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浦戶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慶長五年(1600)十月十七日,接收土佐浦戶城的一行人沿海路從大坂出發。船隻共八艘,經紀淡海峽南下土佐。船上有長曾我部盛親的家老立石助兵衛,井伊直政的侍從鈴木平兵衛、松井武大夫,還有伊右衛門的弟弟——大名代理修理亮康豐。加上井伊、山內兩家,大概有兩百餘人。 一行人一路上並未遭遇任何風浪,三日後平安抵達土佐浦戶灣港口。 「這裡就是土佐?」修理亮望著眼前的山河,一張臉略顯青灰。這位修理亮,比兄長伊右衛門更為小心謹慎。他對井伊家重臣鈴木平兵衛道:「平兵衛大人,長曾我部的人要是反抗的話,咱們這些人怕是不夠吧?」 「正是。不過咱們有盛親大人的親筆朱印狀,就算此國之人再無法無天,也不可能故意挑起戰事。」鈴木平兵衛冷靜道。 眾船逐漸靠近岸邊。這一帶雖稱作浦戶,可海岸卻叫桂浜。港口面朝外太平洋,浪頭很高。不久,長曾我部盛親的家老立石助兵衛從船上放下小舟,一個人朝岸邊駛去。岸上已有數百人,均身著盔甲,手上長槍沖天而立。 「別開槍,是我,立石助兵衛!」立石一邊划船一邊朝著岸上吼道。 待他在沙灘上站定,岸上眾人七嘴八舌問道:「大坂情況如何?」立石則不由分說撥開眾人,只顧前行:「讓一讓,讓一讓,萬事進城再說。」他上了山丘上的城郭,見到城內的大堂之上,已有多位家老重臣等待。 「情況如何?」對大家的這個疑問,立石助兵衛並不答話,只默默遞出了盛親的朱印狀。「什麼?把城池拱手送人?」眾人原本還有些期待,如今都臉色一變,有一人叫道:「混賬!」 立石見狀,連忙安慰大家,並道出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大坂比想像中強硬得多。家主能保全性命,已屬萬幸……」家老重臣們聽立石細細把話講完,多少還是能體諒家主的難處,可被稱作「一領具足 【1】 」的一伙人卻怒意極盛。這夥人曾經是征服四國的長曾我部軍團的核心力量。 這是一群特殊的武士,自身並無封地,但可自行開墾田地,並全免租稅。他們每日裡勤練武勇,去田地里幹活兒時也會在長槍柄上拴好草鞋、乾糧,倒插在田埂之上。有人一招呼,便丟下鐵鍬,加入戰陣之中。因為他們僅有盔甲一套,戰馬一匹,所以被稱作「一領具足」。 他們平素與城下的武家集團並無交往,不懂禮儀章法,也甚少有機會聽聞天下形勢。而且他們自己也絕少有興趣關心這些,天下由誰任將軍對他們來說都無足輕重。可是,他們卻憤怒嚷嚷著「哪能把國土拱手送給京城的外人」,並陸續聚集到桂浜岸邊,很快達到了千人以上。 見岸上人數驟然增多,船上的山內修理亮不由得擔心起來,有樂觀之人回答道:「沒什麼,不過看熱鬧的罷了。」 不久,岸上之人一齊沖至拍浪處,並踏入海水之中,甚至還有人連腰都泡在水中。更令人驚懼的是,他們都手持鐵炮。 「啊!快!起錨!起錨!」船頭上的人慌亂起來,可已經遲了。岸上的鐵炮一齊射出,至少有五六百發。因彈藥密集,船上之人倒下一大片。 「開遠點兒!把船開遠點兒!」修理亮叫道。 的確大意了,離岸邊太近。「別探頭!身子儘量躲到船舷下!沒事兒就躲在船艙里不要出來!」多虧井伊家的鈴木平兵衛沉著而熟練地指揮眾人,船才退至鐵炮的射程之外。不過,一味逃避也不是辦法,於是鈴木平兵衛找來大嗓門之人,並讓其站在船首,沖岸上喊道:「我們可是京城使者!天下已經平定,我們有話要傳達。想聽的人,就坐小舟來聽。不允許兩隻以上同時來,每次只能來一隻,我們將在船舷處告知。」 此時已是傍晚。鈴木平兵衛擔心會遭到夜襲,命八艘船都點燃了所有的篝火。終於,夜幕降臨了。岸邊有小舟吊著篝火一隻一隻划過來。每隻小舟來訪,都有井伊家之人從船舷處探出身子,告知對方:土佐國守現已換人,盛親並無生命危險,大家應該冷靜下來,若是鬧騰,怕盛親性命難保。 這是件相當費時費力的事。從日落干到深夜,又從深夜干到清晨,一領具足們一個個不厭其煩地乘坐一隻只小舟到訪。到了中午,終於結束。而岸上,所聚集的人數已超過五千。 「這樣子,怕是上不了岸了。」聽伊右衛門弟弟修理亮這樣說,鈴木平兵衛絲毫不露驚懼之色,道:「總會有辦法。」他叫一個侍從乘小舟上岸,去拜訪附近的雪蹊寺,此寺是長曾我部家的菩提寺。他在大坂時曾聽盛親說過,此寺里有一位禪僧稱月峰和尚,在上下層中很有人緣與威望,於是想請他來調停。 「老衲試試看。」月峰和尚答應下來,親自來到岸邊,問:「哪位是大將?」 只見一個壯漢走出來,道:「一領具足里沒有所謂大將,在下是眾人推舉的首領,竹內惣左衛門。」 「不管怎樣,萬事總得與京城使者交談之後方能做決定。」月峰和尚耐心地把道理講與他們聽,他們才終於肯答應在雪蹊寺會談。於是,京城使者鈴木平兵衛、副使松井武大夫,還有山內修理亮與家老深尾湯右衛門一同下船前往雪蹊寺。 在雪蹊寺的會談里,那些一領具足們怎麼都不肯讓步,一直咬住這一句不放:「至少要給長曾我部家一半的國土,否則我們就跟天下之兵為敵,戰個一百年!」 (真是個惱人的地方!) 鈴木平兵衛思忖道。其他大名家若是家主被廢,只要重臣們點頭便能相安無事。可這裡卻是地位最低的一領具足們頑冥不化,而家老與重臣反而跟這一撥人不搭邊兒。因此鈴木他們不得不跟這個集團進行交涉。 交涉進行了兩天,鈴木平兵衛說:「你們雖提出要一半國土,可決定權並不在我等手上。」於是就有人問道:「那在誰手裡?」 「在大坂的主公手裡。」 「主公是什麼人?」一領具足們的代表問道。 「是德川內大臣家康大人。」 「那就叫那個主公,到這兒來一趟。」代表口無遮攔道。 「放肆!主公乃天下之主!」鈴木平兵衛呵斥了一通,可他們絲毫不懼。 「那你們就派人去問問那個主公如何?」 面對一撥人任性的提議,鈴木平兵衛困惑不已,回答道:「這事已經定下來了啊。」 一撥人張口便笑,道:「你們要是不派人去,那就把你們一個個宰了。」無奈中,鈴木平兵衛只好派岡七平、田中源左衛門兩位井伊家武士作使者,急赴大坂。 這兩位使者回到大坂城,先拜見了家主井伊直政,詳細稟告了土佐的現狀。直政聽後甚是震驚,連忙向家康稟明,得了家康的詳細指示。 隨後,伊右衛門面無血色,前來問道:「情況如何?」 「出了點麻煩事。」直政說明了一番後,伊右衛門逐漸愁容滿面。 「這可怎麼辦?」 「不用擔心。我早就考慮到可能不會一帆風順,已跟土佐的鄰國——伊予、阿波、贊岐三國的大名們打過招呼。今天我就派急使去,讓他們領著軍隊壓到國境上去。請放心!」 「那在下做什麼好?」 「您就在大坂靜等消息就好。」 「這可實在——」伊右衛門回答。可他終究是什麼也幹不成的,這時他若是前往土佐——你就是所謂新國主?拿命來!——他隨時都有可能被削去腦袋。 「反正,那裡的一領具足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這次聽人說,他們問新領主是誰?我的人回答他們,說是山內對馬守一豐大人。結果他們卻大笑,說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哈哈。」 「哈哈。」對伊右衛門來說,這一點兒也不好笑。 兩位使者終於從大坂回到土佐,復命道:「主公之意不變。」 談判決裂。 「看來只有跟天下之兵來一場硬仗了。」一撥人氣勢高漲,「那個叫什麼山內的所謂新國主,膽敢跨入土佐岸邊一步,就叫他有去無回!」眾人嚷嚷著占領了雪蹊寺,在境內很快架起哨所,建好小屋,在通往境內的山道關隘處設置好柵欄,並種下路障。 一領具足的人每日裡都在增加,十一月中旬已有一萬五千人之多。 這個消息傳到大坂的那日,伊右衛門回到府邸,在千代面前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拜領的土佐一國,看樣子是畫中餅啊。」 「真的?」千代眼睛一亮,神情極為高興。 「幹嗎這副表情?」 「沒什麼。最近一豐夫君脾氣硬得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現在終於見到夫君以前的模樣了。」 「千代,你可有法子?」伊右衛門聲音極細。 千代一聽更是高興,好像她一見到這般怯弱的伊右衛門就會情不自禁湧出一股興奮來,要拍拍他的肩,替他打氣——喂,堅強點兒!也許是結婚以後養出來的壞毛病。 「喝兩杯如何?」千代興沖沖的。 「沒心思。」 「可是,人家好久都沒見到以前的一豐夫君了嘛,人家要喝!」 「你真要喝?」 「那當然。」千代站起身,吩咐侍女把酒熱好,自己還親自去廚房,做了幾尾下酒小魚。 年長侍女芳野見千代如此神采奕奕,很是驚訝,問:「夫人,您可是碰到了什麼好事兒?」 「那是。」 「什麼事兒呢?夫人可否講出來分享一下?」芳野求道。雖說是年長侍女,可她也不過二十七歲而已,是個愛笑的姑娘。 「這個嘛——」千代做出一副甚為可惜的模樣,「芳野還是單身,理解起來怕是有難度。夫婦之間可是很奇妙的呢。」 「怎麼奇妙?」 「只要有一點兒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就會非常高興了。比如說,丈夫的鼻子今天紅了,牙不疼了,或者喝了一次久違的酒,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是麼?」芳野看似有些難為情。 「你呀,還沒有丈夫,想是很羨慕吧?」千代拿芳野開了個玩笑。 「人家才不羨慕呢。什麼牙疼呀,喝酒呀,那些事有什麼好羨慕的?」 「哎呀哎呀,芳野可是女強人呢!」 簡單的下酒菜備好後,伊右衛門與千代便碰杯喝起來。 「千代,你的智慧呢?」 「智慧?」千代很感意外。 「不是你說要借俺智慧,這才要跟俺喝酒的嗎?」 「哦,這事兒啊。」千代笑起來,「我說的智慧,指的就是這樣一起喝點兒酒,慢悠悠、坦坦然地過日子。」 「你說——什麼!?」 「不行不行!」千代擺手道,「都老夫老妻了,你露出這副怒容能嚇唬誰啊?」 「都怪你撒謊!」 「我才沒呢,」千代拿起酒瓶,給伊右衛門斟滿,「夫君你就聽我一句勸。土佐的事,有內府大人跟井伊大人操心就夠了。你得的是一張受封土佐國主的朱印狀,又不是揮軍南下的黑印軍令狀。」 「那倒是。」 「所以,悠閒地喝點兒小酒,享受享受這太平的喜樂就好。若是焦急不安,反倒襯得夫君器量不夠了,到最後還會被井伊大人瞧不起。何苦呢?」 「你的意思是靜等事態變遷?說得倒輕巧。」 「不然,一豐夫君跟千代兩人殺進土佐試試?」 「說啥呢?你是醉了吧?」 千代用手心捂住臉龐。伊右衛門又道:「跟你殺進土佐去作甚?毫無裨益。」 「就是嘛!兩人也好,兩千人也好,都是一個結果——毫無裨益。毫無裨益的事,還有必要去考慮麼?」 「是嗎?」不勝酒量的伊右衛門只兩三杯便面頰通紅。 「乾脆再呆頭呆腦一點兒,讓人說,那位仁兄莫非有些愚鈍?這才更像大國的國主呢。」 「真的?」 「肯定!」你原本就呆頭呆腦的嘛——這句讓千代給吞進肚子裡了。 「那,就耐著性子先看看情況再說吧。」 「這就對了。」 土佐的怪事接二連三,如今已分作兩派。浦戶城的家老重臣是一派,附近占據了雪蹊寺的一領具足一萬五千人自成一派。家老重臣們聽了井伊家鈴木平兵衛的解釋,都表示理解:「如今已是大勢已去,倘若搞些無謂的鬧騰,怕是京城裡的家主性命不保。」 「可是,一領具足們如此鬧騰,傳到京城裡會怎樣?他們原本也是長曾我部家的舊成員,定會落個『土佐叛亂』的罪名。既然諸位明白了這點,不如索性把這幫亂黨鎮壓下去。」 聽說浦戶城的重臣們態度軟化了,雪蹊寺的一領具足們群情激昂道:「家老們蔫了!他們背著咱們,好像在搗鼓把城池拱手送人的事,咱們可得做好準備!」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們開了個大軍議會,「家老重臣們的醜惡心態已經昭然若揭!看來,咱們只有一條路!把他們也幹掉,讓京城使者鈴木平兵衛切腹自盡,再據守城池!」他們決意兩日後進攻浦戶城。 形勢是越來越亂。不過一領具足之中,有人把此消息泄露給了重臣一方,把家老重臣著實嚇得不輕。 「可有辦法應付?」眾人商討中,一位叫桑名彌次兵衛的年輕家老抬起頭,環視眾人道:「鄙人有個辦法,可否將此重任交與鄙人。」 桑名彌次兵衛在軍團的指揮上出神入化,其名不僅響徹土佐,更是遠播四方。上一代元親臨死時,曾留有遺言道:「咱家將來若是有事,讓桑名彌次兵衛打前鋒就會逢凶化吉。」 眾人一同點頭,都同意讓桑名彌次兵衛來處理。他的父親是家主盛親的貼身防衛,所以他從小就是盛親的玩伴,對盛親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從之情。 (絕不容許這些下士們輕率的行為導致京城的盛親被殺!) 這是他心底里的強烈願望。 (得想個好計策。) 除了奇謀以外,難以解此危局。彌次兵衛從家臣中挑選出十位精通刀術之人,只帶這十人,身穿常服,奔赴一領具足的雪蹊寺。 彌次兵衛事前已經偵察得知,這夜有一撥主力在雪蹊寺,其大將級別的八人會在雪蹊寺後的房間裡召開軍議。 「鄙人彌次兵衛。」他在寺前叫道,「鄙人跟諸位想法一樣,想跟你們詳談一下,不知可否讓我們進去?」彌次兵衛在一領具足之中有著極高的人氣,眾人一聽甚是高興,忙帶他們來到軍議處。 房間裡有八人:吉川善介、德井佐龜之助、池田又兵衛、野村孫右衛門、福良助兵衛、藏岡彥兵衛、下元十兵衛、近藤五兵衛。彌次兵衛一踏進室內,便厲聲道:「對不住了,借諸位首級一用!」只見他手中一柄重劍揮過,池田又兵衛的首級已然落地,收劍時又順勢削落德井佐龜之助的右肩,接著又上前一步,將正對面的藏岡彥兵衛如破竹般縱向劈開。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其他五人雖也拔出武器與彌次兵衛的侍從打鬥了一番,但無奈此番變化實在太過突兀,終究不敵,均丟了性命。而與此同時,家老重臣們按照彌次兵衛的吩咐,領著一萬人火速趕至雪蹊寺,殺了個熱火朝天。 激戰直至凌晨,方以一領具足的失敗而告終。敗兵四下散了,攻擊方拿下的首級共計二百七十三枚。這些首級,由京城使者鈴木平兵衛於十二月一日用兩艘船載回了大坂。這日,伊右衛門的大名代理修理亮,終於接收了浦戶城。 當大坂的伊右衛門聽說土佐在血戰後終於得以平定時,甚是高興。他一回府便神采奕奕道:「千代,成了!」 「才成啊?」 「沒錯,才成。井伊大人家老鈴木平兵衛今天回到大坂,在西之丸做了報告。」伊右衛門詳細說了經過。 千代是女人,聽後鎖緊了眉頭。合戰倒也罷了,可入主自己的領國為何非要搞得這麼血腥? 「那裡有一群叫做一領具足的傢伙,是鬼,不是人。」伊右衛門聽說了一領具足們異常頑固的抵抗之後,好似有了這種印象。 「怎麼會?」 「就是!那幫傢伙,好像無論跟他們怎麼講道理都沒用。現在好歹算是消停了不少,可若是俺一去,怕是又會死灰復燃。」 「那國主一豐大人就以德服人,安撫一下他們如何?」 「京城的這一套對那幫人絲毫不起作用。」 「那怎麼辦?」 「只有用俺的武威來震懾他們。」伊右衛門道。 千代已說過多次,不要有那種粗暴的念頭,可伊右衛門就是聽不進去。其實他心裡充滿恐懼,這種恐懼使他沒有餘裕去採取安撫的政治手段,只能一味地以強碰強,以刀對刀。千代的話在他看來就是「理想」。 「用兵者以兵鎮壓之,用刀者以刀誅滅之。要樹立武權,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可是,長曾我部家的舊臣之中,上級武士們不都對京城方面言聽計從嗎?」 「那些人是明白道理的人,不但對咱們言聽計從,還設計鎮壓了一領具足。」 「井伊家的鈴木平兵衛大人的方法不就挺好的嘛。」千代不經意間嘲諷了伊右衛門一句,可伊右衛門竟沒聽出來。「那些家老重臣等今後怎麼辦?」 「俺命他們儘早撤出領國。」 「連那位桑名彌次兵衛大人也是?」 「是。」 桑名彌次兵衛此後被藤堂家看中,請來做了家老。其餘有身份的舊臣,比如那位立石助兵衛去了細川家,封一千五百石。家老之中,十市縫殿助去了紀州德川家,封兩千石;宿毛甚左衛門去了藤堂家,封一千五百石;香宗我部左近去了堀田家,封兩千石。重臣之中,柴田忠次郎去了奧州伊達家,封三千石;近藤長兵衛去了森家,封一千五百石;齋藤與惣右衛門當了德川旗本,封三千石;齋藤攝津當了德川旗本,封五千石;蜷川木工左衛門也當了德川旗本,封一千石。另外被其他大名看中請去的身家一百石以上之人,達百名之多。 千代費盡唇舌勸說伊右衛門招這些人進來,可伊右衛門就是不願意,仿佛是對自己領國之人有一種天生的恐懼感與憎惡感一般。 「一豐夫君怎會變得如此頑固呢?」千代唯有嘆息。 「歲數大了的緣故吧。」 「夫君若是年輕時當了國主,腦袋瓜還較嫩,千代的話一定能聽得進去。」 都說土佐算是安穩下來了,可伊右衛門仍在大坂不動。而且還在大坂大肆招募浪人,並一船船運往土佐。 (怎麼跟人販子一樣啦?) 千代見了伊右衛門的做法竟是哭笑不得。直至幕府末年,山內家的家臣團中,有七成都是這個時候伊右衛門從大坂招募進來的各地浪人之後。 進入十二月後千代偶爾會問上一句:「一豐夫君打算什麼時候入主土佐呢?」 「哦,隨時均可。」伊右衛門虛張聲勢答道,其實他心裡還是頗為擔憂害怕的。 「不久便是年關了呢。」 「著什麼急啊?」 「可是——」市內有百姓在坊間打趣兒說,山內對馬守大人在大坂往土佐遠吠,發號施令。千代不會問「這種傳聞夫君可曾聽過?」跟以前一樣,千代從不會告訴丈夫外面對他的惡評。為那些無謂的傳聞而一喜一憂,對伊右衛門來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土佐的人都想早日瞻仰新國主的風采呢。」千代煽情道。 「哪裡。」伊右衛門倒是冷靜,面無喜色。也許早過了會高興的年紀吧。「不是想早日瞻仰,是想早日點燃火炮,把俺炸個皮飛肉綻吧。」 「那可不妙。」千代不再言語,她實在沒心思再勸了。 不久後的一日,在大坂城西之丸辦事的井伊直政,叫住了在殿中晃悠的伊右衛門:「哎呀,這不是對馬守大人嗎?」 (他怎麼還在大坂?) 直政笑眯眯打趣道:「您是打算在大坂跟夫人和和睦睦共迎新年囉?」 伊右衛門一聽,會錯了意,忙道:「呃不,內人——」他一大把年紀了竟紅了臉,性格實在篤厚。 「您有位好夫人啊!」 「哪裡哪裡。」伊右衛門滿面堆笑。 「哎呀,這幾年,」井伊直政道,「天下總是不太平,根本沒多少時日能跟夫人共度。對馬守大人跟我們不一樣,您可是尊夫人最珍重之人。此刻若是考慮什麼去土佐,怕是煞風景得很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伊右衛門終於搞懂了直政言語中真正所指。「怎麼會?承蒙大人掛懷,鄙人打算十二月中旬就揚帆入主土佐。」 「那敢情好。主公(家康)也等著聽您的見聞呢。」 伊右衛門這時發覺腋下已汗濕一片。 千代留在大坂。伊右衛門備好船隻,最終離開大坂是在十二月中旬。船隊沿泉州、紀州西岸緩慢前行,且在紀州有田川的河口停泊了數日,理由是「避風」。不久,土佐方面開來一船,也停在了有田港。 此船是駐留浦戶城的弟弟修理亮派來的使者,向伊右衛門詳詳細細報告了土佐的治安狀況。據說土佐情勢至今未穩。 伊右衛門讓使者回土佐,命他道:「俺就在有田港待著,你們要一個接一個前來稟報。」於是,伊右衛門果真就在有田港落了腳,遙遠地觀望著海對面的土佐形勢。他在大坂待得久了,會被千代催促,被井伊直政嘲諷,還不如做做樣子開船出來,反正逗留此處又不為人知。 終於到了正月。伊右衛門在船上擺了宴席,接受家老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等人的新年祝賀。酒宴時分,野野村暗嘲道:「船上的元旦,真是意外之至啊。」 「俺也很意外。」伊右衛門一如既往的誠實,「俺這把年紀,著實去過好些地方過正月,可這樣吹著海風喝著屠蘇酒的正月,還是頭一次。」 「而且還在這無緣的紀州。」野野村道。 伊右衛門點點頭:「或許該稱之為『宿緣』吧。」說罷,笑得很是得意。 這天正月十日,不知是第幾位的土佐使者前來稟告:「已經差不多了。」湊巧又起了順風,船隊便揚帆起航,再次出海。 所謂船隊,僅只兩艘,對伊右衛門的大將身份來說,實在寒磣。而且,還故意收起了山內家的三葉柏紋帷幔與旗幟,乍眼一看,還以為是某地的商船。這是伊右衛門苦心經營的計策——不能讓人發現新國主就在船上。 三日後的清晨,船終於駛入浦戶城下的桂浜。伊右衛門從船上遠觀陸上情形,只見山內家旗幟果然插滿了浦戶城內外。「不會有事吧?」他問野野村。 「哪能有事?大人從來就有上天庇佑,決不會在這種海邊遭什麼伏擊的。」 他派的使者已經到了浦戶城,不久便帶了兩千軍兵來到海邊,鋪了一條密密實實的警戒線。可就算這樣,伊右衛門仍是不放心,故意穿了身普通武士的常服,還找來五個人也穿上同樣的衣服。所有事都準備萬全之後,他才乘小船上岸,腳踩在沙地上,心裡卻忍不住想: (好不容易才入主土佐國,這個樣子也——)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憐憫起自己來。 伊右衛門進浦戶城後,一步也未曾離開過。「大人,您可不能出門!」家老們的死命勸誡也是理由之一,而外面也的確天天都有慘事發生。山內家的武士、足輕兵們常被發現橫死街頭,也不知是何人下的手。 因此,家中所有人平素禁止私自外出,若要出去便組成一隊,人人披甲戴盔,長槍鐵炮從不離身。可謂把城中所有人都當成了敵人,仿佛那些草、樹都會變作一領具足,撲將過來。這時如果有外人知道伊右衛門要出城,一領具足們肯定會聚結起來,搗鼓一場野戰——滅掉新國主!所以「山內對馬守大人已入主土佐」這事,至今還是秘密。 (窩囊!) 伊右衛門不得不唉聲嘆氣。 (俺是國主!土佐是俺的領國!可俺卻跟只賊貓似的躡手躡腳入國,之後又不得不忍氣吞聲在城內蹲著!) 他甚是忿然,卻苦於無計可施。他沒有勇氣說——俺就要像在京城那樣,排個華麗的隊伍,去轉一圈回來,震懾一下這群未開化的野蠻土佐人! (俺太膽小——) 他不得不承認這點。 在伊右衛門的長浜時代,加藤清正二十五六歲便受封肥後半國,成為熊本城的城主。肥後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穀倉地帶,一半的領國便有足足二十五萬石,與土佐一國不相上下。而且當地人的風氣也與土佐酷似。他們極端排斥新領主,在各地興風作浪發動叛亂,好似要將整個領國攪翻天。可加藤清正一身武勇,率領將士們在國中奔走,自己始終站在陣頭,有時還與對方單挑。不僅很快鎮壓了叛亂,其武勇反而還為國人所尊崇。如今在國人心中,他已如半神一般。 不過伊右衛門不敢依樣畫葫蘆,若是站得高摔得重,反倒成了土民的笑柄。 伊右衛門拿著土佐一國的老地圖,與長曾我部氏所調查的各郡各村的糧谷明細賬目,把家老重臣的封地定了下來。 首先是最先跟隨自己的祖父江新右衛門,他現在已是老態龍鍾、行走不便,伊右衛門封給他一千四百石。與祖父江一道最先跟隨伊右衛門的五藤吉兵衛,在伊勢龜山陣上戰死了,此次伊右衛門提拔其弟內藏助為重,封與五千石。 乾彥作封了四千五百石;福岡市右衛門一千石;深尾湯右衛門受封佐川鄉,領一萬石,屬家老之最;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四千五百石;安東左近受封藩多郡宿毛,領七千石;寺村太郎左衛門四千五百石;前野勘八郎三千六百石;百百三郎左衛門七千石。 伊右衛門命道:「諸位要儘快平定各自封地。」加藤清正沒有封過一個家老,而伊右衛門不同,是分掌主義者。 家老、重臣們各自帶著人馬前往封地,開始平定叛亂。伊右衛門直轄的領地,由奉行們前往鎮壓。而他自己則依舊在城內閉門不出。 「此國的一領具足,到底長什麼模樣啊?」有天,他這樣問家老深尾。 「他們不剃額上之發,像山賊那樣留得很長,頭頂髮髻粗得不成樣。所帶之刀,是又長又大,至少三尺以上。連脅差也都是兩尺左右的大傢伙。這些人自以為武勇過人,走路都是張著膀子,看似與野盜無異。」 「哦!」 「所穿衣裳,連正裝都是粗絲或木棉。到了冬天,還填很多棉花進去,而且袖子極短,袴腳也短,腰間纏一根叫『西畑』的木棉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就跟鼴鼠一個模樣。」 「啊哈哈!」伊右衛門失聲笑道,「像鼴鼠?」 「正是。而且他們所騎的馬,那叫一個嬌小玲瓏啊!簡直跟狗不分伯仲。」 「狗?」 「此種馬稱土佐馬,是當地原產的馬匹,最多不過四尺一寸大小。他們見了咱們的坐騎,竟驚得說那不是馬,是別的生物。」 「他們見識不多嘛!」 「還真是見識少。他們對咱們的馬鞍也是一驚一乍。比如他們見了梨子地蒔繪 【2】 的馬鞍,會問那上面發光的是什麼東西。」 「傻得可愛啊!」 「髮髻也很有趣。有人跟咱們一樣,用細繩系在頭頂;也有人把鹿角鋸成環狀,直接代替細繩,把頭髮箍在鹿角環中。」 「厲害啊!」 「不過,他們的武勇,或許是咱們所難以企及的。他們擅長刺殺,能像猛獸一樣在山野上狂奔,而且絲毫不畏懼死亡,反而以死為榮。」 「這倒麻煩。」的確麻煩,這平定國土的重任,自己這一代能完得成嗎?「一領具足共有多少人?」 「略估有一萬。」深尾言語中伴隨著嘆息。 其實,新政第一條便是取消一領具足的武士身份。這無疑惹怒了他們,同時還有經濟困難的因素。不被承認是武士,那就只能是普通百姓。原本是自己種多少就有多少收穫,可如今則必須上交年貢了。從他們自身的角度看,不僅是被剝奪了名譽和身份,還使得生活苦不堪言。他們全沒有歡迎新領主的理由。 「千代曾提議——」伊右衛門道,「把他們收歸麾下。可要是招一萬人,那德川家那邊怎麼交代?超出普通軍役人數好幾倍,說不定德川大人還會懷疑俺對馬守要謀反。簡直是無稽之談。」 「大人說的是。」深尾也無計可施,茫然應了一聲,只深深介懷於本地可能發生的大規模叛亂。 畢竟是南國,漫山遍野早綻的櫻花已開始凋零,讓伊右衛門驚嘆不已。這段時期,領國內的新常識也逐漸被認知——新國主好像已經來浦戶城了。而且,把長曾我部武士貶為普通百姓,還徵收年貢的新政,使得領國內充滿憤懣,仿佛一有機會便會有人揭竿而起似的。 「若有人敢犯上作亂,統統嚴加打擊!」這個方針政策是伊右衛門在軍議上決定下來的。對象是不聽口頭勸說的頑固者。 有一天,有人在浦戶城正門處,貼了一篇非難新領主的文章,白紙黑字、鏗鏘激昂。早晨被門衛發現後,送交了家老深尾湯右衛門。伊右衛門也看了。 「是一領具足幹的好事啊。」深尾道。一般若有人貼這樣的文章,肯定是匿名文,可他們卻堂而皇之地寫上了自己的姓名,共有七人。 (竟然連名也不藏!) 若是平時,少不了稱讚其人有男子漢氣魄。可眼下的形勢,卻反而惹得新領主極不痛快。 (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伊右衛門臉色鐵青,直瞪著七人的名字看。 「大人,該如何處置?」 「這還用問嗎?」伊右衛門只回了這一句。深尾湯右衛門從伊右衛門鐵青的神色中看出了「殺機」。 「在下明白了。」深尾起身離座,親自調了一千兵馬急襲各村,抓齊了那七名嫌犯。 七名嫌犯是一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模樣。大部隊包圍各村,射入信箭——識相的就出來。而無論哪一位,都是丟了大劍,悠然自若地走了出來,而且還親自阻止了村民們替他們喊冤爭辯。 其中有一位叫溝淵五郎右衛門,身長六尺,肩上的肌肉如小山般隆起,前去捉拿之人見狀,嚇得要開槍。他丟掉手中劍,大喝一聲:「為何不綁了我!」說罷躺了下來。眾兵忙上前將他綁了個嚴實。他大笑數聲,道:「啊哈哈,終於抓住啦。咱土佐人不是惡鬼,快帶我去奉行所。」或許他是想在奉行所嘲諷咒罵新政吧。 可是,深尾湯右衛門卻直接把他們送至潮江川河原,連問都不問就砍了頭。七人成了七顆頭顱,擺放在河原之上。新政權對反抗者是何等冷酷慘烈,以此種真實展現了出來。 伊右衛門早前踏入浦戶城時就在想: (果然是鄉下啊!) 實在難以想像,這個浦戶城就是縱橫四國的長曾我部氏所住的主城。箭樓、前門均是茅草頂,城壕四周也沒有石牆,只用一些土坯作防壘。 自織田信長的安土城以後,京城周邊的城郭建設急速發展了起來。而土佐與之相比,落後三十年左右。 (這種程度的城郭,若是一領具足們揭竿而起,怕是很快就會被攻破。) 「建新城!」伊右衛門入主土佐後不久便作此宣言,要建一座讓土佐鄉下人嚇破膽兒的京城式城郭。天守閣一定要衝天而立,以展示新領主的威風。要讓土民們臣服,說一百句話,不如大興土木更有用。 重臣們均表示贊同。不管怎樣,浦戶城終是太小,無法把家臣們盡數安置下來。而且,周邊土地也小,無法建城下町。 土佐就像是仍處在室町時代後期一般。長曾我部的武士團還延續著鎌倉時代的傳統,各自住在封地處,接到軍令後才帶著侍從們趕赴城郭。實際上,在信長過世後,武士們便開始統一在城下居住,一有戰事就即刻奔赴戰場。可土佐一地儼然是另一番景象,本丸嬌小玲瓏則可,城郭周圍也無須興土木建房屋。長曾我部時代,這樣的浦戶城已經足夠。 不過伊右衛門不願意。他要按京城的標準建設領國的國都、國城。雖說出發點是防禦,但無疑是伊右衛門第一個把當時最先端的建築形式與技術帶進土佐的。 (首先,得選地。) 他思忖道,於是叫來家老百百越前(三郎左衛門)。這位百百越前,是伊右衛門拜領土佐之後才招進的一位能人。他起先跟隨織田信長,本能寺事變後,秀吉命他當了信長嫡孫秀信(岐阜城主,十三萬三千石)的家老,領家祿七千石、俸祿五千石。他同時擅長合戰與行政,是聲名遠播的家老。不過,他因為家主秀信在關原之戰中支持石田一方,戰後竟一文不名,成了京城裡的浪人。伊右衛門受領土佐一國,急需一位行政管理的能人,他聽說百百越前就在京城,於是找了井伊直政作中間人,取得家康的首肯,並斡旋招募之事。 百百越前時年五十二。他有一項特殊技能——治水。因在水災多發的美濃住過很久,所以對治水很有一套。而且百百作為先遣隊很早便進入土佐,對土佐地理也很熟悉。 「從浦戶往北三里,有一地叫『河內』,就地相風水而言,很是不錯。大人不妨前去考察考察。」 「是築過城的地方?」 「不。據當地老人說,長曾我部元親也曾想過在那裡築城,可最終因為排水問題而作罷。此地一下雨便會積水。可若是用美濃的土木法,則可解決積水的難題。」 第二天伊右衛門便領了一千人的部隊,又讓四位家老跟自己穿一樣的衣服,前往新城候補地「河內」視察。此地背後,數里之外的北部,就是四國山脈;前面有潮江川流淌;附近都是平坦開闊的原野;只中央有一處小高丘。 「那高丘叫什麼?」 「叫大高坂山。」百百越前道。 「就是在那小山上築城吧?」伊右衛門道。不愧是百百越前,眼光獨到,找到這麼一處好地方。他感覺甚是滿意。 伊右衛門登上小山,天然的護城河——潮江川就在眼下蜿蜒而過,流入浦戶灣。這也使得將建的城下町在商業上有了水利之便。城下町的貨物可以直接裝船,經河口入海,再運往大坂。 「很不錯啊!」 「那真是太好了。昨日在下做過說明,唯一的缺點是雨期容易積水成窪。解決方法就是——」百百越前拿鞭指著各處的地形地物,一一告知伊右衛門應在何處築堤,何處挖運河等等。最後道:「如此,則不會再有水害。」 「是叫河內吧?」 「大概是因為河川縱橫,一年內會多次積水,四季都潤濕的緣故吧。」 「河內這個名字與水難相關,不吉。改稱『高知』如何?」 「啊!不錯的地名。」百百回答道,「位高而知遠。另外,『知』還有統治之意,也就是——知而善統,實在是個好名。」 「越前你也這麼認為?」伊右衛門聽到新招的重臣如此稱讚自己的提議,不由得容光煥發。「那就這麼定了。這一帶就叫高知,要儘快昭告百姓知曉。」 伊右衛門忽然離了隊,看他走路的樣子隨從們都明白他是有了尿意。他是個舉止極為端正之人,此種情況即便是親隨,也羞於讓其看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任他一人鑽入密草叢裡。 正靜靜澆注著小竹葉時,伊右衛門突然聽到眼前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於是腳都軟了。「——?」他的手握住了刀柄,尿流到長袴里,熱乎乎的。 「什麼人?」就在他要嚷嚷出口時,一隻巨大的狐狸探出頭來,定定地望著伊右衛門。 (原來不是一領具足?) 伊右衛門鬆了口氣,反倒對狐狸感覺親近了許多。這隻狐狸著實巨大,而且全身毛色近乎雪白。「你可是這山裡的老狐?」 狐狸目不轉睛盯著他,就像是在說「是啊」。據說狐狸都很膽小,可眼前這隻顯然不屬此類。 「俺是山內對馬守,是這裡的大名。因為要在這裡築城,可能會害得你們無家可歸,為了表示歉意,俺就給你們修座稻荷祠吧。」說罷,只見那隻狐狸叫了一聲便轉身離去,很快消失不見。 百百越前做好了高知城的設計,本丸、二之丸、三之丸都是中規中矩,特別費了一番心思的是城下町的設計。因為這個城下町將是領國內繁榮的源泉。 街市的規劃也都畫好了圖紙。首先有一條大路,稱本町路,若是拿平安京的設計來比,相當於朱雀大路。此路兩旁,是高祿重臣的府邸街區。然後,劃分了中島町、帶屋町、商賈街,是中祿與低祿武士的府邸街區,同時也是商業地帶。這兩片地正是所謂「郭中」之街,一旦發生戰事,這些府邸都可用作街戰的小要塞。 外層設置了上町,是徒士、足輕等人的居住區。這片區域後來分作北奉公人町、南奉公人町兩片。再就是下町。下町是為從郡鄉移居過來的城下商人們所開闢的一片地。後來,根據商人們的出生地,分別被叫做浦戶町、種崎町、山田町、蓮池町。另外還有一批商人是從伊右衛門以前所在的遠州掛川過來的,所以特稱作掛川町。後來還有叫井筒屋宗泉的吳服商從京城過來,所以有了京町;堺市也有商人過來,於是有了堺町。 「馬上開建如何?」百百越前提議道,可伊右衛門畢竟是個多慮之人。 「不忙。先徵得德川大人同意再說。」伊右衛門道。他把圖紙與信件送交到井伊直政處,自己也特意回了大坂一趟。家康一直在大坂城西之丸,忙於對天下的重新劃分與整治。 這天夜裡,伊右衛門跟千代闊別已久,又是一宿長話。 「土佐真的那麼可怕?」千代聽了伊右衛門的描述,感覺超出了想像。 「一領具足那些傢伙,頑固透了。手下們膽戰心驚都不敢一個人出門。」 「誇張!」 「是真的!」 「京城人都太弱了。以一豐夫君您為首……」 「你!」伊右衛門擰了一下千代的腿,「俺若是真那麼不堪,能從一介士卒爬到二十四萬石之主的位置嗎?」 「哎呀!夫君好厲害!」 「就你敢當俺是傻子。」 「在北政所夫人眼裡,連太閤殿下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丈夫而已。在妻子眼裡,丈夫就是丈夫,沒什麼厲害不厲害偉大不偉大的。」 「虧啊!」 「什麼?」千代捋了捋身旁伊右衛門的頭髮,宛如母親對幼童一般。 「當丈夫太虧啦!」 「虧麼?」 「是啊。」 「你確定?千代這麼一心一意地對待一豐夫君,你還說吃虧?」 「真拿你沒辦法。」伊右衛門挪開頭髮上千代的手,道,「再怎麼俺也是一國之主啊。可一回到千代這裡,就好似被當成了孩子。」 第二天,伊右衛門登上大坂城西之丸,先去見了井伊直政。井伊直政對他說:「築城之事,主公許了。」伊右衛門道謝後又報告說將地名改作了高知。 「高知,不錯的地名。不管怎樣這都是對州大人的第一座新城,或許會有不少艱辛,可也有很多盼頭吧。」 「那是那是。」伊右衛門高興的神色簡直讓井伊直政都看得害羞起來。 「主公有時候也會提起對州大人您呢。」 「哦?主公怎麼說?」 「關原之戰中的眾人之功,若是用樹打比方,對州大人的功勞便是樹幹,諸將是枝葉。」 「簡直受寵若驚!」伊右衛門低頭致謝。 不過,伊右衛門身上沒有任何值得天下武士所憧憬的武功。也正因此,一直到幕府末年,與其他藩士相較,土佐藩士總覺得沒有面子。 幕末時,土佐藩士在酒宴等地,常被眾人質問:「貴藩的藩祖當時到底是憑什麼得了二十四萬石?」這些前來質問之人當然是熟知事情經過的,想藉此來嘲弄對方一番。而這種時候土佐藩士的回答也是定好了的:「這可多虧了藩祖一豐大人那雙有福相的耳朵。」或者「說不定是當時家康大人犯糊塗了。」這樣用一些玩笑話來引開話題。 伊右衛門從井伊直政處出來後,便有人領他前去拜見家康。他先就築城許可一事向家康致謝。家康興致頗佳,道:「長曾我部的手下倒也真夠惱人的啊!不妨築得堅固些。」 後來便是一些雜談。忽的,家康側頭問道:「對州大人,土佐到底有多少收成?」 伊右衛門驚了一跳。家康這樣執掌天下大權的人物,不可能不知道土佐的收成。以前,在天正十六年(1588),長曾我部氏對土佐收成做過一次測量,有二十萬二千六百二十六石,並向秀吉做了報告。當時就是以此數據做的記錄。後來數字多少有些增加,增四萬五千七百石,通稱二十四萬石。 伊右衛門誠惶誠恐答道:「天正年間測查時,有二十萬二千六百二十六石。」 家康一聽,神色頗感意外。「真的?」他道,「其實,太閤駕崩後我曾受長曾我部之邀,去他的伏見府邸做過客。那時的款待可謂盡善盡美,物什器具也極為精巧華美,怎麼看都不像是五十萬石以下的模樣。我曾想,雖然土佐在海那邊,遠是遠了點兒,但畢竟有五十萬以上啊,所以這才賞給了足下。」 (啊!) 伊右衛門驚得身子抖個不停,仿佛都要跳起來似的。 (若家康大人所說屬實,俺的功勞在他眼裡就該值五十萬石!) 伊右衛門感激涕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可真是讓你受委屈了。」家康道。家康這枚三寸不爛之舌,給了伊右衛門兩重的喜悅,也就等於給了他兩重的賞賜。 「千代!俺太高興啦!」伊右衛門講述了殿中與家康見面之事,「內府大人一直認為土佐的收成不下五十萬石呢!」 「真的麼?」千代臉上也是一副高興的神情。不過,只停留在了表面。 (這種事有可能麼?) 她思忖,家康那樣時時刻刻心繫天下的人物,不可能不清楚各個領國的收成。就算他不知道,他的幕僚們也應該一清二楚。在賞給伊右衛門土佐的時候,他一定會問自己左右——土佐有多少石來著? (不過,家康大人或許是個意外少根筋的人呢。) 總之,家康是她唯一琢磨不透的。本來在家康年輕時,土地的收成除了以「石」做單位,還用過「貫」、「永」等,而且各地不一。後來秀吉統一用「石」,這才使得大名、武士可用「石」來衡量家底多寡。或許,對家康等人來說,「貫」更好理解,各國到底多少石可能的確記不太清。更何況家康是東部的人,自然通曉東海道至關東的經濟地理,但說到四國、九州兩地,可謂緣分甚淺。提到「土佐」,大概也只會想到是在贊岐的南面罷了,不知道收成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論功行賞定下了天下的基盤。 鎌倉時代的北條執權政府在戰勝元寇來襲之後,未曾進行論功行賞,因此失了人氣最終導致崩潰。建武中興時的公家政治,也是對有功之臣封賞少,而對公卿、僧侶封賞多,因厚此薄彼而導致崩潰。足利幕府時期,又對功臣們過於大方,大賜領國,封賞太多導致大諸侯群起,反倒壓制了幕府的威勢。家康無疑是通曉歷史的,而且知無不盡。 (土佐的收成他不可能不知道!) 千代的念頭又轉了過來。想到家康是明知故問、裝萌賣傻地在拉攏人心,千代又不得不佩服家康的智慧與手段。家康只需一句「難道不是五十萬石嗎」,就能讓一位率真無邪的大名歡喜得過了頭。這位老人,用他的片言只句,就打下了他德川家天下永遠的基盤。 「俺是感激涕零啊!」耿直的伊右衛門道,「只要俺山內家在一天,就決不會忤逆德川家。」 「是啊,」千代笑眯眯道,「那是肯定的。」 「俺是內府大人認作五十萬石的人,這一定要讓子子孫孫都記著。」 (你又沒什麼大不了的能力。) 千代心底里覺得很是滑稽。 家康在考慮創設一個永久的政權。大概,與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才力橫溢的駿馬相較,伊右衛門這種順從而又耿直的劣馬更讓人期待。如今已天下太平,老實巴交比英勇善戰更為重要。雖說是外臣,但只要忠於德川,家康便會優待。若千代是家康,也會愛護像伊右衛門這種類型的臣子吧。 大坂的公務一結束,伊右衛門就不得不趁早回領國,土佐有堆積如山的事情等著去做。這是因為,至今為止還什麼都未曾做過。首先便是築新城、鎮壓一領具足兩件大事。 「千代你也來。」伊右衛門道。 「去土佐?」千代嚇了一跳。她可不願去那種荒蠻之地。「我就在大坂府邸好了。」說罷,她忽地又想起什麼似的,「我還是去京都住吧。京都的四季都很漂亮,京都人也很有意思。」 常年以來,她一直就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世道太平了,便去京都住,跟只居住於京都的那些學者、詩人、畫師們高談闊論,再隨心所欲做些小袖給京都的姑娘們穿。 「京都?你犯糊塗了嗎?俺拜領的又不是京都,是土佐啊!」 「啊,對。」 (拜領了一處不討人喜歡的地方。) 千代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憐。伊右衛門描述土佐的那些話,已經變作了她對土佐的印象。此地連武士都穿著塞了棉花的衣服,繫著木棉腰帶,搞得臃腫不堪,跟一群鼴鼠似的。對千代來說,服飾漂亮的京都才能賞心悅目。 「我還是跟你去吧。」千代只好讓步。 「那當然,」伊右衛門道,又可憐巴巴加了一句,「俺還以為你會很樂意跟來呢。」剛才還雄赳赳的伊右衛門,霎時竟讓千代覺得可憐起來。 於是千代只好裝作很高興的樣子:「我自然是樂意的,那可是夢中的領國啊!」 「哦?你還做過夢?」 「浦戶是個漂亮的地方吧?」 「有一處叫做桂浜的白沙海濱。岩石都被怒濤拍散,剩下一襲白沙,有說不出來的美。」 「人呢?」難道不是像鼴鼠一般麼?她生生咽下了後半句,換了個話題,「其實,我還從沒坐過船呢。」 「也是啊。」伊右衛門好像終於弄懂了千代不願遠行的原因。他露出一副安下心神的模樣,道:「只要順風,搖搖晃晃三天就好,第四天便可見到土佐山了。」 「不會暈船麼?」 「自然會暈,飯也吃不下。」 「人家可是好吃之人啊。」千代一臉悲戚狀。她比常人吃得多,而且吃什麼都很香。 「最長不過五日。」 「五天!」千代大叫一聲,聽得伊右衛門大笑。 「你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所以才一直年輕貌美,讓人艷羨不是?」 「你自賣自誇也不怕羞!」 「一豐夫君——」千代盯著他看,「難道一豐夫君就不這麼認為麼?」 「認為什麼?」 「千代一直都年輕貌美。」 「沒錯,俺是這麼認為的。」 「真的?」 「嗯。絕無半句虛言!」 三日後,千代與伊右衛門一起從大坂的木津河口乘船,駛往土佐。大坂灣出航時並不見風浪,可來到紀州,從看見紀州山巒時起,風浪便大了起來,攪得船隻起伏不定。正如千代所擔心的那樣。 「那是什麼島?」千代指著一處島嶼問道,可同時感覺胃裡翻騰得厲害,好不容易忍了下來。 「是淡路島。」侍女暈得一臉灰青之色。千代的侍女多是美濃出身的家臣之女,代代都跟大海無緣者居多。有人悄悄跟朋輩說:「船這種東西真是可怕得緊,不會沉了吧?」也有人嘮叨:「我還以為這一生到死都用不著坐船呢。」千代也有同感,思忖道: (真是得了一處了不得的地兒啊!) 「那座島好漂亮!」 「叫友島。」伊右衛門告訴她,「不過,不要去看。」 「為何?」 「看了就覺得是島在動,會暈船的。」 「那你是閉了眼睛的?」 「最好閉上。」 「閉五天?」千代可要煩透了。 第二天,風向突然逆轉,無法前行,只好在熊野一地找了一處港口停泊下來。直等得讓人心焦。第四天,終於有風了。他們的船揚起帆走得甚是輕快,可日暮時分還是不得不又停了下來。那時只能靠沿岸的景色來確保航線,夜間是不會行船的。太陽再次升起之後,船再次啟航。出到外海之後,波濤洶湧起來,千代哪怕坐著也曾數次差點跌倒。十日後,終於到達土佐的浦戶。 「千代,你出來看看。」伊右衛門把千代叫出來,站在帆柱附近遠眺。 (這是——) 放眼望去,岸邊擠擠挨挨著一百多隻小船,每隻船上都插著紅白相間的鯉尾絲幟、印有家紋的船幟等。這些小船為了歡迎千代他們的大船,正朝這邊努力劃來。船主正是各位家臣。而岸上,有擔任警戒的將士們,正一絲不苟地手執鐵炮、弓箭、長槍等。 「是個漂亮的地方吧?」 「嗯。」不管怎樣,能從船上解放出來,對千代來說比什麼都強。她道:「好想踩一踩那片土地。」 「那片土地便是土佐的土地。你不會那麼反感吧?」 「呃,不會。」 「而且,是靠你得來的,是你的國土!」伊右衛門說了句意外的話。 「哦?」千代注視著伊右衛門的臉龐。 (這人確實是這麼說的。不愧是一豐夫君,還是那麼謙和、虛心。) 千代思忖間,淚不由得噙滿雙眼,大海、沙灘、山巒都溶成了一團青綠。 千代進了浦戶城。 (好小!) 城郭的柱子是用手斧馬馬虎虎削出來的。牆壁也未曾粉刷過,仍是原本的赤土糙壁。房頂除了本丸與兩三座哨所用的是瓦片,其餘均是茅草。 倒是有個禪院韻味的庭院。在看慣了京城繁華的千代眼中,雖然這裡的庭院多少有些農舍氣息,可想到曾經每日在此修身養性的長曾我部元親、盛親,還有他們的家臣,千代不禁覺得難過。他們也並非壞人。他們的強健、粗野、豪放,鮮明地浮現在千代的腦海中。 (把他們視作敵人,不應該啊!) 千代在城裡走來走去,不由得思忖。那些一領具足們,若是見了,大概也都是些好漢吧。 「可中意?」 「有些鄉下氣息,也並非是壞事。」千代道。千代出生的近江、成長的美濃這些地方雖說也是鄉下,但都是豐饒的魚米之鄉,人們的居住環境與生活,跟京城也差不離。而千代看此處的鄉氣,就好似看一棵盤根錯節的傲然老松一般,風味別致,另有一番美。 「這柱子——」千代見到本丸頂樑柱時,不禁失聲。她還從未見過如此粗大的柱子,誰能想到這竟是木材?「這柱子若是挖空了,恐怕兩個人都住得進去吧。」 「你還是這麼風趣。這種檜木,木曾、熊野這些地方是不會有的。土佐有個地方叫本山鄉,鄉里有座白髮山,那山上便是巨木的產地。去採伐出來,順著吉野川運出,再裝船運往大坂等地,可值錢得很哪!」 「那本山鄉,已經歸順一豐夫君了麼?」 「做夢呢。」伊右衛門神情似有不悅。 白髮山附近有個叫做北山村的深山小村,是稱作北山五百石的一片土地,大米能種得出五百來石。村裡有個叫高石左馬助的鄉士,用伊右衛門的話說,就是個老怪物。浦戶城的伊右衛門派遣家老前去告知時代變了,可這位竟毫無懼意——那個山內對馬守是什麼人?這片土地是我的!什麼年貢不年貢的,痴心妄想!——然後便不由分說把來人趕走了。 「就是有這種怪物的地方。」 「那夫君打算怎麼辦?」 「反正總得想辦法去滅了他才行。」 「把人請到浦戶城來,給他講講道理如何?」 「不會來的。」伊右衛門恨恨道,「同是一領具足,靠海的那些人就明白事理。可越是往山里走,就越是不通情理。北山村的高石左馬助等人,哪裡還能稱作人?跟天狗差不多。聽不懂人話,也不通人情。」 「真是這樣麼?」 「不過深山之中孤陋寡聞,他們雖知有鐵炮,卻不知有大筒炮。俺只需讓人帶上三四挺,掃射一通嚇唬嚇唬他們,說不定就會作鳥獸散了。」 這天夜裡,千代在寢屋道:「夫君終於成了一國之主了。」前一段時間就已經是國主了,可千代進入土佐以後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這個事實。 「是啊。」伊右衛門似乎也感觸良深,「俺想起了那個新婚之夜,那時你讓俺當上一國一城之主,說要一生輔佐俺。說實話,俺只覺得是個遙遠的夢,將來的事還在雲裡霧裡,可嘴上還是答應下來了。沒想到,那個遙遠的夢終於成真。也許是託了你的福吧。」 (也許?) 千代有些不樂意了。伊右衛門還沒修正他自大的心態。 「不過,還剩了幾道坡。」 「什麼坡?」 「修築高知城、鎮壓一領具足這兩項都需要俺耗費體力和精力。」 「人世的喜樂,就在於有坡可攀不是?正因為有旗鼓相當的對手,人才能活得那麼精彩。」 「也是。回過頭來一看,俺爬過的坡也夠長的了。」伊右衛門的語聲此刻聽來竟顯得極度蒼老。 「一豐夫君,心態年輕點兒!」 「年輕?」 「走過的那些坡,就沒有必要再回過頭來看了。」 「可是回頭時擦擦汗,俯瞰一切,感覺很暢快的。」 「怎麼像個老人似的,千代可不喜歡。」 「真的?」伊右衛門陷入沉思,「俺這就老了嗎?」 「樣貌倒是不老,可若是那樣又是滿足又是嘆息的,看起來也蒼老了,聲音聽起來也嘶啞了。」 「這麼說,俺還算年輕?」 「嗯。」千代很精神地點頭道,「夫君還年輕得很呢。你要是一個不小心變老了,一領具足們可是會跟天狗一樣長得碩大無比,會抓住你的脖子肩膀不放呢!」 「提醒得好!」伊右衛門似少年般點點頭。 「還有,」千代道,「築城也一樣,老朽的心態築出的城郭,也會是個老朽陰濕、死氣沉沉的城郭的。」 「有那麼誇張?」 「所以千萬要在年輕的時候一鼓作氣把城築好才是。」 「又不是做小袖,哪能那麼快!」 「可千代無論多大,做的小袖都是十七八歲姑娘們穿的。所以千代才能這麼永葆青春啊。」 「也不害臊!」伊右衛門抱緊了千代,眼角帶有笑意,像是要用行動證明自己的年輕。 千代第二日一直在浦戶城休息,第三日早晨開始梳洗打理。她想,伊右衛門肯定會來叫她——千代,俺帶你去看工事建築地。 果不其然,伊右衛門從外面走進來,滿面得意道:「千代,你怕不怕出門?」 「人家才不怕呢。」 「你就喜歡逞強!說不定哪個草堆後面,哪家窗格子裡面,就有一領具足的炮口在死盯著你,還說不怕!」 「那樣的話,我會跟他們攀談攀談。」 「談什麼?」 「談世道變遷,天下已太平的事。」 「啊哈哈!那些人怎麼可能聽千代你說話?不過,既然你能這麼心高氣傲,那就真是不怕了。那俺就帶你去高知城的工地,你先準備一下。」 「已經準備好了。」 「這就好了?」伊右衛門愣了半晌,「你原本就打算跟來的?」 「那當然,」千代裝模作樣正聲道,「那可是自己家哦。」 (唉,無論年紀多大都是個瘋丫頭,拿她沒轍。) 伊右衛門思忖間,叫人馬上去備好夫人的轎子。 千代在浦戶城正門前坐上轎子,並直接坐轎下了石階,再出了城門。城門旁,已有伊右衛門的隨從與千代的隨行人員在等待。不多久,伊右衛門出門上馬。他身著一件柿子色的無袖長褂,一條皮長袴,腰插粗陋的大小雙刀,看似一個兩百石左右的武士。而另外幾名隨行家老,也與伊右衛門穿著一樣。 (真是不長進的膽小鬼啊!) 千代無奈搖頭。 一行人出發行走二里地後,來到一個叫「灘」的漁村。每家屋檐下都有二三十人出來,跪地拜伏。 (這就是土佐人?) 千代很是好奇。或許是自己意識里把他們歸為了一類,所以人人都似乎是一個模樣。 (可看起來都是和善之人啊。) 正思忖間,一個男子映入眼帘。頭髮草草束了一個髻,一雙筋肉強健的肩膀並未前傾下拜,眼睛還幽幽地望了過來。 (是一領具足吧。) 千代忽地讓人停下轎子,並吩咐叫來那人。那個男子顯然很是吃驚,只見他取下腰間帶鞘的雙刀,放置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傾,靜靜走了過來。 (一領具足不是也挺懂禮貌的麼?) 千代思忖。這位男子五官分明,約三十左右,大概是在長曾我部時代便負責這一帶的中堅力量吧。 「你叫什麼名字?」 「鄙人水口吾助。」 「你樣子不錯。」她指的是面相有神,「明天你去高知城的工地,找一位叫百百越前的吧,一定會有好運氣。」 轎子終於在工地旁停了下來。千代出轎,放眼望去,竟感動得不知所措。藍天白雲下,山坡被切斷,有挖土的、搬運的、築石牆的、搭台子的等等,人人身上都是汗水和泥灰。人數足達萬人以上,無論在哪個角落都能找到他們的身影。此番熱火朝天的光景,千代還從未見過。 「怎麼樣千代?」伊右衛門回頭問千代,「這就是俺的城郭。」伊右衛門定是開心極了。在這漫長的武士生涯里,他第一次築起了自己的城郭。 總奉行百百越前走來,行了個禮。他的裝束因在工地的緣故,看起來甚是嚇人,衣裾下擺全都撩到屁股上,露出一截大紅錦的兜襠布來。 「越前大人系的東西不錯嘛。」千代走近道。 越前已經年逾五十,自己的兜襠布這樣被家主夫人稱讚,不免覺得難為情。於是連忙把束好的衣裾放下。「讓夫人見笑了。工地上需要大家齊心合力,如果自己不年輕點兒就很難辦事,所以才穿了這麼個東西。」 聽說越前一直都穿著這樣的紅錦兜襠布在工地上跑來跑去。工地上的眾人,有三分之一是家中的武士,都穿著細腳褲,腰間掛了飯盒,有的運土,有的推石。年輕的武士就更新潮了,特意穿了伊達樣式的木棉單衣,或者剪了下擺的大紅小袖,著實一派熱鬧的景象。 「越前大人,那些武士里,能再加一名進去麼?」 「您指的是——」 「一位叫水口吾助的,明天會來這裡找你。」 「他是做什麼的?」越前側頭問道。 千代瞥了一眼伊右衛門,嘻嘻笑道:「一領具足。」這句話聽得伊右衛門驚詫不已,忙要制止,卻聽千代又道:「千代問的是越前大人,又不是一豐夫君您。就讓他來做越前大人的侍從吧。那樣的石頭——」她指了指遠處,「他一個人搬大概力氣都綽綽有餘。」 伊右衛門悶聲把千代拖到一處樹蔭下,滿臉可怖道:「千代!你一介女流,讓人家招新人作甚?!」千代裝出一副害怕發抖的樣子。 「你又在玩兒什麼花樣?」 「夫君責備,人家害怕嘛。」 「你!真拿你沒轍。這水口吾助的事,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可是,看著從京城那邊來的武士在這裡修城築樓,本地的武士們會怎麼想呢?定然不是唉聲嘆氣,就是怒髮衝冠。若是能夠慢慢招些本地人進來,他們的心情也一定會漸漸平復的。」 伊右衛門的性格在築城一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在萬事上,他從來都對自己的頭腦沒有自信,這次聽取了眾人無數的意見。因他性格直爽,眾人也是爭先恐後地向他提議。最大的問題是——正門朝哪個方向開才好? 「千代,你怎麼想?」他還問過千代。 望著他一臉認真的模樣,「千代是女流之輩,不懂這些事」的話,實在難以出口,於是道:「讓我考慮一兩天,夫君也問過旁人吧?」 「正向眾人徵求意見來著。可雜七雜八意見太多,反倒拿不定主意了。」 「一齋大人問過麼?」千代道。 「一齋?」伊右衛門側頭回了一句。 一齋過去叫做毛利壹岐守吉成,是豐臣家的大名,拜領豐前二郡,俸祿六萬石。他與中國地區的大豪族毛利氏沒有關係,但因為出身尾張,原本又姓森,所以想沾沾大豪族毛利氏的光,改姓毛利。在秀吉還無甚名聲時,他便跟隨秀吉,逐漸做到了大名。可是,關原之戰中,因跟了石田一方,戰後被沒收了所有領地,成為公儀罪臣之一。如今他與兒子勝永一起,由伊右衛門看管著,想是已來到了土佐。 伊右衛門總是被贊「有人情味」,他給了這兩位被流放的罪臣一千石的口糧,讓父親一齋住在浦戶城內,又把郊外久萬的一處府邸給了他兒子勝永,還許他們自由行動。不過,後來這位勝永在大坂之陣前,前往幫助秀賴,與真田幸村等人一起成為大坂城七將之一,最後大坂城陷落時自殺身亡。 「哦,一齋啊。」伊右衛門沉思半晌,不知道將築城的大事拿去問一個公儀罪臣,該是不該。 「沒有什麼不妥吧?」千代勸道。一齋曾經風光的時候,秀吉曾命他修築伏見城,經驗豐富。 伊右衛門終於還是去了浦戶城內的一齋居所,給他看了圖紙。一齋沉思半晌,回答道:「菩提寺建在北山,正門朝西不錯。」菩提寺是祭祀山內家代代祖先的寺廟,在築城時,也要算作後門要塞。 可是伊右衛門卻不大認同一齋的提議,於是收集了家臣們提過的所有建議。各式各樣的都有,但伊右衛門始終都不滿意。 有天,弟弟修理亮出列道:「這樣如何?菩提寺朝南,正門朝東。」而後細細詳述了所定方位的理由。伊右衛門越聽越覺得所言極是。 「定了!」伊右衛門回去後跟千代說道。千代點點頭,祝賀道:「那可真太好了。」其實,一直到後來伊右衛門都沒發現那個提議是千代的想法。千代曾對弟弟康豐道:「我一個婦人介入築城之事有些不便,就當做是康豐大人的意見,跟家主說說吧。」 現在的高知市,的確是伊右衛門打的底子,可謂是規模浩大的土木工程。 城郭要建在海拔一百五十尺的大高坂山,這是不錯,可山腳一帶全是濕地,有齊腰深的濕泥,一走便會陷進去。這是一種讓人望而生嘆的地相。從腹地流過的一條大河,被大高坂山分作兩條,一條江口川、一條潮江川,後又分而匯總,流入浦戶灣。兩條河所劃出的三角洲地帶,便是伊右衛門的城下町。這河甚是難辦,沒有堤防,一下雨便河水泛濫,使得三角洲成為一片汪洋,好不容易幹了,卻又留下了無數小池與濕地。 「沒問題麼?」千代不禁有些擔憂。一代英雄舊國主長曾我部元親也曾看中這塊地,可最終卻不得不撒手放棄。伊右衛門要做的是一番極難的工程。 「聽說長曾我部元親那樣的人都放棄築城了呢。」千代這樣一說,伊右衛門答了一句意外的話:「元親是不成的,聰明人總是不肯悠著來。可俺不聰明,也不是英雄,所以可以慢工出細活兒。」 原來如此,伊右衛門沒有才氣,還怕沒有耐性嗎? 有百百越前治水的經驗幫忙,他們首先在江口川、潮江川上修築了堤防。而後,又在三角洲地帶挖掘運河,把濕地的水導往大海。要填埋濕地,就把叫做中高坂山的那個山峰切開,用山土來填。 城郭的建設也是很耗費精力的。土佐本來幾乎就沒有瓦房,也根本無人會燒瓦,因此每片瓦都需要從大坂運進來。石牆也是一樣。土佐的城郭原來都是用一些土壘成的土牆,無人會築石牆。所以伊右衛門又專程從近江的穴生一地找來很多石匠,來工地上當師傅。 看著總指揮伊右衛門的樣子,千代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所謂真正了不起的人,指的莫非就是夫君這種人?) 有天夜裡,千代道:「佩服!」 「什麼?」伊右衛門滿臉懷疑之色。這些日子每天都在工地上進進出出,他都被曬得跟土木工人一樣黑了。 「一豐夫君很了不起嘛。」 伊右衛門故意哼哼著笑道:「現在才發現啊?」 「是啊。」千代也笑。 「那你認為俺哪裡了不起了?」 千代找了找詞彙:「比如——遲鈍什麼的。」 「什麼?俺遲鈍?」伊右衛門奇怪地看著千代。不過對千代來說,她說的是實話。聰明人會看一眼地相,若是不符標準馬上就會撤退。可伊右衛門卻不知後退,一個人在那裡打氣,「反正總有辦法」,細心地收集所有人的意見,再一個個決定下來並付諸實行。若是說得誇張點兒,就是傻人有傻福。 注釋: 【1】 一領具足:指戰國時期土佐國(高知縣)長曾我部氏所創設的農兵制度下,亦兵亦農的當地武士。也是土佐藩鄉士的別名。「一領」是一套之意,「具足」是盔甲之意。 【2】 梨子地蒔繪:蒔繪的一種,看起來有梨子的顆粒狀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