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大戰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各路軍馬於七月二十六日撤離小山宿營地,開往大坂。不巧時逢下雨,數日連綿不盡,道路泥濘,人馬困頓,一路上看去甚為慘澹。之後總算是晴了幾天,可一到大磯附近又下起了滂沱大雨,還不時有冰雹落下,攪得人仰馬翻。 (出師不利啊!) 就連熟諳戰事的伊右衛門也是從未經歷過如此艱難的行軍之路。他擔心著這是否於士氣有損。 (兆頭不妙啊,難道這次大戰己方會敗?) 這種暗淡的預感仿佛籠罩著全軍上下。 伊右衛門的此種擔心其實也無可厚非。有本古書《平尾氏札記》,是當時武士的手記,上面記錄道:「這次合戰,德川家大概會滅亡的流言在下層間輾轉。不少人都對自己家主提議轉投大坂一方。可以說,一大半的下級武士們都認為大坂會贏。」 總之,行軍路途上經歷了千辛萬苦,諸軍將士們推推攘攘過了狹窄的東海道。街道各處也都是人多馬雜,能找到住處的隊伍可算極為幸運了。伊右衛門的軍隊也是,幾乎總在露天夜宿,還挨雨淋。 翻越箱根時更是走一兩步就不得不停下來,因為道路泥濘,而前方遇阻根本走不動。 伊右衛門從小山出發時,曾叫來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道:「儘量去收集蓑衣。無論對方要價多高都沒關係,全買來。」不過即便這樣,也仍有一半的人沒有蓑衣穿,於是伊右衛門讓他們披上油紙。 「不要把身子弄濕了!」伊右衛門每日不厭其煩地嘮叨著,「大戰之前搞得自己疲憊不堪還打什麼仗!」還有:「別感冒了!不要涼著肚子了!」 他擔心大雨、泥濘、露宿、街道混雜這些因素會導致將士們身心疲敝,進一步導致士氣下降。而一旦士氣下降,將士們是很容易被那些流言的悲觀情緒所虜獲的。身經百戰的伊右衛門知道,要防止這一切,最首要的就是不要淋雨,不要弄濕了身子。 在大井川附近,他們一行人露宿在河原之上。第二日眼見著就可以回到掛川城了,伊右衛門卻命令全軍:「城內、府邸均不可踏入。」他讓將士們在城下寺廟、民屋等處借宿。 有些將士看到眼前便是自己的家卻進不去,不免有不滿情緒滋生。伊右衛門又道:「俺現在已經沒有城郭沒有府邸了。要想再度擁有,就只有靴刀誓死、背水一戰!」 一小時後,接收掛川城的松平康重部隊到達此地。伊右衛門留下少數處理交接事宜的人後,便領著眾人出發奔赴戰場。 不再有城郭了!伊右衛門在此次決戰中,賭上了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行軍途中,有個確切消息傳入——己方的鳥居元忠所堅守的伏見城被攻占。具體情況雖然不甚清楚,但這個消息無疑動搖了軍心。伏見城是秀吉傾注了天下之財力與人力打造的一座名城,可竟然在西軍的攻擊下猶如雞卵一枚不堪一擊。 「無須詫異。」伊右衛門對近臣道,伏見城被攻破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守城士兵總共只有四、五百人,以六十二歲的鳥居彥右衛門(元忠)為將。而西軍是數萬大軍,來勢兇猛。若開戰,伏見城必敗落,那本來就是一座棄城。」 進入尾張後,伏見城敗落的詳情終於弄清。原來敵軍竟有四萬之眾。七月十九日被包圍後,經受了十天不分晝夜的攻擊。三十日的夜裡松之丸起火,是因為松之丸內的甲賀者五十人,與外敵暗通,在城內放的火。於是松之丸陷落,接著名護屋丸守將松平近正,被翻越城壁的敵人用長槍刺死。三之丸守將松平家忠與八十五位守兵一起戰死。接著西之丸也陷落了。大鼓丸守將佐野綱正親自拿了鐵炮射擊,卻不幸因炮尾破裂而亡。主將鳥居元忠不久後也於城內戰死。火從四面燃起,但畢竟是一座巨城,據說耗費了十二個小時才燃盡。 (好可惜!) 伊右衛門想起了在伏見城下居住的那段歲月。 他領著兩千五百名將士進入了尾張清洲城下。這裡是東軍福島正則二十四萬石的巨城,家康指定清洲城為攻擊準備地,命東軍各路人馬均在此集合。伊右衛門安排士兵們在城下民屋裡住下之後,便進入城內,將一處邊城當做了臨時的陣營。 主將陸陸續續到達,八月十日左右幾乎全數集中在了清洲。可是德川軍的主力未到,家康也不來。家康在從小山出發之際曾對主將言道:「諸位最晚八月十四日必須在清洲城集合。我待這邊準備完畢即刻從江戶出發。」 可是,如今家康仍然留守江戶,連一丁點兒要動身的意思都沒有。在清洲集結的諸將,每日都派使者前往江戶催促,可家康仍是按兵不動。 其間,西軍總指揮石田三成帶領自家六千七百兵馬,突然出現在尾張旁邊的美濃垂井一地。清洲諸將著實嚇了一跳。 三成徑直進入大垣城,把大垣城當做了前線指揮所。清洲諸將嘀咕著「都這樣了內府還不來嗎?」此刻的心境,與其說是憤慨,不如說是不安。兵士之間竟傳開了這樣一句流言:「德川大人莫非已經拿定主意逃跑了?」 伊右衛門等人已開過數次軍議,可因總大將不在場,軍議也難有軍議的樣子,結論總是只有一個:「再派人去江戶催促一下吧。」 千代在這戰亂之中仍然留守大坂。東軍諸將的妻兒中,領地在西部的因著舟船之便大都已經逃離,沿海路回到了領國。比如加藤清正、黑田長政等的家人。可千代,即便逃離,也無處可去。 西軍攻擊伏見城時,留守家臣市川山城道:「危險!再不能一味呆守在大坂了,情況危急啊!」 「可是,無地兒可去呢,」千代露出了好像已經死了心般的微笑,「難道不是?難道真還有地方可去?」 「關於此事,在下已經申明過好幾次了,奈良有在下知交,可以去他家暫時避一避。」 「沒有用的。」千代道。世道一亂便人心難測,就算是知交,也難保他不會變心。千代才不樂意被告密抓走呢。「我可是死要面子的。」千代道,「就算為敵所困,也要困在自己的府邸。這樣有面子多了。」 「有傳聞說,」市川山城道,「家康大人的側室們,如今藏在大和路的某處。」 此番傳聞後來經查證確有其事。家康的英勝院、養壽院、阿茶局三位側室均住在大坂城西之丸。家康在前往江戶時,曾叫來旗本佐野肥後守綱正,留下一句話——我若是回到江戶,石田三成定會趁此空隙在大坂起事。那時你要保護英勝院三人安全逃離。 三成舉兵之後,佐野肥後守按家康吩咐保護三人逃離大坂,藏到大和一地的某位舊知家中避難。在市川山城看來,連家康側室都已經逃離大坂了,千代又何必一個人死守呢? 「無所謂啊。」千代搖搖頭,「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市川山城沒轍了,只好退下。之後他找到同留府邸的安東左兵衛,埋怨道:「夫人可真是意外的頑固啊,怎麼都不肯離開大坂。」 「那是自然。」安東左兵衛道,「若夫人驚慌失措什麼都顧不上便要逃離大坂,那咱們也沒有伺候的價值了。正因為是那樣一位夫人,咱才能伺候得這麼心甘情願。」 「那你也是反對逃走?」 「反對!」安東左兵衛點點頭,人世間,面子最為要緊。他說,如果石田的軍隊包圍這裡,又是放箭又是放火,那反倒成全了自己。大不了奮力抵抗之後,在火中自焚罷了,也算能夠留名青史。 這位左兵衛腿腳不便,去不了戰場,他一直等著這樣的機會。 千代後來聽說了左兵衛的話後,笑得前仰後合:「我也跟左兵衛一樣呢!雖然腿腳沒有問題,可怎奈是個女人!」 這段時日,大坂東軍諸侯留守家人的各種奇談異事,會十分詳盡地傳入千代耳中。 遠州橫須賀三萬石的有馬豐氏之妻,是松平康直的妹妹,這年五月剛剛從武藏深谷嫁過來,年僅二十,人稱深谷夫人。她是家康的侄女,因此大坂一方千方百計要捉了她去做人質。 有馬家為保得深谷夫人周全,派了吉田掃部、梶原清大夫、坪地和泉、古川新八、內藤半右衛門五位上士留守大坂府邸。為了讓深谷夫人安全逃離,他們想盡了辦法。 一人道:「咱們一幫武士也想不出什麼好點子,不如跟三大夫商量商量。」三大夫其人,姓辻,是淡路岩屋一地的船商,常年出入有馬家。 很快三大夫被邀來密談,他道:「此事甚是簡單。我這就回淡路,趕製一艘小船。」 「什麼樣的小船?」 「無目船(船腹上沒有窗子的船)。船底分作兩層,上層加水,裝滿魚。這還需魚販幫忙,請問進出府邸的魚販有沒有可靠的人選?」 「有,甚大夫不錯。」 於是甚大夫又被叫來參與密談:「沒問題。就說是我們運魚的漁船。」 就這樣,一切按計劃開始準備起來。可當家臣們把這個計劃告知深谷夫人時,這位年輕的夫人卻意外拒絕道:「鑽到漁船底層這種事,我不干。」 「只一小會兒罷了,忍忍就過去啦!」 「是從大坂出發繞過熊野灘,到遠州橫須賀這條路吧?」 「正是。」 「那途中定會遭遇風浪吧?會有在港口避風的時候吧?等在港口時,萬一遭遇西軍糾察,那又該如何?」 「可是——」 「我不干!」 後來無論怎麼勸說,深谷夫人就是搖頭根本聽不進去。這個計劃也只有宣告失敗。有馬家的大坂府邸從此便緊閉不開,無論大坂城一方是來軍馬也好,來使者也罷,大門一直緊閉不予理睬,直至今日。 千代聽說此事後,寫了首歌讚頌深谷夫人的覺悟,並將此歌綁在箭上,叫來市川山城道:「有馬家大約有三町之遠,這支信箭能送到麼?」市川山城回答說,那就讓在下趁著夜幕,密訪有馬家府邸,從牆外投進去。 千代思忖: (此行雖兇險,卻也只能如此了。) 這支信箭是千代的一個小小作戰計劃。若是互相間能聯絡得上,能在萬不得已之時一齊縱火自焚,那大坂一方聽聞後自然不敢輕易造次。 數日後的一個早晨,六平太不意來訪。最近六平太在城下開了一間小小的唐物舶來品店,換了一副商家店主的模樣。 「很是像模像樣的嘛!」千代甚是佩服,無論是服飾表情還是言談舉止,看起來都是個貨真價實的商家老闆。 「哪裡。鄙人最近洗手不幹了。後半生就以商家老闆度日,名號伏見屋治兵衛。或許也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吧。」 「忍者已經當膩了?」 「是的。」六平太苦澀一笑,「一提到我們忍者,世人都知道我們是以揣測舞台背後的真意為生,可如今這世道變得如此陰晴不定,半吊子的揣測全派不上用場啊。」 「是發生什麼事兒了麼?」 「不錯。」六平太停頓不語。 本來此人領的是毛利家的薪水,主要工作是將京都、大坂的情報送往廣島。他在千代家出入,從千代這裡得到的情報也該有不少已經送至廣島。去年他已經看出,北政所一派的武將們都會追隨家康,並在送往的情報中分析道,如果發生內亂,家康會是贏家。 當然,廣島的毛利家並非只靠六平太的情報來決定方針。大坂的毛利府邸也是一個重要的情報源,另外還有安國寺惠瓊的情報。惠瓊是一位僧人大名,本來是安藝安國寺的住持。他熟諳豐臣家的家政與諸侯的動向,而且曾被毛利家請來做過外交官。因此,他的立場與因緣不得不讓毛利家對他的情報更青眼有加。惠瓊是西軍即奉行方的人,自然會在毛利家斷言「西軍會贏」。 所以,認為東軍會贏的六平太的情報就被忽視了。毛利輝元帶領一萬六千的大軍從廣島出發,七月十七日到達大坂,隨後進入大坂城西之丸,登上了西軍盟主之位。 (無趣。) 六平太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年輕而凡庸的輝元有位輔佐官,即旁支的吉川廣家,是出雲富田十一萬石的領主。這位吉川廣家領兵三千,剛一進入大坂便開始策劃與家康內應。 聽到六平太這樣說,千代驚詫不已:「大坂方的盟主毛利家自身,竟是德川大人內應?」這怎麼可能?自古以來,還從未聽說有總大將自身與敵軍內應的事。 「此事還並非確鑿事實。不過,就算毛利本家沒有內應的意思,旁支的吉川廣家要這麼策動,也就等於是整個毛利家背叛西軍了。」 「實在難以置信!」 「的確。就連鄙人看慣了世事表里,也難以相信這是真的。所以鄙人想,若再繼續以此行業為生,難保不出差錯。這才洗手不干,改行做了商販。」 「……」千代驚嘆於這世事怪相,沒了言語。 無人進出府邸。門扉緊閉,消息抑塞,千代完全不知天下局勢是如何在改變,不知合戰在何處,不知哪方得勝哪方敗北。 (心緒不寧啊!) 千代無可奈何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宛若嬌小柔弱的小動物一般,恐懼在內心深處膨脹。 「就好比那個——」千代對市川山城道,「暗夜與狂風,相輔相成的樣子。感覺像是被推進了船腹之中,還被綁在了柱子上。船身不住地顛簸搖晃,卻只聽得見狂風和巨浪的聲音。這船到底要開往何處,風是哪個方向吹來的,船會不會沉沒之類,全然不知。」 「在下也有同感。」火箭名手回答,「時至今日,也算是經歷了無數的危難。可像現在這樣根本沒有任何材料可用以判斷自己的命運,著實讓人不安啊。」 「山城挺會說話嘛。」千代笑道,「到底現在怎樣了呢?合戰開始了麼?」 「不清楚。」市川山城如今是一問三不知。 始於慶長五年(1600)七月十九日的伏見城攻防戰,已經打了十三天,也是消息全無。何時何地發生了何事也尚不明了。 十八日清晨,大坂街道上有數量龐大的軍隊經過,一位家臣爬到房頂去看,回來後說,看樣子是朝北方去的。 「定是前往伏見的軍隊。」千代蒙了一句。因為西軍若是從大坂出發,最初的敵人一定是九里之外的伏見城。 其後第十三天——七月三十日深夜,千代忽被府邸內的嘈雜聲驚醒,忙遣了侍女去查看。侍女很快便跑回來,道:「東北方的天空一片紅!」 (伏見城終究還是被攻破了啊。) 千代連忙出門來到庭院,命人拿來雲梯,接著就往上爬。侍女們吃驚不小,一面叫著「夫人危險」,一面抓住她的衣袖不讓上。 「我從小就喜歡登高望遠,沒事兒。」千代留下幾聲笑,麻利地一步步上去,最後爬上房頂最高處,輕巧地站定在那兒。 果真,只見東北的天空燒成了一片血紅。 (被攻陷了——) 千代思忖。曾聽人說,是家康的部將鳥居元忠帶了一小隊人在堅守。元忠是有名的硬骨頭,如此一來,定是葬身那片火海里了。 下面侍女們齊聲大叫「夫人——」,說太高了不安全,早點兒下來。千代頓覺好笑,回答道:「沒事兒。若是不信,我再做個倒立給你們瞧瞧可好?」侍女們武士們忽地驚得大氣兒也不敢出,因為千代話音未落,便雙手著地來了個漂亮的倒立金鉤,雙腳齊齊指向天空。 伏見城陷落後十日左右,搖身一變成了唐物舶來品伏見屋治兵衛的六平太來訪。 「六平太,你來得正好。伏見情況現在如何?」千代問道。 六平太面無表情回答道,東軍輸了。「大坂市街上的人可是興高采烈歡喜得很哪。」 也難怪,畢竟是大坂市街的人,他們偏向當地支持奉行方,也屬人之常情。原本這片土地就對德川家康這個名字不甚熟悉,據說他們狂喜地叫囂著德川滅亡了。 「市街的人?」千代覺得有趣,「可是六平太,伏見城陷落本來就是預料中的事情,從一開始就是計算好的棄車保帥之局,於整體大勢應是無關痛癢的。」 「的確於大勢無關痛癢,不過市街之人不懂戰事,可計算不來。不過——」六平太想說的是——夫人厲害。市街的話題一出,千代便分析得頭頭是道,還用上了專業術語。 「伏見城陷落,是始於何處?」千代問道。在伏見住了不少日子,對千代來說,那座城很是令人懷念。 「始於松之丸。」六平太表情苦澀。 松之丸的守將是近江甲賀當地武士中的佼佼者,很早就替家康做事,拿一萬石,居城在近江野洲郡。表面上的工作是「鷹野調查」,為喜歡獵鷹的家康去近江的山野里尋找野鳥多的場所。可是,這種程度的工作哪用得上一萬石?其實他真正的工作是調查近江內,以石田三成為首的各戶諸侯動向。 六平太也是近江甲賀出身,這片土地上的人很擅長探秘之術。 松之丸守將深尾清十郎,自伏見守城時起就負責松之丸的安危。深尾入城時,為了增加兵力,向故鄉的甲賀鄉士團請求援助,新招了五十多名武士。再加上這些武士們的足輕兵手下,共計百人以上的甲賀者加入進來。而就是這些人,叛變放火燒了城。 「這就是甲賀者的不齒之處。」六平太苦笑道。他們極少有一般武士那樣的男子漢精神,鮮有忠義觀念。 起先是西軍大將長束正家,讓甲賀者射了一封密函進城:「照西軍吩咐在城內放火!否則諸位留在甲賀的妻兒全都得死。如按吩咐做事,重重有賞。」甲賀鄉士山口宗助、堀十內等人十分驚愕,將密函傳給其他人看後,暗地裡決定叛變。於是就有了七月三十日深夜放火燒城的一幕。 松之丸失火時,「有人叛變」的叫聲也此起彼伏,一時間城內大亂。西軍就趁著這場大火,亂戰而入,終至失陷。 「都是六平太您的同夥兒呢。」千代一臉怪怪的笑。想想也是,平素的甲賀者六平太,還真難以辨清他到底站是站在哪一邊的。不過千代是早就知道這些,並覺得六平太此人甚是有趣,這才跟他來往的。 伏見城陷落後,伊右衛門等從下野小山趕來的東軍諸將們,仍然滯守清洲。家康就是不從江戶發兵。 「從來沒聽說過沒有大將的合戰。」諸將之首的福島正則等人,整日裡喝著酒說著忿忿不平的話。 清洲現今是名古屋市北方之地。再往北,在美濃的邊上有一條木曾川。這條河對岸的美濃一帶,幾乎都是西軍的陣地。西軍方,有織田秀信的岐阜城、石川貞清的犬山城、杉浦重勝與毛利掃部守護的竹鼻城,另外還有聯絡眾城的大本營——插著石田三成旗幟的大垣城。 「內府(家康)呢——」福島正則每天都會咬住家康派來的兩位軍監本多忠勝、井伊直政不放,「是叫我們每天都跟個呆子似的,張大嘴看著敵軍布陣嗎?」 有時福島正則會醉成爛泥,抓住本多、井伊兩人,打個圍棋的比方,道:「內府是要把我們當『劫材』,讓敵人『劫』了去是吧?」意思就是,家康要把福島等豐臣家諸將當做誘餌,讓西軍叼了去。 伊右衛門從不參與此種非議,軍議時也總喜歡靠在後面柱子上,狀若沉思,又似沉睡,總之從不開口講話。也並非是因為他好強,只是天性使然。 可是,諸將心裡都有疑惑: (家康大人為何不出兵?) 與其說疑惑,不如說焦慮。難道是自己被家康的幾句話騙了?不過也有時候會站在家康的角度考慮: (那位畢竟是宅心仁厚,不過稍慎重了些罷了。此番大概是有些懷疑咱們是否忠心,所以要先在江戶看看情況。) 就這樣到了八月十九日。一位從江戶過來的無名旗本出現在陣營中:「江戶內大臣使者村越茂助。」 (村越茂助?) 諸將很是奇怪,因為一打聽,此人至多五六百石的身家而已。作為家康的正使,至少也應該是一萬石以上的大名才有資格,為何他要派遣這麼一位小人物過來? 「村越茂助?沒聽說過。」福島正則等露骨地不屑一顧。 又有評論稱這位村越茂助雖是戰場上響噹噹的勇者,可也是個不懂變通的小頑固,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勝任千里使者的人。而且,據說還挺不會說話,又不識字,操一口三河碧海郡三木村的方言,說得很快,別國之人難以聽清。 (奇怪的使者!) 伊右衛門也覺得無可奈何。不過比豐臣家諸將更為這位使者的來訪擔心不已的是家康派遣過來的軍監,本多忠勝、井伊直政兩位。因為兩位與村越茂助都是德川家中之人,他們清楚村越茂助的為人。 軍議前,他倆把村越叫到一個房間裡,向他說明了豐臣家諸將的複雜心態。「我們知道你性子直率魯莽,可要是在會上說得太過直白,難保他們不會轉向。到底主公說了些什麼?」 「那要在軍議席上說。」此人的頑固可謂名不虛傳,只要有令在身,連自己人都不會透露半句。 本多、井伊兩位軍監仍是不厭其煩拐彎抹角地從村越身上套消息。 「你行行好吧,主公說了些什麼告訴咱們一兩句又不礙事。就跟你實話說了吧,現在清洲城裡的豐臣家諸將之間,流言正傳得歡呢。」 「哈哈。」村越的表情不冷不熱,他天生就對政治不敏感。 「你哈哈個什麼勁兒?茂助,你這頑固死腦筋最好給我收斂點兒,這可是關係家業存亡的大事。現在就是關鍵!」脾氣暴躁的本多平八郎忠勝沉聲怒道。忠勝是德川家歷代的旗本,官階從五位下中務大輔,領地在上總的大多喜一地,十萬石身家。與同是旗本的區區五百石身家的茂助有著天壤之別。 「那我就說了。」茂助可憐巴巴道。總而言之,家康坐守江戶不出,是因為對諸將的疑慮。福島正則等豐臣家諸將雖然都表明自己「是站在德川一方」,可萬一又臨時改換主意,轉投了石田一方該如何是好?「主公就是這麼說的。」 「哦。」兩位軍監點頭,「然後呢?」 「然後,主公說,這不是自己出兵不出兵的問題。首先得讓集結在清洲的諸將們渡河過去,與石田方打上一場仗,這樣就能知曉諸將的誠意了。最要緊的是用行動來證明誠意。主公叫我就這麼說。」 一聽這話,本多、井伊兩位軍監驚得肝血凝固了一般:「這……這絕對不能說。茂助,要是把這話原原本本說了出去,那一群人定會火冒三丈,說不定還會立馬調頭跑去石田一方。」 「哈哈。」茂助聽笑話似的笑了兩聲,「真會那樣?在下只是受主公之命傳話罷了,除了原原本本照說,別無他法。」 「等等!」兩人又輪番上架幾次三番勸阻茂助,才使得他願意儘量委婉地說出家康的意思。 終於,村越茂助站在諸將面前了:「在下是德川家使者村越茂助,現在奉命前來傳話。」說罷,他忽然想到: (主公是有大智慧的人,主公的命令大概是不會有錯的。本多、井伊雖說也是家中有名的武將,可論智慧,主公定在其上。所以,兩位對不住了,在下還是把主公的話原原本本說出來的好。) 他這樣一轉念,本多、井伊便做了無用功。家康的話,原封不動傳入了諸將耳中。 (啊!) 本多、井伊兩人面露青灰之色。 (茂助!你好大膽,敢耍我們!) 兩人手捏一把汗,只見福島正則出列,對眾人道:「內府言之有理。」此話實在意外,不僅未怒,反倒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只聽他又道:「沒想到這一層,是一直原地踏步的我們不對。今夜咱們就打上一仗,讓敵我雙方都看清楚咱們的武勇!」 他這一句話,凝聚了在場的空氣,可謂一呼百應。家康對福島正則的性格洞悉無遺,知道那樣說他便會如此反應。 清洲諸將的作戰行動開始前,最後一次軍議召開。 面前的這條木曾川水流湍急,不易渡過。「淺灘有兩處,」清洲城主福島正則道,「即上游的河田、下游的尾越兩處。咱們自然是兵分兩路為好。」 眾人贊同。不過上游的河田渡口離目標岐阜城較近,福島正則主張:「我打先鋒,我從河田渡河口過。」可同樣被命打先鋒的池田輝政不樂意了。 在兩人爭執中,本多、井伊兩位軍監插一腿進來,道:「福島大人是這裡的領主,熟悉這裡的自然地理,還有舟船之便。所以此處就讓給池田大人吧。」於是,福島這才服氣。不久後,各軍部署完畢。 尾越渡河軍:福島正則、細川忠興、加藤嘉明、黑田長政、藤堂高虎、京極高知、田中吉政、生駒一正、寺澤廣高、蜂須賀豐雄、井伊直政、本多忠勝,總數一萬六千人。 河田渡河軍:池田輝政、淺野幸長、堀尾忠氏、有馬豐氏、一柳直盛、戶川達安、山內一豐,總數一萬八千人。 伊右衛門參與的是河田渡河軍,即走近路的一支。諸將於八月二十二日凌晨出發,在黑暗中行軍,不多時便來到河畔。因渡河必須要火把照明,頓時點燃了數千支火把。對岸的敵陣遠遠望見後,便乒桌球乓朝這邊開火。 (怎麼這麼慢?) 身處軍隊中央的伊右衛門思忖。好像走遠道的尾越渡河軍還沒有到達渡口,狼煙信號還沒有升起。 「尾越渡河軍燃起狼煙後,一齊渡河。」這是軍議上所定下的步驟,就算先到,也不能即刻自己渡河過去。 可是先鋒大將池田輝政是個性急之人,他可等不來。「對岸敵軍已經開炮,必須馬上渡河!」他命令自己軍隊一齊跳入水中。其他隊也跟著渡河過去。 伊右衛門騎馬躍入水中,一個勁兒告誡手下們:「頭盔稍稍埋一埋就好,埋得太低頭頂會被打穿的!騎馬的走上游,徒步的走下游。」 對岸的槍聲越打越激烈,伊右衛門的前後左右都有嗖嗖的槍彈穿行而過,每每落下便激起一陣水霧。很快便出現了死者、傷者,而且離對岸越近便越是損失慘重。伊右衛門前方,有他的隊旗在飄。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戰鬥中使用這枚隊旗,上面一個「無」字又大又黑。 「不要怕,越怕越容易挨打。」他最為擔心的是部下的損傷。 木曾川還未渡完,夜色已發白。伊右衛門把火把丟在河裡,一口氣上了岸。對岸的這片原野上,早已有先鋒池田輝政的軍隊與敵軍在激烈作戰。伊右衛門的武將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見狀,策馬過來,道:「大人,在下發現敵軍左方力量薄弱,咱們從左方攻入吧。」 「不錯!」伊右衛門騎馬迂迴奔走,打出各種指示,指揮火槍隊整好隊形開火射擊,隨後讓弓箭隊發箭,最後對騎馬隊、徒步隊的眾人大吼一聲:「沖啊!」 當然除了伊右衛門的隊伍外,還有堀尾忠氏、有馬豐氏等隊也在奮勇迎敵。敵軍很快便垮了。「追!」伊右衛門命道。 敵方是岐阜城主織田秀信的野戰部隊,人數相對少得多。被沖得七零八落後,餘下的紛紛逃回城內躲了起來。池田輝政等率領追擊軍,進逼到岐阜城下的荒田橋。他們在此集結,儘管天色尚早,還是決定在新加納、芋島、平島等地早早安營紮寨。 伊右衛門一隊人馬在芋島宿營。為了參與軍議,他去了新加納的池田輝政處。 經尾越渡河口的福島正則等人的軍隊,取道岐阜城的商町口,與諸軍會合時,已經是次日早上六點過。正則對池田輝政不守信約十分震怒,道:「本來雙方約好,等我燃起狼煙後再一起渡河。可不料三左衛門(池田輝政)這小子卻自己先幹上了。敵人哪是石田啊?是三左衛門!」 福島正則使諸隊的槍口對準了池田輝政,家康派遣過來的本多、井伊兩位軍監又再次驚得一身冷汗,不得不參與調停。 「左衛門大夫(正則)的話很在理。」對池田輝政說這句話的是伊右衛門。比在戰場上衝殺,他倒更適合於在這種軍議上擔當調停。「因此,這次岐阜城攻擊戰,正門就讓給福島正則,我們就攻後門吧。趕快派人去福島的陣營通報這番決定。」 「不行!」年輕的池田輝政拒絕道。 不過伊右衛門也確實善於此道:「您不是內府的女婿嗎?這種場合,正門之功應當讓給福島,才能彰顯您外戚的大度啊!」 「不!」 見池田仍是搖頭,伊右衛門提高音調,道:「倘若這麼點兒小事就把那位福島逼到石田一方,可是得不償失的大事。我軍將潰敗無疑。您還要這麼固執,非攻正門不可?難道您願我軍敗北?」 伊右衛門越說越激動,輝政終於不再開口,心悅誠服道:「對州大人,就按您的意思辦。」他遣人去了福島陣營。 福島正則聽聞岐阜城正門留給自己去攻,著實高興了一番,道:「那我就無話可說了。」他停止了鳴槍,開始著手準備攻城。伊右衛門的隊伍繞到後門,打算從淨土寺口攻入。 岐阜城坐落在金華山上,內側還有一座瑞龍寺山,多山谷、斷崖,還有一條長良川繞山而過。這是被譽為造城名匠的齋藤道三所改造過的堅城,能經受住鐵炮戰,後來又經信長之手,終成天下名城之一。 不過,守城官兵似乎戰意不濃。 主將織田中納言秀信,是織田信長的嫡孫,在豐臣家也受到過特別的禮遇。可是他年方二十二歲,對戰事生疏得很。而且,歷代家臣木造具政、百百綱家這兩位一直向家主秀信主張追隨關東一方。然而,秀信看到石田一方開出的條件不錯——如若跟隨石田,就奉上美濃、尾張二國——於是決定加盟西軍。 如今東軍三萬人馬兵臨城下,可自己卻只有守城將士六千人,更何況連作戰準備都未曾做好。 進入城下的東軍諸將,兵分數路,各個擊破。細川忠興更是一馬當先沖至正門,破城毫不費勁。淺野幸長也攻占了瑞龍寺堡壘。堀尾隊、井伊隊也各自取勝。 在這些己方兵力的猛攻下,伊右衛門負責的淨土寺口的城門守兵們早已聞風逃走。他們也是毫不費力便突破城門,與各隊會合後開始沿山路而上,朝著本丸出發。 這座本丸在從正門攻入的福島正則隊的攻擊下很快陷落。伊右衛門到達時,只見天守閣已經黑煙裊裊,完全無需插手。城將秀信在城壁舉笠投降。 各路軍趁勢前往附近的犬山城。 此城主將是美濃十二萬石的石川貞清。不過美濃小領主稻葉貞通、加藤貞泰等人都無甚戰意,加藤貞泰甚至已經派遣使者去江戶向家康投誠去了。因此,東軍一旦包圍此城,加藤貞泰等人便撇下主將石川貞清,想與東軍溝通商議。可是,「這個中間人由誰來做為好?」東軍諸將的性格被分析了個遍,最後一致認定,山內對馬守既耿直仗義,又通人情世故,是不二人選。於是,使者從城中派出,被送往伊右衛門的陣營。 「什麼?讓俺當中間人?」伊右衛門聽了城內使者之言,著實吃驚不小。不過心底里也挺高興,既然這麼看得起俺,那俺就試試吧。他讓使者在陣營中稍等,留下一句:「定不負所托。」 伊右衛門策馬奔往福島正則的陣營,把城內幾位大將想投誠的事如實說了。喜戰的正則也只好苦笑:「敵方可真是找了個好人來遊說啊。有對州大人這一番話,咱還能死皮賴臉強攻嗎?」隨後,他又徵得井伊、本多兩位軍監的同意,回到自己陣營。 「貴方的願望,達成了。」他對使者謙謙有禮,而後又派自己家臣與對方同去城內。於是,犬山城不攻自破。 「哎呀,這都是對州大人的功勞啊!」福島正則大笑道。可這笑聲在伊右衛門聽來宛若諷刺。自己本來沒什麼大本事,可這種事居然幫得上忙,他自己看來都覺得甚是奇妙。 軍監井伊直政對伊右衛門說,您就先在犬山城待著,整頓一下降兵。 「那怎麼行?」伊右衛門驚慌失措地擺擺手。其他各路軍隊都在爭先恐後奪取戰功,憑什麼就自己一隊人馬被令駐守犬山城整頓降兵?「讓俺留守,不就等於跟俺說俺武功不行一樣了嗎?」 「哪裡哪裡。」井伊道,「對州大人的人馬畢竟有限,而小隊自然應有小隊的任務。」 「瞎扯!」伊右衛門少見地勃然變色。這次合戰若是不能取得戰功,自己一生的武運也就到頭了。 「俺不願意。」他又道。自己已是一城之主,可新婚之夜,千代說——當一國一城之主吧。伊右衛門知道自己這一生所剩的春秋已不多,他很想抓住最後這世道變遷的機會當上一國之主。 (俺當了太守,千代就是太守夫人。) 這無疑是個孩子氣的夢想,可細細想來,難道不是貫穿了這個男子一生的原動力嗎? 「俺確實身家不大,兵馬也不多。可俺家的兵馬比其他家的厲害得多,俺家的一兵一馬,當其他家的十兵十馬!」 「這個——」井伊直政一臉善意的微笑。伊右衛門能說出如此的豪言壯語,大概實在出乎他的意料。「對州大人說的倒也無可厚非。」井伊說罷笑了幾聲便離開。 (看來該爭的還得爭啊,成了。) 伊右衛門正暗自慶幸,只見井伊直政又回來了,還帶來了另一位軍監本多忠勝。這次由老練的忠勝來做他的思想工作。 「對州大人,您若是那樣說的話,那鄙人等又該去何處申訴啊?鄙人等雖不才,也算是德川家有名有姓的人物,可這次卻被派來當什麼軍監。軍監不能打頭陣,也不能搶頭功,鄙人也是滿腹委屈啊。您能跟鄙人等一道,稍稍忍耐忍耐嗎?」 「……」伊右衛門沉默不語。 「拜託了!」本多忠勝雙手合十,還加了幾句——希望伊右衛門在犬山空城裡留守一段時間,主公西進之時便會派旗本來城內替他。拜託了!忠勝再次言道。 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伊右衛門也實在不好意思再任性地固執己見。他就是這麼個性子。大概本多、井伊也是知曉了伊右衛門的這個性子,才盯上他的吧。 「沒辦法。」伊右衛門無力地低下頭來。 (運氣遠走高飛了。) 他思忖著,身家大者有大部隊,自然功勞就大;身家小者,看來只能甘居人下,得點兒小功罷了。想到傷心處,竟不由得有了想哭的心情。 「那就拜託了!」井伊、本多兩位趁著伊右衛門還未改變主意,急急忙忙消失了身影。 伊右衛門當上了犬山城的守備隊長。他在城中無所事事的這段時間裡,同僚諸將們一個個都立下了赫赫戰功。 有一個叫做合渡的村子,坐落在墨俁川的河畔。如果要前往石田三成的前線指揮所——大垣城,此村是必經之路。所以,自然又是一次渡河戰。 東軍方面有黑田長政、田中吉政、藤堂高虎三支部隊。此前的岐阜城戰,因為勝得實在太容易,他們連戰場都未到就贏了。所以這次他們便商量著,在合渡村附近一齊渡過墨俁川——直接攻占大垣城。 西軍在此河岸邊僅派出了一千人,而且更不幸的是,原定的宇喜多秀家一萬大軍至今仍未到達。這個非常時期到處都人手不足,就算那一萬大軍到了,恐怕也只能抽調一千人來這合渡村附近。 因此,這次的功勞由黑田、田中、藤堂三人包攬。他們趁著濃霧展開射擊戰、白兵戰,一舉戰勝西軍。藤堂高虎急行至赤坂的宿營地,在此布陣完畢後馬上派了使者急速前往江戶,告知家康合渡之戰的勝利。 後來聽說,家康聽聞攻破岐阜城的捷報,緊接著又傳來此戰的勝利消息,竟賞了使者一枚黃金。或許是因為太過高興的緣故吧。 (窩囊!) 這位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的可憐人,正是守在後方犬山城的伊右衛門。 「彥作,」他叫來武將乾彥作,道,「敵人只區區一千人。藤堂有兩千五百,黑田有五千四百,田中有三千。以多勝少是理所當然,可他們卻派急使去江戶邀功,這不跟偷功名一個德行嗎?」 一眾家臣見到伊右衛門這般激動與忿然很是驚訝,以至於面面相覷。伊右衛門過去可從不說人壞話。 (想是太著急了吧。) 任誰都會這麼認為。山內隊自開戰以來,還未碰上過像樣兒的敵人。 乾彥作與福岡市右衛門、深尾湯右衛門等人一道,來到伊右衛門的房間,道:「大人,既然事已至此,再焦慮也沒有用啊。都說運氣不眷顧焦慮之人,咱就好好等著,運氣自然會回來。」 「道理俺懂。」伊右衛門道,「可是俺也只不過是一介凡夫。知道這個理兒,卻免不了著急。俺不是賢人,亦非名將,只因為仗義耿直,有幸一直活到現在。而這個耿直的人一生之運都維繫在這一戰上了,你們說能不急嗎?」 「可是大人——」 「不用多說,想想就明白。如今在這個戰場上的東軍諸將,無論是福島還是田中,是黑田還是池田,都比俺年輕。俺的年紀最大,可身家卻最輕。俺這半生運氣不佳,不過也不算背運,雖不算背運,卻也難說是有佳運眷顧,俺碰上的運氣都不是第一等的,好像總是次等的。所以,小山軍議後的這一戰,俺才無論怎樣都想抓牢這天運,攀上七彩之雲。可如今……俺能不急嗎?」 當伊右衛門聽到東軍諸將已經停止追擊這個消息時,小題大做地思忖道: (太好了!看樣子老天還沒有把俺拋棄。) 在戰場上期待佳運這種心態,可以說是異常心理的一種。眼見他人接二連三立功,就像是看著自己的運氣被刨木刀一層層刨了去似的,是由內至外又由外到內的一種焦慮。 「去打聽打聽到底怎麼回事。」伊右衛門派遣使者江田文四郎去前線諸將那裡打探消息。 文四郎回來報告:諸將在最前線的中山道赤坂宿營地停止攻擊了。 「為何?」 「是藤堂大人提的議,說迄今為止一路高歌猛進,接下來該等德川大人到來後再做定奪了。」 (當俺不存在?) 伊右衛門只能這麼想。這麼大一個決定,竟未曾跟伊右衛門商量片言只句。「文四郎,俺還沒參與過商議呢。」 「大人,」文四郎說話毫無顧忌,「您太老實啦。雖說意氣不減當年,但在這修羅場裡頭,肯定是人善被人欺的,如今弄得咱都跟著吃虧。」聽了這麼直白的抱怨,家主伊右衛門反倒無言以對了。本來江田文四郎這人就這麼個直腸子。 他是在長浜時代應召入隊的武士之一,生性勇猛,在戰場上是橫衝直撞絕無懼意,而平素說話也決不拐彎抹角。小田原之戰中,文四郎攻占山中城時取下兩個首級,可自己右腕也因此被砍得見了骨。伊右衛門見狀,叫他退下療傷,可他就是不聽,回答說——武士這一生,能碰上的好仗就那麼一兩次,若這般攻占小田原的大仗都只能躲在後方參與不了,這一生定要腸子都悔青了。人無論做何事,都不能留下遺憾,這才能活得盡興。 他手腕的傷數日後開始流膿,甚至長了蛆。伊右衛門嚴令其退到後方的掛川宿營地。可此人走到三島的宿營地後又折轉了回來,再次加入陣營中。之後問過才知,原來他在三島買來一簍鹽,全撒在傷口上面了。 (世上還真有這種人啊!) 伊右衛門竟對自己的家臣無可奈何。這位文四郎後來成了一千石之身,世道太平下來後卻不甘寂寞與朋輩大打出手,結果把人給殺了,他自己也切腹自盡。 「大人,現在我就隨您去赤坂質問個明白。福島大人等就是因為口無遮攔,連內府都懼他三分,所以他那張臉才這麼吃得開。若像大人您這樣,恐怕只能跟在人後吃灰了。」 「俺比他年長。」伊右衛門道,「人得依照自己心性選擇最妥善的方式。福島大人那樣便算他的優勢。可俺卻不願意做與心性不符的浮躁事兒。」 「可是大人,這次大戰可是您一生之中絕無僅有的機會了,就浮躁一回蹦躂一回又何妨?」 「不,無須多言。」伊右衛門搖頭。 家康仍在江戶。他在江戶下達了各種各樣的戰略、外交命令,在確定必勝無疑之前,未離開江戶一步。 首先是西軍總大將毛利輝元,其領地大小、兵馬多寡都僅次於德川家。他命黑田長政去毛利家做特別的遊說工作。於是長政偷偷地與毛利家分支吉川廣家取得聯繫,最終使得毛利家表面尊奉石田一方,實際卻聽命於德川一方。 其次是九州方面,對即將與西軍的小西、島津等作戰的加藤清正,家康給出了優厚的犒賞:「勝,則賜予肥後、筑後兩地。」東北的會津上杉方面,家康命仙台的伊達政宗、越後的堀直寄等進行牽制。 當八月二十七日,攻破岐阜城的捷報傳來時,家康終於決定動身西進——時機成熟了。九月一日,家康率三萬二千七百人馬,從江戶出發。 他途中聽聞犬山城不戰而勝,道:「哦?讓山內對馬守去守城了?真是耿直的人吃虧啊!」他在自己家臣里最終選了下總岩富一地一萬石身家的北條氏勝,急速前往犬山城與伊右衛門交接。 家康於九月十三日傍晚到達岐阜城,十四日晨出岐阜城,過了長良川。長良川上並無橋樑,因此借來四五十艘漁船排成船橋,讓三萬多兵馬順利渡過。 「內府來了!」這個消息讓前行諸將安下心來。說實話,伊右衛門也是鬆了一大口氣。他們已經盼了二十天。途中也有數次彷徨: (萬一……) 萬一家康見西軍攻勢強勁,失了戰意,決定不來參戰了該如何是好? 十四日凌晨家康出發後取道中山舊道,早上八點在神戶稍作休憩,順便去了池尻村,諸將們在此恭候大駕。出來迎接的有福島正則、細川忠興、加藤嘉明、黑田長政、藤堂高虎、京極高知、田中吉政、生駒一正、寺澤廣高、蜂須賀豐雄、池田輝政、淺野幸長、堀尾忠氏、有馬豐氏、一柳直盛、戶川達安、山內一豐等。 家康興致極好地慰問了諸位一番,又問對伊右衛門道:「犬山的香魚味道如何啊?」詢問語氣里有少見的輕快。 家康繼續行軍,這日正午到達前線指揮所赤坂的宿營地。宿營地在寬廣的原野上,南面有一座山丘。家康到達前,諸將曾在會上決定以此山丘作為東軍本營。他們找來當地人一問,得知此丘叫「岡山」,因此又稱作岡山本營。他們山上建起了臨時建築,山丘前新挖了戰壕,圍了柵欄,便成了一座臨時的城郭。 家康興致頗佳地登上山丘,進入臨時城郭中,並在頂上面朝敵軍本營大垣城的方向,插上了金扇馬幟、七面葵紋旗,以及二十面白旗。 此地離大垣城僅五十多町遠,諸將的陣營都已經在周圍安頓妥當。伊右衛門也在桑田中借了一處臨時小屋。 大垣城本營里的石田三成,看到五十町之外的赤坂岡山上突然插上了家康的金扇馬幟,還有無數葵紋旗、白旗等迎風招展,於是心生疑慮:「家康來了?」 諸將都回答不太可能,連三成的謀臣——戰術名家島左近也說:「不會。家康如今應在奧州會津一地,與上杉作戰。在此時突然折道來此,不可能。」可畢竟疑慮重重,於是便派遣三位老練的偵察兵去查看究竟。 「千真萬確是德川內府到了。」其中一人道,「在下認識槍組頭渡邊半藏的背旗,旗在則人在,這位渡邊半藏看樣子是到了。而他是內府的親衛槍組頭,因此可以斷定,內府也到了。」 此傳聞傳遍西軍諸陣營,引來一片唏噓動搖。當時,資歷最老且擁有日本最大兵力的武將德川家康,就是一種如此讓人敬畏的存在。只有石田三成的陣營一片靜寂如常。 見己方軍心動搖,島左近道:「要打消此種動搖,只能先打一場勝仗,別無他法。」於是在三成的允諾下,抽調五百強兵出發。 東軍赤坂陣營前方,有一條叫株瀨川的小河。其上游西面,有東軍的中村一榮、有馬豐氏,後面還有伊右衛門的軍隊宿營在此。島左近在各處埋下伏兵,自己帶領主力一舉渡過株瀨川,開始割起對岸的稻子來。 這是明顯的挑釁。東軍的有馬、中村兩隊衝上來便打。島左近卻邊戰邊退,引誘東軍進入埋伏圈,並在此大反擊消滅了東軍。 因伊右衛門宿營地遠得多,雙方開戰了之後才發現。 (應戰與否?) 伊右衛門思忖片刻,聽見槍聲次數並不多,很是意外,於是命令眾人:「不許擅自行動!」此時天色將晚,他知道,部隊被捲入無用之戰,而留守營地卻遭襲的情況是常有之事。 家老野野村、福岡、乾等都幾次三番勸其出兵。自開戰以來,伊右衛門隊還從未碰上過一次像樣兒的戰場,心態焦急也在所難免。可伊右衛門絲毫不為所動,語氣堅決道:「安靜!很快槍聲就會停下來了。俺比你們上過的戰場多得多,俺清楚怎麼回事兒。」 果不其然,伊右衛門的預言應驗了。第二天早晨,家老們得知有馬、中村戰敗的消息,驚道:「幸好沒去!如果貿然前往,肯定也會敗得灰頭土臉的。」他們不得不敬佩伊右衛門的直覺判斷,薑還是老的辣。不過,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伊右衛門的經驗總是在消極情況下發揮威力。 這天,伊右衛門為參與軍議,來到岡山本營。 岡山的軍議席上,家康讓諸將自由發表意見。首先是有關五十町之外的西軍本營大垣城,到底去不去攻。 「諸位認為如何?」侍奉在家康座側的井伊直政成了會議主事。 「在下認為,」池田輝政出列,「如今內府親征,士氣大盛,正好一鼓作氣端了大垣城。」言畢,贊同之聲一片。 伊右衛門坐在後排,看著年輕的武將們磨刀霍霍的模樣,不禁思忖: (內府是從來就不喜攻城的啊!) 老將伊右衛門很清楚這一點。家康跟秀吉不同,不擅攻城,擅野外決戰。所以,對池田輝政等人的攻城論,他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回了一句:「嗯,大垣城有宇喜多秀家守城,還有石田三成、小西行長等率重兵把守。跟此前的岐阜城、犬山城大不一樣啊。」 若是攻城,定會大費周折,如果把城包圍起來,一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這之間,自己人恐怕也會有思變的時候。伊右衛門覺得這些大概就是家康擔憂之事。 (就設身處地想想吧。) 伊右衛門思忖。如果家康率領主力,包圍了日本列島中央的一個美濃小城——大垣城,卻久攻不下。敵軍有大坂城的毛利,還有會津的上杉。看似自己包圍了敵軍,可實際上是處在被敵軍大包圍的變數之中。 「在下有話說——」伊右衛門好幾次都想發言來著。可每次都生生把衝動咽了下去。「那到底該怎麼辦?」伊右衛門胸中並無對策。 (池田輝政等人的青澀,俺無顏嘲笑。) 伊右衛門不由得可憐起自己來。 (經驗雖多,卻怎奈是否定性意見居多,建設性意見一個都提不出來。這與池田輝政的青澀難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這樣思忖間,只見性子單純如烈焰的福島正則一下子站起身,說了句「承讓」,便繞過諸將的膝蓋出了列。 (他好像有話要說啊。) 伊右衛門十分羨慕福島正則的性格。他無論在何事上發言都會咳兩聲引人注目,若是自己看不順眼,哪怕大吼大叫也要讓對方屈服。也正因為他的這種性格,所有人才懼他三分,連軍議席上的家康也面露特別的微笑,問道:「噢,左衛門大夫,您可有什麼妙策?」 福島正則的提議十分單純,只聽他道:「在下建議攻大坂。」在大坂與西軍主力毛利軍決戰,只要打敗毛利,其他的都是旁枝末節——這便是正則的看法。不過聽來卻似謬論,因為大坂城是日本最大最堅固的城郭。現在連大垣城都還未攻下,談什麼大坂城? 伊右衛門以為家康定然會反對,卻不料家康採用了這個建議,贊道:「不錯,此提議甚好。」 (什麼?即刻揮師大坂城?) 伊右衛門驚愕不已。福島正則很高興自己的意見被採納,又道:「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咱們得急速趕往大坂,解救被困在大坂城下的諸位將士的妻兒家小,以安定人心。」正則舉出此作戰方針的益處,伊右衛門也覺得甚是有道理。 (是救千代之策啊!) 這樣一想,免不了又是一番對千代的牽腸掛肚,他竟巴不得早一刻離開美濃赤坂,踏上前往大坂之路。 諸將的心緒好像都一樣,軍議席上一時間人頭攢動,大家都異口同聲贊道:「妙策啊!」這也難怪,各位將士雖然不得不在野外征戰,可心底里最記掛的,還是留守大坂卻被當做人質的妻兒。 家康自然十分清楚此事的利害,認為進軍大坂無疑可以提升士氣,於是讚賞道:「左衛門大夫,說得不錯。」少頃,他又道:「在途中有一座江州佐和山城(現今的彥根市),那是石田三成的居城,咱們就順道踏平了它,再直上大坂。」 (哦!) 伊右衛門覺得甚是意外。家康這一生中幾乎從未主動去攻過城,可如今不光大坂城,連佐和山城也要一併攻下來,這個作戰計劃不可謂不特殊。 (奇怪啊!) 伊右衛門的腦子畢竟只是掛川六萬石的水平,自然不能窺視家康內心所想。很久以後,伊右衛門才意識到,原來家康的目的並不在攻城上面。 其實,家康完全沒有攻打大坂城、佐和山城的打算。只因為這樣大張旗鼓一表態,定會被西軍間諜聽了去,很快大垣城的石田三成就會知道了。而三成一定會狼狽不堪的,因為若是連大坂城都丟了,還守著大垣城作甚?於是,他定會連忙率軍離開大垣城,進入佐和山城,謀劃著在江州一地阻擊東軍,讓其無法西進大坂。 無論怎樣,三成都只能跟個脫了殼的蠑螺一般,撇下大垣城這個硬殼,跑到無遮無蔽的野外來——再殲滅之,這便是家康的策略。戰場大概會在美濃的關原一帶,因為關原不僅是中山道、北國街道、伊勢街道的中樞,而且是個遼闊的盆地,足以讓大軍一決高下。 「明日出發!」家康道。很快井伊直政、本多忠勝兩位軍監就定下了行軍順序。 這一夜大垣城內的石田三成也做了一樣的部署。據情報稱,三成已經知道東軍要轉向西進大坂。那他只有出城阻擊這一條路了。 石田三成對西軍諸將道:「前面那片平原闊土,叫做關原。我軍一定要搶先到達此地,並布陣妥當,等待敵軍經過時便一舉擊破!」諸將都認為是妙策。於是,大垣城只留了福原長堯等七千五百守城兵把守,其餘將士均在這夜出發。 家康也考慮過當夜出發,可有兩處情況不明,首先是敵軍人數。他命諸隊各自去大垣城方面獲取敵軍情報。伊右衛門隊也去了幾人,回來報告說,大約十萬。 「十萬嗎?」這個數字太過龐大,伊右衛門吃驚不小,但還是讓他們去家康本營作了報告。 家康本營已經收集了很多打探來的情報,幾乎都稱是十萬。可僅有一人說「是兩萬」。此人是黑田長政的家臣,名叫毛屋武久,是個老練的武士。因為數字出入委實太大,家康親自叫來問話,毛屋武久回答:「敵軍總人數確實很多,但之中大半都在南宮山等山上,還有部分騎牆之士。這樣一算下來,真正能作戰的只有兩萬。」 家康怕敵軍人數懸殊會引起軍心動搖,於是讚賞毛屋道:「正是如此!」並傳令讓全軍知曉。這樣,敵軍人數首先確定了下來。 其次,家康擔心夜襲。從先前的株瀨川的埋伏戰來看,西軍動作輕快靈便,說不定今夜就已經定好了夜襲的計劃。若鎮守原地時遭遇夜襲,損失應是最小的。如果在夜間行軍中遭遇夜襲,定會攪得混亂不堪,損失難以估量。 因此,家康決定第二日晨,太陽升起後再出發。 部署也定下來了,伊右衛門在座排上聽井伊直政公布軍令,心中如少年般怦怦亂跳。 (這次一定是打先鋒,絕對沒錯。) 伊右衛門在下野小山的軍議上已經提出過打先鋒的願望,家康也確實點過頭。不過井伊直政所念軍令中,最先提到的是後方警戒軍。 「這個岡山——」直政傳令,命堀尾忠氏、中村一榮兩位守岡山。因伊右衛門與堀尾忠氏交好,不由得同情起他來: (可憐的忠氏。) 接著,命一柳直盛鎮守岡山附近剛建好的長松堡;命淺野幸長、池田輝政在中山道垂井的宿營地附近建好陣地;還有,大垣與關原中間有藏身南宮山的敵軍,由有馬豐氏、山內一豐把守。 (這……) 伊右衛門茫然無措,擔任後方警備的諸侯,都是東海地區的大名。 (也難怪……) 伊右衛門思忖。除了很早就接近家康的淺野、池田兩位,其餘的東海地區大名都是在開戰前保持著中立的態度,小山軍議時才表態擁立家康的。對家康來說,這麼重要的功名獵場,絕難交與新人。 當日夜,有一段插話。 家康認為大垣城敵軍本營一定會派夜襲部隊前來搗亂,於是命令諸將在各個陣營中都點燃了篝火,調動了多支巡查隊,還派偵察兵去遠方偵察,而後才睡下。 可是到了半夜,從西尾光教鎮守的曾根堡傳來一個意外的情報:「大垣城內已經沒有敵兵了。」而且,福島正則也派來一位緊急信使,叫祖父江法齋,報告稱:「敵軍已經離開大垣,從野口村經牧田街道西進。正則即刻動身追擊,如若追上,則會立即開戰。」 家康一聽,一蹬被子起身叫道:「此話當真?」他馬上叫來井伊直政,道:「我要立即出發!」可不巧,美濃的天空又開始下起雨來。 伊右衛門在陣營中本已睡下,可遠處福島隊的人馬嘈雜之聲傳來,讓他很是吃驚,問道:「怎麼回事?」 這時家康本營來了使者,道:「福島左衛門大夫一隊剛剛出發。請謹遵傍晚時的部署規定,即刻出發,各就各位。」 (噢,合戰終究是要開始了呀!) 伊右衛門顫抖得牙齦生疼。這是他年輕時就有的毛病,一旦有事發生,就會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來。 他很快召集武將們前來,簡短命令道:「出發!」 「雖說需要『即刻』出發,可咱們又不是先鋒,還有的是時間嘛。」乾彥作不客氣地回話道。 行軍部署中,福島正則是先鋒;藤堂高虎、京極高知、黑田長政、細川忠興、加藤嘉明、田中吉政、筒井定次、松平忠吉、井伊直政等是所謂的前線戰鬥部隊;隨後便是家康率領的德川軍三萬兩千人馬。伊右衛門與有馬豐氏是在德川軍之後,作為後衛,防守關原東端的南宮山。伊右衛門後面還有淺野幸長、池田輝政。 道上兩列並排,行走艱難,路窄、夜黑,還下著雨。可一列又速度奇慢,更何況各隊都帶著輜重。就行軍速度來看,伊右衛門隊要出發也是在深夜之後了。 「不錯。」伊右衛門道,他已經從適才莫名的恐懼中回過神來,「現在就燒火做飯,讓大家吃飽了。合戰大概會發生在明日清晨,到時候是沒法兒吃飯的。」 「明白!可是——」乾彥作道,「咱們得令防守南宮山,但據聞南宮山的敵軍已經成了內應,會跑下山來應戰嗎?」 「不知道。」合戰中有很多未知數,能預測得到的畢竟只是很少一部分。明日大概會發生很多無法預測之事吧。 戰事結束後才知,這夜大垣城的石田三成決定在關原伏擊東軍,下令全軍於傍晚七點「即刻出發」。馬銜枚,禁燈火,綁鎧衣。沒有平素行軍時的馬鳴聲、盔甲碰撞聲,全軍肅然前行。 先鋒是石田隊,緊接其後的是島津隊、小西隊、宇喜多隊。另外還有過半數的西軍——小早川隊、毛利隊、吉川隊、長束隊、安國寺隊、長曾我部隊——早在數日前便已在關原周邊的丘陵地帶布陣完畢。兩支大軍即將會合。 石田三成的第一隊從大垣城出發時,雨開始猛下,而且越下越大。也因著這場大雨,才沒被五十多町之外的東軍岡山陣營發覺。等到城內空空蕩蕩——嚴密地說,還有七千守城兵——西軍已經盡數離開大垣城後,家康才得到消息。 總之,伊右衛門隊行軍開始,已是後半夜的事了。 「各自傳令下去:有蓑衣的穿好蓑衣;導火索要用油紙包好千萬別弄濕了;禁止無用的私聊;大聲吼叫者斬立決。即便遭遇敵襲,也不要騷動。」伊右衛門首先讓先頭部隊出發,自己在軍隊中央騎馬冒雨前行。 伊右衛門隊有兩千多人,時而變作一列,時而併攏成為兩列。暗夜靜謐中,走過了數町的距離。到關原東端的守備陣地,一共大約四里地。 (好冷!) 伊右衛門在馬上不自禁顫抖起來。雖然穿著蓑衣,可雨點敲擊著毫無防備的頭盔,而且順著護額直接滴入脖子,弄得身子裡都是濕漉漉的。 (會感冒的。) 伊右衛門就怕感冒,他都不記得聽過多少回同樣的悲慘故事了。就因為在戰場上感冒發燒,全身倦怠使不出勁兒,輕易就被對方取走了性命。要想不感冒,就不能打盹兒,要時刻保持充沛的體力。而且,戰前的緊張情緒也極耗體力,一旦真上了戰場反倒會體力不支。 (打仗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被雨淋得透濕的伊右衛門在馬鞍上晃悠著前行。 (這該是第幾次了?) 他思忖,這半生自己踏過無數的戰場,可每次都殘酷得想哭,好幾次都想撒手不干,不當武士了。伊右衛門耷拉著腦袋繼續前行。 (這回,想是今生最後的一戰了。) 怎麼都不能敗!除卻秀吉敗給家康的小牧、長久手之戰,他參與的戰事從未敗過一次,可謂極其幸運的半生了。 前方有馬匹摔倒。數萬人馬經過的小道,自然是泥濘不堪的,很容易便摔個四腳朝天。 雨、雨、雨!伊右衛門的兩千人馬不得不冒雨前行。 (長筱合戰時好像也是這樣的雨天。) 伊右衛門想起年輕時的那場戰事,是織田信長與甲州武田勝賴的合戰。無論是停或走,雨幾乎一直沒有停過。 (那時,同盟軍德川大人在前線作戰,織田大人發兵前去救援。那時的德川大人,如今已是決定天下之勢的頭領。) 終於,在左手前方的暗夜中,南宮山逐漸露出了它巍峨的影子。 「多點些火把。」伊右衛門命道。 南宮山是敵人巢穴之一。山頂駐守著吉川廣家三千人馬、毛利秀元一萬六千人馬。在東麓的栗原村附近還有安國寺惠瓊一千八百人馬、長束正家一千五百人馬、長曾我部盛親六千六百人馬布好了陣勢。 「敵軍沒有要動的意思啊。」伊右衛門鬆了口氣似的對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道。的確,他不得不擔心。他的軍隊在山腳行軍,隊形又長又單薄,若是山上埋伏的敵軍一齊衝下,來個側面襲擊,己方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篝火也好,火把也罷,全沒有要動的樣子啊。」 (或許正如傳聞所述,山上的吉川、毛利已經答應做東軍內應了。) 伊右衛門的軍隊出了垂井,繼續西折往前,夜色發白之時終於來到所定的陣地。照理說,身居此處,南宮山的南側應當聳立在面前才對,可此刻他們面前卻是白濁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下了一夜的雨終於稀稀疏疏起來,可不料白霧卻伴著晨色越來越濃。 「霧好大!」伊右衛門嘀咕著,伸出手來好歹可以看清五指的程度。莫說打仗了,連移動都成問題。 松林中陣勢準備終於完成。印有三葉柏圓形家紋的帷幔掛好,「無」字旗豎好,旁邊一個布凳擺好。伊右衛門走近帷幔,在布凳上落座。 西面十町之外就有家康的本營,再往西便是寬廣的盆地——關原。 「還沒有開戰嗎?」野野村問道。 「你看這霧,」伊右衛門仰望天空,「得等霧散啊。」在這等關原盆地的濃霧之中,敵我都難以區別,遑論戰事。 「可是,就算關原開戰,咱這邊也只能聽著槍聲干著急吧?」 「是啊。」伊右衛門臉色難看,此番武運不佳,被丟到這麼個偏遠之地,連自己人戰勝戰敗都無從得知。 「還真是擔心哪!」 「派人去看看。」伊右衛門選定三十位能人,命他們前往關原查探軍情。「小心別被自己人砍了。」先鋒主力如今殺意正濃,若是從後方接近,難保不會被錯判錯殺。 (好難受!) 伊右衛門動了動盔甲下的身子,被雨水浸潤得難受,腹部處更是已經兜了一汪污水。 雨仍不願停,有時連雨落葉面之聲都聽得真切,時而大,時而小。上午八點,雨終於有了要停的意思。適才白濁一片的濃霧也開始散去。 「把旗上的雨水擰乾。」伊右衛門命道。他抬頭望去,有雲往東行。 (看樣子雨要停了。) 他這樣判斷是因為想起千代曾說過,「美濃關原附近,若是雲往東走,雨就會停了。」千代從小就住在這關原附近的美濃鄉士不破家裡,非常清楚這一帶的情況。伊右衛門布陣的這片松林,或許正是千代記憶里孩提時代的那片風景,而昨夜行軍經過的那條到大垣的街道,正是千代初嫁時所走的路。 (千代就是在這關原附近長大的呀,想想真是緣分極深哪!) 的確不可思議。可以說,如今的伊右衛門幾乎就是千代嫁過來以後一手製造出來的。而他今生最重要的一場仗,就發生在千代從小生活過的關原,這便是奇緣了。 (真是個怪女人。) 一想到她,伊右衛門的心情便平復下來,差點兒笑出聲來。 就在此時,從陣地西方十町之外桃配山的家康陣營處,傳來震天響的法螺號聲,穿透伊右衛門的陣營。 「開始了!」伊右衛門從布凳上跳起。這種法螺號聲,是全軍開始作戰的信號。少頃,關原四面山中也響起了同樣的號聲、太鼓聲,早已整裝待發的敵我雙方軍隊開始作戰。 隨著激昂的太鼓,一片吶喊衝殺之聲響起。兩相交織傳入伊右衛門陣地時,宛如一片撼天動地的海嘯。另外還有鐵炮聲震耳欲聾,仿佛雲層上滾落四方的雷鳴一般。 雨已住。伊右衛門命士兵們少安毋躁:「鎮定!」他的隊伍得守住南宮山的敵人。 「大人,您看南宮山上。」眼前的山上,有無數旌旗隨風飄揚,可開戰至今卻不見動靜。「他們沒有要攻下來的意思啊。」 「不錯。鎮定!」 「他們一定答應做內應了,絕對沒錯。」野野村、福岡、乾等武將異口同聲道,「那咱們還守在這裡有什麼意思?應該即刻前往關原參戰啊!」 「不可!」 「您說什麼?」 「正因為咱們守在這裡,南宮山的敵人才不敢動。雖說他們已經答應做內應,可仍然在山上關注原野上的勝負。若是他們發現石田勝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回到石田一方,從山上衝下來與我軍交戰。內應就是這副德行,咱不能離開此處,內府也明言過。」 「大人可真耿直。」大家都一副恨恨的模樣,都覺得實在沒必要死守這裡。都這樣了,軍令什麼的不守也罷。 終於,回來了一位偵察兵。 「噢——」伊右衛門一興奮,探出一大截身子,忙問,「合戰情形如何?」 「非常激烈!合戰是從福島左衛門大夫的突擊開始的,西軍宇喜多中納言秀家正在反擊。」聽完偵察兵的所見所聞,才發現真是一場混戰。福島的陣營背後就是關明神的森林,待濃霧一散,便向天滿山山麓里的宇喜多秀家隊發起了進攻。 一開始是鐵炮射擊,接著就直直地沖向宇喜多隊,正在前線廝殺。 「就這些?」 「是,因急著回來報告,就只見到了這些。」 第二名回來報告說,福島隊被敵軍衝殺得七零八落,潰退了四五町遠。 「啊!」伊右衛門站起身來,「然後呢?」 「宇喜多的武將,明石全登、本多正重、長船吉兵衛等整好隊形,反守為攻,反倒把突擊的福島隊沖得潰不成軍。」 「就這些?」 「呃是,就這些了。」 隨後又回來四五人接著報告戰況,都說不知勝負。總之,亂軍之中,宇喜多的太鼓丸旗與福島的山道旗相互間你推我,我推你,全然一片混戰的模樣。 「其餘的呢?」 「石田本營也有兵馬突擊,現在雖然被東軍的田中吉政、生駒一正、金森長近、竹中重門的戰旗壓了回去,可同樣是勝敗難分。」 「大致傾向呢?」伊右衛門低聲問道,他問的是兩軍勝負大致傾向。可偵察兵們均偏了偏頭,小聲道:「西軍占優勢。」 伊右衛門重重地坐回布凳去。 (或許會敗——) 千代的臉頓時浮現在眼前,若是敗了,今日就是與千代訣別之日。 一小時後,槍炮聲、吶喊聲、進攻的太鼓聲、後退的鐘聲愈見激烈起來。 (蠢啊!) 他終於焦急不安了,至今踏遍過幾十次戰場,可還從來沒有經歷過今日這般用耳朵聽來的戰場。 又回來一名偵察兵,伊右衛門問道:「怎樣了?」他把偵察兵叫到面前,是為了讓其說話小聲些。 「敵方島津隊的人馬本來都是靜坐在地,難以判斷到底戰是不戰。隨後咱們的細川隊、稻葉隊、井伊隊的人馬沖了上去,釀成一番大戰。戰鬥甚是激烈,可咱軍的氣勢好似不佳的樣子。還有,前往攻擊石田本營的諸將們,也在兩重柵欄的正面遭遇大炮的轟擊,三成親自率兵突擊,咱軍已經潰退了三町之遠。」 伊右衛門不由得戰慄起來。 上午十點,雨完全停了下來,可雲層依舊很低,霧仍未散盡。偵探兵一個個回來,可每次的戰況報告,都是東軍不利。 (糟了!) 伊右衛門思忖,呼吸也不勻稱起來,腰背是一片寒冷。 (難道站錯隊了?) 悔恨、焦躁、恐怖混作一團充塞在胸中極為難受。把身家性命都壓在家康身上,難道真是一步錯棋?風大了,眼前的綠草抖得厲害。伊右衛門凝視著這些草,茫然無措。打拚半生留下的這一切,眼見著就要煙消雲散了。 (要散了嗎?) 那就散了吧——他甚至這樣想。要消散的東西就讓它消散吧——另一個伊右衛門在這麼跟他說,本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如今還有什麼可惜的? 另一個伊右衛門是在伏見誕生的。在伏見的那段時日,他每日裡參禪,去禪堂悟禪。雖然只是隨大流,並無多少領悟,但從那時起,他就覺得自己心中已生出了另外一個伊右衛門。而此時,在這個關鍵時刻,他露出臉來,對原本的伊右衛門道: (六萬石、從五位下對馬守,這不就是一張浮世的假面嗎?撕了就撕了,有什麼可惜的?) 還有個粗厚的聲音響起: (肉身也一樣!) 肉身也是借來的一層皮囊罷了,捨棄了便自由了。 「原來如此!」原本的伊右衛門看著風中顫抖的綠草,這樣喃喃了一句。一股從未有過的勇猛悄悄占據了他的心。 (反正終究都會煙消雲散的。) 伊右衛門站起身來。這時,又一名偵察兵回來報告:「石田治部少輔攻入德川大人本營附近,雖然現在折返而去,可戰況仍不明朗。」 聽完報告,伊右衛門叫了野野村長長的名字:「太郎右衛門九郎!你去內府陣營報信,說不管內府大人有何指示,現在對馬守要參戰了。」 「是!」 「等等!你就這樣說:眼前南宮山的敵軍仍是不動,這足以表明其內應的堅定決心,把他們視作敵人再這麼耗著也是無用。懂了嗎?」 「在下這就火速去報。」野野村一跳上馬便疾馳往西。他奔至家康本營的桃配山,已是上午十一點。濃霧已經散去,眼下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 野野村見了家康謀臣本多忠勝,轉述了伊右衛門的話。 「對州大人原來也是這麼想的啊!」意外的是,本多忠勝甚是高興,對家康道,「剛才在下也說過多次,南宮山的敵人是不會動的。淺野、池田隊待命,山內、有馬隊就轉守為攻。」 就野野村看來,家康對南宮山的敵人還持有戒心,而忠勝認為「沒關係」,兩人像是為此爭論過。 家康不得不贊同忠勝的意見,因為眼下的戰況不容樂觀。哪怕冒著危險也得投入後方的預備隊。 「出兵!」家康道。忠勝對他行了一禮,然後指著一處山丘對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道:「那是松尾山。」松尾山內藏著西軍最大的兵力——小早川秀秋的一萬六千人馬,現在仍然按兵不動。小早川秀秋事先已經跟家康聯絡過,答應做內應,因此並未揚旗參戰。 如今,東軍的藤堂高虎隊、京極高知隊正在接近山麓,看樣子還未展開激烈的戰鬥。「你們就往那個方向去。」忠勝道。 「得令!」野野村衝下山丘,飛身上馬奔回陣營。 伊右衛門聽完野野村的復命,即刻下達進發命令,同時也告知了附近的有馬隊。於是,兩千人馬出動,伊右衛門命道:「快跑!」全軍吼聲滾滾跑將起來。「大聲喊!」前鋒隊長深尾大叫道,於是眾人的吼聲又大了一圈。 全軍吼聲高亢嘹亮,步伐整齊劃一,宛如一支黑劍肅然刺入關原的這片原野。 「那是對州的軍隊?」家康看著「無」字旗氣勢如虹往西進發,不禁拍了拍膝蓋。他對這支新參戰的生力軍感到由衷的高興。 不久,到了關原村。村落已經燒成一片灰燼,只剩燒殘的黑柱還立在那裡。過了此村,再往西,就追上了己方的藤堂隊與京極隊。伊右衛門選好一塊地作指揮所,把馬幟插在一棵老松根上,並叫來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這松尾山的敵人不是也不動嗎?」 「這並非在下的錯。」野野村亦是憤然不已,動不動不都是敵人自己的事情嗎? 伊右衛門只好讓鐵炮隊衝著山麓的赤座、朽木、小川、脅坂等敵軍小部隊來了一次威嚇射擊。敵軍也反擊了一回。不過距離太遠,所有槍彈都落入了中間的田地里。 激戰在北方。前方直至天滿山的宇喜多秀家,以及對面屜尾山的石田三成隊實力強大。而東軍主力正反覆使用槍炮戰、白兵戰等與之對決。敵我雙方旗幟混雜,打得十分激烈。 前方有西軍首屈一指的勇將大谷吉繼,東軍的藤堂隊、京極隊正與之戰鬥,似乎沒有伊右衛門插手的份兒。 總之,伊右衛門雖然算是進入了戰場,可仍是待機的命。 不久,後方的家康本營響起了陣陣法螺號聲、太鼓聲。伊右衛門吃了一驚,發現是家康的大軍出動了,方向往西。 家康旗本共計三萬兩千人,無疑是關原上最大的一支部隊。只見這支部隊一面發射鐵炮、箭矢,一面吶喊著前行。 (噢,動啦!) 伊右衛門好歹鬆了口氣。可不料此隊先鋒遭遇了石田三成的火槍隊一刻不停的掃射與騎兵隊的猛烈突擊,逐漸陷入了混亂狀態。雙方相互拚鬥了一陣後,終於—— (啊!) 伊右衛門驚詫不已,德川兵團開始露出崩潰的跡象。只要崩潰一角,就離戰敗不遠了。兵團後方的武士們在大喊——不許退,不許退——似乎都在極力阻止本軍的崩潰。可先鋒的崩潰波及過來,連馬匹都難以駕馭了。 (這……這是要敗北了嗎?) 伊右衛門全身毛孔都收縮了一般不寒而慄。 德川軍潰退三四町遠後,終於在中軍止住,前後共十五六分鐘的時間。就要到正午的這個關頭,突然,伊右衛門驚得仿佛見到了天地異變的一幕。 異變發生在左前方的松尾山。山頂至山腹密密麻麻的西軍小早川秀秋一萬五千餘人,突然開始往西北移動。 (啊!難道是要叛變?) 伊右衛門見到小早川隊一齊衝下山來,將槍炮對準己方的大谷吉繼隊,一頓猛射。 「金吾(小早川秀秋)終究還是背棄西軍了呀。」伊右衛門跑過來,翻身上馬,揮鞭大叫:「不要錯過這個絕佳的機會!進攻!」他命令全軍即刻沖向大谷吉繼隊。往後看時,潰退的德川軍也好像得知了內應加入陣營的消息,很快重新整好隊形,開始猛烈進攻。 戰勢逆轉了,竟是一瞬之間的事。 (這一瞬改寫了歷史。) 伊右衛門在馬上發號施令,心底里卻不禁感慨萬千。這是多麼具有諷刺意味的一瞬!小早川秀秋這位年輕人是秀吉的養子,資質弱劣,本就是個惹人發笑的傢伙。可這歷史上最為緊要的關頭,卻偏偏操縱在這麼個人手裡。 雖然伊右衛門知道「機不可失」,也命手下將士們機不可失,可他心中卻沒有爽快的感覺,有的是對背叛者人性的憎惡。 (這算什麼事兒啊!) 戰場的形勢起了明顯的變化。各個陣地的西軍開始動搖、潰敗。背叛西軍的人越來越多。在小早川陣地下面布陣的西軍朽木元綱、赤座直保、小川佑忠、脅坂安治等小大名也都調轉槍口,雪崩似的向己方的大谷陣地衝殺過去。 (難以置信!) 雖是西軍自己的事,可伊右衛門也不由得義憤填膺。而同時—— (終於算是得救了!) 這種安心感也逐漸充溢心間。 這之後的戰鬥,可以算是伊右衛門參與大戰後第一次像模像樣的戰鬥。 敵軍已經崩潰,可戰鬥仍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西軍大谷吉繼隊幾乎被全部殲滅;石田三成隊雖說幾次三番進攻得都很漂亮,怎奈要獨自面對一大半的東軍主力,終究潰敗消亡了;另外還有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隊的潰逃,島津隊的敗走,下午一時許,縱橫戰場的多半都是東軍的將士了。 下午二時許,戰事結束。家康在關原西端天滿山腳下的藤川台地上放好布凳,開始評審首級。之後,又與諸將見面。 伊右衛門也向家康祝賀了一番,正要回去時,雨又下了起來。 「對州大人,」家康叫了他一聲,伊右衛門回身屈膝行禮,卻見家康一張臉簡直笑得不成樣子,道,「也沒什麼事兒。只是見到又下雨了,想叫對州大人回去時千萬不要淋濕了。」 (這個老人說這些不打緊的話作甚?) 大概是因為家康得了天下,高興得到處想找人說說話吧。 「多謝大人掛懷!」伊右衛門退出後,騎上陣營前的馬。今夜將在關原西端的藤川河原露宿。 雨下大了些,伊右衛門冒著雨騎馬回營,馬夫叫吉藏。只聽伊右衛門道:「吉藏,小心別踩著屍體了。」原野上到處是敵我雙方的屍體,還有四處散亂的鐵炮、刀槍、旗幟。 「咱們贏了,吉藏。」伊右衛門茫然嘀咕了一句。 「是!賀喜大人!」 「值得賀喜嗎?」一股強烈的倦怠感席捲了伊右衛門全身。他弓著背,伸出下巴,眼瞼半掩,好歹沒從馬鞍上摔下來。 這時,武將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策馬過來,道:「大人,今夜宿營地改在野上了。」 「領路。」他的聲音柔和異常。 「大人,您身體不舒服嗎?」 「為何如此問?」 「您這樣耷拉著腦袋,都跟戰敗逃竄的人一樣了。」 「是嗎?」伊右衛門微微笑道,顏面竟有了蒼老之色,「雖說贏了,可俺高興不起來啊。」 「為什麼?」 「勝利也是一種落寞。」 「落寞?」野野村吃了一驚,揚起臉來。 「不到俺這個年紀是體會不到的。是贏了,可贏了又怎樣?只能自嘲一番。」 「大人!輸了就沒命了!若是輸了,現在就是這裡的無頭死屍一具了呀!」 「又有多大的區別?」 「大人,您別嚇我。看您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莫非是發燒了?」 「原來如此,你這一說俺倒覺得冷了。」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