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闈搜秘 · 華陽教主
宋朝的帝系,太祖傳弟太宗,太宗傳子真宗,真宗傳子仁宗;仁宗無子,傳侄英宗;英宗四子,都為高皇后所生,長子就是神宗。
宋神宗用王安石變法,是中國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變法不錯,錯在王安石是個政治學家,不是政治家,識人的眼光、容人的度量都不夠。而宋朝的人才,經過五朝的培養,特別是仁宗臨御的四十年,深仁厚澤,能使岩壑之士,甘效馳驅,所以到神宗朝,雲蒸霞蔚,盛極一時。這些大儒名臣,博雅君子,以孔孟為心,黃老為用,所嚮往的是四海無事、雍容論道的文景之治,反對任何可以引起天下騷動、百姓怨嗟的更張。他們不贊成漢武帝,自然也反對桑弘羊和王莽,而王安石的那一套理想,大部分是桑弘羊和王莽的辦法的翻版,因而遭遇到嚴重的阻力。
於是王安石找一班人來推行新政,而也有一班人想借新政出頭。這種政治上的結合,一開始就先把新政的理想放在一邊,而將勢與利的考慮放在第一位,動機齷齪,必然失敗。如果王安石是個政治家,找不到第一流的人才來執行他的計劃,寧願擱置以待時;而他卻不考慮利害後果,只想試驗一下他的「理想」,在銳意開展的神宗的支持之下,以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姿態,一味蠻幹,因此而開奔競幸進之門,遂使小人道長,奸佞得志。神宗朝以前的奸臣,大致只有真宗朝的一個丁謂;神宗朝以後的北宋奸臣,蔡確、邢恕、呂惠卿、章惇、曾布、蔡京兄弟,幾乎無一不是直接間接為王安石所援引。昔人論王安石「賢而愎」,則應往好人裡面排,但無用的好人,闖出禍來,往往不可收拾,如王安石就是。
神宗英年而崩。元豐七年秋宴,神宗忽然一手抽搐,把酒杯都打翻了,這是腦溢血的徵象。起初並不嚴重,到了第二年正月才發作,二月崩逝,得年三十八歲。在這段時間,對於皇位的繼承,本來應該沒有問題,但奸臣作祟,忽有異聞,蔡確與邢恕密謀,準備在神宗的兩個弟弟,岐王或嘉王中挑一個繼承大統,以成擁立之功。
宣仁高太后也知道,太子年幼,而宋朝又有「兄終弟及」的前例在,則必有人擁立兩王,以求富貴。她雖為婦人,卻具大見識,因為她是仁宗曹皇后的外甥女,從小養在宮內,一方面習聞前朝宮闈之間奪權爭寵的秘辛,另一方面親見仁宗處置軍國大事仁厚英明的作為,所以有很好的政治修養。廷美、德昭的前車不遠,倫常巨禍都起於杜太后的遺命,倘若岐王或嘉王接承大統,朝中將從此多事,因此在親子與嫡孫之間,她擺脫了感情的牽惹,以理智抉擇,決定立孫而不立子。
在神宗病勢沉重時,宰相問疾。請立皇太子,並請太后代替皇帝聽政,神宗同意。於是從三月初一起,宣仁太后便開始垂簾聽政。在儲位未定以前,岐、嘉兩王,每天進宮問安,目的當然是想探問口風;等儲位一定,宣仁太后隨即告誡兩王,無事不准入宮。同時派人秘密準備了一件孩子穿的「黃褙子」,等神宗駕崩,太子就穿了這件「黃褙子」,在柩前即位,是為哲宗。
當時哲宗十歲,宣仁以太皇太后的身份,臨朝聽政。她對王安石的新政,深惡痛絕,除了新政本身的執行不善,形成苛擾以外,還有感情上的因素。明末張溥的一段話說得很好:
神宗在潁邸,特孝友好學,一即尊位,敬相求賢,勵精三代。既傾心王安石,創行新法,彷徨民疾,惟恐不當。靈州永樂之役,臨朝痛哭,寢食並廢,竟憂悸疾崩。人君之不壽也,或以聲色崩,或以逸游崩,或以餌金石、惑神怪崩,獨神宗以想望太平求治不得而崩。
元豐四年征西夏,在潞州大敗,毛病出在宣仁太后的叔叔高遵裕忌功失律。神宗午夜得報,繞榻環行,徹夜不寐,從此得了怔忡——心臟病,以三十八歲而崩。如果不是王安石行新政,神宗雖嚮往漢武帝的武功,亦不敢輕言遠征,如是就可不死。宣仁太后以痛悼愛子的心情,推原論始,益惡新政,因而一當政就以「中旨」命令停止京畿的戰備工作,停造兵器,禁止苛斂,同時把好些喜歡生事的太監,驅逐出宮。
其時司馬光罷相以後,在洛陽閒居了十五年之久,接得神宗崩逝的哀詔,以元老身份奔國喪。他是保守派的領袖,聲望極高。宣仁太后遣一名親信宦官去問他,新天子即位,為政當以何者為先,司馬光上了一道奏疏,認為當務之急,「莫若明下詔書,廣開言路」,同時提出非常具體的建議,不問「有官無官之人」,知道朝政缺失、民間疾苦的,可以依據事實,「盡情極言」;自京城至地方,指定官員受理「實封」的訴狀,不得阻撓,亦不得索取「副本」——這樣做,是為了為上書者保守秘密,不受任何威脅。宣仁太后依言下詔後,陳訴新政缺點以及執行新政者種種不法情事的「實封狀」,紛至沓來。執政的當道,頗為不安,想設法隔斷民意,但沒有成功。
經過這一段民意測驗的時期,重臣司馬光、呂公著相繼拜相。看樣子大政方針要修改了,於是新政派提倡一種論調,引「三年無改於父子之道謂之孝」的說法,認為新君嗣位,不宜遽改先帝之法。司馬光提出反駁意見:「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也。若王安石、呂惠卿所建,為天下害,若救之當如救焚拯溺。況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也。」這段反駁,最有力的一句話是「以母改子」,一下把新政派的嘴封住了,浮議也就逐漸平息。
於是先罷兵農合一的保甲法,繼罷為了平均田賦的方田法,再罷與民爭利的市易法,又罷為官養馬的保馬法。這些方法可取而執行至為不善的苛政一去,民心大悅。於是第二年,也就是哲宗元祐元年的閏二月,保守派奏准宣仁太后,開始驅逐新政派,第一個被逐的是「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中書侍郎」、擔當宰相之任的蔡確。
蔡確外號「倒懸蛤蜊」,是劉貢父開玩笑替他取的。蛤蜊在那時又叫「殼菜」,顛倒過來便成為蔡確的諧音。此人以陰險出名。接著又一個以狠毒出名的章惇被逐,然後是呂惠卿被逐,他依附王安石起家,後又背叛王安石,是無恥小人之尤。
呂惠卿由宰相被貶為建寧軍節度副使,詔旨出於蘇東坡的手筆。那時的東坡,正處平生從政最得意的一段時期,官銜是「中書舍人」,這個職位相當於「行政院」秘書長,為宰相的幕僚長,同時他又「知制誥」,此為宋朝獨有的制度,可以說是皇帝及宰相的發言人,而又有些像清期的軍機大臣。
呂惠卿貶斥,由蘇東坡「草制」,申明所以被貶的緣故,使天下咸聞其事。進用的「宣麻」,斥逐的「草制」,朝野視為其人品格功過的論定,所以極其重視。蘇東坡秉筆直書:
惠卿以斗筲之才,穿窬之智,諂事宰輔,同升廟堂,樂禍貪功,好興喜殺,以聚斂為仁義,以法律為詩書,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雞豚。苟可蠹國害民,率皆攘臂稱首。先皇帝求賢如不及,從善若轉圜,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尚寬兩觀之誅,薄示三苗之竄。
這道制文一出,天下稱快。在這一年中,「王安石、呂惠卿所建新法,剗革略盡」,而司馬光感激馳驅,鞠躬盡瘁,亦在這年九月病歿。當他不分晝夜,躬親庶務時,門下賓客都勸他節勞,引諸葛亮「食少事煩」的話為戒。司馬光說死生有命,不聽。病重的那幾天,喃喃而言,都是國家大事。死後檢得他生前寫好的「遺表」,盡皆當世要務,不及於私。司馬光的謀國之忠,自不可及,但亦由於宋神宗以前諸帝,待讀書人都極厚,此是所謂「養士之報」。
之後三四年,老成凋謝,范鎮、呂公著相繼病歿,呂大防、范純仁拜相。呂大防淳樸耿直,不植黨羽;范純仁是范仲淹的兒子,博大寬厚,宣仁太后信之不疑,凡有引進,莫非正人。新政派屢次展開爭奪政權的行動,但有蘇轍等人的堅持正論,屹立不搖,所以宣仁太后當政的九年,被稱為「元祐之治」,在歷史上媲美於「文景」「貞觀」「開元」之治。
哲宗即位時十歲,年齡漸長,有件大事要辦,就是立後。這件大事由宣仁太后一手主持,先物色世家淑女一百多人入宮,由太皇太后及哲宗的嫡母向太后親自挑選,挑中了馬軍都虞侯孟元之的孫女。孟氏比哲宗小一歲,養在宮中,教以女儀,到了元祐七年四月,哲宗十七歲時大婚。立後大典,十分隆重,宣仁太后特命禮官,參酌古禮,擬定「六禮儀制」,以宰相呂大防為「六禮使」,納采問名、納吉、納成、告期、發冊、奉迎,皆簡大臣皇親,充任專使。
哲宗在四月間冊立皇后,大婚在一個月以後,選定的日期是五月十六。用此日為吉期,曾在宮內引起爭議:宋朝的皇室,迷信道家,道家以五月十六為「天地合日」,欽天監的官員,認為皇帝與皇后好比一天一地,因而特選此日。但在民間,這一天夫婦應該分床,倘若違犯,有性命之憂,自然更沒有選用這一天為婚期的。哲宗的生母朱太妃,相信這個禁忌,提出反對;哲宗自己也有些將信將疑。可是宣仁太后的看法不同,她認為這不過是民間的傳說,並無根據,主張維持原議。結果,當然是以老太后的懿旨為意旨。
大婚以後,哲宗對皇后的感情,可以說是敬多於愛。孟後十分賢淑,而且位居中宮,應為六宮的表率,所以少年夫婦畫眉調笑的閨房之樂,在哲宗是享受不到的。他原來就喜歡一個姓劉的婕妤,大概在十四歲時,就有了極深的感情,此時相形之下,越發覺得明艷慧黠冠後宮的劉婕妤可人意了。
這樣過了一年多,宣仁太后一病不起。病中,宰相呂大防、范純仁等人,到寢宮問疾。宣仁太后垂簾召見,特別叮囑,說神宗生前,對於行新政,頗為失悔,這一點應該讓哲宗知道。又說,她死後,一定有人會鼓動哲宗恢復新政,千萬不可聽從。同時又勸這批老臣告退,讓年輕的皇帝自己用一班人。這是宣仁太后很了不起的地方,她已預見到沒有她的主持於上,被罷黜的那批奸臣,一定會捲土重來,而這些年高德劭的老臣,會受他們的荼毒。同時,她也預料到她的孫子哲宗,會改變她所定下的制度政策。之後事實證明,果不其然!
宣仁太后崩於元祐八年九月。十月間,哲宗親政,第一件事,就是把宣仁太后所斥逐出宮的十名內侍召回復職。群臣交章諫勸,哲宗採取表面敷衍的態度。「一葉落而知天下秋」,范純仁記起宣仁太后的話,上書請求辭職;蘇東坡那時為「端明殿侍讀學士」,也請求調補外官,出京的時候,竟不能見哲宗面辭。及至呂大防以「山陵使」出都去經營宣仁太后的陵寢,新政派的反撲行動,隨即開始,由一個名叫楊畏的御史,上疏「言神宗更法立制,以垂萬世,乞賜講求,以成繼述之道」。
於是哲宗召見楊畏,垂詢當年的新政設施。這一番造膝密奏,改變了歷史——北宋的文臣,書都讀得很好,但保守派的那些老成君子,或則剛毅木訥,拙於言辭;或則謙退恬淡,不喜爭論;或則心存厚道,不為已甚,因此與奸臣的爭奪,極其吃力。相反,奸臣俟機反撲,往往如排山倒海之勝,因為他們有引經據典的學問,口若懸河的辯才,慷慨激昂的表情,才足以濟其惡,極富於煽動力。王安石就是只見其才,不見其惡,才上了他們的當。不僅王安石,一時賢俊碩彥,也有誤認其人的,如楊畏,就頗為呂大防和蘇東坡的老弟蘇子由所賞識,可是呂大防一出都門,楊畏就抽他的後腿。王安石所賞識提攜的新政流,大多是這樣的奸詐小人。
以哲宗的少不更事,遇到奸猾的楊畏的慷慨陳詞,自然動了心,當時便問:「先朝故臣,有哪些可以召用的?」楊畏便開了一張名單,加上考語,復奏御前。那時蔡確已死,所以第一名是章惇,楊畏請求復召他為相,哲宗「嘉納」,復拜章惇為資政殿學士。此外還有安燾、呂惠卿、鄧潤甫、王安中、李清臣等,都是宣仁太后垂簾時所斥逐的人。其時保守派的大臣,死的死,走的走,消極的消極,所以任令小人橫行,反倒是第二級的官員,持堅決反對的態度,如代東坡為中書舍人的姚勔就不肯草擬復召呂惠卿的敕旨。但是,這些反對力量,在新政派全面猛襲之下,實在微不足道。
元祐九年四月改元,年號定為「紹聖」,「聖」指神宗,「紹」者克紹箕裘,所以用「紹聖」這個年號,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哲宗親政以後的意向,是要繼續神宗的遺志,復行新政。
在此以前,考試進士,由李清臣擬「策問」題,大意是說,近年來盡改新政,而各方面未見進步,原因何在?顯然,以天子的口氣「策問」,作此措辭,是否定了宣仁的元祐之治,為復行新政鋪路。因此蘇轍上表諫勸,引用漢武「外事四夷,內興宮室,民不堪命,幾至大亂」,以及昭帝「委任霍光,罷去煩苛,漢室乃定」的故事,說「陛下若輕變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歲不用之人,懷私憤而以先帝為詞,大勢去矣!」哲宗覽奏大怒,蘇轍被貶,出任外官。不久,范純仁不安於位,范鎮的兒子范祖禹被新政派所中傷,元祐正人,一時殆盡,而蔡京、蔡卞兄弟進用,國事越發不可為了。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奉命為「國史修撰」,這給了他一個篡改歷史的好機會。正史的項目,一貫為「紀、傳、表、志」四大部門。皇帝的傳記稱為紀,皇后、皇子以及臣下的傳記稱為傳,這是正史中最重要的兩部門。但在本朝,關於皇帝的記載,生前有「起居注」,崩後根據「起居注」修「實錄」;易代以後取前朝實錄加以簡化便成為「紀」,因此,「實錄」是論定某一個皇帝一生事跡功過最重要的根據。
《神宗實錄》在元祐年間由范祖禹主修,「盡書王安石之過,以明先帝之聖」,這是修實錄的規矩,先朝之失,一定要找個人來頂罪,而寫此頂罪之人,有曲筆,有隱筆,保存真相於字裡行間,以待後世史家去發掘。通常實錄既經「欽定」,即成定本。為了某一種政治原因,加以部分的修改,容有其事,而拿整部實錄推翻,從頭再寫,則是絕無僅有的事。
蔡卞就開了這樣一個惡例。他上奏哲宗,說「先帝盛德大業,卓然出千古之上,而實錄所紀,類疑似不根,乞重行刊定」。哲宗允許了他的請求。
於是經過一番密議之後,由朝廷下旨自江寧府王防家取王安石的日記。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寧鐘山,命他的侄子王防保管日記,臨死以前,吩咐將他的日記燒掉。王防燒了別的書,把日記的原本保留了下來,此時奉旨進呈,蔡卞便根據所謂《荊公日錄》來重寫《神宗實錄》。
據《邵氏聞見錄》載,蔡卞「假日錄減落事實,文致奸偽,上則侮薄神宗,下則誣毀舊臣,盡改元祐所修神宗正史」。按:元朝脫脫丞相修《宋史》,據宋國史改寫而成,並且《宋史》偽雜謬誤,也是史家所公認的,然則如今所傳宋神宗與王安石君臣的關係,恐亦還有細加考證的餘地。
蔡卞對老丈人的「孝心」,實在可嘉。王安石後來被追封為「舒王」,配享文廟,位居「亞聖」孟子之上,與顏子相對,就是蔡卞一手促成的。王安石縱賢,何至能高於孟子?因此,當時不但士論大表不滿,連民間亦為之齒冷。宋人筆記中有個挖苦蔡卞與王安石的笑話,頗為有趣。
這個故事是說內廷御宴,教坊的優伶演雜劇,劇中的角色一共六個人,孔子、孟子、顏回、王安石,還有孔子的大弟子即脾氣剛強的子路和孔子的女婿公冶長。
一開始時,是孔子上坐;孟子、顏回、王安石侍立在旁。孔子吩咐弟子就座,王安石便謙讓孟子。孟子不肯,他說:「我不過是個公爵,相公貴為真王,何必謙光?」在宋朝,孟子被追封為鄒國公,而王安石是「舒王」,王爵大於公爵,所以孟子這樣謙讓。
於是王安石又向顏回拱手,請他上坐。顏回也不肯,他說:「我是陋巷匹夫,平生無分毫事業,相公是名世真儒,我怎麼比得上?你太客氣了。」
王安石一聽這話居之不疑,就坐在側位的首席。孔子這時不安於位了,要請王安石正坐。王安石十分惶恐,連稱「不敢」,而孔子讓之不已,拖拖拉拉,看樣子孔子真箇要遜位了。
這時在堂下的子路,憤憤不平,到裡面把公冶長拉了出來。公冶長囁嚅著問道:「我犯了什麼錯?」
「你!」子路指著他的老師和王安石說,「你老丈人在受窘,你怎麼不去救他?你看看別人家的女婿!」這最後一句話,就是指王安石和蔡卞而言。
此是徽宗那一朝的話,我再回到哲宗紹聖年間來。紹聖三年九月,出了一件大事:孟後被廢!事起於劉婕妤恃寵而驕,她與孟後朝拜懸掛歷朝帝後畫像的景靈宮,禮成休息,孟後就座,嬪御侍立,只有劉婕妤不願,一個人背對孟後,立在帘子下面,孟後有個宮女叫陳迎兒,看不順眼,大聲嚷道:「走開!」劉婕妤依然不理,因此中宮的宮女,都為孟後不平。
到了冬至那天,后妃到隆祐宮去給向太后賀第。等待太后出臨受賀時,皇后坐一張朱紅金飾的交椅,劉婕妤也要,於是有人替她去換了一張,儀制與皇后相等。孟後的宮女越發氣憤,悄悄商議了一下,決心要出劉婕妤的洋相。
「皇太后駕到!」外面一路傳唱進來,后妃自然起立迎接——這是故意騙劉婕妤,等她一起身,陳迎兒她們隨即把那張金交椅移開。等復坐時,劉婕妤摔了個大跟斗。受了這番捉弄,劉婕妤羞憤交加,連朝賀太后也顧不得了,哭著回到了自己宮裡。
她自然要向皇帝哭訴,但哲宗並未能給她滿意的安慰,因為皇后的宮女雖無禮,而劉婕妤實在是咎由自取,如果依法辦理,陳迎兒等人固可問罪,她亦不能寬免大不敬的罪名。加以哲宗對孟後是完全諒解的,因而只勸他的寵妃息事寧人。
這一來使得劉婕妤越發感到委屈,哭泣不已。她宮裡有個掌權的太監,名叫郝隨,這時便半開導半勸慰地向她說:「你用不著這麼氣苦!只要為皇上早早生了兒子,怕坐不上那張金交椅?」這意思是說,劉婕妤如果生了兒子,便有被立為皇后的希望,那當然可以坐皇后專用的金交椅了。
孟後猶在,郝隨何以敢說這話?其中有個陰謀,郝隨已經受了章惇的籠絡,並有了成議,準備設法廢孟後。孟後一廢,中宮缺位,劉婕妤當然是最有力的候補者。
章惇想廢孟後,倒不是因為他與孟後有什麼仇恨,而是犧牲她來打擊宣仁太后。其時朝中的保守派,也就是輔佐宣仁太后臻「元祐之治」的那班功臣,死的死,貶的貶,少數留在朝中的也抱著君子明哲保身的態度,遇事沉默。章惇之流,本已可以為所欲為,但不行,因為還有宣仁太后那個偶像在那裡,這個偶像打不倒,翻案文章便做不圓滿。孟後為宣仁所立,當時大婚儀典,隆重異常,若能廢掉孟後,自足以成為對宣仁太后生前的威信與身後的遺愛的沉重打擊。
這樣過了大約半年,孟後的女兒福慶公主病了。孟後的一個行六的姐姐懂得醫道,孟後有一次病得很厲害,就是她姐姐為她治好的,因而常常出入宮禁。她看見小公主病了,便開了一張方子,抓了藥來服,卻不見效。那時郝隨掌管御藥房,其間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頗費猜疑。
投藥不效,另請御醫來診治,也就沒事了。壞在孟後的姐姐,熱心過度,且又不識禁宮忌諱,取了民間道家治病的符水來給福慶公主用。宮女取呈孟後,她大驚失色,問明來源,便告訴她姐姐說:「六姐,你不明白宮裡的規矩,與外面大不相同,這些東西是不能拿到宮裡來的。」
於是孟後把她六姐送來的那道符,命宮女好好封存,等哲宗來看女兒的病,她把符取了出來,說明這件事的經過。
哲宗對孟後一向信任尊重,不認為這是一件什麼很嚴重的事,他說:「此亦人之常情。」有這樣開明的態度,孟後自然感到欣慰,就當著哲宗的面,把她姐姐送來的那道符一火而焚之。
事情應該是過去了,可是日夜窺伺,無時無刻不在找下手機會的郝隨,對於孟後的謹慎膽小,過度緊張,卻是別有會心。他在宮裡散布謠言,說孟後得她的娘家人的支援,在施行魘法。
所謂「魘」者,是用左道旁門的妖術,置人於非命。相傳的花樣甚多,譬如泥水木匠蓋房子,此家主人得罪了工匠,或者工匠為主人的仇家所教唆,在某一處磚瓦樑柱之下,放下紙馬的魘物,則此人家將會遭到極其悲慘的命運。習聞的一種說法是,剪一紙人,將被魘者的「八字」寫在上面,然後念咒,用針刺,到了相當時期,就可致被魘者於死。《紅樓夢》中,趙姨娘與馬道婆密議,算計鳳姐與寶玉,搞的就是這套花樣。在現代看,這是荒誕不經、不值一談的事,但在千百年以前,特別是宋朝,上自宮廷,下至市井,幾無不深信圖讖、五行、星命、堪輿之說,所以郝隨所散播的謠言,很快就發生了作用。
這話傳到孟後及其左右親信耳中,自然大起驚慌,得要設法解消。可是,舍正途不由——能像孟後當初那樣坦誠解釋符的由來,或許可以邀得哲宗的諒解,結果因方法錯誤,反弄成無私有弊,有口難辯了。
《宋史·孟後傳》敘此事:「後即醮符於帝前。宮禁相傳,魘魅之端作矣!未幾後養母聽宣夫人燕氏、尼法端與供奉官王堅,為後禱祠事聞。」這孟後的養母燕氏,應該是個女道士,「聽宣夫人」當是她的封號,此時怎來一道一尼?要看宋人筆記,才知原委:
禁內帝後及兩宮,各有尼並女冠各一人,選諸外內寺,年三十以上,能法事者,充隨本殿內人居處。每早輪一尼一道於佛閣前,導上燒香,又導下殿燒天香,又導至殿門,候上視乃退。(《澗泉日記》)
這一尼一道,為皇后的侍從,魘法的謠言一出,正是她們該想辦法的時候。尼道的辦法,無非拜佛求神,所以有禱祠之舉,而恰好授人口實。
這件事一發作,連哲宗也懷疑了,下令命掌管宮城禁衛的「皇城司」查辦。於是郝隨和章惇從中煽動指使,大捕孟後左右的太監宮女,幾達三十人之多,用種種殘酷的刑法拷問,斷手摺足,甚至割掉舌頭,禁宮深處竟成人間地獄。
經過這一番慘無人道的壓迫,章惇和郝隨獲得了他們所需要的「真相」,當然是在孟後「主使」之下,「確有」魘魅情事。可是,皇城司並無司法上的審判權,為了在形式上有所交代,奏准派御史台的副長官「侍御史」董敦逸去錄問罪犯。
董敦逸到了那裡一看,嚇壞了,因為所有被認為有罪的太監、宮女,都已被拷打得非復人形,奄奄一息。他秉筆遲疑,覺得無從錄起。郝隨便加以威脅,董敦逸很勉強地復錄皇城司所取得的口供,復奏交差。
孟後既然「有罪」,當然不能再母儀天下,但哲宗認為孟後賢淑,心有不忍,而章惇卻不斷慫恿催促。立後與廢后不算皇帝的家務,宰相有權過問,因此哲宗感到難以應付。就在他遲疑不決、左右為難的那幾日,有人提起當年「天地合日」的大婚之期,說是倘不廢后,必將夭死,哲宗一聽這話,有危及性命之虞,說不得只好狠下心來,下詔廢后。
廢后的處置,有仁宗郭皇后的前例在。當時郭后被廢,詔封為「玉京沖妙仙師」,賜名「清悟」,居長樂宮,以後又出居瑤華宮。孟後被廢,照此辦理,賜號「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賜法名「沖真」,妙年國母,一下成了女道士。
詔下之日,天氣極壞,在董敦逸看,便是愁雲慘霧。原來心中就不安,此時又見「天象示儆」,越發害怕,於是上奏說道:「中宮之廢,事有所因,情有可察。詔下之日,天為之陰翳,是天不欲廢后也;人為之流涕,是人不欲廢后也。」又說:「臣嘗復錄獄事,恐得罪天下後世。」哲宗看了這道奏章,頗為生氣,要貶董敦逸的官。樞密使曾布表示反對,說本來因為皇城司無司法權,所以叫董敦逸去錄問,現在為此事貶斥錄問官,何以取信中外?哲宗想想這話不錯,也就算了。
除孟後被廢以外,三名主犯,各有不同的罪狀:第一個是在中宮承辦庶務的供奉官,太監王堅,他以家藏的一種名為「雷公式」的符籙,交付法端作法。又以來自南方的楓木,刻成木偶,藏在棗子下面,秘密攜入宮內。如果想咒魘什麼人,或者希望得到什麼,向此木偶禱告,就可如願以償。
其次是尼姑法端,為刻制木偶的共犯,又教王堅搜求所謂「驢駒媚」「蛇霧」「叩頭蟲」等媚藥,獻進孟後,帶到皇帝的寢殿——罪狀只是如此。這些媚藥,皇后是不是真的帶到寢殿,曾否使用,發生了什麼效用?因為牽涉帝後房幃間事,不便查問。其實,以孟後的身份、性格,不可能出此下策。
再一個是孟後的養母,女道士聽宣夫人燕氏,她的罪狀最多:第一,皇帝到孟後宮中時,燕氏畫了一道符,符上是「歡喜」二字,燒符成灰,放在茶裡面,進奉皇帝,但皇帝沒有喝這一杯茶;第二,燒符和入水中,灑在皇帝的御路上,這樣,皇帝就會常常到中宮來;第三,命王堅畫了劉婕妤的像,用大釘釘在心上,希望劉婕妤得心病而死;第四,曾企圖以生肺病,死在五月里的宮女的屍體,燒成灰放在劉婕妤的床上,希望她也生這種病而死;第五,從七家人的家中,取針各一,燒符成灰,一起放在劉妃宮中,作為咒魘。
這些鬼花樣,統通沒有發生效驗。以現代的眼光看,不論有無其事,不見效驗,理所當然,但在當時,就不免令人懷疑。對於王堅、法端、燕氏的處斬,以及陳迎兒的杖脊逐出,在民間引起了什麼反應,無從考查,只知道孟後被廢,獲得了廣大的同情,贏得了許多人的眼淚。
孟後出家,像仁宗郭后一樣,遷居瑤華宮。這個道觀在開封西北,金水河邊,是個相當熱鬧的地方,小販很多。那時開封賣食物的小販,極講究叫賣聲,措辭要奇特新穎,能夠引人注意。有個賣饊子的小販,別出心裁,把擔子歇下,不吆喝他所賣的是什麼,只長嘆一聲:「唉,吃虧就吃虧了我噢!」意思是主顧都占了便宜,只有他虧了本。這話在別處說猶可,在瑤華宮前,聽來就刺耳了。開封府當他成心搗亂,抓去一問,確無別情,打了一百板子,警告他不准再這樣「太息大言」。但從此他在瑤華宮前的生意特別好,這可以視作間接同情孟後的一種表示。
由於孟後被廢,章惇之流,氣焰越發囂張,元祐舊臣,包括蘇東坡兄弟在內,幾乎無不被貶,流放到當時被認為蠻瘴之地的嶺南。七十老翁的呂大防、范純仁等人,亦不能倖免。而章惇意猶未足,建議派人赴嶺南,考察被貶諸臣的言行。哲宗知道他的用意,正色宣示:「我遵祖宗遺志,不殺大臣,不必有所舉動。」這是紹聖年間,哲宗所做的唯一一件差強人意的事。
不但活著的保守派受章惇的荼毒,已死的他也不放過,司馬光尤為章惇所切齒,嗾使他的黨羽奏言:「司馬光者倡為奸謀,詆毀先帝,變更法度,罪惡至深。當時凶黨,雖已死及告老,亦宜薄示懲責。」於是司馬光被追貶為「清遠軍節度副使」。
又有一個蔡卞的黨羽建議,要把司馬光所著的《資治通鑑》的原版毀掉。這部書是中國史學上的名著,嘉惠士林,貢獻極大。為了救這部書,其時的正人君子還不敢公然表示反對,怕越是正面發言,越遭奸黨之所忌,所以想出了這迂迴側擊的辦法。太常博士陳瓘正當考官,他引用神宗御製的「資治通鑑序」製成策問題,考試士子。策問題照例用皇帝發問的語氣,既然皇帝都引用此書的內容,如何可以銷毀禁止?這才算保全了司馬光一生心血所寄的這部巨著。
這是紹聖三年到四年間的事,那時劉婕妤已進封為妃。她日夜想望的是正位中宮。皇天不負苦心人,下一年元符元年的冬天,劉妃懷了孕。她已有兩個女兒,希望生一個兒子,果如所願,元符二年七月生子。這也是哲宗好幾年的希望,自然喜不可言,因而在這年九月,將劉妃立為皇后。
照常理說,劉妃為皇帝生了兒子,有功於社稷,冊立為後,也不算過分,但孟後被廢,出於劉妃爭寵。而在仁宗朝也有類似的情事,仁宗所寵信的尚美人,也像劉妃那樣,恃寵而驕,有一次當著仁宗的面,對郭皇后出言不遜。郭后大怒,伸手一掌,結果沒有打著尚美人,卻打在勸架的仁宗身上,她的長指甲,把仁宗的頸項間劃出一條血痕。
仁宗震怒,廢掉郭后,使其出居瑤華宮。但他的處置很公平,把尚美人也斥逐出宮,同樣成了女道士。另外選聘開國名將曹彬的孫女兒,立為皇后。
郭皇后出居瑤華宮後,仁宗余情未斷,頗為想念,經常派人去看她,有所賞賜。貴為天子而有故劍之情,自不便明言,所以托之歌詠,每每填一首詞給郭后看。郭后亦通翰墨,步韻和答,詞意淒婉。仁宗感動之下,越發失悔,有一次秘密派人到瑤華宮,要復召郭后進宮。
郭后也是個心氣高傲的人,她答覆得好:「官家若再見召,須百官立班受冊方可。」這時曹後已立,自然沒有廢曹後而重新冊立郭后之理,仁宗想收覆水的心愿,到底不曾達成。
哲宗也仿佛那樣,雖無復召孟後入宮之意,但對廢后一事,負疚甚深,經常喃喃自語:「章惇壞我名節!」也是因為這個,自紹聖三年九月孟後被廢到元符二年七月劉妃生子為止,這將近三年之間,一直未提立劉妃為後之事,直到誕下皇子,哲宗才下了決心,要把寵妾扶正。
詔令一下,有個叫鄒浩的御史上疏諫阻,引用仁宗廢郭后同時斥逐尚美人,以及立後不選於妃嬪,而另選於貴族淑媛的故事,說這是「示公」和「遠嫌」,足為「天下萬世法」。孟後的被廢,亦由於劉妃爭寵,其事相類,應遵祖宗成例辦理。
這道奏疏,措辭頗為質直,哲宗雖變色動容,但並無責罪鄒浩的意思。可是章惇怎能容得他如此,以「狂妄」的罪名,把鄒浩停職充軍。
劉妃立為皇后,是在九月間。這年有閏九月,大不幸之事發生了,生下來才三個月,取名為「茂」的皇子夭折!這一下,對哲宗是個致命的打擊。
自宣仁太后崩逝,至此六年,這六年工夫中,哲宗種下了斷送北宋的惡因。由於那時奸臣的把持,無所不至,所以宋國史中關於哲宗的記載,不盡不實,但蛛絲馬跡,處處顯示哲宗在以後的兩三年,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內心異常痛苦。章惇壞他的「名節」,最嚴重的還不在廢后,而是教唆他誣害祖母,背上了大不孝的罪名。
宣仁太后大公無私,有「女中堯舜」的美譽,但垂簾親政的那段期間,可能管束哲宗極嚴,而且國家大事,絲毫不准哲宗干預,這對一個十七八歲,自以為已經成人,而渴望處處有所表現的少年來說,壓抑過甚,會引起極深的反感。
反感激出反動,則凡有所為,不由理智,此與明神宗的對張居正情事相類。章惇、邢恕、蔡卞等人勾結郝隨,蠱惑哲宗,誣害宣仁,所造的謠言是說宣仁太后曾經想廢掉哲宗,司馬光、呂大防等與宣仁太后的內侍陳衍都曾參與「密謀」。為了「證實」,把宣仁太后在日,管事的內侍張士良下獄,由蔡京審問,他把各種刑具陳設在堂下,公然威脅:「說有那麼一回事,馬上放你,否則就受刑!」
張士良不肯誣服,仰天大哭,說「太皇太后可誣,天地神祇不可欺」,自請處死。蔡京無計可施,便上了一奏摺,誣賴陳衍「疏隔兩宮」,大逆不道。哲宗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頗感困惑。
於是章惇一不做,二不休,親自擬了一道詔旨,深夜送進宮內,請哲宗認可頒發。
這道詔書之荒唐,空前絕後,是要哲宗廢他的祖母宣仁太后為庶人。那時向太后已經歸寢,聽得這個消息,起身趕到哲宗那裡,干預其事,哲宗便把詔書放在蠟燭火上燒掉了。郝隨看到這情形,第二天悄悄告訴了章惇、蔡卞,他們另具一道疏狀,面奏哲宗。哲宗大怒,將疏狀扔在地上,責問這兩個人:「你們是不是不要我進英宗的廟?」哲宗果真聽了章惇、蔡卞的話,成為大悖人倫的罪人,非但不能進他祖父英宗的廟,後世的「歷代皇帝廟」,也一定要把他的神主剔除。
對祖母的不孝,斥逐元祐正人,廢掉賢淑的皇后,這三件事為哲宗以後所痛悔不安。他精神上唯一的慰藉是生了一個兒子,繼統有人,可以告慰於社稷臣民,而這個兒子卻不幸夭折,等於折斷了他精神上的支柱。這樣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元符三年的正月,哲宗抑鬱成病——他生的什麼病,史書不載,只知道病勢一起便很沉重,到了第八天上,已入彌留狀態,大赦天下,豁免田賦,這些都是為皇帝祈福的措施,但一無效果,下一天駕崩,得年二十四歲。
中國歷史上最可惜、作孽作得最莫名其妙的,就是這個皇帝。哲宗的天資不壞,元祐之後,很可能成為一個太平天子,只以一念之誤,受了奸臣的挾制,自己送命不說,還斷送了北宋的天下。他不死,徽宗不立;徽宗不立,北宋不亡。
哲宗駕崩,向太后召集大臣,商量皇位的繼承問題。向太后本人無子,所以她的選擇,並無愛憎的定見。章惇很武斷地主張立哲宗的同母弟簡王,向太后認為都是庶子,不必如此區分。
於是章惇又說:「如以長幼而論,申王居長,當立。」申王眼睛有毛病,儀表上望之不似人君,向太后又不贊成。再輪下來,就該端王了,章惇認為端王輕佻,不可以君臨天下。
這時曾鞏的堂弟曾布說話了,他大聲搶著對向太后說:「章惇未曾與臣商議。皇太后的聖論,極其得當。」一言而決,也算成了擁立之功。
端王是神宗的第十一子。宋朝的規矩,皇子稱為「大王」,這位「十一大王」誠如章惇所說,秉性「輕佻」,完全是紈絝子弟的派頭。他生在端午那天,有個十分古老的傳說,五月初五生的人,不吉利。神宗為了破除這個忌諱,為他取名為「佶」,拆開來便是「吉人」二字。就此時來說,得承大統,自是吉人。這個相傳為李後主轉世的皇帝,便是徽宗。
新君即位,哲宗的劉後不能尊為太后,因為她是新君的嫂子,所以尊為「元符皇后」,表示她是在元符年間所立。徽宗作此尊稱時,可能已想到他的另一位嫂子,在瑤華宮的「華陽教主」。到了五月間,由於太后的主張,孟後復位,尊稱為「元祐皇后」,表示是在元祐年間所立。既復後位,自然不能再住道觀,便遷還大內。
徽宗即位之初,頗有一番新氣象,蔡卞、章惇,先後被罷免;司馬光、文彥博等三十三人,追復原官。到了十一月商議明年改元的年號,為了調和元祐與紹聖的爭執,徽宗採取中立的態度,自謂「欲以大公至正,消釋朋黨」,所以年號定為「建中靖國」,而實際上是邪正雜進。徽宗的「大公至正」,其實是一種鄉愿態度。
徽宗年間,頻頻改定年號,由「建中靖國」,一改為「崇寧」,再改為「大觀」,三改為「政和」。這時住在崇恩宮的劉後,由於徽宗頗加尊禮,因而干預朝局,且有「不謹」的傳聞,徽宗便與宰相商議,想把她廢掉。消息一傳,郝隨和她左右的那些人大起恐慌。
皇后與太子的立廢,是國家頭等大事,以一般情形來說,非犯了極重大的過失,不會被廢,而皇后與太子的犯過失,又必因她或他左右的人未盡職責所致,所以在被廢的同時,往往另索追究責任。如果是太子,則東宮的屬官,乃至太子的「師傅」,被認為輔佐不善,會得到很重的處分。如果是皇后,則要察究過失的由來,處治她周圍的內侍、宮女,如孟後被廢,王堅等被誅,陳迎兒等被逐,就是現成的一個例子。
因此,劉後如果被廢,則其「干預外事」與「不謹」兩項過失,一定會根究經過,郝隨自是首當其衝。事實上確是非經郝隨的教唆和媒介,劉後也無法干預外事,這不是小過失,而況還有「不謹」的醜聞,所以一旦廢劉後的詔令宣布,郝隨就算死定了。
郝隨為了保全自己以及他這個集團的安全,就只好犧牲劉後,逼迫她用帳鉤刺喉自殺,時年三十五歲,正是那守寡十年,易於「不謹」的年齡。
在此之前,孟後的「元祐皇后」還沒當多久,郝隨又暗示蔡京,第二次打擊她。蔡京指使他手下的一班爪牙,上書說當初建議復後的韓忠彥等人,「信一布衣狂言,復已廢之後,以掠虛美,望斷以大義」。蔡京與當時的執政,自然都支持這個說法,於是徽宗出爾反爾,詔令孟後復居瑤華宮,加賜「希微元通知和妙靜仙師」的法號。哪知這第二次的被廢,真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後來讓孟後得了絕大的益處。
孟後二次出宮不久,瑤華宮失火;遷居延寧宮,延寧宮又失火。一再如此,不免可怪。更可怪的是,京城裡道觀極多,竟未再為她另行安置,這位「華陽教主」,就只好搬回相國寺前的娘家去住了。
到了宣和七年冬天,金將粘沒罕、斡離不分道入寇,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出名的童太尉童貫,從太原逃回,金兵長驅直入。太常少卿李綱,舉唐朝安祿山謀反,玄宗入蜀,肅宗即位靈武,人心振奮,得平大亂的故事,認為非傳位太子,「不足以招徠天下豪傑」。門下侍郎吳敏據以入奏,徽宗因而禪位太子,是為欽宗。
欽宗即位後,與近臣商議,又要給孟後復位,尊為「元祐太后」,詔書未下,金兵已攻陷開封,徽宗的遭遇極慘。
當時有兵有餉,徒以和戰不定,坐失大計。最荒唐的莫過於迷信圖讖,尋訪一個名叫郭京的人,說是可以破敵。禁軍中果有其人,於是拜將練兵。練的是何等樣的兵,請看《宋史紀事本末》所說:
好事者言京能施六甲法,可以生擒金二將而掃蕩無餘,其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人。朝廷深信不疑,命以官,賜金帛數萬,自募兵。無問技藝能否,但擇年命合六甲者,所得皆市井游惰,旬日而足。虜攻益急,京談笑自如,云:擇日出兵三百,可致太平。
其時金兵圍攻汴京甚急,大家都催郭京出戰,他推三阻四,拖到無話可說時,只好出戰。
郭京盡令守御人下城,毋得竊窺,因啟宣化門,出攻金師。京與張叔夜坐城樓上。金兵分四翼鼓譟而前,京兵敗,退走,墮死於護城河,填屍皆滿,城門急閉,京白叔夜曰:須自下作法。因下城,引余兵南遁。
郭京一逃,金兵自然乘機登城,守軍崩潰,敵軍破南薰門而入,全城大亂,汴京淪陷。
淪陷以後又議和,這次和談出於金將軍粘沒罕、斡離不的建議。因為城中守將宣言,要跟金兵巷戰,而粘沒罕、斡離不受命侵宋的最大目標,是劫取宋宮的寶藏,倘或巷戰,則玉石俱焚,並無所得,所以金兵願意退出城外議和,這就是「談談打打,打打談談」這個戰略的由來。
汴京淪陷是靖康元年十一月,利用和談的機會,粘沒罕派遣漢奸蕭慶入城,盤踞尚書省,接收大內寶藏,同時提出要求,索金一千萬錠,帛一千萬匹;又索騾馬,連御廄中的名馬都給了他們;再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宮嬪不肯出宮,多投水而死。
除了搜括以外,金二將另一個目標是將徽欽二帝和諸王宗室、后妃宮女,擄回國內,軟騙硬逼的結果,終得如願以償。二帝及皇室宮眷被俘者達三千人之多;而大內的一切文物寶藏,以及天下府州縣圖,還有在宮廷當差的巧手名匠,一起被帶走,送到燕京。由金而元,而明,而清,直到現在,故宮博物院北宋以前的大部分收藏,都經歷過這樣一番血淚斑斑的滄桑!
金兵劫持宋朝皇室,凡是有名號的,無不在內,獨有孟後以被廢之故,得以倖免。在金兵北回以前,已立漢奸張邦昌為帝——漢奸的種類甚多,有大漢奸、小漢奸、真漢奸、假漢奸、喪心病狂的漢奸、猶存天良的漢奸之分。張邦昌是個猶存天良的漢奸,加上「假漢奸、真忠臣」的呂好問,又幸而在汴梁百姓紛紛南下逃難之際,孟後依然留在京城,於是才有南宋一百五十年的天下。
張邦昌原是欽宗派到金營議和的專使,而金兵要別立異姓為中原之主,用意在斬斷宋祚。張邦昌被選中,無非看他是個軟骨蟲,留金營日久,有了感情,把無用的大宋江山,做順水人情送了他而已。至於宋朝的臣子,立張邦昌為帝,也有兩派:一派是真的擁立,想取富貴,但這一派實在並無信心,以為張邦昌真的會奄有天下,因為宋朝在南方的軍隊還多得很,對付張邦昌這樣的漢奸,綽綽有餘。另一派是藉此為退兵之計,以呂好問為領袖。張邦昌既立,偽號「大楚」,由於天良未泯,內心不安,拜官都加一「權」字,以呂好問「權領門下省」,是為宰相之任。呂好問行文仍稱「靖康二年」,而且在他未「拜相」以前,採過張邦昌的真意。
他稱張邦昌為「相公」,問道:「相公真的想自立為帝,還是敷衍金兵?」
「你問這話什麼意思?」
「相公知道不知道民心所向?」呂好問說,「大家所怕的不過是金兵,等金兵一退,不會像現在這樣子沒有表示。而且大元帥在外,元祐皇太后在京,這是天意存宋。相公不如早日還政,可以轉禍為福。」所謂「大元帥」是指在相州的康王,徽宗第九子,名構。「元祐皇太后」即指孟後。
於是張邦昌以呂好問「權領門下省」,這就表示他願意接納呂好問的建議。此外呂好問又勸他守人臣之禮,不必入居大內,皇帝的法眼車駕,只在接見敵人時才用來擺一擺樣子,所下文書不要稱聖旨,不用衛士站班,不可「山呼」,先朝宮人不可相見。有一次有人勸張邦昌御殿,呂好問便責問:「相公真的要做了?」張邦昌瞿然而止。凡此皆為他天良未泯的證據,千載以下,我輩有義務為他洗刷一下。
四月甲子日,張邦昌仿宋太祖登位待後周太后的故事,尊已廢的孟後為宋太后,派人奉迎,入居延福宮,垂簾聽政,然後由太后派人立康王為帝。這是呂好問一手的安排,為宋朝存亡絕續的一大關鍵,孤臣孽子之心,令人低回。而宋朝的忠臣,後世只稱文天祥、謝枋得、陸秀夫,卻不知「元祐子弟」的呂好問。這與志在恢復中原的韓侂胄入《宋史·奸臣傳》,而史彌遠得逃惡名,都是受了道學家的影響,令人遺憾與不平。
當時的康王,逗留在河南山東一帶,離開封不遠。在半年以前,金將斡離不要求欽宗派一個親王到真定軍中去議和,康王奉使,到得磁州地方,太守宗澤,勸康王中止,當地的百姓也留住他,並且殺掉了伴行的漢奸王雲。於是朝中有個御史上言:「康王奉使至磁,為士民所留,乃天意也。乞就拜為大元帥,率天下兵入援。」所謂「就拜」者,就其所在之地而拜為大元帥,因為其時開封已經被圍,無法令康王入京拜命。
欽宗接納了這個建議,擬了一道詔書,封入蠟丸,招募「死士」秦仔等四人,深夜由城牆上放下一隻籃子,把他們送到城外。秦仔到了相州,即今河南安陽地方,從束在頭頂上的發中取出蠟丸,剖出詔書,康王哽咽拜讀,在相州開大元帥府,負起統轄天下兵馬,破敵收京,援救父兄的重任。
那時他手下雖只有一萬兵,但宗澤以二千人力戰破金兵三十餘萬,而且民心士氣皆可用。誰知康王天性涼薄,且有觀望待變之意,因此宗澤與金人十三戰皆捷,勸康王移各路兵馬會師京城,而康王竟聽信小人,反而往東移至濟州,即今山東濟寧,坐視父兄為敵所擄。二帝不還,於此可以先知。明末張溥論其事說:
康王構,徽宗第九子,史言其生東京大內,赤光照室。又云:朗悟強記,日誦書千餘言,挽弓石五斗。帝王之姿,或有天命,然觀其出使金軍,應對無聞,為虜所輕。承詔開府,逍遙自全,京城坐陷。……構獨擁兵居外,乘危履尊……
「逍遙自全」和「乘危履尊」這兩句話,確是誅心之論。
到了四月間,元祐太后派遣「奉迎使」與康王的舅舅辜淵,攜帶國璽,到相州請康王繼承大統。宗澤建議在南京即位——此南京不是現在的南京。宋初定「四京」,東京開封,西京西安,北京河北大名,南京是河南商丘。五代時南京稱為宋州,又稱歸德,宋太祖本來是後周的「歸德軍節度使」,所以即位後定國號為「宋」。真宗景德年間,因宋州為發祥之地,升格為「府」,定名「應天」,以後又建為「南京」。宗澤建議在此即位,因其為發祥地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應天府交通極便,北去黃河只三十里,漕運容易,關係更大。按:現在的黃河,非宋朝的黃河。自周定王五年到清咸豐五年,黃河河道有六次大變遷。黃河的本性,應由北海入海。而宋朝為防遼金利用黃河南侵,所以治河一貫的方針,是拗過它的尾巴來,向東入淮。咸豐五年銅瓦廂決口,奪大清河入海,歸德才離黃河遠了。
康王於五月初一即位,是為高宗。在應天府築壇受命,向北痛哭,遙謝二帝,改這一年——靖康二年為建炎元年。元祐太后遣呂好問以「手書」慰問高宗,這篇「手書」不知是否出於呂好問的手筆,文章寫得很婉轉,開頭為已退居「太宰」的張邦昌開脫:「眾恐中原之無主,姑令舊弼以臨朝,雖義形於色,而以死為辭。然事迫於危,而菲權莫濟。內以拯黔首將亡之命,外以紓鄰國見逼之威。遂成九廟之安,坐免一城之酷。」後世凡有「維持會」的組織,所出的第一張布告,大致都師其意。
接著談到她自己:「久以衰癃之質,起於閒廢之中,迎置宮闈,進加位號,舉欽聖已還之典,成靖康欲復之心。」這是指欽宗曾有復立她為元祐皇太后的意思,而體會他「欲復之心」,則等於監國攝政,以安排繼統大事,則名正言順,於是:「久眷賢王,越居近服,已徇群情之請,俾膺神器之歸,由康邸之舊藩,嗣宋朝之大統。」固然無不言宣,可惜,「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把高宗比作漢光武帝和晉文公,實在是太恭維了他。而高宗以後的苟安自保,置二帝於腦後,不但對不起父兄,也對不起他這位賢德的伯母。
至此為止,高宗與他的這位賢德伯母,尚未識面,因為一個自居藩邸,一個起於「衰癃」——這年,孟後五十一歲——本來身份判若雲泥,而人事滄桑,賤以立貴,高宗自然有一份無可言喻的「孺慕」。
但是高宗一即位,表面重用李綱、宗澤這一文一武,實際上聽信黃潛善、汪伯彥,而此二人又是奸臣!所以,不但無還都之意,而且有避敵之心。當他把孟後迎至應天府不久,隨即又派人將她護送到揚州,宗澤苦諫不聽。十月間,高宗也到了這二分明月的繁華之地。
自此高宗開始了一連串流亡顛沛的生活。他的本意是找一個能夠苟安的地方,離金兵要有相當的距離。無奈胡騎南下,追蹤而至,粘沒罕陷徐州,入淮陽,取淮東,下泗州,高宗倉皇由瓜洲渡江,那時「左右丞相」黃潛善、汪伯彥還在鎮江金山寺聽佛法,相顧驚愕,急急策馬南馳。金將馬五率輕騎直薄揚州,聽說高宗南行,追了下來。行在百官,紛紛走避,主管宗廟祀典的太常寺少卿季陵,奉九廟神主逃出坡外,急迫間把太祖的那塊神主遺落在亂鬨鬨的大路上。而揚州大火,杜牧之筆下的旖旎風光,付之一炬。到孝宗淳熙年間,依然荒涼,且看姜白石的描寫:
揚州慢(並序)
淳熙丙申至日,余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如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葉,年年知為誰生?
所謂「猶厭言兵」,這話在孝宗時不知確否,而在建炎年間,「厭言兵」者,只是沒出息的高宗和那一班奸臣,依當時的士氣民心,並非如此!
以後高宗由鎮江到杭州,再到江寧,復回杭州,渡江到越州,一路逃難到此,備受逼迫,終於忍無可忍了。
其時為建炎三年十月,高宗有一篇詔諭,在號召勤王之餘,有乞憐於敵之意。此別具一格的辱國文獻,不能不忍淚一讀:
國家近遭金人侵逼,無歲無兵。朕纂承以來,深軫念慮,謂父兄在難,而吾民未撫,不欲使之陷於鋒鏑,故包羞忍恥,為退避之謀,冀其逞志而歸,稍得休息。自南京移淮甸,自淮甸移建康,而會稽播遷之遠,極于海隅。卑詞厚禮,使介相望,以至願去尊稱,甘心貶屈;請用正朔,比於藩臣,遺使哀祈,無不曲盡。假使金石無情,亦當少動,累年卑屈,卒未見從,生民嗷嗷,何時寧息?今諸路之兵,聚於江浙之間,朕不憚親行,據其要害。如金人尚容朕為汝兵民之主,則朕於事大之體,敢有不恭?或必用兵,窺我行在,傾我宗室,塗炭生靈,竭取東南金帛子女,則朕亦何受一身,不臨陣以踐前言,以保群生?朕已取十一月二十日移蹕前去浙西,為迎敵計,惟我將士人民,念國家涵養之恩,二聖拘縻之辱,憚殺戮殘焚之禍,與其束手待斃,曷若並計合謀,同心戮力,奮勵而行,以存國家。
這篇詔令,不知出自何人的手筆,實可與黎元洪的秘書長饒漢祥,後先輝映。照此詔令中看,明明是高宗自己對金人願盡婢妾之道,何苦扯上「嗷嗷生民」?如說臣民辱國之外有君王「辱民」之說,則翻遍歷史,怕只有一個趙構。
下詔的第三天,高宗「移蹕前去浙西」,到了錢清鎮,有御史力諫,「以為眾寡不敵,不若為避狄之計」,於是高宗復回越州,由寧波出海,逃到溫州。第二年四月,再回到越州,不久,把越州升為「紹興府」,第二年改元,亦稱「紹興」。紹者繼承,興者興旺,高宗是死心塌地只求偏安了。
在這段擾攘不安的日子裡,孟後一直在江西避難,至是,由高宗迎回紹興。孟後飽經滄桑,以淚洗面的日子亘卅年,暮年復登尊位,於國破家亡之際,撫今憶昔,哀戚倍增!平生抑鬱屈辱,皆寄望於高宗的奮起。日夕所盼者,收復神京,破顏一笑,庶乎可敵數十年淒涼歲月,而高宗如此!孟後豈復有生趣?被迎至紹興後的第八個月,孟後鬱郁以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