既不遇三君,身後復不遇老杜,可笑也。
老杜「塗窮反遭俗眼白」,本用阮籍事,意謂我輩本宜以白眼視俗人,至小人得志,嫉視君子,是反遭其眼白,故倒用之。亦如「水清反多魚」,乃倒用水至清則無魚也。夢得「酌我莫憂狂,老來無逸氣」,乃倒用蓋次翁「無多酌我」,「寄謝嵇中散,予無甚不堪」,倒用《絕交論》。坡云:「後生可畏吾衰矣,刀筆從來錯料堯,」周昌以趙堯刀筆吏,後果無能為,所料信不錯。而雲「錯料堯」,亦以涉譏謗倒用爾。又有「窮鬼卻須呼」,「乃知飯後鐘」,「闍黎蓋具眼」,「他年五君詠」,「山王一時數」,皆倒用也。
世傳五月十三日為「竹迷日」,凡種竹多以五月。杜云:「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則唐人植竹,用季冬月也。又云:「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嘗欲辟小軒,以必種目之。
前輩戲語,以郊外呵喝,月下燭籠,皆謂之殺風景。介甫《戲示穎叔》云:「但怪傳呼殺風景,豈知禪客夜相投。」蓋用此也。
唐諺云:「槐花黃,舉子忙。」東坡有「強隨舉子踏槐花,槐花還似昔年忙」,谷雲「槐催舉子踏花黃」是也。
坡有「試問高吟三十首,何如低唱兩三杯」;又「譬如長鬣人,不以長為苦。歸來被上下,一夜著無處」。《天覺真贊》云:「書生大抵多窮相,金眼除非是黨公。」皆《笑林》語也。
杜云:「嗜酒狂嫌阮,知非晚笑蘧。」近集有「素書款款誰憐杜,采筆遒遒獨勝江」,「榻伴煙花常嘆杜,海中童丱尚追徐」,「河魚潰腹空號楚,汗足流骹始信吳」,皆用此格。
永叔「堪笑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濕吟秋草」,以為二子之窮。然子美亦有「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雖吟詠微物,曾無一點窮氣。孟郊詩最淡且古,坡謂「有如食彭越,竟日嚼空螯」。退之論數子,乃以張籍學古淡,東野為天葩吐奇芬,豈勉所長而諱所短,抑亦東野古淡自足,不待學耶?
用自己詩為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太白云:「《滄浪》吾有曲,《相子》棹歌聲。」樂天:「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明年云:「去秋共數登高會,又被今年減一場。」《過栗里》云:「昔嘗詠遺風,著為十六篇。」蓋居渭上,醞熟獨飲,曾效淵明體為十六篇。又《贈微之》云:「昔我十年前,曾與君相識,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蓋舊詩云「有節秋竹竿」也。坡赴黃州,過春風嶺,有兩絕句,後詩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至海外,又云:「春風嶺下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又云:「柯邱海棠吾有詩,獨笑深林誰敢侮。」又《畫竹》云:「吾詩固云爾,可使禽無肉。」
「謁帝似馮唐」,「垂白馮唐雖晚達」,「馮唐毛髮白」。又「長卿多病久」,「我多長卿病」,「病渴污官位」,杜以其為郎,故用之。若他人老與病者,恐不可概使。
臨川「蕭蕭出屋千尋玉,靄靄當窗一炷雲」,皆不名其物。然子厚「破額山前碧玉流」,已有此格。近詩「蕨芽已作小兒拳」,退之已有「初拳幾枝蕨」。老杜「復道諸山得銀瓮」,舊注引《禮記》「山出器車」注,蓋《瑞應圖》曰「王者宴不及醉,刑罰中人不為非,則銀瓮出」也。昌黎「我有雙飲醆,其銀得朱提」,見《漢志》「朱提銀八兩為一流」,註:「朱提屬犍為,乃邑名也。」
舊說賈浪仙抒思「僧敲月下門」,或引手作推勢,遂沖尹節,世傳為美譚。舊於太學得江御史詩一軸,有督人和詩云:「直饒公補經時序,若是推敲總可刪。」以是知雷同相從,非善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