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闈搜秘 · 朱三太子

高陽 《宮闈搜秘》
「朱三太子」這個名詞,從理論上講是不通的。太子只有一個,通常是皇帝的嫡長子,經正式冊立,備位東宮,始取得太子的稱號。但嫡長子在皇子的排行中,也許不是第一,是行次、行三,而既經冊立,便僅稱為太子,不得稱為二太子或三太子。唯有皇子才冠以排行,如皇長子、皇二子之類。民間對太子和皇子的區別不明,所以才有「三太子」的稱呼。「三太子」且姓「朱」,知是明朝的皇子,說得明白些,就是明思宗的第三子。 明思宗七子,這一輩命名的第一字,照規定為「慈」;第二字依五行「木、火、土、金、水」五字的偏旁依序取名,周而復始,思宗名由檢,下一輩即應取火旁,所以七子名為慈烺、慈烜、慈炯、慈炤、慈煥,六、七兩子名俱無考。次子及三幼子都早殤,皇長子慈烺立為太子,皇三子慈炯封為定王,皇四子慈炤封為永王。 思宗的女兒有六,長成的只有兩個,長平公主和昭仁公主。《明史·公主傳》:長平公主年十六,帝選周顯尚主,將婚,以寇驚暫停。城陷,帝入壽寧宮,主牽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劍揮砍之,斷左臂。又砍昭仁公主於昭仁殿,越五日,長平公主復甦。 此即吳梅村《蕭史青門曲》中所寫:苦憶先皇涕淚漣,長平嬌小最堪憐,青萍血碧它生果,紫玉魂歸異代緣。盡嘆周郎曾入選,俄驚秦女遽登仙。 清順治二年,長平公主上書:「九死臣妾,跼蹐高天,願髡緇空王,稍申罔極。」攝政王多爾袞不許她做尼姑,覓著周顯令其復尚故主,賞賜了田地、邸宅、金錢、車馬,但如此「皇恩」,自難消受。長平公主終日以淚洗面,鬱郁成病,一年以後就死了。 為了不使后妃受辱於流寇,思宗在決心殉國以前,傳旨後宮,皆令自裁。所御宮嬪有貪生的,思宗手砍數人。袁貴妃自縊,絕而復甦,思宗拔劍砍其肩,終於生殉。但他對太子及永、定兩王,則另有處置,而《明史》記思宗三子,都說「不知所終」,實為隱筆。 未談朱三太子以前,先要談真假太子慈烺與王之明。而朱三太子又非皇三子,名字亦不叫慈炯。前引思宗諸子的名字,根據《明史》而來,但《明史》在這一點上是錯了,後文將有說明,姑作擱置。 按:明思宗周皇后生太子及皇四子,田皇貴妃生皇三子。甲申三月十九日,李闖破京,思宗命太子避往成國公府。成國公朱純臣,此時統率京營,思宗的意思自是希望他能保護太子。皇三子定王及皇四子永王,則分投外祖父家。永王的外祖父為嘉定伯周奎;定王的外祖父為左都督田弘遇,住鐵獅子胡同,梅村歌行中的《田家鐵獅歌》,以及《圓圓曲》中的所謂「相見初經田竇家」,都指此處。 其時京城已經大亂,太子及兩王,一出宮就被衝散。但定、永兩王最終還是到了周家,卻為周奎獻於李闖,而太子不知所往。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李闖挾兩王及其在山西所俘虜的晉王出京。「一片石」一仗,吳三桂與多爾袞夾擊李闖,李闖大敗。晉王找到個機會投往吳三桂軍中,定、永兩王則下落不明。 到了這年——明崇禎十七年,也就是清順治元年的冬天,忽然有個青年男子,投往周奎家,由周奎的侄子周繹接見,此人自言:「我就是太子,出了宮無法到成國公府,躲在東廠門。到半夜裡才敢出來,找到一家豆腐店,店主人給我換了一身舊衣服,送到崇文門外的尼姑庵暫住。以後又轉到太監常進節家。最近聽說公主在這裡,我特為來看她。」這個公主就是被她父親砍斷了左臂的長平公主,救治以後,送到周奎家住。 周繹不認識太子,但長平公主可以相認,太子與長平公主同歲,照月份算是兄妹,兩人一見,相向大哭。周奎留太子吃飯,並以君臣禮相見。到了天黑,太子告辭,長平公主給了他一件棉袍,而且叮囑他以後不要再來。這可能是長平公主已看出她身受國恩的外祖父不是個玩意兒,怕生危險之故。 而太子不能領會他妹妹的告誡,過了幾天又來了。周繹留他住下,但告訴他說:「你不要說你是太子。只說姓劉,以說書為生,可以免禍。」太子不願依從,周繹便把他趕出門外,事先周奎已向地方官去出首,說:「有一個男子自稱太子,不知真偽,現在我家,不敢隱匿。」所以太子一出門便被捕了。 又有一說:周奎留太子住了兩天,方始自首,並非被逐而為邏卒所捕。不管如何,總之,太子是被捕送到刑部審問了。 因為周奎有不知真偽之言,所以第一步就是「驗明正身」。這一案被傳訊的人極多,包括常進節及其他曾執役東宮的太監。常進節和另一太監王化澄都說不假;再審周奎家的奴僕,供出周繹接待太子,以及太子與公主兄妹相見的情形。這就很顯然了,周家明知是真,而故意說不知真偽,則其意何居,不問可知! 當時主審的是刑部尚書吳達海——順治初年,六部尚書尚無「滿漢兩堂」的制度,只有一個滿尚書吳達海,他不懂漢語,根本不知堂下所供的是什麼。有個陪審的刑部主事錢鳳覽卻忍不住了,怒氣沖衝下得堂來,對準周繹就是一拳。錢鳳覽為什麼揍他,吳達海也是莫名其妙,只知真偽難決,下令暫且收監。 第二天,周奎又上了一本,其中有「即以真為偽,亦為國家除患」的話,可知是勸滿清殺太子。因而又舉行「廷勘」,仍舊以辨真偽為先,特召隨吳三桂降清的晉王及舊時東宮太監十人辨認。十個太監一見太子,立即跪倒,指稱為真,唯獨晉王不以為然。這時頭一天說了真話的王化澄也改口說假了。 於是太子慨然說道:「我來看公主,並無其他企圖。現在為周奎叔侄所出賣,真也是死,假也是死,何必還要辨別?」 這話說到了多爾袞他們心裡,然則何以要辨呢?其中另有說法。滿清原為明朝的臣屬,為了消除漢人的反抗心理,經過洪承疇之流的「高人」指點,不承認他們是奪了朱明的天下。他們說,朱明亡於流寇,清兵入關,趕走李闖,乃是為明報仇,所以對於明朝殉節的帝后妃嬪,以禮安葬;對於長平公主,仍舊要替她找「駙馬」。既然如此,發現了真太子,卻又如何處置?因此,滿清絕不能承認有真的明太子出現,一個絕不可更移的原則是:假也是假,真也是假! 這當然是他們心裡的意思,而有些天真的人識不透,以為滿清說得這樣仁義道德,則如發現了真太子,即使不能推位讓國,起碼也會像宋太祖對柴家子孫那樣,有個好好的位置,所以極力想辦法要證明太子為真。 錢鳳覽就是這樣一個天真得可敬的人,他根據周奎所說「即以真為偽,亦為國家除患」的話,認為「此語真情已露,請復訊」。滿清不得已,只能再召晉王及前明的侍講謝升來求證。 不提根本沒有心肝的晉王,且說謝升。他是山東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官至建極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加少保,受恩不為不厚,而「廷質」時居然「方證其非」。於是太子喊他:「謝先生!」說某時某日,在某殿講某書、談某事,還記得不?謝升語塞,一揖而退。 這下又惱了錢鳳覽,當時就大罵謝升和晉王。一場真偽之辨無結果而散。消息傳了出去,士庶百姓自然更不會明了滿清貴人的用心,他們的想法比錢鳳覽還要單純,紛紛上書,為太子聲辯,同時無不痛責謝升。滿清一看情勢不妙,初度展開了高壓的手段,凡有上書助太子的,無不收捕下獄,而民不畏死,言者不已。 最後迫使攝政王多爾袞不得不親自出面,他御殿親詢群臣,太子究竟是真是假?別人沉默,只有錢鳳覽與趙開心,侃侃而言,表示「人各為主」,多爾袞大怒,表示:「真假且不必爭,朝廷自有處分。但晉王為前明王子,謝升亦是大臣,錢鳳覽對晉王不遜,百姓辱罵大臣,便是犯上。」因而傳諭,錢鳳覽、趙開心以及其他因本案而下獄的人,一概處決。群臣為趙開心求情,趙開心得以免死;錢鳳覽改為絞刑,於順治二年正月處決。 就在這時候,南明也發生了真假太子的大風波。事情的起因是這樣,南明的鴻臚寺少卿高夢箕有個家人叫穆虎,從北方回南邊,船過山東時忽然有個少年請求附搭便船,穆虎答應了。到晚來,少年解衣入寢,裡面穿的衣服上繡著一條龍。穆虎大驚,問他的姓名,他說他就是太子,吳三桂把他從李闖那裡救了出來,叫他逃走。提到思宗和皇后時,少年便放聲大哭,哀痛不勝。 「那麼,」穆虎問他,「李闖稱你什麼?」 少年又是涕泗交流,慘然答道:「他把我當兒子。」 看這樣子還有何疑,穆虎便把他帶到金陵,一望見明太祖的孝陵,少年便伏地痛哭,一切的一切,都是末路王孫的模樣。但是高夢箕到底不比穆虎,而且也聽說北方在鬧真假太子,所以起初還不肯相信。 於是此少年為他描述數年前始行「冠禮」那天的情形。當時高夢箕是鴻臚寺的「序班」,這個職位與「鳴贊」同為大典禮的司儀,對於當時的經過大致還記得,一聽不錯,便信以為真了。 但高夢箕很清楚,這個「太子」如果一露面,十有八九小命不保,所以秘密把他送到杭州,藏在他侄子高成家。住了有個把月,此少年不安分了,漸漸露出頤指氣使的「東宮」派頭,這樣下去,定會引人疑心,給高成帶來災難。憂懼之下,高成寫信給他叔叔。高夢箕回信叫高成把「太子」送到金華。揣測他的企圖,是要把「太子」送到福建巡撫張肯堂那裡,另建「正統」。按:鄭芝龍與張肯堂擁立唐王是之後的事。 可惜,事機不密,將肇大禍。高夢箕不得已密報馬士英,自然,福王也立刻就知道了,派了兩個太監去追,在浙江湯溪追到人,護送至南京,暫住興福寺,半夜裡秘密移入大內。 這時的福王,與宋高宗的心情一樣——在王國城的宋欽宗倘若回來,高宗便不知何以自處。此刻太子出現,福王的皇位便將不保,所以極其焦灼。 於是有人上言,說駙馬王昺的侄子王之明,相貌很像太子。這就可能發生了假冒的問題,所以立刻把此少年收捕下獄。 三月初六在大明門會審太子真偽。事先福王於內殿召見翰林劉正宗和李景濂,說道:「倘是真的太子,我怎麼辦?你們從前都是講官,應該去仔細認個明白。」劉、李二人聽出弦外之音,福王是要學多爾袞的樣子,反正這個「太子」真也是假,假也是假,此刻就把他認定了! 但是,要把此「太子」公開認定為假,也不容易。劉、李二人雖曾當過講官,其實不曾在東宮進講過,所以根本不知此「太子」的真偽。那就只有用陷真於假的辦法。 在會審的那間屋子裡,「太子」東向而坐,神態倨傲,而應對極其敏捷,隨問隨答,十分厲害。劉正宗便想了許多方法來套他的話,只望他言多必失,捉住一個漏洞,就可以說他冒充。 問來問去,把「太子」問得冒火了,板起臉來說:「你們以為我是王昺的侄子,就算王昺的侄子好了!你們不想想曾做過皇考的臣子,何以一旦翻臉竟不認人到如此地步!」 這一罵,在場的臣子,有的羞慚,有的憤怒,但亦無可如何。審了半天,真假依舊無法分明,大家商量後,認為非要把最早收容「太子」上船的穆虎抓來,歸案質訊不可。「太子」只好仍送監獄。 那時在別殿有許多官員正翹首盼望消息,宮門外亦有百姓在等候結果,照他們的想法,認一認太子的真假,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何以會有困難,令人不解。再往深一層去想,倘是假冒太子,便該嚴究其罪。照現在的情形看,明明是要以真為假,這搞的什麼鬼! 於是內外臣工紛紛上書,有的以大義責南明的「首輔」馬士英,應該保全「太子」;有的大罵楊維垣——首先上疏說「太子」像王之明的就是他,他也是所謂「魏忠賢乾兒」的「閹黨」之一,現在再幹了這件「大逆不道」之事,越發被罵得狗血噴頭。 民間如此,宮裡的反應則完全不同,諸臣回奏以後,福王召見,對大家表示:「先帝身殉社稷,這一案我不能不關心,在宮裡只等你們的消息,如果是真的,我仍舊叫他做太子。哪知道又不是!」聽他的語氣,真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但案子總要有個歸結,倘或有個有力的人證來說一句:「這不是太子!」便可塞中外之口。劉正宗之流,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方拱乾。 方拱乾的子孫,從清初直至乾隆朝,都是有名人物,這一家的遭遇,升沉榮辱,多彩多姿,而終清之世,為海內有名的世家,「桐城方家」,說起來幾乎無人不知。 方拱乾,號坦庵,在明朝官至左諭德兼侍讀,照料東宮讀書。所以他對太子最熟悉不過,也就是最有資格來鑑定太子真假的一個人,但他此刻被關在監獄裡。 李闖入京,有許多明臣被捕投降,變成「附逆」。及至清兵入關,他們乘機逃出京城,投奔南明,結果又被捕,這個附逆的案子,稱為「順案」,這是阮大鋮發明的名詞。崇禎初年大治「閹黨」,稱為「逆案」。此時閹黨餘孽的阮大鋮,便對東林展開報復,他說:「你們從前搞『逆案』,我現在就搞個『順案』給你們看。」「順案」之「順」,由李闖的「年號」「大順」而來。 方拱乾亦是「順案」中人,正被關在監獄裡,此時先把他放了,然後由劉正宗等人拿名帖把他請來。等方一到,劉正宗兜頭一揖,為他道賀,說道:「先生恭喜!審真假太子一案,全在先生一句話,不但可以免罪,而且還要高升。」 方拱乾是出獄以後才知道有這麼件案子,現在一聽劉正宗他們的話,知道了福王及其左右的意思,便「嗯、嗯」地敷衍著。那時「太子」又被提出來審問,依然倨傲高坐。審到一半,好些人擁著方拱乾到了,「太子」一見就喊道:「方先生,別來無恙?」 聽他這一喊,足見認識方拱乾,但方拱乾不敢答應,悄悄退到後面,別人問他太子真假,他亦不答。這是種非常奇怪的態度,越發啟人疑竇。大家都這樣在想,太子一定是真的,只是方拱乾受了壓力,不敢相認——就因為他這一曖昧微妙的態度,劉正宗跟他結了冤家,十年以後,報復得他好慘。 由於方拱乾不肯「驗明正身」,只好另想辦法。有的人說,太子口中有虎牙,有的說足底有兩顆痣,一一相驗,都不符合。審問的官員便要加刑。就在這緊要關頭,傳來了黃得功的一道奏摺,為真假太子一案,有所主張。黃得功是南明「江淮四鎮」之一,其人與高傑大不相同,《明史》將他與周遇吉列為一傳,評價在左良玉以上。《明史》本傳: 黃得功號虎山,開原衛人,其先自合肥徙。早孤,與母徐氏居。少負奇氣,膽略過人,年十二,母釀酒熟,竊飲至盡,母責之,笑曰:「償易耳。」時遼事急,得功持刀雜行伍中,出斬首二級,中賞率,得白金五十兩,歸奉母曰:「兒以償酒也。」由是隸軍略為親軍,略功至游擊。崇禎九年遷副總兵……十七年封靖南伯,福王立江南,進封侯,旋命與劉良佐、劉澤清、高傑為四鎮。……得功粗猛不識文義,江南初立,王詔當指揮,多出群小。得功得詔紙,或對使罵裂之。然忠義出天性,聞以國事相規誡者,輒屈己,改不旋踵。北來太子之獄,得功抗疏爭。 黃得功駐儀真,與金陵一江之隔,那些審問真假太子的官員,心存顧忌,不敢再用刑訊,所以這二次審問,依然不得要領。 第二次的審問,雖以黃得功一奏而暫時中止,但劉正宗等人卻打算就此糊裡糊塗定案,聯名具奏,說「假冒是實」,並請方拱乾具名,方不肯,於是有三月十五日的第三次開審。這時把高夢箕、高成叔侄和穆虎亦都提到,決心辦個「水落石出」。 主審的官員點名,首先就叫:「王之明!」那「太子」的詞鋒極犀利,他說:「何不叫『明之王』?」問官大怒,喝令動刑,把「太子」拉了下來,要上夾棍,「太子」狂喊:「太祖!」「皇考皇帝!」聲徹內外。 夾了太子又夾高夢箕等人,因為在穆虎衣袋中搜出高成給他叔叔的信,內中有「或往楚或往閩」的話,「往閩」是投鄭芝龍,「往楚」則是到武昌投寧南侯左良玉,而左擁重兵正揚言「清君側」,更觸犯了馬士英、阮大鋮的大忌,此時就必欲追究,到底往楚往閩,何人主使。 雖在刑訊之下,高夢箕等人並無確實的供詞,再加嚴刑,非立斃堂下不可,於是陪審的大理寺官員葛亮,悄悄對劉正宗等人說:「諸公自度朝廷的兵力,能不能聲討左良玉、鄭芝龍的罪名,制江淮四鎮的死命?如果不能,這樣搞法,會激出變故!」這下提醒了劉正宗,急令松刑,仍舊送入獄中。 以上所記,大致據吳梅村《鹿樵記聞》的「兩太子」篇。太子不可能有兩個,有一真,便必有一假,所以能找出真的來,就可知另一個為假冒。孟心史先生在《明烈皇殉國後記》中下一斷語: 今為較其蹤跡,則北太子不能不信為真,即南太子自顯其偽。夫欲以太子之名投南,猶為以明投明,可冀獲福;若以投北,何所希望?且所投者為外祖之家,豈有不識太子,而貿然跪獻酒食之理?長平公主又在周奎之家,公主與太子同歲,均為十六歲,非幼少無知,而相見哭泣,認識必確。此等情節,又出《東華錄》,非故明遺老之傳聞。後來周奎之出首,自緣求媚於新朝,忍負帝後。晉王由李自成自晉攜來,本非生長宮中,雖屬宗藩,未必能辨太子面貌,其不以不能辨為辭者,亦願為新朝效「除患」之力耳。 這段話可以說是定論。至於「南太子」確為假冒,而其人則如楊維垣所說,果然是王之明。 誠如楊維垣所指,假冒為「南太子」的是王之明。《弘光實錄鈔》載有問官所上的「審詞」。可知其來歷: 審得王之明供稱:年十八歲,三月十六日生,保定高陽縣人。伯祖王昺,尚延慶公主。祖王晟,父王元純,嫡母劉氏,生母徐氏,父母皆故。止有一妹,嫁與舉人張廷錄子問成。齊駙馬之叔行四者,同陳洪範自南而北,故住之明之屋,語以南方樂土。之明買驢一頭,隨一仆王元出走,行至山東,王元逃失,邂逅穆虎及長班張應達,生員劉承裕,遂結伴同行。穆虎、張應達脅之明冒稱皇太子。至南京,留夢箕家四日,隨送湯溪潛住。 又供:武公名下一小內監教之明:皇后是周,東宮是田,西宮是袁。又與一單,細注歷代祖宗,各省藩府,令之明牢記。又訊:「方講官汝何故識之?」之明供:「有人語我,多髯而方冠者,方拱乾也。」臣等會看得王之明,即漢史所云夏陽男子假冒衛太子之故智也。 這篇「審詞」,曾加刊刻,頒行天下,而天下臣民,見而愈疑。按:「衛太子」即漢武帝太子劉據,衛後所出,所以一稱「衛太子」,獲罪亡命,死後諡為「戾太子」。昭帝始元五年,有張延年其人假冒衛太子,形貌酷似,群臣震駭,獨有雋不疑喝令拿捕,他認為即是真的太子,收捕了也不要緊。引春秋衛國蒯聵出奔,靈公崩後,太子輒即位,蒯聵想回國,太子輒不納的典故,說衛太子得罪先帝,亡命出走,果真不死回來,亦是國家罪人。現在斷王之明之獄,引用這個典故,無異表示,即令是真的太子,不能隨先帝同殉社稷,亦是國家罪人。這可以看出劉正宗之流,根本就有「假也是假、真也是假」這個成見橫亘在胸中。 我認為整個案子中,最可玩味的一點是,方拱乾的態度。他明明已看出「太子」是假冒,何以保持沉默?深入研究,可能出於兩個原因。 第一,福王即位後的表現,令人異常失望;對阮大鋮的復起,更是痛心疾首。方拱乾的沉默,乃是一種沉默的抗議,等於表示希望真太子出現,代替福王繼承大統。 第二,可能是為了暗中支援左良玉。其時湖廣總督何騰蛟、江楚總督袁從咸等,多不滿南明處置「北來太子」的經過,紛紛上疏抗議,寧南侯一軍的態度,尤其強硬,「傳檄討馬士英」,南明諸臣,惶惶不安。而左良玉的「清君側」,又與東林有關,所以方拱乾暗援左良玉,實在是站在東林一面,對抗閹黨。 於此,我們不能不先談一談福王被立的經過及背景,其事相當複雜,而簡潔扼要的列敘,莫如孟心史先生的《明代史》,引錄如次: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賊陷北都,帝後殉國。四月十二日凶聞至南京。時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督師勤王在浦口。諸大臣會議立君,倉猝未定。親藩中,福王、潞王避兵在淮上,前侍郎錢謙益(等),入說兵部侍郎呂大器,言福王立,慮修釁「三案」,大器遂與都御史張慎言、詹事姜曰廣,移牒可法,言福王倫序當立,而有七不可:曰貪、曰淫、曰酗酒、曰不孝、曰虐下、曰不讀書、曰干預有司,潞王賢明當立。可法亦以為然。鳳陽總督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立福王,咨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而士英已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發兵送福王至儀真。於是可法等迎王,王名由崧,父常洵,以神宗愛子始封「福王」。 所謂「三案」,即「梃擊」「紅丸」「移宮」,皆與福王由崧的祖母即神宗寵妃鄭貴妃有關。此三案造成東林與閹黨的絕大衝突,在此三案中,鄭貴妃扮演了反面的角色,而有閹黨的援助。崇禎初辦「逆案」,大捕閹黨,此時如福王得立,則為她祖母「報仇」,一定要翻「三案」,於東林不利,所以錢謙益等人,不主張立福王。 不過,東林的動機雖不無私意,議論卻頗為正大,福王的「七不可」,皆有實據。以「淫」而言,當福王被立,宮內日日演傳奇,召秦淮妓女侍酒。明朝宮中的規矩,凡宮女被幸的,賜金鳳釵一支,作為表記。有一天福王召集群臣看阮大鋮所編的《燕子箋》,一劇未終,座中妓女已有五六個頭上插了金鳳釵,搔首弄姿,自鳴得意。福王的好色,於此可想。 福王在位一年,幾乎可說無一善政。當時的人心士氣,因崇禎的殉國而復有所激勵,大事非不可為。但馬、阮竊政,正人被殘,諸忠盡斥,到底把明朝送了終。史閣部雖然精忠耿耿,但才具不過太平宰相,當危疑震撼之際,不能以非常的見識與魄力,應付非常的局面。當其時也,長江上游有左良玉,下游則史可法為重鎮,如果他能聯絡左良玉,足以遏制馬士英與高傑、劉澤清之流的野心。並且立福王之謀雖出於馬、阮,成其事者實為史可法。《明史》本傳: 士英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發兵送福王至儀真,於是可法等迎王。五月朔,王謁孝陵奉先殿,出居內守備府。群臣入朝,王色赧欲避,可法曰:「王毋避,宜正受。」既朝議戰守,可法曰:「王宜素服郊次,發師北征,示天下以必報仇之戰。」王唯唯。明日再朝,出議監國事,張慎言曰:「國虛無人,可遂即大位。」可法曰:「太子存亡未卜,倘南來若何?」誠意伯劉孔昭曰:「今日既定,誰敢復更?」可法曰:「徐之。」乃退。又明日,王監國,廷推閣臣,眾舉可法。高弘圖、姜曰廣、孔昭,攘臂欲並列。眾以本朝無勛臣入閣例,遏之。孔昭勃然曰:「即我不可,馬士英何不可?」乃並推士英……士英旦夕冀入相,及(仍督師鳳陽)命下,大怒,以可法「七不可書」奏之王,而擁兵入覲,拜表即行。可法遂請督師出鎮淮揚。十五日,王即位,明日可法陛辭……士英即以是日入直。 由這一段記載看,史可法是當時眾望所歸的第一重臣,但是他的主張,沒有一項實現!黃子澄愚而好自用,史可法則正好相反,心知善惡而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福王初時猶自知「不似人君」,而史可法勸進。馬士英入相願虛,雖憤怒而無之何,誰知史可法懦弱怕事,節節退讓,把寶貴的半壁河山,硬生生送入昏主奸臣手中。尤以自請「督師出鎮淮揚」一舉,真不明白他的本意何在。如果揚州守得好,猶有可說,事實上「揚州十日」的浩劫,充分說明了史可法究有幾許將才!當時以為「秦檜留之在朝,李綱驅之在外」,且不說是被驅還是自請,至少史可法不能與李綱相比!而三百餘年四月梅花,克享大名,真事之不可解者。 由於史可法的軟弱無所作為,馬、阮用事,一片敗象,在上游的督撫,大為不滿。尤以左良玉雄居武昌,軍容甚盛,為馬、阮所畏忌,防左軍甚於防清兵,此又何得不反?《明史》二百七十三本傳: 李自成敗於關門(按:指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敗李於「一片石」),良玉得以其間,稍復楚西境之荊州、德安、承天,而湖廣巡撫何騰蛟,及總督袁繼咸居江西,皆與良玉善,南都倚為屏障。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走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為滿。軍法用兩人夾馬馳,曰「過對」,馬足動地,殷如雷聲,聞數里。諸鎮兵惟高傑最強,不及良玉遠甚。……良玉之起由侯恂,恂故東林也。馬士英、阮大鋮用事,慮東林倚良玉為難,謾語修好,而陰忌之,築板磯城為西防,良玉嘆曰:「今西何所防?殆防我耳!」會朝事日非,監軍御史黃澍挾良玉勢,而觸馬、阮。既返,遣緹騎逮澍,良玉留澍不遣。澍與諸將日以「清君側」為請,良玉躊躇弗應。亡何,有「北來太子」事,澍藉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反意乃決。 按:侯恂就是侯方域的父親,有恩於左良玉。據侯方域《寧南侯傳》,左良玉在遼東任都司,曾犯盜劫,而錯劫了錦州的軍裝,本來罪當斬首,幸有同犯丘磊獨自承擔,得以免死。後來他因為失了官職,到昌平投靠侯恂,侯恂很賞識他,不斷提升,直至總兵官。(引自「文光」版《桃花扇》注) 《桃花扇》第十齣「修札」、第十一出「投轅」記左良玉內犯,馬士英托楊文驄出面,求得侯方域以他父親名義致左良玉的一封信,由柳敬亭赴武昌投遞,希望退兵。《桃花扇》號稱於南明史事,無不相符,而柳敬亭為寧南侯的上客,則有吳梅村的《楚兩生行》可證,因此,在當時可能有此「修札」「投轅」的插曲。但柳敬亭一番遊戲舌辯,而有第十三出「哭主」,以內犯之師,勤王北上,則與正史記載有所不同。 按:善說書的柳敬亭為左良玉的清客。吳梅村《柳敬亭傳》: 良玉奉詔守楚,駐皖城待發,守皖者杜將軍宏域……會兩人用軍,事不相中,念非生(按:指柳敬亭)莫能解者,乃檄生至,進之左。以為此天下辯士,欲以觀其能,帳下用長刀遮客,引就席,坐客咸震懾失次。生拜訖索酒,詼諧調笑,旁若無人。左大驚,自以為得生晚也。 據此可知柳敬亭善於排難解紛,為左良玉所重。但據《楚兩生行》序,左良玉自武昌發兵時,柳敬亭已「先期東下」,並不在軍中,自更無勸左勤王之事。 「討馬」之役,左良玉全軍盡出,自漢口至蘄川,火光接天,順流東下到了九江,總督袁繼咸到船上相見,忽然城內火起,他的侍從向左報告,說是袁繼鹹的部隊燒殺反叛。事後左才知道是他的部將幹的好事,自覺對不起袁繼咸,大為悔恨。他原已老病侵尋,經此刺激,當夜嘔血數升而死。《明史》本傳: 良玉死,諸將推其子夢庚為「留侯」,軍東下。朝命黃得功渡江防剿。時大清兵已下泗州,逼儀真矣!夢庚遂以眾降於九江。 左夢庚的投降,為當時仁人志士所痛心疾首。吳梅村詩: 憶昔將軍正全盛,江樓高會夸名勝;生來索酒便長歌,中天明月軍聲靜。將軍聽罷據胡床,撫髀百戰今衰病;一朝身死豎降幡,貔貅散盡無橫陣。 此即敘左良玉開府武昌,以及柳敬亭初見左良玉的經過,而「一朝身死豎降幡,貔貅散盡無橫陣」,乃深致慨於夢庚不能繼父之志。 研究當時東林諸君子的心理,馬、阮猖狂,而史可法無用,此時寄望於左良玉者甚深。黃澍的力請「清君側」,顯然是得到東林支持的,照實際情形看,亦非改組整個朝局不能談恢復中原。福王繼位原為權宜之計,但要廢掉他,只有期望真的太子到來,因而明知可疑,亦不能不藉此作一番文章。方拱乾知而不言,是因為不能言,一旦說破「太子」是假,左良玉一軍「興晉陽之甲」便是師出無名了。 南明這一幕鬧劇,隨清兵的南下結束。多爾袞於前一年的六月與諸王大臣定議建都,遣使到盛京也就是現在的瀋陽,迎接世祖入關,九月十九日自正陽門入宮,即皇帝位。十月底命豫親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進取江南;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西討李自成。這兩個人與多爾袞同母,阿濟格是他的哥哥,多鐸是他的弟弟。 多鐸的軍事行動是先肅清大河南北的流寇,然後移師江南,一路勢如破竹,於順治二年四月十八到揚州,勸史可法投降,不從。於是從四月二十五直到端午,有「揚州十日」之慘,史可法殉難,但其過程有三種說法:一種如正史所說,「不屈見殺」;一種是「沉江」,出於《桃花扇》: 【錦纏道】(外扮史可法,氈笠急上)(回頭望介)望烽煙,殺氣重,揚州沸喧,生靈盡席捲,這屠戮皆因我愚忠不轉。兵和將,力竭氣喘。(白)俺史可法率三千子弟,死守揚州,哪知力盡糧絕,外援不至。北兵今夜攻破北城,俺已滿拚自盡,忽然想起明朝三百年社稷,只靠俺一身撐持,豈可效無益之死,舍孤立之君?故此縋下南城,直奔儀真,幸遇一隻報船,渡過江來…… 等渡過江,才知福王和馬、阮等人已經逃走,於是: 【普天樂】撇下俺斷篷船,丟下俺無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歸無路,進又難前。那滾滾雪浪拍天,流不盡湘纍怨。(白)有了,有了,那便是俺葬身之地…… 按:《桃花扇》敘事務求真實,則此「沉江」一說,自系記述當時的傳聞,不可視作孔尚任個人的想像。 再有一說是史可法自求「辦一死」,見於王漁洋的筆記。順治十四年丁酉科場案,刑部主審的官員叫安珠瑚,他曾隨多鐸下江南,知道史可法的下落。安珠瑚後來在寧古塔做副都統。丁酉科場案中受冤的吳漢槎,在被捕時頗得安珠瑚的照應,此時異地重逢,結成知己。當康熙二十年,由於納蘭的營救,吳漢槎得以赦還,此時安珠瑚已升任吉林將軍,吳漢槎路過時,安珠瑚特為告知其事。 王漁洋的《池北偶談》是這樣說的: 康熙二十年,吳江吳漢槎自寧古塔歸京師,駐防將軍安某者,老將也,語之曰:「子歸可語史館諸君,昔王師下江南破揚州時,吾在行間,親見城破時,一官人戴巾衣氅,騎一驢詣軍營,自云:『我史閣部也。』親王引與坐,勸之降,以洪承疇為比。史但搖首云:『我此來只辦一死,但慮死不明白耳。』王百方勸諭,終不從,乃就死。此吾所目擊者,史書不可屈卻此人云。」 按:此「駐防將軍安某」即安珠瑚,看他鄭重囑咐吳漢槎的語氣,可知當時民間對史可法之死,必有異聞。主要的原因是,史可法的屍首始終沒有找到。當「揚州十日」時,清兵無紀律可言,而且語言不通,史可法被殺後,無人料理,黃梅天氣的烈日大雨之下,屍首腐爛,事定已不可復辦,所以揚州梅花嶺的史墓,只是衣冠冢。 清朝修明史,在康熙十八年特開「博學鴻詞」以後,「史館諸君」頗多吳漢槎的舊識,安珠瑚的話,他必已轉告,而《明史·史可法傳》並無自詣軍營見豫王的話,此或者因為豫王既殺史可法,不能以禮葬,會受後人的批評;或者嫌史可法不能奮起殺敵,死得不夠壯烈,所以隱去,亦未可知。總之,以安珠瑚的為人,可以斷其必不妄言,只可惜這條史料經過兩道手,不能認為百分之百可靠。 在揚州的清兵,屠城以後於端午節前「封刀」。過節那天,清兵渡江,鄭鴻逵的水師潰敗,於是鎮江淪陷,清兵由丹陽、句容直撲南京。 福王是在五月初十逃掉的。第二天馬士英也一走了之。其間有許多醜態,先看《桃花扇》描寫馬士英「逃難」: 【香柳娘】報長江鎖開,報長江鎖開,石頭將壞,高官賤賣沒人買。(白)下官馬士英,五更進朝,才知聖上潛逃,俺為臣的,也只得偷溜了。(接唱)快微服早渡,快微服早渡,走出雞鵝街,提防仇人害。(倒指介)那一隊嬌嬈,十車細軟,便是俺的薄薄宦囊,不要叫仇家搶奪了去。(唱)要隨身緊帶,要隨身緊帶,殉棺貨財,貼皮恩愛。 馬士英逃難的行列中除了細軟、姬妾以外,還有福王的生母在內,由他的親軍四百貴州兵保護,走浙江,經安徽廣德,知州趙景和恐其中有詐,閉城不納。馬士英攻破城門,殺了知州,然後放了一遍搶,往杭州而去。由於有福王母妃在內,杭州的地方官以總兵府為行宮,這樣算是暫時安頓了下來。 不多幾天,阮大鋮和兵部侍郎朱大典,以及馬士英的同鄉嚴州總兵方國安,也倉皇逃到杭州,這時才知道黃得功兵敗,福王為清兵所擒——福王逃難之日,猶在演戲。《清史稿補編·南明紀》: (己酉五月)初十日,都門盡閉,大風猛雨,午後猶集梨園入內演戲,帝與群小雜坐酣飲。時日將晡,帝計無所出,召內臣韓贊周問策,贊周曰:「此番勢既洶洶,我兵單力弱,戰、守、和無一可者。不若御駕親征,濟則可以保社稷,不濟亦可以全身。」帝然之。二鼓,乃與屈、張二閹,單騎從通濟門出,奔黃得功營。得功方與左兵戰,聞之即歸營,向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猶可借勢作事,奈何聽奸人之言輕出,進退將何所據?此陛下自誤,非臣等誤陛下也。臣營薄弱如此,其何以處陛下哉?」 福王在黃得功營中住了兩天,阮大鋮他們得信趕到了。前方危險,且黃得功已有無法保護的表示,於是「君臣」商議,改投太平府。劉孔昭以當時未能入閣,猶有餘憾,饗以閉門羹;因而改投蕪湖,總兵黃斌卿一看是「禍水」來了,逃之夭夭,這才決定轉往浙江。 其時江淮四鎮,高傑為許定國所殺,劉澤清入海,劉良佐投降,只有黃得功孤軍撐持。劉良佐投降後自請擒福王贖罪,追到了福王,又去招降黃得功。黃隔河大罵,劉良佐伏弩突發,正中黃得功咽喉,自知無能為矣,回營拔劍自刎。四鎮中唯此人忠義激烈,但竟受馬士英的命令,與左良玉為敵,此則史可法不善調護之過。 福王於五月十五日回南京,以無幔小轎入城,頭上包塊布,身穿藍布衣服,自知羞見百姓,以油紙扇遮面,但老百姓恨極了他,夾路唾罵,投以瓦礫。 只逃了五天的難,福王依舊回到了南京,但身份已有雲泥之判。當福王及馬士英逃走的消息一傳出,南京城內大亂,勛臣忻城伯趙之龍關閉城門,準備投清。老百姓大殺馬士英的部下。到了午後,有個姓趙的監生領著一群人打開監獄,把「太子」放了出來,擁入宮中,登殿鳴鐘,文武百官不知是怎麼回事,都不敢出門。王之明就在百姓「擁立」之下,成為「明之王」。副都御史楊維垣是首先揭發王之明真姓名的人,怕他報復,嚇得上了吊,兩妾相殉。南明殉難諸臣的名單中,有楊維垣的名字,認為他雖出身閹黨,但緊要關頭,不虧大節,猶有可稱,其實他的死因是如此。 就在這天,豫王到南京,趙之龍挾王之明投降,福王亦到,降王的地位反在假太子之下。《南明紀》: (弘光帝即福王)見豫王叩頭,豫王坐受之,命設酒於靈璧侯府,坐帝於「太子」下,趙之龍暨禮部八人侍宴,喚樂戶二十八人歡唱飲酒。席中豫王問帝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遺詔,擅自稱尊,何為?」又曰:「汝既擅立,不遣一兵討賊,於義何居?」又曰:「先帝遺體,止有太子,逃難遠來,汝既不讓位,又輾轉磨滅,何為?」帝不答。……席散,拘於江寧縣,帝嘻笑自若,但問馬士英奸臣何在?豫王令帝舊臣一一往視,諸臣見故主,皆伏地流涕,王鐸獨直立,戟手數其罪惡,且曰:「余非爾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 按:王鐸是南明的東閣大學士,他曾為福王寫了一副集句的對聯,公然懸於殿廷:「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可知雖為「宰相」,實同「幫閒」,而此時居然「攘臂呼叱」,倒不如「伏地痛哭不能起」的錢謙益,雖皆為貳臣,畢竟有所不同。 不久清兵挾福王及王之明到杭州,潞王出降。其年九月,豫王班師,福、潞兩王及王之明,相隨北去。第二年五月福王為清所殺。在福建的隆武帝為福王遙上尊號,曰「聖安皇帝」;桂王永曆十一年,上諡曰「簡皇帝」,廟號「安宗」,但這些尊號不為史家所承認,多稱為弘光帝或福王。 當清兵將到杭州時,馬士英先期開溜,渡江到紹興投監國的魯王。魯王左右不歡迎他,如是輾轉浙東各地,每為百姓所驅逐,最後到了他的同鄉總兵方國安軍營里,與阮大鋮相遇。阮猶掀髯談兵,馬則以惡事多出於阮,而惡名多歸於己,所以對阮頗見怨恨。及至清兵渡江進迫,馬士英逃入天台山最終被殺,阮大鋮則投降了清朝。 阮在閹黨中有個關係極密切的朋友馮銓,馮是河北涿州人,以閹黨巨擘而為《貳臣傳》中的重要人物。阮大鋮靠他的力量,得為「軍前內院」,從征立功。其時勒克德渾已代豫王多鐸領兵,阮大鋮在他軍中以婢妾之道事清將的窮形極相,真是嘆為觀止。《藏山閣文存》卷六「阮髯事實」記: 是時北兵所過,野無青草,諸內院及從征官,無從得食,大鋮所至,必羅列肥鮮,邀諸公大暢其口腹,爭訝曰:「此何處得來?」則應曰:「小小運籌耳。吾之用兵,不可測度,蓋不齒此矣!」其中有黑內院者,滿人,喜文墨,大鋮教以聲偶,令作詩,才得押韻協律,即拊掌擊節,讚賞其佳。黑大悅,情好日篤。諸公因聞其有《春燈謎》《燕子箋》諸劇本,問能自度曲否?即起執板頓足高唱,以侑諸公酒。諸公此人,不省吳音,乃改唱弋陽腔,始點頭稱善,皆嘆曰:「阮公真才子也。」每夜坐諸公就內談,聽者倦,既寐有鼾聲,乃出。遍歷諸帳皆如是。詰朝天未明,又已入坐帳中,聒而與之語,或誦其枕上詩。諸公勞頓之餘,不堪其擾,皆勸曰:「公精神異人,盍少睡一休息。」大鋮曰:「吾生平不知倦欲休。六十年猶一日也。」及諸公起,鼎烹悉除,復人人饜飫,蓋須飭廚人以夜備矣。 他這樣一面刻意奉承,一面示人以既老益壯,目的是在福建巡撫一職。無奈年歲不饒人,兵次衢州,臉忽然腫了,其時雖還不了解這是心臟病的徵象,但面腫必有病是知道的,於是大家好意勸他在衢州暫住,等過了仙霞嶺攻下建寧,再來接他。 哪知阮大鋮一聽這話,大驚失色,以為有人故意破壞,不讓他隨軍入閩。 阮大鋮說:「我雖年已六十,還能騎劣馬,挽強弓,從不知什麼叫生病。這一定是東林和復社的人中傷我。我的仇人多,願諸公勿聽。」大家越勸他越疑心,最後逼出一問:「福建巡撫眼看已在我掌握之中,諸公必不許隨軍入閩建功,是不是不想教我當福建巡撫?」 這一說,大家便都勸他「不必多心」,隨他夾在先鋒隊伍中,由衢州南下渡仙霞嶺,嶺上有關隘,叫作楓嶺關,大家下馬休息,只有阮大鋮不服老,左手牽馬,右手指著大家說:「你們看我鼓勇先登!」說完,躍身上馬,加上兩鞭直奔關口。 其餘的人休息已足,策馬緩緩上嶺,到了關前只見阮大鋮的馬拖著韁繩在吃草。他自己坐在一塊大石上喘氣,等喘息已定,叫他不應。有個清將開玩笑,在馬上用皮馬鞭繞住他的小辮子往上拉,阮大鋮身體仆倒,眾人才發覺他已經斷氣。中國歷史上臭名昭彰的一個有才無行的卑鄙小人,就此僥倖逃脫了刑戮,伏了天誅。 現在再談「北太子」的結局。南北兩太子,初起之時,各以為真,在北者說北太子為真,在南者說南太子為真,但之後真相逐漸明了,而猶各言其真者,自是一種民心不忘故主的具體表現。在南方,首先知道北太子為真太子者,是史可法。他曾接到由南明遣派北上議和的使臣左懋第的報告,抄傳攝政貼的告示一紙,說是「有妄人自稱明朝太子」如何如何,最後武斷地說:「實非真也!為此合行曉諭,若太子避跡民間,即來投見,以便恩養。」當然,左懋第另有詳細敘述,密告北太子為真。隨後又有北方來人告訴史可法:「攝政將認太子諸人皆殺死,百姓不平,集內院之前而噪。攝政又將謝升殺死,以謝百姓。」這一段話說謝升已死並不錯,但不是為多爾袞所殺。 據戴名世《南山集》,清朝以真太子為偽,其謀皆出於謝升。謝是山東德州人,崇禎中位至宰相,予告家居,弘光時授職為「上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但其時謝升已經往北投清,受職為「建極殿大學士管吏部」,「共理機務」,為取媚新朝,明知其真,方證為假,為錢鳳覽所斥。及至錢鳳覽被殺,謝升不久亦得病——不知是什麼病,只是病狀之一是「頸漸腫」。 據吳梅村《鹿樵紀聞》的記載,錢鳳覽於順治二年正月受絞刑而死。不久,謝升早朝出宮,在路上忽然遇到「錢鳳覽」,驚而得病,頸項日腫,臨死之前只是喊:「錢先生饒我!」這段謝升見鬼的傳說,散播得很廣,足以看出當時的民心,對錢如何同情,對謝如何深惡痛絕。但也就因為有此傳說,反而不得使北太子多活幾日。當時各地小規模的反清復明運動此起彼落,層出不窮,大都奉一年輕男子為「明太子」,以資號召。多爾袞就在某一件「平亂」的案子中,把北太子與被捕的「亂民」一起殺掉了。 南北「兩太子」既死,始有「朱三太子」的名號。依照老百姓的想法,崇禎太子被殺,而次子早夭,則倫序以皇三子為長,加上「太子」的尊號,而又明標其姓為朱,正所以表示不忘故主,別有遵奉者在。於是仁人義士反清,亦就必奉「朱三太子」的名義,始能產生號召的力量。 清朝自康熙十二年以後,屢屢破獲「朱三太子案」,因為其時崇禎還有兩子即皇三子定王慈炯、皇四子永王慈炤在民間。而順治初年處理此案,湮沒了許多事實,所以真相益加隱晦,情況益加複雜,清廷疑神疑鬼,處置務必從嚴,以期無所漏網。這樣擾攘了數十年,必欲得積年傳諸人口的三太子而甘心,於是而有「張先生案」,確確實實是皇四子永王慈炤,事發於康熙七年,距崇禎甲申已六十五年了。 這重公案的發現,孟心史先生曾為長文考證其事。秘密的揭開,得力於辛亥革命起後,有位傅先生在吉林獲得一個手抄本,題名「張先生傳」,作者為清初李方遠,他與「張先生」相交二十五年,到案發始知「張先生」的真面目。李方遠因案牽連,充軍到吉林,於戍所著成此篇,是從未發表過的「海內孤本」,且是第一手的從未為人所知的史料,就學術的觀點來說,異常珍貴。 傅先生有個朋友叫魏聲龢,民國初年宦遊吉林,寫了一部筆記名叫《雞林舊聞錄》,將《張先生傳》全文收入《錄》內。孟先生即據此考證其事,底蘊盡出。《張先生傳》即使在清朝刊行,亦必成禁書。當時人對當時事,有時反不比後人知道得清楚,即因有許多「時諱」之故。建文帝的真相,清人比明人知道得多;崇禎的真假太子及所謂「朱三太子」,我們比清人知道得多。這就是讀史的最大趣味。 據《雞林舊聞錄》所載《張先生傳》,李方遠大概是山東人,康熙二十二年春天,在一次應酬中,得遇張先生,看他儀表文雅,議論風生,頗有好感,因而私下向主人詢問他的來歷。 主人姓路,告訴李方遠說:「姓張,號潛齋,是浙江的名士。學問淵博,寫作俱優,而且工音律,下得很好的一手圍棋。現在在張家教書。」而張先生似乎跟李方遠也有緣,在賓朋雜坐,觥籌交錯中,獨獨跟李接近,情意殷殷,一見如故。 過了兩天,張先生便來拜訪李方遠,送了他一把自己題了詩的白綾團扇,正式訂交。如是詩酒往來有半年多的工夫,一天,張先生忽然向李方遠說:「我要搭船到南邊去一趟,大概兩個月就可以回來,特來辭行。舍間還有幾口人,柴米出自東家,菜錢每個月要一千文錢,不能不為知己告。」 這是告貸的意思,李方遠一口答應,以後按月送一千文錢到張家。這樣又過了有半年多,不見張先生回來,但李方遠卻要出遠門了,他到山西辦完了私事,隨即轉往京城,準備參加康熙二十四年乙丑科的會試。這一次會試大概不曾中進士,回到山東後,才聽說張先生已舉家回到南邊去了。 其間不通音問者十年。那時李方遠想是中了進士,榜下即用,補了河北饒陽縣知縣,兼署平山縣。其時為康熙三十五年,聖祖親征噶爾丹,饒陽為大軍所經,李方遠備辦兩縣軍需,忙得不可開交,張先生卻又到了饒陽來訪故人。李方遠沒有工夫跟他敘舊,送了他一筆程儀,匆匆又別。 這樣又過了十年,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李方遠正辭官家居,而張先生忽然帶了他的兩個兒子登門造訪。據他說:「江南連年水災,米貴如金,不得已到山東來,在他門人張岱霖家吃口閒飯。長此以往,不是辦法,請為薦一個『館』,聊以餬口。」 教書先生都是隔年聘定,差不多的人家,西席都已定局。李方遠考慮了一下答覆他說:「我有幾個孫子,都是蒙童,如果你不嫌屈就,那就住在我這裡。」 張先生欣然同意。住在李家時,有時也到張家去,大概總住個十天左右,便即歸來。 短期勾留,旋即歸來的原因,據張先生表示,是「師弟間不便笑談」,李方遠也就深信不疑。 康熙四十七年四月初三,張李二人正在書房裡下圍棋,忽然當地的張知縣與一個姓高的同知率領兵丁差役,包圍了李家,把張先生父子及李方遠一起鎖拿,星夜解到濟南的山東巡撫衙門。 先審李方遠,在後堂會審,巡撫趙世顯居中而坐,左右是藩、臬兩司,此外再無任何人,關防極其嚴密。趙巡撫與李方遠的問答如下: 問:你是李方遠,曾做過饒陽知縣嗎? 答:是。 問:你既讀書做官,當然知道天理國法,為何窩藏朱慈炤,圖謀不軌? 答:我閉門讀書,門外之事亦不與聞。不曉得什麼人叫朱慈炤,也從不敢做犯法的事。 問:你家的教書先生是什麼人? 答:教書先生叫張用觀,是南方人,二十年前他在東平州張家坐館,我跟他才認識。到了前年十二月,他們父子來看我,要我一定設法替他尋個館好餬口。我有幾個孫子,便請他教,至於朱慈炤不法之事,我並不曉得。 問:他在南方姓王,山東姓張,你不知道嗎? 答:絲毫不知。 這時把張先生父子提堂,趙巡撫問他:「你是什麼人?」 張先生答道:「我是先明朝皇子朱慈炤,原封永王,事到如今,不得不實說了。」 趙巡撫又問:「你何以在浙江呢?」 於是朱慈炤自陳流離經過,他說崇禎十七年流寇圍困京城,崇禎帝把他交給一個姓王的太監,設法藏匿在民間。城一破,王太監把他獻給了李闖,李闖把他交給了「杜將軍」。不久,吳三桂同清兵擊敗流寇,因而各自逃散。李闖部下有個「毛將軍」把他帶到河南,置田買牛,種了一年多的地。因為清朝查捕流寇餘孽,風聲甚緊,「毛將軍」便拋下他只管自己逃掉了。 這時朱慈炤十三歲,一個人往南走,由河南往安徽,到了老家鳳陽,遇見一個姓王的老鄉紳,此人在崇禎朝做過御史,細問其根由,執手悲泣。朱慈炤便改姓王,留在了王家。 在王家,朱慈炤與王鄉紳的兒子一起讀書,到了十八歲,王鄉紳病故,他亦離開了王家。渡江而南,舉目無親,孤苦無告,一念心灰,削髮為僧,雲遊到了浙江,在一座古剎掛單。 在那裡他遇見一個姓胡的餘姚人,是官宦的後裔,偶爾跟他談論詩文,大為詫異,說:「你有如此才學,為何流於空門?」於是把他帶回餘姚,勸他還俗,後來又把女兒嫁了他。這就是他姓王並成為浙江人的由來。 聽了他這番供詞,趙巡撫告訴他:「現在江南有兩處叛逆案,都說扶你為君,恢復明朝。你要到浙江去對質。」 這天是四月初六,趙巡撫備齊供詞公文,派出四員差官,統領馬步兵丁數百人,將朱慈炤父子及李方遠解送浙江。四月十四日到淮安,換車乘舟,沿運河南下,一路護送的戰船水師比陸路又加了幾倍。 四月二十二日至杭州,在貢院開審。問官一共六個:欽差大臣禮部侍郎穆旦、杭州將軍、兩江總督邵穆布、閩浙總督梁鼐、江蘇巡撫於准、浙江巡撫王然。堂上問朱慈炤:「朝廷待你不薄,你何故謀反?」 「我數十年來,易名改姓,就是希望避禍。」又道,「今上有三大恩於前朝,我感戴不忘,何嘗謀反?」 「哪三大恩?」 「第一,流賊亂我國家,今上誅滅流賊,與我家報仇。第二,凡我先朝子孫,從不殺害。第三,我家祖宗墳墓,今上躬行祭奠。況且我今年七十五歲,血氣已衰,鬢眉皆白,在三藩之亂時不謀反,何以現在天下清寧之時倒來謀反?再說所謂謀反,一定要占據城池、積草屯糧、招軍買馬、打造盔甲,這些,哪一件我曾做過?我因為年荒米貴,在山東教書度日,那裡是南北來往的車道,而且離京師甚近,在這種耳目昭彰之地,還敢有謀反的事嗎?」 「你強辯!現有大嵐山的叛賊張某,說保你為主,這就是你謀反的證據。」 於是把那個張某帶上堂,指著朱、李兩人問他,誰是朱慈炤?張某看了半天,說都不認識,根本也沒有見過朱某,只不過借他的名義,以為號召而已。 於是又問李方遠:「他在你家兩年,你豈有不知情的?從實說來!」 李方遠答道:「他在我家,不過是西賓朋友,我曾做過朝廷命官,先人受過誥封,朋友重呢,還是君父重?我雖不知輕重,也知利害。我如果知情,一定把他藏在深山幽谷,豈有仍舊讓他住在我家,門臨官道,而且與城市親友飲酒作詩之理?人雖至愚,不至於此。」 「你說飲酒作詩,都是些什麼人?」 李方遠怕株連親友,急忙說道:「我尚不知情,何況別人?在東平、汶上的讀書人,求他寫斗方、扇面的,不止一人,大人體皇上好生之心,想來不肯波及無辜之士。而況山東離浙江三千里,南方的事,如何知道?」 杭州的審問到此暫時告一段落。欽差穆旦吩咐浙江臬司,說這兩個人都不是強盜,應加善待,可以將獄神廟收拾乾淨讓他們住,派官看守。 朱、李二人住在浙江按察使監獄的獄神廟,頗受優待,看守的官員對他們相當尊敬,每天飲酒、作詩、下棋、看書,幾乎忘卻身在囹圄。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山東東平府的張某,也就是朱慈炤的學生被解到杭州,恢複審問。張某說李方遠當知縣時,朱在他任上當幕友。當庭對質,張某語塞。 堂上便又問朱慈炤說:「你認得這個張某嗎?」 朱慈炤說:「他是我的學生,跟我讀過好幾年書,怎麼不認得他?」 受業的弟子告先生,堂上大怒,將張某嚴刑究訊。不久,又由江蘇解到一個和尚,這和尚素行不端,曾鑄印,偽造定王符札,散給鄉愚,煽惑作亂。等提朱慈炤上堂對質,那和尚也說不認識他。 照這樣說,朱慈炤應可辯白無辜,只是他與賊黨葉氏,義結金蘭,並為親戚,難免嫌疑,而且朱亦不是絕對謹密的人,有時藏頭露尾,難免招禍,但當時江、浙兩大叛亂案,跟他實在沒有關係。 朱在杭州又關了些日子,京里的公事下來了,這樣判決:「朱某雖無謀反之事,未嘗無謀反之心,應擬大辟,以息亂階。細詢李某,堅供不知情,正在伊家捉獲,且住有年余,說不得不知情。合以知情而不自首之例,流徙三千里。」 以上為李方遠的自敘,時為康熙四十九年,為其充軍到關外的兩年之後。李的筆下極謹嚴,凡所敘及朱慈炤者,都為他的目睹,著墨雖不多,對朱慈炤的刻畫,卻頗能傳神。 關於李方遠所敘不足的部分,孟心史先生找到了當時直隸巡撫趙弘燮的三個密折,可加以補充。這三個摺子中。錄有單獨審問朱慈炤父子的供詞。也就因為他自己在供詞中所提到的情形,確非外間所能臆造,所以能證明他確是崇禎的「皇四子」。 現在先說他的家屬。朱慈炤在被捕的那一年,有一妻一妾,五個兒子,三個女兒,一個兒媳婦。他一共生了六個兒子,老三早夭,尚存五子,他們的名字是:和 、和 、和 、和在、和堃。「 」為古「堯」字;「 」為古「封」字;「 」非中畫長、下畫短的「壬」字,而是中畫短、下畫長,此字音「挺」,加上「在」和「堃」,可以看出他們弟兄的名字的下一字中,各有一個「土」字。 我記得以前談過明朝皇子取名的規矩,現在再錄《明史·諸王表序》如下: 太祖定諸王府子孫字輩,燕府後為帝系,曰:「高瞻祁見祐,厚載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簡靖迪先猷。」 第二字則以木、火、土、金、水五字偏旁遞轉,崇禎帝為「由」字輩,下一字用木旁,則下一代「慈」字輩,應用火旁,所以皇四子名慈炤。「慈」字輩下一代為「和」字輩,偏旁用「土」,由此可見朱慈炤為諸子取名猶依家法。此非任何人所能假冒,亦非任何人所能想到,是為「張先生」即「朱慈炤」的鐵證。 朱慈炤的書讀得不壞,但讀書人最大最好的出路是做官,其次是游幕,這兩條路在他都不肯走,也不能走,那就只好以「坐館」為生。而他教人讀書,又不是教獵取功名的八股文——因為他不肯應試做清朝的官,可能他自己也沒有讀過八股文,這樣就不可能有很闊的門生。同時他為了避禍,必須多方隱藏身世真相,所以亦沒有辦法定居一地,建立起廣泛的人事關係。這種先天上的限制,使得他的謀生之道,狹小艱困,真所謂苟且偷生,實在可憐得很。 因此朱慈炤的生活中,有個很特殊而近似「沒出息」的情況,那就是在交遊之中,極力爭取他人的好感,隨時注意忠厚、慷慨、比較富有的陌生人,殷勤結交,以期在必要時取得庇護或者經濟上的助力,李方遠就是這樣受了無妄之災的。古稀之年,荷戈萬里,固為人間慘事,但古往今來,芸芸眾生,今日的讀者,獨知有一小小知縣李方遠,曾有如此罕見的奇遇,衡諸「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的俗語,則當時一番忠厚,實在也應該說是獲得了很好的報酬。 當朱慈炤在李方遠家被捕時,曾由主管地區治安的濟南府同知先作單獨審問,所供的一切,大多為李方遠自敘所未載,有擇要摘錄,並加解釋的必要: 問「張姓人」:今江南俞祥麟說你姓朱,改姓王,人都叫你王老先生,你將真名、真姓從實供來。(按:俞祥麟是安徽舒城人,只知與朱慈炤的關係很深,但不知是何關係,可能與慈炤長子為同窗。他先在安徽被捕,供出在東平府汶上縣見過朱慈炤,知朱在李家處館,於是由安徽移咨山東密拿。) 據供:我原姓朱,是明朝後裔,排行第四,名叫慈炤。我二哥哥早死了。我與三哥哥同歲,自十歲上就離開。傳聞說,我三哥哥是甲戌年死的。他有兒無兒,我不知道。(按:「我與三哥哥同歲,自十歲上就離開了」二語,恐錄供有誤,皇三子慈炯比慈炤大一歲,皇子照例於十歲受封,既封以後,自有師保教養,不得如同在母妃膝下時,朝夕相見,所謂「十歲上離開」,似應如此解釋。又按:「甲戌」為康熙三十三年,據朱慈炤所供,則五十年間,弟兄尚通音問,而亦果有「朱三太子」流落民間。清聖祖既獲朱慈炤,並不再追朱慈炯,因為民間只知有個「朱三太子」,處置了朱慈炤,便是打倒了一個偶像;倘或再追朱慈炯,則一朱三太子以外,又出一朱三太子,豈非庸人自擾?在這些地方,可以看出清聖祖的政治手腕的高明。) 又問:你有幾個兒子?家口如今都在何處? 又供:有六個兒子……還有三個女兒,一妻、一妾、一個大兒媳,俱吊死了。(按:朱慈炤的眷屬移住浙江長興縣避禍,邏者到門,女眷恐受辱而自盡。) 接前供:大兒、四兒在先出來,原在舒城讀過書。後來我到李朋來家,是四兒先來。後來大兒到來尋董載臣,因董先生死了,也不曾往曹縣去。(按:朱慈炤談此一節行蹤,有簡略之處,當與其長子及李方遠的供詞合看,始能清楚。當時的情況是如此,老大、老四在四十五年七月以前,先自浙江鎮海到安徽舒城訪俞祥麟,原意大概是由老大覓一個館地餬口,順便教十九歲的老四讀書。七月間朱慈炤設法移家長興後,北上山東,先住在他那姓張的學生家,及至老大在舒城所謀不遂,先遣老四到東平川依父,接著他自己也到了。父子三人恃張家為生,他那學生天性甚薄,當然不會有好臉色,不得已改投李方遠。不久,老大又到河南儀封縣訪友人或同窗,捐納中書周伯章,此行的目的,大致也是為了謀生。周家派人到山東曹縣去請他的老師董載臣,董的兒子董琅回信說他父親已經故世,於是老大又回東平。東平到曹州不遠,而必先折往河南再派人到曹縣去請董,其中的曲折,已無法明了。總而言之,身份特殊,便平費多少周折,此正見得常人所享的自由之可貴。) 接前供:去年夏天,大兒曾往宣化府西寧縣李賓陽家去過。到了冬天,又到李朋來家,才留他訓蒙。別的相與的人,還有知道幾分兒底里的,唯李朋來他並不知道底里,連我姓王他也不知道,我在嘉興府稱姓王,他們原先叫我是王老先生。到了山東,只說姓張。(按:「去年」是指康熙四十六年,這年五月,老大自李家動身到京城,至李賓陽家所開的三元當鋪相訪,李賓陽仍在原籍,於是再轉往西寧,與李盤桓了十幾天,再回李家,接替他父親教李方遠幾個小孫子的書。李家既在京師開當鋪,自系富戶,則老大此行,可能亦是有所告貸。) 接前供:那李賓陽、王雲開、周伯章,都是我兒子的相與,我並不認得。(按:老大有好幾個化名,最初叫王益,字孟發。到山東改為張益。老四名為張挺。四十五年大概拿捕的風聲甚緊,董載臣囑老大再改名王正,字子則。周伯章和李賓陽是老大的好朋友。王雲開是商丘縣的。此外還有山東曹縣的石氏兄弟,與老大是同窗。交往比較密切的,不過此數人,都約略知道他姓朱,卻也都不曾說破。) 又問:外邊這些人行不法的事,你有知道的嗎?從實供來!(按:所謂「行不法的事」,自是指奉朱三太子的名義「謀反」。孟心史先生指出:「《東華錄》自康熙十二年始,屢破獲朱三太子干連犯案,多不勝載。」如所引《東華錄》康熙十八年事:「十二月甲戌,定遠平寇大將軍、安親王岳樂奏擒獲偽太子朱慈炯,或在軍前正法,或解送京師。上諭:『朕以此事問之在內舊太監,據云:彼時朱慈炯年甚小,必不能逸出,大約是假。朕思歷年已久,至今始出,自然近偽,但事跡未明,不便即在軍前完結,今王不日回京,可將朱慈炯帶來,俟到日請旨定奪。』」又《清宗室王公傳》記岳樂受命平三藩之亂:「十九年三月凱旋,俘明偽太子朱慈炯以來。」下獄後「擬凌遲如律,詔並改為處斬」。由此可知「朱三太子」其名的由來。 (復按:三藩之亂起於康熙十二年撤藩之議,據《清代記事年表》述其過程大要為,「三月,平南王尚可喜請老,許之。請以其子之信嗣封,鎮粵,不許;令其撤藩還駐遼東。秋七月,平西王吳三桂,嗣靖南王耿精忠先後疏請撤藩,許之。」其內幕為:「尚可喜撤藩,三桂、精忠聞之,不自安,疏請撤藩,以探朝旨。廷臣皆主勿徙,惟尚書朱思翰、明珠、莫洛,力請徙藩。上念藩鎮非利,特允之。時三桂冀朝廷慰留,如明沐氏世守雲南故事。及命下,愕然,乃陰勒士馬,禁遏郵傳為反計。」吳三桂的反噬其新主在當年十一月,其子吳應熊在京師策動變亂,有人自稱「朱三太子朱慈炯」,偽署廣德元年,糾集京城內外黨羽放火,在鼓樓西街及燈市口被擒。於此我們可以意會,朱三太子朱慈炯,在康熙十二年以前無所聞,十二年以後,屢有「干連犯案」,無非吳三桂既叛朱明,復又利用明朝太子的尊號,作為保護其個人利益以反清的一項工具。而朱三太子之號一出,各地都發生了影響力量,時已在清朝入關三十年以後,於此益可見當順治初年,如果吳三桂能悔罪補過,奉明裔勤王,則大事猶有可為。然而這樣的想法,對不忠不孝不義的吳三桂來說,期望未免太高了。) 上引的一問,自是全案關鍵所在,所以朱慈炤對此的答供,格外值得重視,他是這樣答覆問官的: 外邊混賬人要行不安分的事,我怎麼敢說不知?也有些知道的。我從沒有非分之想。遇見他們要妄為的人,我惟有躲避了。因勸不住他們,所以躲到山東,苟延歲月而已。若有別的心腸,難道不會走到別處去,反向這離京不遠的地方來教書麼?我不早出首他們,這是我的不是。我今年七十五歲了,別的話記不清,也不敢妄對。 這段供詞,相當坦率,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是真話,從吳三桂反清開始,三十餘年中,假奉朱三太子名號的案子極多,因為都是毫無影響的事,所以牽連不到身上,但大嵐山一案,多少不同,朱慈炯雖未同謀,卻不能說一無關係。 據《東華錄》康熙四十七年記載:正月庚午,浙江巡撫王然奏:大嵐山賊眾,於嵊縣、慈谿、上虞等縣行劫,隨遣官兵往捕,前後斬殺賊人四名,擒獲十五名。 在擒獲的十五名中,即有在杭州貢院提案指認朱慈炤、李方遠而不知誰是朱三太子的張某。由於張某「假他名色,以鼓動人」,且有在朱慈炤的行蹤上較為確切的說明,因而特派欽差穆旦到杭州會審。《東華錄》同年又載: 二月丁酉,奉差審大嵐山賊一案,戶部侍郎穆旦……請訓,上諭穆旦曰:「此賊結隊橫行,已二三年,不比尋常小盜,情罪可惡,爾今速往,會同將軍督撫會審,務須決斷,毋得柔弱。一到即將賊首張念一(按:當是李方遠所稱之『張某』)所供朱三太子及其子等,作速追拿,並將見獲賊犯,速行審結。若俟罪犯拿獲,則曠日持久。巡撫王然,卸過武官,委罪下屬,身為封疆大臣,地方有盜,謂之不知可乎?況千總被殺,乃曰墜馬身殞。下屬欺蔽不報,上官隱匿不奏,釀成盜賊,大玷官方,爾其傳旨嚴飭。」 於此便有一問題,張某或即張念一,既然不認識朱慈炤,何以知道他父子的行蹤?其中另有道理。 因為李方遠與賊首張念一雖不相識,而且亦未參與在案中,但他與「賊黨葉氏」有淵源。李記末尾曾有補敘: (李氏)按:先生家在餘姚,有一妻二子三女一媳。聞發捕捉,遂一家投繯,六命俱盡。葉氏兄弟長曰伯玉,有女名安慶者,佳麗人也,生而穎秀,幼學能文工詩,乃先生之二子婦也,年已二八,尚未于歸。葉氏行刑後,家已解京,例應分旗,而安慶為一義氣滿所得,安慶恐被污辱,是晚書絕命詞於壁,自縊殞命。 這一段按語所記,微有錯誤。第一,李記慈炤的眷屬,人數不符,此當為得之傳聞;家在餘姚亦不大對,朱家眷屬被捕,是在浙江長興。第二,「義氣滿」三字中,滿是滿洲人,「義氣」二字不可解,恐傳錄有誤。 朱慈炤因為與葉氏有此一重關係,所以李方遠感嘆他「未免油污著手而不能無堅白之磷緇」。如無葉氏的關係,不會被大嵐山盜賊所利用,亦不能確切指明其行蹤,則闔家連同未過門的子婦一共十四口,何至於靡有孑遺?一念之誤,後果如此殘酷,可不警惕! 談到此案最後的結局,且先看清聖祖對此的了解。《東華錄》康熙四十七年記: 是年四月戊午,上諭大學士等:「山東巡撫趙世顯,拿獲朱三父子,解往浙江,交穆旦處。朱三者,乃明代宗室,今已七十六歲,伊父子遊行教書,寄食人家,若盡拿容留伊等三人,恐株連太多,可傳諭穆旦知之。」 因為聖祖有這樣開明的態度,所以此案不如後來雍正、乾隆年間的文字獄那樣恐怖。而穆旦的對朱、李優容,亦以有此上諭之故。 聖祖的作此表示,自然是根據趙世顯的奏報,原奏中有朱、李的供詞。朱慈炤行四,為皇子,而說他「朱三者,乃明代之宗室」,是聖祖有意如此措辭,以四為三,就是存心要借朱慈炤來了結喧騰人口的「朱三太子」,而又不能承認其為「太子」,俾作為以後誅死的伏筆。於此都可以看出,朱慈炤只要被捕,不管他是不是曾有「逆跡」,都非死不可,此是「借人頭」,弭亂源,在政治上,迫不得已的措施。 撇開這一層不談,當時疆臣執行命令,有兩點可以特別談一談,第一是搜捕的效率甚佳,案中主要人犯,無一漏網,而株連雖難保其必無,大致不算苛刻。第二,辦案的態度甚佳,如朱慈炤、李方遠均未受刑訊,且頗蒙優待。凡此都可以看出盛世的作為,畢竟不同。 此案牽涉的人犯約兩百人,地域廣及山東、安徽、江蘇、浙江、河北、青海等六省,全案不過半年工夫,即已辦結,康熙四十七年六月間,九卿複議,大多為「凌遲處死」及「立斬」。上諭:「擬正法之人太多,但將首惡正法,其連坐人犯等,從寬改為流徙。至朱三父子不可宥。」及至再議定案,卻未即處決,因為還有一個障眼法要做,即是「肯定」朱慈炤為假冒,如此方可與聖祖所常說的「本朝得天下最正」,清朝入關驅流寇,係為明朝報仇的話相符。 《東華錄》康熙四十七年載: 十月丁未。先是奉差察審大嵐山賊,吏部侍郎穆旦,押解賊犯朱三即王士元等父子六人至京,下九卿科道會審。九卿等復奏:「朱三供伊系崇禎第四子。查崇禎第四子,已於崇禎十四年身故。又遵旨傳喚明代年老太監,但不認識。朱三明系假冒,朱三父子應凌遲處死。」得旨:「朱三即王士元,著凌遲處死,伊子……俱著立斬。」 這明明是欲加之罪,且不說崇禎十三四年間,死的是皇五子而非皇四子,且時隔六十五年,即有當時見過皇四子的太監,又何能辨認正確?總之,朱慈炤的下場如此,正如俗語所說的,「情屈命不屈」「不幸生在帝王家」而已。 喜歡讀歷史的人,對於亡國后妃、末路王孫的悲慘故事,知道得很多,但我以為其事之可哀,莫如朱慈炤的生平。他以六十五年的長時間,追求一個微小的願望,做一名默默無聞、平凡無事的老百姓而不可得,世間境遇之厄之窘,寧有逾於此者?他的一生,可以說無時不在屈辱憂慮之中!一個人活在世上,第一個追求的是自由,倘或失去自由,則須有希望,仁人志士,慷慨赴義,或身在縲紲而甘之如飴,就因為存著希望,我死則國生,繼起有人,志願可達。而朱慈炤既無自由,亦無希望,我真不明白,是什麼因素在支持著他的生命? 朱慈炤的不自由,就是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以及「不虞匱乏的自由」,他雖須謀生,卻不能置產,因為他的來歷不明,務須隱秘,隨時要棄家而遁,根本缺乏置產所必需的環境和心理上的安定。而其謀生之道又甚狹,靠人周濟而活,除了挈子就食以外,贍家則常為力所不逮,其中苦況,可以想像得之,所以妻妾女媳,一聞緹騎到門,集體自盡,毫無瞻顧,雖為畏罪,其實亦是生趣索然,活亦無味之故。 說到希望,恢復明室的希望早隨南明三帝的覆滅而覆滅;成家立業,寄望於子孫上進,則既不能做清朝的官,又如何飛黃騰達?室家之樂、朋友之歡,在常人得之不難,而在朱慈炤便成奢願,甚至在李家知道了妻女自盡,子孫被捕,竟不能放聲一慟!做人做到這地步,而還能夠「苟延歲月」,無非惡死之一念而已。「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這兩句哀趙孟頫的詩,正不妨用來嘆朱慈炤。 孟心史先生的《明烈皇殉國後紀》,第三篇名為「清世宗封延恩侯為明後」,其事尤成諷刺。按:康熙六次南巡,四次祭明孝陵。《東華錄》載康熙三十八年上諭: 諭大學士等:「朕今日往明太祖陵寢致奠,見其圮毀已甚,皆由專司無人。朕意欲訪察明祚後裔,授以職銜,俾其世代守祀事。古者夏、殷之後,周封之於杞、宋。即今本朝四十八旗蒙古,亦皆元之子孫,朕仍沛恩施,依然撫育。明之後世,應酌授一官,俾司陵寢。俟回都日,爾等與九卿會議具奏。」 孟先生認為這不過是一個羅網,等明朝後裔來自投。這年康熙南巡,至闕里謁至聖先師,並特開經筵,又祭明陵,就表面看,雍容恢宏,渾忘種族之念,而究不知內心如何?所以群臣都不敢冒失多事,五個月以後,始以「明亡已久,子孫湮沒無聞」,建議各地官佐貳官一員,「專司祀典,以時致祭」的話復奏。及至抓到朱慈炤,正如所願,可以「酌授一官,俾司陵寢」,豈知三十八年的「溫諭」,隻字不提,可見孟先生的羅網之說,確非厚誣古人。 聖祖駕崩,皇四子胤禎即位,就是年號雍正的世宗,這位皇帝得位不正,但逆取而能順守,處處表現出成父之志的孝子模樣,一查檔案,當初有此一段未了的公案,於是「特申前諭」。據《東華錄》載: 雍正二年二月丙辰,禮部等衙門奏:「聖祖仁皇帝以明太祖宗祀淪絕,訪求支派一人,授之官爵,恪奉蒸嘗。我皇上繼志存恤,特申前諭。臣等謹按:明太祖之子,封藩者十二人,迄今三百餘年,子姓雖繁,無從准證。查得鑲白旗朱文元,系明太祖第十三子代簡王之後,明崇禎時,簡王后裔代王,為洪承疇監軍於松山。我太宗文皇帝時,代王與伊侄文元,因被俘獲,遂歸我朝,曾蒙聖祖仁皇帝召見,親詢宗系。今原任內閣侍讀學士朱錫海之子朱關保等,俱文元之孫也。文元於順治年間,曾奏明德大同,取其宗族來京,今見任直隸正定府知府朱之璉一支是也。請於此一支內,查取譜牒,吏部揀選引見,擇用一人,隨飭禮部差官同伊祭告明太祖陵及昌平十三陵,以承祀事,仍令回京居住。嗣後每年春、秋二季,令其呈明前往。」從之。 於是禮部齎旨,喚取正定府知府朱之璉等六人進京,「引見」以後,朱之璉封為一等侯世襲,族內人丁,俱入鑲白旗。到乾隆年間,定名號為「延恩侯」。 朱之璉封侯,實為儻來富貴,此人是否明太祖第十三子,封在山西大同的代王之後,大成疑問。孟心史先生提出「五可疑」:第一,代府子孫命名,行輩二十字為「游仕成聰俊,充庭鼐鼎彝,傳貽連秀郁,炳耀壯洪基」,根本沒有「文」字,且第二字應用五行偏旁,「元」字亦不合。第二,明朝派到各地「監軍」的,多用太監,絕無用藩王的。第三,如果崇禎年間監軍的代王特別英武,不同於其他各藩王的生長富貴、愚蠢紈絝,則《明史·代王傳》,不應不敘。第四,洪承疇在松山兵敗投降,是當時震動朝野的一件大事,如果再有一位藩王被俘,則不但《明史》,即許多私人筆記,亦一定會有記載,何以竟無一字提及?第五,洪承疇救錫州,守松山,為明清間的一大戰役,清軍諸將俘獲明將,多詳敘以紀武功,何以俘虜明朝一位藩王,為何亦不見一字提及? 因為有此五可疑,朱之璉的身份成了謎,可能是代府的遠支宗族,亦可能根本不是。但既稱「鑲白旗」,大概是「包衣」——旗籍的漢人分為兩種:一為「包衣」,一為「烏真超哈」,即漢軍。萬曆年間,滿洲人常破「邊牆」,自河北南下至山東擄掠子女玉帛,被擄漢人淪為奴僕,即名包衣。明清接戰,明軍投清而另行編組者稱為漢軍,就對滿洲人的關係而言,包衣比漢軍更見密切,亦更見信任。朱之璉可能是鑲白旗的包衣,可以相信他雖奉明祀,絕不致成為另一個「朱三太子」,因而被選來作為傀儡。按:鑲白旗的旗主為多鐸,則朱之璉的祖父或曾祖,亦可能曾下江南,立過戰功,果然如此,越發可以信任他必忠於清。 話雖如此,仍舊要護他「回京居住」,而且每年春、秋兩季,祭掃明陵,尚須「呈明前往」,可見猜忌防範的嚴密。 延恩侯朱之璉,連他本人一共傳了十二代,末代延恩侯為朱煜勛,入民國後,猶稱「侯爺」。民國八年有人好奇,特為去訪此「遺少」,所記令人感慨不置。此人名張相文,著有《南園叢稿》,內有「記朱侯」一篇,首先提到光緒三十四年,他游昌平「明十三陵」,有個樵夫跟他說:「是司祭掃者,固有朱侯。侯歲以春秋來,十三陵各以牲牢獻焉。然草草將事,若兒戲然,疑非朱氏血胤也。」張相文當時就想見一見這位「朱侯」,當面考查一下,看他到底是不是明太祖的血胤。 到了民國八年,他有個朋友林傳甲編《京師地誌》,因而得知延恩侯府第在東門內羊管胡同。此君一時有所感觸,寫了一篇文章:「中華共和,固以五族合成者。滿、蒙王公世爵,載之優待條件;新疆各部回族,亦有王公,藏人政教一致,然世有達賴、班禪,亦猶之王公也,而我漢族何獨無之?今宜崇朱侯之階,而崇其禋享,則於體制合矣。」這篇文使張相文記起往事,便約了林傳甲及另外一個朋友訪謁侯門。 侯邸與尋常百姓人家無異,既無門額,規制亦不宏,家人婦女,多旗下裝束。等把名片投了進去,朱侯不即出見,來接待的是他家西席常某。 據那位常先生談朱侯的家世:兩百年來,侯家的人丁不旺,現在的「延恩侯」朱煜勛,只有一叔一弟,弟弟年紀還輕,跟哥哥同住,他們的叔叔則住東門外,靠所謂「馬甲俸」過活,沒有兒子。 朱煜勛仍有「歲俸」,由北洋政府財政部發放,每年約八百元。但其時的官員因為常常欠餉,被稱為「災官」,所以朱家的「歲俸」也常收不足。幸好另外有數十頃祭田,生活不致成問題。 朱煜勛只有一個兒子,就是常先生的學生。至於朱煜勛本人肚子裡有多少墨水,從他書桌上所擺的書,如詳夢的《玉匣記》,以及《七俠五義》之類的小說,可以估量得出來。 談不多久,「侯爺」出見,其人三十多歲,是個粗濁的胖子,一臉的酒肉氣,寒暄過後,客人向他請教,出自明太祖的哪一支系?哪一年受封為侯?傳了多少代?朱煜勛茫然支吾,無以為答。 不談祖先,談他自己的職司,客人們以為他既奉祀明陵,當然到過鳳陽,祭掃過在南京的孝陵,誰知他連鳳陽和孝陵的遠近所在亦不明白。 於是只好請他拿家譜出來看了。不知道他是根本沒有家譜,還是另有別的顧忌,吞吞吐吐地表示改天再說——很可能是沒有家譜。因為封侯的來歷就不明,而看朱煜勛的家教,亦不像是慎終追遠、重視譜系的人家。 談話至此,已無可與語,而來客中那位林傳甲,居然還拿他的文章給朱煜勛看。張相文這樣記述: 林君出示以所具論草,乃瞠目相對久之,已復置之几上,亦不解其何說,而顧咻咻然以租墾陵地相籌質,且申言之曰:「昔歲曾謀之曹總長汝霖,許以抵質外債,擬闢為公園以償之。」林君聞之微笑。余離座大言曰:「十三陵地處荒僻,何以能作公園?公休矣!且無聽賣國之言,以賣而祖陵!」 以布衣而奄有天下的明太祖,其子孫最後的消息是如此,坐食恩俸,蠢如彘豕。而如朱慈炤,少年流離,反倒教養成知書達禮、練達人情,若非身世所限,必是有用之人。帝制的最大罪惡,即在封建,製造了無數廢物。因此,現在如還有恩蔭承襲之制,政府的優待,不宜在教育上有所姑息,否則,真是愛之適足以害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