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東征
六月六日,家康在大坂城西之丸召集暫留大坂的諸將們,開了一次作戰會議。會上,有位名叫堀監物的大名發言道:「內府大人要攻克會津,尚有各種各樣的困難。特別是白河至會津的這段路途中,有個叫背炙勢至堂的地方極為險峻,打先鋒的諸位務必要小心謹慎。」
「謬論!」家康臉色一變,「就算有那些險峻之地,可敵人有一柄長槍,我們同樣有一柄長槍,難道我們還會不敵上杉?」家康是恨鐵不成鋼,諸將們看樣子還擺脫不了上杉家是日本最強兵團這個傳言的影響。
作戰會議確定了從五方面攻克會津的計劃。家康、秀忠父子率領箱根至西部的諸位大名,負責白河口,伊右衛門也編排在內。另外,佐竹義宣負責仙道口;伊達政宗負責信夫口;最上義光負責米澤口;前田利長、堀秀治負責津川口。他們都各自帶領諸侯們奔赴戰地。
家康在數日前已經去拜見過秀賴和淀姬,向他們告假出征。
山內家是乾彥作等人前往城內參與作戰會議的。回到府邸後便把所有內容都報告給千代,最後道:「總之,是要在江戶集合。」
「你辛苦了,還請命令飛腳把消息急速傳至掛川城。另外,大坂府邸也不需要這麼多人了,十來人足夠。彥作你就率領眾人回領國去吧。」
「可是,若碰上萬一,十人左右怕是不能保得夫人安全啊。」
「彥作,你還是武士不是?是就不要婆婆媽媽,趕快把人領走把屋子空出來!」
「夫人——」乾彥作考慮到全部人馬都回領國後,大坂空蕩蕩的不安全。「聽聞石田治部少輔(三成)見諸侯們都各自回了領國,於是離開佐和山進入大坂城。他要跟上杉東西呼應舉兵抗衡呢,夫人!若此言屬實,那麼治部少輔少不了會拿大坂諸侯的妻子作人質的。」
「那時,我便以女流之身應戰。」
「可十來個人也太少了。」
「彥作你可真傻啊,」千代笑道,「就算留下兩百人,被重兵包圍也只有死路一條。所以,兩百人也好,十人也罷,結果是一樣的。既然結果一樣,那又為何不選擇傷亡少的方法呢?」
「這——」乾彥作抬頭怯然望向千代,千代臉上故意露出一臉笑容。
「沒有這不這的。你快馬加鞭,回掛川後就跟家主說,就當千代已經身亡,無論大坂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瞻前顧後,要當斷則斷。」
「是!在下定當傳達。」
「那彥作你何時動身?」
「準備完畢之後吧。」
「哪能那麼悠閒?現在已進入戰時狀態,不如定在明天。」
為準備出征而回歸領國江戶的家康,一行共三千人,沿途是小心又小心。士兵們全都盔甲在身,長槍在手,鐵炮的火繩也是保存完好,隨時都可應戰。家康是穿的便服,頭上戴著一個叫「越前戶口笠」的菅草斗笠,身穿淺黃的麻質小袖,外套一件寬袖的黑色陣羽織,只有胯下坐騎是稱作島津駁的名駒,配了黑色馬鞍,看來頗有氣勢。
途中,忽有傳聞說,石田三成的謀臣島左近會在近江一帶突襲家康,於是他們又急忙改道而行,二十日那天到達伊勢四日市。此後直至箱根,一路上是一連串的重要關卡之城,均由秀吉所恩顧的大名們鎮守,決不可掉以輕心。
四日市附近有位桑名城主,叫氏家行廣,邀請家康道:「請容鄙人為各位接風洗塵,好好款待大家,盡一番地主之誼。」家康先答應下來,後又派人前去查訪——氏家行廣的舉動看來很可疑——於是便撤銷前去的計劃,從四日市乘船到了三河的佐久島,三河的岡崎城主田中吉政出迎。這位田中吉政也請求「提供豐足的美食犒勞大家」,家康口頭答允,回頭又讓人暗中查訪,發現並沒有可疑之處後,前去美餐了一頓。
二十二日經過三河吉田(即豐橋),吉田城主池田輝政招待了一頓。二十三日到達浜松,讓城主堀尾忠氏也好好招待了一頓。不過他們從不在城內借宿,而是借的寺廟。二十四日到了伊右衛門的居城遠州掛川。
「德川大人還未到嗎?」伊右衛門備好宴席,從早上便開始念叨。
他是被稱作「勞苦命」的人,對這種接應招待是下了十足的功夫,體貼周到,絕不馬虎。為了消除嫌疑,他讓人把城門作八字大開,守兵們手持木棒代替長槍,而且宴席地都設在城下的武士府邸和寺院,全都光明正大,毫不遮遮掩掩。
不僅如此,他還將城內糧倉的米大量拿出,提供給家康作行軍用糧。另外還準備了一萬雙草鞋。
家康的隊伍在午前到達。伊右衛門的家臣們殷勤地將各位帶去各個休息之地;伊右衛門自己一個人去迎接家康,領其至寺院。
「哎呀對馬守大人啊,你總是這麼客氣,想得面面俱到。佩服!」家康極為高興,美美地享用了一頓伊右衛門備好的午餐。伊右衛門一直在下座相伴,用餐飲湯的動作怎麼看都是小心謹慎、篤實可靠、值得信賴的樣子。家康忍不住誇了一句與自己身份不相稱的奉承話:「有幸得見對馬守大人的這番風貌,更加感覺值得信賴啊!」
「大人過獎了!」伊右衛門臉色稍微泛紅,不過態度厚重,見不到絲毫輕薄之色。
「真不愧是太閤青眼有加的人物!」家康的話聽來反倒輕浮了些,可伊右衛門不為所動,還是穩重作答。
餐飲完畢,正要離席之時,家康的謀臣井伊直政一臉嚴肅地進屋來。
(是有密報嗎?)
伊右衛門起身正要避諱離開,家康伸手制止,道:「不用,對馬守大人跟咱們是同道上人。沒有什麼話是不能讓對馬守大人聽的。」這種場合,不如說是家康在打消伊右衛門的疑慮,努力想要拉攏伊右衛門。
「可是——」伊右衛門有些尷尬。
「不用走。直政你說,什麼事?」
「是。」井伊直政所說的也無非一些行程計劃。今夜在島田歇息,明日正午要經過駿府(即靜岡市)城下,不過駿府城主中村一氏遣使者來報「因病不能出迎」。
「病情那麼重?」家康臉色一變。在離開大坂前,家康曾接到中村一氏使者來報,「因病不能從軍」。中村拒絕從軍,究竟是什麼理由?
(難道他存有異心?)
家康一旦往這個方面想,便會越想越覺得可疑,更何況現在對方又再次重複。
中村一氏,亦稱孫平次,很早就隨秀吉徵戰天下,最初任泉州岸和田城主,接著是近江水口城主,如今是十二萬二千二百石的駿府城主。入主駿府城後,官至式部少輔,是秀吉特別信賴的豐臣家中老之一。
秀吉把關東八州交與家康,即將家康從東海一地移封至箱根以東時,為了監視家康,曾在東海特別安置了數名以正直著稱的諸侯,由西至東有:
伊勢桑名城的氏家行廣
尾張清洲城的福島正則
三河岡崎城的田中吉政
三河吉田城的池田輝政
遠州浜松城的堀尾吉晴
遠州掛川城的山內一豐
駿河府中城的中村一氏
這之中的中村一氏,無論是俸祿,還是官位,抑或豐臣家中官職,都是東海諸侯之中的一號人物,當時接受秀吉任命時,還曾說過這樣的話:「只要有在下鎮守駿河府一天,關東諸事決不勞大人操心。」他還訓誡家臣道:「如若關東事起(家康要是敢犯上作亂的話),就儘快調兵前往箱根,等候關白殿下(秀吉)親征。這是咱家需盡的責任。」
「請問對馬守大人,這位式部少輔(中村一氏)果真病重?」家康問伊右衛門道。
「在下不甚清楚。」伊右衛門誠實回答。他確實不知中村一氏是否患病。那個時代,便是真的臥床不起,作為城主也決不願意把此等消息泄露給別人。這是武家的習慣,難怪伊右衛門不知。
「那就派人前去探明究竟。」家康命直政道。
為探明中村一氏究竟是否病重,前往駿府拜訪的是家康使臣村越茂助。這位茂助過了小半日回來時,家康正坐在轎中,晃晃悠悠行走在山坡之上。
「哦,茂助!怎樣?」
「式部少輔果真病了。」茂助報告。
「不假?」家康鬆了口氣,但又考慮到自己此番疑慮所帶來的政治上的壞影響,於是又道,「我一直認為不會有假。那位正直的式部少輔絕無可能耍花招作假稱病。」
家康二十五日到了駿府城下。那時伊右衛門已經領了二千人馬跟隨家康準備前往江戶。
(到底中村大人是否有異心?)
此事伊右衛門心裡也沒底。這種時期的人心向背,估計是最難以揣測的。
一到駿府城下,中村家的第一大家老——橫田內膳便出來迎接。
「你辛苦了!」家康情致大好地讚賞了橫田內膳一番,然後跟他來到二之丸內他自己的府邸,在此休息整頓並享用午膳。
就在此時,只見門被推開,病怏怏的中村一氏由侍臣們扶著出現在家康面前。家康也是大吃一驚:「這不是式部少輔大人嗎?」眼前這位怎麼看都是將死的病人。「快,這邊來!」
「是!」中村一氏要跪下行禮。
「免了,免了,我不知道你竟病得如此之重啊!」家康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因感動而半晌說不出話來。令他高興的是,原來中村一氏的病情的確屬實。如若在這箱根之地出現反叛者,那這場戰事究竟會如何演化就不得而知了,或許家康連自己性命都難以保全。
中村一氏老了,病了,氣力虛脫。他流淚道:「在下怕是命不久矣。若是在下歸西,這一家上下就全拜託大人了。這次出征,弟弟一榮(三枚橋城主)將代替在下衝鋒陷陣。另外,請收留家臣新村嘉兵衛、大藪新八郎、小倉忠左衛門三人,讓他們替大人打雜吧。」他這樣做,實際上是送這三位家老去家康那裡做人質,以表明對家康確無二心。
家康非常高興:「定不負所托。你就好好養病,爭取早日康復。」說罷,贈了一把備前長光的刀給他。那一晚,家康出了駿府城,夜裡住宿在清見寺。
進入關東領地後,或許是因為鬆了口氣的緣故,家康途中竟有了狩獵的興趣,弄得比伊右衛門還晚一天到達江戶。
伊右衛門是七月一日進入江戶的,並遵從德川家的食宿計劃,安排了宿營。當時集聚江戶城下的各路諸侯已有五十餘人,到處都是人喊馬嘶。那時——石田三成將在大坂舉兵——這種傾向愈發明朗。若果真如此,各位諸侯留守大坂的妻兒將成為石田三成的人質。
(千代危險!)
伊右衛門心中七上八下,很是牽掛。
大坂城下,如今是一片騷亂。一直蟄居江州佐和山城的石田三成公然宣稱「征討逆賊德川家康」,併入主大坂城。
(跟傳言一模一樣。)
千代強作鎮定,可身心都免不了因緊張而微顫。她即將面對的是從未經歷過的大戰。
不久,排名僅次於德川家的大名——毛利輝元,率領大軍從廣島城出發,進入大坂。石田三成遊說毛利輝元成功,讓他擔任西軍旗頭,入主大坂城西之丸。另外,石田三成還作了一篇被稱作「內府罪狀」的檄文,列舉十三條罪狀彈劾家康。此文被分發到各諸侯處,並附宣誓文一句——鑒於此,我願盡忠報效太閤大恩,助秀賴公誅滅家康!
手持此宣誓文的城內使者也來至山內家。留守的服部喜左衛門、岡文左衛門等與使者會面,並收下文書。服部急忙持文書去見千代。
「使者怎麼說?」千代故意不去觸碰文書。
「使者讓咱們送去關東的家主處。要即刻派人前往關東嗎?」
「不錯。」千代點點頭。
「那文書就請夫人先過目。」
「上面寫什麼了?」千代頭顱微傾。
「啊!那在下就——」服部喜左衛門緩緩拾起文書,很是惶恐的模樣。服部以為是千代不願自己看,要他替自己念出來。「那在下就念了。」
「喜左衛門,你真識字?」千代輕笑道。這個時代的武士,三人中有一人識字就不錯了。
「這個……假名尚可,真名(漢字)就難說了。哈哈……夫人是取笑在下呢!」
「怎麼會?」
「夫人定是想看在下念不出來的撓頭樣兒。」
「哪裡會?我都沒叫你念。這封文書的內容,使者已說了大概,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了。」
「啊?」
「文書的封印不要拆,就這樣送到關東的家主手中。」千代道。後世均認為是這句話替伊右衛門贏得了遼闊的封地。
對千代來說,反正已經決定跟隨家康了。方針既定,就不能三心二意半途而廢,需要徹底為己方著想,所以石田方發來的文書也不必看。
「不用看,送至關東後,囑咐家主也不可拆閱。就這樣封印完好地交到家康大人手中,做好咱們的分內之事。若是拆閱後再送交過去,則意義大不一樣。」
「原來如此。裡面竟有這麼大學問。」
「算不上,這叫天然藝術。你們今後也會懂的。」
一位叫田中孫作的結實小個兒,被選中成為前往關東伊右衛門處的密使。
(他真能走那麼快?)
千代覺得不可思議,這位孫作據說一天能走二十里。不過,田中孫作被選為密使,倒不是因為故事裡常有的超人的腳力這個原因,而是因為他的出身。孫作是近江國坂田郡高溝村出身,伊右衛門時任近江長浜城主時成為山內家的一員。所以,他懂近江方言。
石田方因擔心大坂諸侯的留守人員與關東從軍中的諸侯之間有情報交換,所以在近江的大津一地設置了一個巨大的關卡,同時在同國的水口、佐和山也設置了關卡,以達到阻斷東西交通的目的。也就是說,只要能順利通過近江一國,就能到達關東。
因此千代對年老的服部喜左衛門劃定了人選範圍,道:「要以近江百姓自稱,說是到京城剛參加完親人的葬禮回來,這樣才能順利通過。所以,能說近江方言,最好是老家在近江的,有嗎?」
服部回答道:「這樣的話,田中孫作應該能勝任。」而且他還介紹說,恰巧孫作就是個腳力極佳之人,能日行二十里。
千代叫來孫作:「把頭抬起來吧。」孫作三十五歲,在戰場衝鋒陷陣年紀稍嫌大了點兒。而且他從來都武運不佳,功夫也不甚高,這次他決意圓滿完成此番大任,以開拓武運。
「孫作有兩個孩子吧?」
「是!老大是男孩兒。」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替你好好照看他們的。」
「不用不用。」孫作受寵若驚,道,「實在不敢當!身為武士理所當然應該前往戰場,不敢勞駕夫人照顧家小。否則反倒促生了嬌氣,於家中士風不利。」
「你要做的並非是去戰場廝殺,而是比戰場廝殺還要兇險得多,難得多的事。」
「明白!在下視死如歸。」
「不,你必須得活著,無論遭受怎樣的奇恥大辱,遭受怎樣的痛楚,你都得堅強地活下去。」
千代讓孫作先等會兒,她寫了一封給伊右衛門的信:「西軍要挾持留守諸將的妻兒作為人質。不過請不要擔心我的安危,實在不行我就自戮,決不活著落入敵人手中。請夫君不要亂了心神,仍舊如同平素所說的一樣,恪守本分,好好扶持德川大人。」
這封簡訊一共有八行,千代把它搓成細繩,與孫作戴的百姓斗笠上的繩索纏在一起。後來,賴山陽寫詩讚詠此事,道:「笠繩一條字八行」。
孫作趁著夜色離開大坂。
第二天,五奉行之一的增田長盛派來使者,以高壓的口吻道:「秀賴大人有令,命貴府妻小移步至城內。」也就是說要把諸侯的妻兒強制收容到城內。使者畢竟是以秀賴的口吻傳達的命令,家臣們全然不知該如何回話,於是只能在使者與千代之間躊躇無措。
(這種時候,沒有氣魄的男人可真是指望不上啊!)
千代此番有了切身的體會。
「那就請使者到書院小坐片刻,我直接與他面談。」說罷,她修飾了一下妝容。
使者在書院裡落座。千代邁著輕巧的步伐踱過走廊,穿過兩道門,進入書院,在正面上座坐下,道:「我就是山內對馬守內人。」
「哦!鄙人福原玄蕃。」使者微微抬頭道。此人看模樣大約四十出頭,前額已禿。
(這頭型倒方便,都不用再剃了。)
千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位福原玄蕃身材不錯,可惜面目惹人生厭。
(待會兒讓他好吃好喝一頓罷了。)
千代看了此人面相後,即便他身份是使者,也尊敬不起來了。
「久仰夫人盛名,今日得見實在三生有幸啊。還請夫人明斷。」福原玄蕃一雙眼睛盯著千代不放。
(的確是又美又可愛啊,就看你有多聰明了。)
「您辛苦了。」千代道,「剛才聽下人說什麼我不能在自己家裡住了?怎麼回事兒?」
「沒錯。請移居大坂城。」
「我?」
「正是如此。」福原玄蕃點點頭,語調黏黏糊糊的。
「是誰的指示啊?」
「是中納言大人(秀賴)的指示。」
千代一聽,撲哧笑出聲來。
「為何發笑?」
「我笑福原大人撒謊不打草稿呢。福原大人定是覺得日子過得太枯燥,所以才到我這裡說笑話來了。」
「這……這豈有此理。」
「難道不是麼?請問福原大人現在坐的是哪兒?」
「就這兒!」
「您看清了,那裡可是下座。秀賴大人的使者對我家來說應該是上使,我家又怎會讓上使坐下座?」
「夫人怎麼就不明白呢?是奉行增田右衛門尉大人聽到秀賴大人這麼說,就命鄙人前來傳達的。」
「哦,這麼回事兒啊。那就不是秀賴的指示了,是增田大人的指示。」
「不不,是增田大人聽到秀賴大人這麼說——」
「閉嘴,」千代說時,眼裡依然含笑,「拿著秀賴大人的名諱到處亂用可不好。總而言之,不就是增田大人這麼說的麼?」秀賴才虛歲八歲,怎會說什麼把千代當人質的話?
「日本的所有諸侯,」使者福原玄蕃道,「都一視同仁。所有諸侯的妻兒都得移居大坂城內。絕不允許夫人一家這麼推三阻四。」
「我去不了。」千代又道,「因為我是對馬守的妻子。」
「那又怎樣?」
「我只遵從對馬守一人的指示。對我來說,只有丈夫一人是天地間的施令者。」
「好感人啊!」福原玄蕃險些忘了自己的使者身份,就要開些輕浮的玩笑話了,好歹忍住,威脅道,「可惜行不通,這可是奉行的命令。」奉行是豐臣家的執政官,對大名來說是最可怕的一種存在。
「不去。我只有丈夫一人最重要,奉行什麼的跟我毫不相干。」
「夫人竟敢目無……」說福原玄蕃怒了,不如說他是因千代的沉著而慌亂。「鄙人面前這麼放肆倒也罷了,要是傳至奉行的耳朵里,貴當家的可沒有好果子吃。」
「可是福原大人,您家的奉行陪我睡覺嗎?能陪我睡覺的,這個世上除了我家夫君不會有其他人了。那我只聽丈夫的話不是理所當然麼?可有何不妥?」
「這……」福原頓時啞了,思忖半晌無法作答。
「反正,只能派人去關東問過我夫君對馬守之後,我才能決定去還是留。」
「那可不成,飛腳往返耗時太多,等不及了。明天城內自會派人前來迎接夫人。」福原留下這樣一句便告辭離開山內家。
這段時間伊右衛門在關東也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傳聞。
(莫非石田方——)
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石田方若是舉兵,諸侯的妻兒豈非都成了人質?那千代一定會自尋短見的!)
他的這個念頭一轉,便心急火燎起來,馬上叫來一個隊長,名市川山城,吩咐道:「你很會隨機應變,這是你的優點。俺有一事相求,你能回大坂一趟嗎?」伊右衛門要他回千代身邊保護她,若遇到萬一要奮力保她安全離開大坂。「不能讓夫人死了!拜託!」
不過市川山城也是武士。眼見著一場從未有過的大戰即將爆發,家主卻要自己離開戰場到後方去,心裡確實不是滋味,他道:「大人,我怕有負重託,還是請別人去為好。」
「不不,只有你才能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不能讓千代死了!」
「可是——」
「拜託了!你就答應了吧!」伊右衛門明明是一名大將,卻對自己的一個手下小兵合十而拜。
市川山城見家主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只好放棄在戰場立功的想法,答應下來:「那我就聽從大人調遣。」
這位市川山城,是山內家有名的勇士,甚至在別家也享有盛名。他另外還有個小名叫石見,是若狹的能登野村出身。父親是當地武士,叫市川定照,好像是位曾經侍奉過若狹武田家的剛毅人物。
市川山城也是在近江長浜時代來到伊右衛門家的。那時伊右衛門剛在長浜當上大名,招了大量侍從,他也是其中之一。
「市川山城,你什麼武器最拿手?」伊右衛門問道。
「火箭。」他的回答很特別。火箭是攻城時所用的特殊武器,在源平時代只不過是燃起箭頭髮射的簡單玩意兒,到了戰國末期,用上了火藥。在大型竹箭的箭尾灌入火藥,點燃後再如火箭炮一般發射出去。每支火箭有三片側羽,尖端有火炎燃燒。發射時並非用弓,而是徒手擲出,手擲之力與火藥噴射之力相輔相成,可以射得很遠。在攻城時,用竹盾防身,邊躲邊攻,一有機會就發一支出去。火焰四散,若是點燃了敵城的某處易燃的所在,引起敵城火災,就大功告成了。
總之,火箭操作簡單,可是要在戰場用得得心應手,須懂得不少火藥知識。所以,市川山城是伊右衛門所倚重的人才之一。
(哦,此人竟懂火術啊!俺也當了大名,這種人才也是需要的。)
如此這般,伊右衛門便收了他做事。
市川山城確實是個能人。天正十八年(1590)的小田原城攻城戰中,他曾往城中射了好些火箭,搞得敵人膽戰心驚。連秀吉也不由得側目,問近臣——誰在空中放的煙花啊?從哪個陣中射出的?當他得知是從山內對馬守的陣中射出時,還對伊右衛門大加讚賞——伊右衛門很會打仗嘛。
攻克小田原城後,伊右衛門被封遠州掛川六萬石。市川山城也因戰功赫赫,加封千石。
就是這個市川,如今要作為單身密使,前往保護千代。途中西軍的關卡甚多,到底能否安全到達,他心裡也沒底。
「化裝比較好。」有人這樣建議,市川也考慮了一下,決定化裝成熱田神宮的神官。他脫掉頭盔,戴上烏帽子;丟掉盔甲,套上神官衣裝。無論是鬍鬚長短還是走路姿勢,都像極了一個真正的神官。
他就這般模樣西馳而去。可是進入近江後,到處都有軍事性的關卡,市川山城憑著自己一張嘴,好歹過了幾處關卡,這日在近江水口卻被人叫住:「那個神官,等一下。」
水口一地是西軍大將長束正家的十二萬石之地,關卡處武士眾多,對所有稍有可疑之人都嚴加盤查,連一隻螞蟻都不會輕易放過,警戒態勢不可謂不嚴。
關卡的守兵道:「等一下!」還用長槍指著市川山城。於是神官模樣的市川只好慢慢停下腳步。
「大人有何貴幹?」
「你很可疑,跟我們去崗哨。」十來個小兵押著市川來到崗哨。只見裡面有數名隊長模樣的武士,坐下盤問他。
「你可真無能啊,」武士之一戲謔道,「密使們大都化裝成僧人或神官,這是任誰都知道的事。你要化也化個新鮮點兒的出來呀,也好讓我們樂呵樂呵嘛。」
「您這話從何說起啊?」市川山城很是膽怯的模樣,「鄙人是尾張熱田明神的神官。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呀!」
「看你額上都沒毛了。這個禿頭的模樣就是你經常戴頭盔的證據。」
「瞧您說的。我這叫『神官禿』,一年四季都戴著烏帽子,額上的頭髮都悶得掉光了,這才成了這番模樣。」
「撒謊!我們有證人!」對方叫來剛才在關卡執勤的小隊長。
這個小隊長道:「我可認識你。你就是山內對馬守家中的市川山城吧,使得一手好火箭不是?」
(啊!)
市川吃了一驚,他不記得對方的面孔。大概是在某個戰場上,因自己聲名遠播而被對方記住的吧。
「怎麼會?不過長得像罷了。」他苦笑道。
「對了,市川山城不是若狹的人嗎?在若狹武田家干過吧?」大家都對市川山城的履歷很是熟悉。
「那就去把大庭彌衛兵叫來,大庭也是若狹人,聽說也在武田家干過。」隊長大聲道。
一聽大庭彌衛兵的名字,市川山城不由得焦急起來。因為他們從年少時就相識。而且不僅相識,武田家滅亡後他們還一起走遍天下,共同尋找寄身之所。後來市川山城到了山內家,彌兵衛去了長束家。也就是說,他們其實是患難與共的鐵哥們兒。
(大庭一來,就暴露了。)
市川山城坐到一棵松樹根上,擦了擦頭上的汗。
「那個……神官先生,乾巴巴等著也不是事兒,乾脆你唱一段祝詞如何?你不是神官嗎?祝詞應該會唱吧?」
「祝詞?」市川不耐煩地站起來,「祝詞鄙人當然會。鄙人是神官怎麼可能不會?不過祝詞是奉給神靈的,若是隨便亂唱,說不定會遭天譴呢。」
「說得這麼神乎!那怎麼辦?」
「你們坐下來,讓鄙人替諸位祈福武運如何?」
「呵呵,這倒新鮮。」這些武士們都聽話地坐了下來。
市川山城來了一段,唱得鏗鏘有致極為熟練,大家聽了都佩服極了。不過他唱的並非祝詞,而是市川家祖傳的山伏鳴弦文,因節奏相似,聽來有點兒祝詞的味道。
大庭終於來了。
這位大庭身材高挑,手腳極長,長得跟個長腳蜘蛛似的。
「什麼?市川山城被抓到崗哨了?」他不由得對傳令兵反問了一句,「確實是市川山城?」
「就因為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才讓大庭您去辨認的嘛。」
「那馬上走。」他拿起帶鞘的太刀,掀開帷幔就往外走。
(放他走!)
他心底里這樣決定下來。這個時代的武士充滿了個人主義精神。武功也好,名譽也好,都是個人所有,而自己所屬的集團利益卻並不怎麼多去考慮。而且不去考慮也並非不道德之事。所以,大庭彌兵衛放走市川山城可能給「西軍」帶來的損失,在他心中不如個人的俠義心腸重要。
(山城,久違了,我一定幫你!)
這便是所謂「武人相惜」。借用德川時代的哲學用語,便是武士道。
(此時若是把山城給出賣了,我就是蔫的!)
大庭彌兵衛一步步沉穩走去。這個時代的武士道還僅僅停留在個人美德氣節之上。到了崗哨,他急問隊長:「那個市川山城在哪裡?在哪裡?真沒想到還能碰上他!」
隊長用手一指:「在那棵松樹下。」
「哪個哪個?在哪裡?」大庭彌兵衛眼睛轉來轉去,終於發現松樹下有個神官模樣的人,「那個嗎?是那個神官?哎呀,真是很像呢,啊哈哈,太像啦!」
「大庭,難道不是他?」
「不是不是。市川山城沒有那個神官那麼高的顴骨,眉毛也要粗些。最不一樣的是身材,他比我還要高呢。」
「是嗎?確實比你高?」
「我老早就認識他了,不會錯。一般人找朋友,總喜歡找跟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吧?市川比我要高一點點,肯定不是那個熊樣兒啦。」
「可是——」說認識市川的那人道,「他那張臉非常特別,世上怎會有兩張?」
「那,你們查查那人右脅下,若是市川山城,一定會有個鐵炮疤。他曾被鐵炮炸開過,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不是那麼噁心了。你們查查,若有,就是真正的若狹能登野出身,如今是山內對馬守家臣的市川山城了。」
「噢,這個法子好。」他們一齊朝市川衝去,把他的神官衣服脫了個精光,卻發現他全身上下都是好好的,一個疤痕都沒有。
「難怪,看來認錯了。」一群人終於信服。當然,市川本來就沒有疤痕,那是大庭使的好計策。
(多謝了!)
市川從崗哨出來時,朝大庭遠遠投來感激的一瞥,大庭卻看向別處,作無知狀。
後來關原之戰結束後,千代求伊右衛門——那位大庭彌兵衛是咱家的恩人,讓他過來做事吧——然後讓市川專程去請了他來並授予高祿。
就這樣,經歷了此番種種危難,市川山城到達大坂千代處時,已經夏日將盡。千代看著市川山城那風塵僕僕的神官模樣,不由得淚眼婆娑:「你總算回來了!」
「是……」或許是一下子放鬆下來,這位豪傑也是雙目噙淚,半晌才抬起頭來,「只要在下來了,就決不會把夫人交給那些敵人!」
(伊右衛門真是善良體貼。)
千代大為感動。沒有哪個諸侯能夠像他那樣,因掛念大坂的妻子,特意從陣中抽調出一名高級將領,專程來護她。
「我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如今有你的機智助我一臂之力,我就更安心了。」
「夫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自戮——呃,這是家主的話。」
(若是我死了,伊右衛門會怎樣啊?)
思忖間,千代暗暗覺得好笑,他肯定會愁得焦頭爛額的。
「夫人,」市川山城道,「若是您有什麼萬一,那山內家將是一片黑暗啊。」
「胡說!」千代好歹忍住沒笑出來。
「是真的。無論家中還是坊間,都這麼說的。」
「山城你好傻,連這種謠傳也信。」
「……」
「說得我好像是個壞女人似的,盡幹些雌雞報曉、矯枉過正、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怎麼會呢?家中也好坊間也好,從沒有人這樣說過夫人啊。」
市川山城退出後,換了衣服,整好頭髮,變回了原本的武士模樣,從留守家臣服部喜左衛門那裡聽來了大坂的近況。他越聽越心驚,看來大坂城一方是非要把諸侯的妻兒們擄去城內不可了。
「附近府邸的情況如何?其他各府也都不情願進入城內嗎?」
「好像哪裡都不情願去,但具體情況不甚清楚。」
「去打聽!」
「這不成,山城君。你不知道,大坂方在各個角落都設置了崗哨,站崗的人很多,晚上還燃起篝火。他們不光要嚴厲打擊外逃,連彼此間串門都嚴禁。」
「真的不成?」
「正是,所以我們才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大家的情形都不清楚。」
「那好,天黑後我發射信箭去問。」
待到夜幕降臨,這位火箭名手架了個雲梯,身手敏捷地爬上大房頂,雙腿跨在獸面瓦上坐好,拿大弓朝著四面八方的大名府邸發射信箭。箭上附有一封信函,準確落入了各個府邸的院落。可惜的是,其他大名府邸里這般神勇的強弓手都去了戰場,竟沒有一家能給個回話。
第二天,大坂城下傳出一個令人十分震撼的消息——細川越中守忠興的夫人,放火燒屋,自殺身亡。
(該如何是好?)
千代嘴唇緊閉,不禁緊張起來,下一個被包圍的就是自己家了。
七月十七日夜裡九時許,吞沒細川府邸的熊熊火焰,在城下南邊沖天而起。這天夜裡,市川山城在千代房間外大喊「著火了」,千代先沒意識到會是這等慘事,問了一句:「哪個方位?」然後只命他們好生防火。
可不久後,市川回話:「在城南玉造口的方位。從火勢上看,不會是尋常百姓家。寺院那塊地本身就少,也不太可能。大概是大名府邸吧。」
「快拿防火衣來。」千代命道。很快一件婦人用的紅黃相間的毛氈防火衣被搬了出來,千代麻利地穿上,道:「家主在外,就由我來發號施令。」她讓人在正門背後、正屋前面的前庭里擺好布凳,自己坐了上去,然後下令所有侍女都拿好薙刀。
「把所有門都打開。」
「夫人這是為何?奉行方的西軍人數眾多,就在街角呢。若是把門都打開,夫人被那些人擄了去可怎麼辦?」
「就按平常防火的步驟一步步做好就行。」
「可是——」現在已是戰前劍拔弩張的局勢。如果奉行方的人嘩啦啦湧進來,千代會怎樣?
「沒關係。奉行方若是敢來,那我就奉陪到底。決不給對馬守大人的武勇抹黑。」千代雖口中逞強,可膝蓋卻免不了打顫。
不久門都開了,每處都有人把守,並燃起了篝火。又過了會兒,只聽見一些百姓嚷嚷著從門前經過:「著火啦!是細川越中守大人府邸!」
一聽細川的名字,千代不由得一驚:
(難道奉行方包圍了細川府邸,要強行帶走細川夫人,所以雙方打鬥了起來?)
「山城,快把門關上!」她慌亂道。
「啊哈哈,夫人也有失策的時候嘛。這次確定是要關門?」
「嗯,關門。」千代搶過侍女的薙刀,咚一聲倒插在地,站起身來,「怎麼樣?功夫還不錯吧?」
「啊?」市川山城苦笑。
「不過,我膝蓋都打顫了。看來戰鬥呀策略什麼的還是留給男人最好。」
「啊哈哈!幸好只是失火。如果是兵戎交接的戰鬥,那夫人大概得心驚腸子跳了。」
「真的?」千代捂了捂肚子,「還沒跳。山城,我看那並非是普通火災,而是戰火。那些官兵,不久後就會來咱們這裡的。」
忽然,府邸來了不速之客。山內家後門附近的牆上忽現一個矮小的影子,嗖呼一聲落入府邸內側。
「有賊!」警衛們呼喊著一擁而上。
只見那人打扮得像個連歌宗匠,道:「等等!鄙人雖不請自到,卻不會為難貴府。帶我去見貴府夫人便可知曉。」
「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六平太嗎?」疾步趕到的市川山城苦笑著帶他去了千代處。千代也不怕夜露清寒,仍在正門前的布凳上坐著。
「是六平太麼?」千代語調有久違的欣慰,只要這位前來,城下的樣子也就清楚了。
「哎呀,在下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啊。夫人心憂的可是玉造那邊的火?呃——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
「夫人這一身防火衣很合身嘛。」他說了句風涼話後便告知,果然是細川越中守忠興的府邸起火了。
「據傳聞說細川夫人玉姫自殺了,是讓自己家老——小笠原少齋拿了薙刀刺胸而亡的。」
「奉行一方的人包圍了細川府邸?」
「是。」
「那位夫人,好像確實是天主教徒吧?」
「正是,人稱伽拉莎夫人。就跟夫人您一樣,那位伽拉莎夫人也是諸侯夫人中數一數二的美女。」
「是明智光秀的——」
「夫人真是無所不知啊,她正是逆臣明智光秀的女兒。在嫁與細川家不久,其父光秀就挑起了本能寺之變,於是遭到秀吉討伐,死於山崎。後來細川家為了避嫌,把這位逆臣之女送至丹後國味土野一地的尼庵關了一段時間,待風平浪靜之後才接了回來。可謂命運多舛啊。」
「她自殺的情形如何?」
「具體情況還不甚清楚,在下一旦得了消息一定轉告夫人。總之,奉行一方的人既然包圍了細川家,估計貴府也危險了,不是明日便是後日,請夫人千萬小心。六平太所來正是為此。」說罷,六平太再次跳上圍牆,消失在暗黑之間。
後來千代聽聞了詳情。
……
細川家主忠興極愛妻子阿玉,並由愛生妒,有著近乎病態的嫉妒心。
忠興作為東征軍的一員大將離開大坂時,已經預感到人質事件的發生,對留守老臣小笠原少齋這樣說道:「我與石田三成關係很糟。石田要是起事,首先便會找我們家的茬兒,會包圍府邸,叫囂著把夫人交出來。少齋,你會怎麼做?」
少齋躊躇著不知如何作答,忠興又道:「這時,要殺了夫人。」
他的嫉妒心實屬異常。傳言從前有一個手下只因為跟阿玉說了句話,就被他殺掉。想著阿玉可能被敵方男人推推搡搡,估計他是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的。那還不如乾脆——忠興想到此節——不如讓阿玉自殺來得更乾脆。
當日奉行一方抓住細川家不放。因為忠興對妻子超乎尋常的愛以及病態的嫉妒心,在大名中是人盡皆知的事——如果能抓了伽拉莎夫人,那從軍中的忠興定會急火攻心,最終便可能背棄關東——這是奉行一方所打的算盤。
最開始是極為柔和的交涉方式,奉行一方用了一個經常出入細川家的老尼去說服阿玉:「如果夫人不願意進大坂城,那就不進好了,搬到鄰近的府邸去住如何?」所謂鄰近的府邸,是宇喜多秀家的府邸,而宇喜多家與細川家有一層聯姻關係,這成了老尼說服她的理由。
不過,雖說是親戚,可宇喜多家如今是奉行方(西軍)的人。宇喜多家若是收容了伽拉莎,今後對她怎麼裁決那都全憑宇喜多家自己的喜好了。所以,細川家拒絕了這個提議。
於是奉行方只好在七月十七日中午差了正式使者前來,厲聲道:「為表明對幼主秀賴公的忠誠順從,請貴府夫人移步城中。如果膽敢抗令不遵,休怪我們使用兵力。」
留守老臣小笠原少齋道:「還請高抬貴手。家主不在,老臣是決不敢把夫人交到城中的。若是強逼,我們留守之人就算自盡也不會交出來,請明鑑。」
之後小笠原少齋面見夫人,詢問夫人意思。伽拉莎道:「我已有心理準備。」她讓自己七十餘歲的姑母與長子忠隆之妻——加賀前田家來的媳婦去了宇多喜家;接著又叫來名叫「小侍從」的侍女(洗禮名瑪麗),命她「把兩位小姐帶到大坂教會的奧爾岡蒂諾神父處避難」。她的兩個女兒一個十三歲,名多良,一個三歲,名萬。
另外,伽拉莎還叫來服侍自己二十年、來自娘家的阿霜,道:「我給忠興家主、忠隆少主寫封遺書。阿霜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遺書帶到陣中交與家主。」
處理完這些,她便自己穿好壽衣,進入安置了十字架的房間裡,祈求天主原諒自己一生的罪孽。她在這個禮拜室里待了很久,還有一大群侍女們也跟隨在後。她的侍女們也大都皈依了天主十字,祈禱著哭作一團——請夫人讓我們也隨了您去。可伽拉莎堅定拒絕道:「天主不允許殉葬。」
伽拉莎想讓自己死得更加莊嚴一些,命女兒與侍女們全都退出禮拜室,把這裡當成自己死的歸宿,只留了老臣小笠原少齋一人。
夜裡八點,府邸外人聲嘈雜起來,包圍的人越來越多。
「好像來人已經密密麻麻圍了個水泄不通。」少齋語聲冷靜。拍門的聲音震耳欲聾,傳入了府邸深處的房間。
「少齋,我死後,你怎麼辦?」
「切腹隨夫人同去。」
「你也皈依天主吧。」
「啊?」
「若是皈依天主,則得神庇佑,不可自殺。你就不用死了。」夫人這樣勸道。可少齋苦笑一聲,稱如今已經沒有時間去皈依天主了,哪怕死後墜入地獄,他少齋也是響噹噹的一名武士,決不會辱沒了武士的德義之名。
「少齋,時辰到了吧。」夫人催促道。少齋拿起薙刀,單膝跪立。兩人之間有道隔層,夫人在禮拜室,少齋在隔壁。
夫人潔白的雙臂將長長的秀髮一圈圈盤起,露出脖子。少齋搖頭道:「抱歉夫人,不是這樣。」意思是不會取首級。
「那這樣可好?」夫人挺胸。少齋半蹲著,舉刀齊眉,刃上凜冽的寒光一現——可是,隔層礙事,未能刺到夫人。
「抱歉!」少齋道。若是進入夫人房間倒是好辦,可他想到家主忠興的嫉妒心,只好求夫人道:「在下不能踏入夫人房間,可否請夫人靠近一點?」
「這樣?」夫人緩步移近隔層,口裡念叨著耶穌、瑪利亞、約瑟夫的聖名。
「對不住了!」隨著少齋的一聲叫喊,薙刀刀刃刺向了她跳動的心臟。
他迅速拿來備好的絹被蓋在夫人遺骸上,周圍撒上火藥,並取下格子窗、紙門板類堆積在遺骸旁,然後點燃了火。火焰迅疾上竄,蔓延到了整個房間。
少齋脫身而出,與同僚河喜多石見一起奔向前庭,打開門,朝著一擁而入的敵兵們道:「你們來遲啦!用你們的腦子想想,日本第一美人、越中守忠興的妻子,怎會讓你們這幫人擄了去?夫人剛剛歸天啦!」說罷,兩人坐定在門前,扯開胸前衣服,切腹而亡。這時,火勢已經竄過一間又一間,黑煙滾滾破頂而出,沖向天際。
據說奉行一方的人被眼前景象驚呆,像潮水一般退回了城內。
千代聽聞此事後,對老臣們道:「咱家也學細川家的樣子,把硝石、稻草等都搬到府邸里堆起來。」也不知她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反正這一手讓奉行方進退兩難。他們不得不考慮到,若是用強,人質們會個個步了伽拉莎的後塵,所以不得不消停一段時間。
話題回到關東的伊右衛門身上。
征伐上杉的諸軍們一隊隊開出江戶,經奧州街道逐漸北上。總人數五萬八千的大軍,宿宿停停,走得很慢。家康於七月二十一日從江戶城出發。當日在鳩谷宿營,二十二日在岩槻城、二十三日在古河。
家康在古河宿營的這日,伊右衛門則在離此地三里之外叫「諸川」的一個村子裡宿營。日落不久,只見伊右衛門本營的寺廟山門處站了一個人。看樣子是位小個子農夫,戴著個破斗笠,蓬頭垢面的模樣,與乞丐不相上下。
門前守衛叫他:「走開!」可此人卻沒聽見似的,只顧悠然地解下斗篷的繩索。「天哪,這不是田中孫作君嗎?」守衛仔細一看,嚇了一大跳。
「對。專程從大坂追過來的,趕快通報家主。」
武士們聞訊都趕到門口,孫作被大家簇擁著走進門內,一時間熱鬧非凡。
「孫作,大坂可有什麼動靜?」
「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嘴巴很緊。
「哥們兒這麼說也不怕傷了情分!都聽說大坂的石田治部少輔已經起事,後來怎樣了?」
「不清楚。」孫作在屋前洗了腳,沒換衣服就進去了。「家主呢?」
「不巧被附近的堀尾大人請去喝茶了,而且剛剛才走,估計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
「趕緊叫回來。」孫作面色鄭重,不帶一絲笑。
「孫作,你可真讓人著惱啊!」
「我是緊急特使。」孫作道。
「哦,原來是留守府邸派來的飛腳啊!」
「不,是夫人的專使。」
「啊?」大家都驚得一跳。武將福岡、祖父江等人連忙親自趕去堀尾陣營處,把伊右衛門叫了回來。大家都很仰慕夫人千代的才情,而伊右衛門自身更是極為重視千代,所以大家都緊張了一回。
伊右衛門回來之前,孫作大概實在是太累,竟趴在了地上。
「你睡會兒如何?」
「不!」他只顧搖頭,並告知了老臣這樣一段經歷。
他這一路來一直跑個不停,還遭遇過兇險。其實在近江與美濃交界處的伊吹山中,他碰到了二十多個山賊。出發前千代曾說——不管碰到什麼人,都不可起爭執。所以孫作裝作害怕的樣子,自己把衣服脫了,錢撒了一地,連腰刀都丟給了對方。他在山賊們哄搶錢物之時趁亂逃了出來,頭上戴了斗笠手上拿了文書盒,而身上什麼都沒穿。跑出來後,碰巧遇到一個看似富人家的老頭子,於是就搶了老頭子的衣服、腰刀、錢包,邊跑邊穿,這樣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大家。
「什麼?千代的專使?」伊右衛門驚愕道,於是連忙趕回自己陣營。腳步剛踏入山門,境內松下一個黑影便飛身而來,拜伏在伊右衛門面前。
「在下田中孫作。」
「哎呀,你這一路辛苦了,沒事就好。」伊右衛門很想早點兒打聽千代的安危,可還是強忍著慰問了一遍孫作的苦勞。「途中可遇到什麼兇險了嗎?」
「遇到了,其實就在伊吹山中……」這個男人也是個不開竅的,見他又要重複一遍剛才的話,福岡等老臣道:「孫作,這事不用提。」使者就該先說正事,這些路途中的旁枝末節以後有時間再聊也不遲。
可是孫作卻不依了,他不愧是那個時代的人,一梗脖子道:「這事福岡君你也是不知道的,為何不用提?真讓人不痛快!」
溫和的伊右衛門這下既得安撫孫作,又得顧及福岡的情緒了。
「詳細情況請到方丈室內慢慢說,夫人可安好?」
「嗯。夫人到在下出發時一直安好,之後的情況就不清楚了。」
「之後的情況?」
「是的。在下出發後,夫人所遇情形,在下無從得知。」
「是嗎?」伊右衛門露出一張苦瓜臉。
(此人真是個不開竅又不會說話的主啊。)
伊右衛門思忖。說什麼之後的情況無從得知,就說一句——是的,一直安好——不就得了嗎?後面再加一句——大家的家人,包括足輕兵們的家裡人都安好——這樣凜凜一句,會提升多少士氣,這個傻子怕是從不會考慮的。
(真是個莽漢!人的器量大小就表現在能否體貼入微上,能或不能則人的品性差別就大了。)
伊右衛門甚至又想:
(孫作雖然功勞不小,可加封多少得好好斟酌一番了。)
不過,梗著脖子的孫作此刻卻有另一番情緒。
(這個笨蛋大將!)
孫作本來就覺得伊右衛門對自己老婆的態度,實在是有損男人的尊嚴。更何況他這麼千辛萬苦突破敵陣來到這裡,被問的卻是「千代可安好?」作為一軍大將,這種問題也太掉價了!
(大半的將士都把妻兒留在了大坂,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都一樣牽掛。最高將領的妻子誰都明白很重要,可有他這麼劈頭蓋臉就問的嗎?也不怕影響士氣!)
總之是各自肚腸。
「就先去方丈室吧。」老臣福岡催促孫作道。
在方丈室內,伊右衛門為閱讀千代來信,首先取過了文書盒。
「哎呀,不可,」在側屋的孫作趕忙擺手制止,「大人,不可啊。」
「為何?」
「文書的事待會兒再說,大人請按順序來,先看——」孫作靠近伊右衛門,遞來一個髒兮兮的斗笠,「先看這個,斗笠!」
「啊?先看斗笠?」伊右衛門拿過來,照孫作所說解開繩索,果然見一封信被編了進去。
(千代還真是心細如針,「花招」繁多哪。)
伊右衛門邊想邊展開信紙,正是千代的筆跡。上面簡潔地記述了石田三成舉兵之事與大坂的情況。
(這——三成果真如傳聞所說,舉兵了啊。)
伊右衛門的表情一瞬間凝固。此事在其他大名陣營里也略有耳聞,但像千代這樣有諸侯夫人地位的人來報信還是頭一回,而且還附有書信。
(千代,幹得漂亮!)
他邊想邊看,目之所及的一句是:「……請不要擔心我的安危,實在不行我就自戮,決不活著落入敵人手中。請夫君不要亂了心神……」
等伊右衛門讀完,孫作道:「啟稟大人——」
「說。」伊右衛門點頭示意,接著又去開文書盒。
「是夫人的吩咐,那個文書盒不可開啟。」
「莫名其妙!千代是這樣說的?」
「夫人反覆囑咐,就這一點需要口頭傳達。不可開啟文書盒。裡面裝著一封相同的信件。」
「啊?一樣的?」
「是!另外還有城中奉行一方送至各個大名府邸的文書一封。」
「什麼樣的文書?」
「正如在下剛剛所述,是城中奉行一方送至各個大名府邸的文書。是讓各個大名們發誓效忠大坂奉行方。夫人說,大人已是德川方的人,所以不看也罷。」
「然後呢?」
「夫人吩咐,就這樣原封不動轉交到家康大人手上。」
「哦!」伊右衛門終於弄清楚了千代的「花招」,是個看透了人心以至讓人生憎的花招。若是把這文書盒原封不動地交與家康,那家康定然會讚賞伊右衛門的仗義、誠實,感激他全力支持自己。如果看過奉行一方的文書再轉交家康,說不定還會被懷疑是經過一番權衡思量才最終下的決定。反正已經決定要跟隨家康,那何不原封不動地交與家康呢?這便是千代的攻心術。
而且千代還把講述自己心境的私信放入文書盒,又把相同的一封編入斗笠繩索。她定是知道,耿直的伊右衛門也只有這些花招可以用了。她什麼都替伊右衛門想到了。伊右衛門點點頭,立即讓人備好馬匹,準備前往家康陣中。
在古河宿營的家康,這夜或許是因為太累,很早就用餐就寢了。伊右衛門拿著千代送來的文書盒出現在陣中時,家康已經就寢了一陣子。
「伊右衛門特來拜訪!」伊右衛門與平常不同,態度強硬不肯回去。
「別固執了。大人跟咱不同,年紀大了。若是現在去叫醒他,之後一夜說不定就再也睡不著了。」家康手下諸將這樣說道。
一聽對方這樣的勸言,伊右衛門也很是彷徨:「這可怎麼辦哪!」
諸將見他一副無可奈何的茫然神色,以為他放棄了拜見家康的念頭,安下心來,道:「那就這樣吧。對馬守大人,您的事我們自會轉告,就請等到明天早上吧。」
「那時就晚了!」他故意喃喃了一句,「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啊?」
「晚一刻,咱們這邊就多一刻的不利。若到了明早,說不定一切都遲了。你們可擔當得起?」
「那——請稍等。」一人飛奔而去,是去告知家康的謀臣本多佐渡守正信。還好,這位老謀臣還未睡,正用手指蘸著味噌醬,享受睡前美酒。
「噢,是對馬守?」正信念叨了一句。他現在左思右想的都是大坂的情勢,而伊右衛門此時來訪,他憑直覺感到相當重要,於是道:「對馬守不是別人,他的品性擺在那兒,這麼晚了卻固執來拜,定是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我——」正信起身,「去叫醒大人。」
正信是唯一一位可以自由出入家康寢室的人。他經過走廊,來到寢室的側屋,命令執勤門衛道:「拉鈴。」
所幸,家康也並未睡著,因為思慮過多。他跟正信一樣,在擔心大坂的情勢。若是三成以秀賴之名起事,大概可以號召很多西部大名,總人數或許會多過家康。
(今夜,伏見的鳥居元忠會不會來報三成舉兵之事?)
德川家歷代老臣鳥居元忠一直守在伏見城,家康曾命他一得到三成舉兵的消息便派使者急速來報。可是如今還沒有人來。最好是家康得知了大坂的確切消息之後,對諸侯們說「大坂如何如何」,而不是諸侯們都從大坂府邸各自得知了消息,家康才說,那在統率上是極為失策的一件事。
就這樣輾轉反側之間,鈴聲響了。不一會兒本多正信進來。
「山內對馬守要來見我?」家康覺得甚是意外。對馬守不是一個在半夜怎麼都不聽勸,吵嚷著硬要來見的那種人。「彌八郎(正信的通稱),看來三成已經舉兵了啊。」家康即刻言道。
寺里有個小小的書院。家康脫下睡衣換上常服來到此處,伊右衛門拜伏在地。
「噢,對州大人(伊右衛門),夜裡辛苦了。」本來該伊右衛門說的話,讓家康說了。這位老人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抓住大名的心。
「內人剛從大坂送來一個文書盒,」伊右衛門遞上那個文書盒,「可以詳細了解大坂的情勢,還請大人親自過目。」
「還沒開封過?」家康一臉不可思議的神色。裡面肯定有他夫人寫的信,說不定還寫了些不願讓旁人得知的怨言之類,可這做丈夫的竟這麼愣頭愣腦轉交了過來。
(真是名副其實的耿直啊!)
家康不由得暗暗讚嘆。
「對州大人,我曾從織田大人那裡聽說過你妻子的一些傳聞。在還貧寒之際,用黃金十枚買名馬的軼事,我還記憶猶新哪。還有,太閤在世時,在聚樂第恭迎天子,你妻子所制的那件華美小袖連天子都十分中意。當時我也陪觀過,那種美到現在都忘不了。可是,即便是對州的妻子,也該是有秘密的吧,讓我這個旁人先看,怎麼過意得去?」
「不不,請大人親自過目。」伊右衛門只一味地固執己見,神色可怕。
家康見了他的神情,終於答應下來,接過文書盒大聲道:「你是決定要站在我這一方了是吧?」家康很是感動,而且不自主地要大聲把這種感動說出來。現在跟他一起討伐上杉的諸位大名,名義上都是從豐臣家借過來的。一旦東西合戰,他們究竟是跟隨大老家康,還是跟隨奉行三成,如今明確表態過的只有藤堂高虎、黑田長政、細川忠興、池田輝政、淺野幸長,還有一位不在這裡的加藤清正,如此而已。其餘大名對家康來說都是未知數,他們到底會站在哪邊家康也是毫無頭緒。而這位旗幟並不鮮明的山內對馬守一豐竟讓家康來開啟自己的家書——以此來表明立場,等於是宣誓。
(這在政治上是大事一件啊!)
家康既是緊張又是感激。
「對州大人的一片好意,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家康略施一禮,「你總是這樣耿直仗義。我已經明了你的心意,這文書盒就請你打開,再念與我聽如何?」家康是打算在政治上利用一下這個文書盒。
伊右衛門念了出來:「……即便聽聞了奉行一方的反逆行為,也請夫君不要亂了心神。夫君平素心底已有決斷,我決不多言。就請夫君顧全對德川大人的忠義節氣,好好輔佐大人。」當念至此段時,在座的均是鴉雀無聲,感動異常。
伊右衛門退出時,家康還招手叫住他,沉聲道:「對馬守大人的心,天月可鑑。只要有我德川家在,子子孫孫永不忘懷!」伊右衛門根本沒有想到,千代所做的這件事竟有著這麼重大的政治意義。
在伊右衛門走後,家康謀臣本多佐渡守正信得了家康的許可,召集了多名使臣,道:「既然對馬守的使者都已經到達,那其他諸侯的緊急信使也不遠了,引起人心的動搖也在所難免。」
這是自然的。諸侯們的妻兒家小都在大坂,大家都在擔心他們的安危——若是就這樣跟隨德川大人,也許妻子會被殺,一家會絕後的。要是可能,誰都想早日回大坂看看。
帶領這群惶惶然的將士去乾坤一擲一爭高下,實在是讓人顧慮重重。此時,必須要促使他們下定決心。
「那你們就到各個陣營去,告知大坂方面的詳情,一切照實說。另外,把山內對馬守未開封的文書盒一事也詳細告知。如果大家知道連耿直的對馬守都死心塌地跟隨咱家大人,便會爭著來表明忠誠。這種時候人心的躁動不安,其實是很容易憑這些小事一舉穩定下來。還有對馬守夫人所寫的以自殺明志的那段話也要給大家看,這樣大部分人都會收斂對妻兒的思念之情了吧。」
「得令!」夜裡使者們各自分頭跑向四面八方。
就在這之後,另一個重大情報由細川忠興帶到了家康的陣營之中。
「我家內人,」忠興暗淡的目光在地上游移,「為擺脫石田之手,在府邸放火自殺了。」
家康想到忠興心中的悲慟,竟是未發一言。許久後,才低頭嘆道:「還請節哀順變!」
「內人早就知曉在下心中之意,她一定是為了免除在下輔佐德川大人的後顧之憂,這才取下策自殺而亡的。」
這個消息很快便傳遍各陣——細川越中守若是能做到——那從軍中的諸位大名也只好斬斷對大坂妻兒的愁思了。
後來世間有人評論道:「關原之戰得勝的首要原因,在於山內對馬守夫人與細川越中守夫人深明大義。」
這天夜裡,諸陣營也逐漸得知了確切情報。黑田如水夫人與其子長政的夫人,在家臣的護佑下逃離了大坂;加藤清正夫人藏在水桶的夾層內,被搬運到安治川河口,乘船逃離。這些事也在各陣里傳開。
(可是千代那之後怎樣了?)
伊右衛門極是掛念。
(不過以千代的聰慧,她肯定有辦法逃出來,不會自殺的。)
細川府邸燃盡後的數日之間,大坂城下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傳聞。「這次是黑田大人的府邸」,「據說奉行方的人已經趕往淺野大人的府邸了」等等不一而足。甚至還有傳聞道:「前田大人的府邸被城裡的百名鐵炮足輕兵包圍,從傍晚到夜間一直不停地遭到掃射。」連千代都信了。
留守家臣市川山城聽了這些也不得不擔心,道:「大坂看來是待不下去了。在下在奈良有知交,怎麼著也得把夫人救出去。夫人能扮作小販嗎?」
「途中一定會敗露的。」
「敗露就沒有辦法了。但存了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就要賭一把。」
「男人可真喜歡賭啊。」千代笑道,「我是女人,可不太喜歡這些只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可能性的賭博,我只考慮有把握的事兒。」
「可是——」不就是因為沒有把握才這麼苦心竭慮的嗎?市川山城氣鼓鼓的不再多勸,「那夫人是打算坐在這裡迎敵?」
「不。」
「那夫人準備怎麼辦?」
「我考慮了一下。你能幫忙把府邸里的柴薪、稻草都集中起來嗎?」
「這是要幹什麼?」
「把那些全部堆在大門、正門旁、書院檐下,還有地板下面也塞滿。」
「哦,敢情是要借在下的手把府邸燒了?」
「正是。」
「那在下現在就去點火。」
「山城!」千代一臉認真地制止道,「就這麼燒了那今晚睡哪兒?」
「那夫人是要——」
「只是堆在那裡而已。」千代催促他趕快去。
市川傳令下去後,大家連忙在府邸里上上下下竄來竄去,很快就按千代說的辦好了。千代巡視了一圈,道:「還不夠,要堆得高高的。最好重新堆作井字狀,要一點就著,能沖成火柱的那種。」
「夫人,已經沒有柴薪啦!」
「那邊有松樹。庭院裡的樹也砍了來,不管是萩蒿還是南天竹,全都砍了來。呃不,還是只砍樹就好。一定要堆得比府邸還高。」
「明白!」市川山城好像興趣盎然起來,他在庭院裡一面指揮,一面揮舞攻城用的鉞斧把樹砍倒。接著就有人來把樹鋸斷、砍碎,其他人就專心地堆高。
日暮時分,一切都收拾妥當。新堆砌的柴薪之山成為府邸一大景觀。
「已經按吩咐竣工了。」市川山城報告道。千代說了聲辛苦以示感謝。
「可是夫人,您這是打算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千代跟沒事兒人似的。
第二天,奉行方又再次派了使者來,是五千石身份的福原佐渡守。這次他帶了百餘人來,目的自然還是人質一事——要千代「離開府邸移居大坂城內」。
可是這位福原進了門後,眼見著就臉色瘀青起來,連腳都動不了了似的。他見到了柴薪之山。「這是要幹什麼?」他問山內家的引路人。
「不清楚。是夫人命令這樣做的。」
「難道是打算據守抗擊?你們府邸有多少人?」
「二十人,而且半數是夫人侍女。所以據守抗擊是不太可能的。」山內家的引路人語氣不痛不癢,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一般。
福原佐渡守決定這次說什麼也要帶走千代。他跟著引路人進了正門,穿過走廊,來到小書院。從這裡可以看見庭院,所有的樹都被砍伐了個乾淨,變作柴薪堆得高高的。而且連小書院的地板下也好像塞滿了柴火。若是有硝石引火,這小書院毫無疑問會在瞬間變作一片紅蓮火海。
「山城,」福原佐渡守叫了一聲市川山城的名字,「這是什麼?」
「回大人,這是柴薪。」
「我知道!問的是要幹什麼?」
「不清楚。是夫人的命令。您也知道,我家夫人喜歡新奇的東西,可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我們上次的那封文書——」福原換了個話題,「關東的對馬守大人還沒有回信嗎?」
「這事兒我們也是——」市川山城妙語連珠,「望穿秋水,盼一日如隔三秋啊!要讓我們說,總是希望家主對馬守能與奉行一方同心協力的。」
「噢,是嗎?」福原的緊張情緒像是稍稍緩解了一下,「那正好。城裡都派了好多次使者前來勸說貴府夫人移居城內了,這事兒該辦了吧?」
「我們也回過好多次話了,若是沒有關東家主對馬守的指示,我們也不好辦哪。」
「這可是秀賴大人的要求!」
「是——」市川山城行了個禮,「可是這事兒的確不好辦哪。我家夫人已經多次申明,如果沒有丈夫的允許,哪怕是京都天子的命令,她也是不會移居別處的。」
「我要見貴府夫人。」福原道。
市川山城前去報了千代,於是千代爽快地來到書院。福原佐渡守再度傳達了要求,而千代也再度以相同的理由拒絕。
「福原大人,你還要我說多少次?若是再敢強求,我就只有以死明志了。府邸里一旦起火,相信你也只有陪葬的命了,福原大人!」
一聽這話福原佐渡守可嚇得不輕,慌裡慌張就要告辭,很快就從府邸消失了。
家康二十日宿營在下野小山。這夜,伏見城的歷代老臣鳥居元忠派的緊急特使,扮作行腳商人到達家康處。使者名叫浜島無手右衛門。或許是行程中遭遇了數次磨難的緣故吧,一身衣服破破爛爛,都不成人樣兒了。
家康即刻接見,道:「說!」
浜島無手右衛門拜伏在地,調勻呼吸後說:「大坂諸將,以毛利輝元大人領頭,很快就達成陣線。而且奉行一方強行逼迫咱們交出伏見城,被伏見城留守鳥居元忠大人一口回絕了。今後奉行方很可能會領軍攻入伏見,料想將有一次激烈的攻防戰。」
「伏見城情形如何?」
「因為城中所有人,」無手右衛門轉述了城將鳥居元忠的話,「包括足輕兵在內,都決心誓死保衛伏見。請大人無須擔心。」
「是嗎?」家康點點頭。伏見城被奪、鳥居元忠等人的戰死,本是預料之中。家康在離開時曾暗中對元忠講明利害關係,元忠道:「我這個行將入土的老人若是還能發揮餘熱,替大人帶來運氣,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大人無須有後顧之憂。」
家康讓浜島無手右衛門回去後,招近臣本多正信、井伊直政前來促膝長談,互相交換了意見。
「德川奪取天下就在此一舉了。」年輕的井伊直政道,「三成舉兵可謂天賜良機。古書上有雲,天予之而不取反受其咎。如今應該即刻調轉方向,揮軍西進,統一天下。」
「你還太年輕。」本多正信道,「會津百萬石的上杉景勝,已經備好五萬大軍來應付咱們的攻擊。咱們雖有十萬,但倘若調轉方向揮軍西進,上杉的五萬大軍毫無疑問將從後方追擊我方。到時候,我方將面臨嚴峻的夾擊之勢,前有大坂石田,後有會津上杉,進退兩難啊。」
他咽了一口唾液:「更何況,如今跟隨大人的諸位大名,受豐臣家恩顧者眾多,心底里究竟作何打算並不明朗。就算平素殷勤來訪的人,一旦捲入此種事態,變數仍然很大。」他繼而又道:「諸位大名的妻兒都在大坂,石田一方要是挾持了她們,並得知關東從軍的諸侯鐵定站在大人一方,那肯定會毫不留情取了她們性命。諸侯們其實都在擔心這個,人心向背說不定會在一夜之間改變。如若率領這樣一批隨時可能倒戈的諸侯去孤注一擲,實在風險太大。」
「那您認為該如何?」井伊直政問道。
「當下,只有讓諸侯先各自回府,以咱家自身的軍力守住箱根,抵禦大坂軍的來襲。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只有在箱根戰勝大坂軍後,才能在天下打出德川的旗幟,並乘勝追擊。」
家康聽聞,並未言語。
這天夜裡,一位使臣從家康處出發前往先鋒諸將的陣營。這是一位叫鎮目彥右衛門的馬術名人。
只見夜幕中他左手舉起火把,右手持鞭,奔往諸將各個陣營門口。他收韁站定,在馬上朗聲道:「德川大人有令——使臣鎮目彥右衛門來報——明日二十五日——清晨卯時——在小山的德川陣營中召開軍事會議,請務必參加——」說罷,旋即御馬離開,火把的火焰猶如流星飄逸而去。
「大人,明早卯時,在小山陣營召開軍事會議。」跑到伊右衛門跟前來報的是乾彥作。
「是嗎?」伊右衛門還未入睡。其他陣營的將領們能在今夜入睡的估計不多。「隊長以上職位的全部集合!」伊右衛門命道。
很快,大家都聚攏了來,鎧甲的摩擦聲噌噌作響。伊右衛門在上座。福岡、乾兩位首先說明了大坂情勢,然後講出了此次集合的目的——「咱家到底應該如何做,請大家暢所欲言,不要顧忌。」
「不過有一點要申明,」福岡道,「大人已經下定決心,咱家無論碰到什麼艱難險阻,都與德川大人同命運共甘苦。各位請暢所欲言,咱們該怎麼辦好。」
大家都沉默著,不過並非惡意,而是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眾人心裡也有不安,到底跟隨德川是對是錯?能取勝嗎?其實,不只伊右衛門的陣營,其他陣營也是一樣,級別越低越覺得不安——奉行方興許強多了——這種心緒或多或少都存在著。
奉行方畢竟掌握著一座堅固的大坂城,而且有幼主秀賴這面旗幟,能夠以秀賴的名義發出各種軍令。據說大坂城已經招攬了很多大名,人數、規模都遠遠超過德川方。
更何況,包括足輕兵在內,大多數將士的妻兒都身在大坂——還是加入奉行一方更妥當——有這種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另外還有一重擔心,就是會津的上杉。
(現在咱們是受前後夾擊的態勢。東部的上杉與西部的奉行之間飄來盪去的,不就是咱們十萬餘人嗎?)
「我來說一句。」後排座位上響起一個聲音,是一位名叫渡邊笑右衛門的武士,「剛才聽福岡大人說,家主的意思是要靠德川大人來開拓家運,可試問德川大人的勝算有幾成呢?」
「你是笑右衛門吧?」伊右衛門坐直身子問道。
「是,在下笑右衛門。」
「笑右衛門,你是在擔心什麼?」伊右衛門親切問道。伊右衛門此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並無超群的才智,所以以善聽來達到高人一等的能力。他對部下所說的話連毫無用處的都會點頭致意,因此部下們也少有怯場的人。
「前方的敵人,是百萬石的上杉。上杉家自謙信公以來,一直以兵馬強悍名揚天下,主將景勝、家老直江山城守都是赫赫有名的猛將。大坂方面又有石田三成,恰與會津的上杉景勝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德川大人雖然老練,但前有狼後有虎,誰都無法保證有十成的把握贏得勝利。大人若是押錯了寶,家運可就盡了。」
這番話長了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卻也情有可原。上杉家是正面之敵,關於上杉家動靜的情報、流言甚多,因此自然容易過度考慮這些情報,來對事物加以判斷。
上杉家老直江山城守曾給家康下過檄文,還在領國內修築新城,準備引家康入彀一決高下。而且上杉景勝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與家康此戰是正義之戰,我從未考慮過勝敗。諸位,無論是歷代老臣還是過去的功臣,抑或只是浪人,若是不願跟我,我定然允諾。」由此,一舉團結了眾人之心。而這些情報都順利傳到了德川方。
另外上杉景勝還親自輕裝上陣,去預定戰場白河附近勘察地形。回城後,他把主要將領召集到亡父謙信的菩提寺雪洞庵毗沙門堂,道:「這次作戰並非是為了私怨。內府(家康)去年無端罷黜了奉行石田三成與淺野彈正,而且對咱們上杉家也是百般刁難。是可忍孰不可忍!到了咱們武士請命的時候了,咱們就去跟內府一決雌雄!咱們年少時起,從來都是百戰百勝,這次決戰也是一樣,卑怯叛逃者斬,直勇有功者賞!你們可願與我同死白河口?!就讓毗沙門天王與亡父謙信公做個見證,咱們就此定下誓約!」
說罷,景勝割破手指寫下血書,其餘諸將也都肅然跟從,立下血誓。連下級武士也都喝了毗沙門堂的神水發誓決一死戰。也就是說,他們都成了敢死將士。所有人都誓死決戰,沒有其他軍團強得過這種敢死軍團。
更何況參謀長直江山城守還詳細做過說明,讓大家對此戰的勝利充滿希望:「若要預測勝負,毫無疑問,勝利是屬於咱們的!本來攻城就比守城所需兵力多得多,五倍至十倍不等。哪怕他家康智謀無雙,會神機妙算,他也只有不到十萬人馬,想攻破咱們五萬守城兵是不可能的事。」
景勝與直江山城守的作戰計劃,是將敵軍引入白河之南的革籠原,再一舉殲滅。革籠原是個寬闊的盆地,是大軍一決雌雄的好所在。他們讓原上民家遷移至別處,為避免敵軍拿民居當據點,放火燒掉了所有民居,連雜木叢都不剩一堆。
伊右衛門等人所面對的就是這樣的敵人。
「敢問大人,德川大人有把握取勝嗎?」渡邊笑右衛門問道。他語音剛落,滿堂唏噓之聲頓起。伊右衛門仔仔細細觀察著這一切,默不作聲,只一雙眼睛在動。他一張張臉看過去,有的人一碰到他的眼神便縮了回去。
(看來大家都很不安啊。)
笑右衛門的這段發言便是這種不安的代表。平定這種唏噓之聲、使家臣團眾人們團結一心,正是大將伊右衛門分內的工作。
(說什麼好?)
不知道。若不小心說得迂腐了些,反而會令家臣們亂上添亂。若是千代,在此種場合會怎麼說呢?伊右衛門根本沒法兒預言德川大人能不能取勝。
取勝的條件有三點,伊右衛門思忖:
(首先,德川大人是有能的軍略家,曾在小牧、長久手之戰使太閤都一敗塗地。)
而敵方的石田三成幾乎沒什麼軍功。況且被立為敵方總帥的毛利輝元,是名家的第三代,很是凡庸,對家康幾乎不構成威脅。
其次,是身家大小。家康坐擁關東二百五十萬石,是大大名,而三成不過江州佐和山二十萬石而已,完全沒法兒比。如若動員天下諸侯,兩者信用有雲泥之差。
(或許,會回到戰國時代吧。)
伊右衛門思前想後,若是天下再次大亂,還是應該擇明主而仕,擁戴有統率能力的大家,來開拓自家命運。這才是戰國時代的常識。
第三,如今各種各樣的情報紛至沓來,可有一點相當重要。過去受豐臣恩顧的武將中,與秀吉之緣越深則越是家康一派。比如加藤清正、福島正則、加藤嘉明、黑田長政、淺野幸長、細川忠興……同時,他們也都是秀吉正妻北政所所鍾愛的武將。
(莫非是北政所夫人在暗中指揮大家加入德川一方?)
這種猜度並非無中生有。北政所認為家康是最為正直仗義的人,她想依靠家康來擁立豐臣家,這點伊右衛門也清楚。
(說不定就是那一位利用自身影響,勸說加藤清正等人站到德川一邊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殷勤到訪家康府上的武將人數實際上會比伊右衛門所知的更多。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敢打包票說一定會贏。因為西軍亦有利點,如果只考慮西軍之利,很容易推論出石田一方的西軍會取得壓倒性勝利的結果。
(不能只考慮敵軍長處。)
伊右衛門思忖。伊右衛門從一名織田家的下級武士時起,經歷了數不清的劫難,才最終銘記了這個自身的教訓。
(真正的戰事不是紙上談兵,不戰是不知道結果的。就跟賭博一樣。)
而且伊右衛門從來就相信自己有福星高照。從前跟隨信長,之後成為秀吉下屬,除了小牧、長久手的失敗以外,打的都是勝仗。不是因為伊右衛門厲害,而是最高指揮官引導了勝利。
(俺就是運氣好啊!)
這次跟隨德川大人一定也是一樣!
「沒有——」伊右衛門大聲道。在座的諸位一聽,驚得面面相覷。「沒有勝算。」伊右衛門少見地掃視了一圈,不帶任何表情,只目光的餘暉閃閃發亮。眾人沉寂下來,都屏息注視著他。
「德川大人能否得勝,誰都不清楚。若是結果一清二楚,那還需要打什麼仗?」伊右衛門的語氣里像是充滿了憤懣與不平。不過,他的心裡裝的並非此類情緒,他只是極為認真地在思索,就宛若是在說些對神祈禱的話一般。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再次用目光橫掃所有人,道:「是咱們要讓德川大人取勝!」
所有人都若有所思,接著揚起臉來,所有人都是一個表情!
(成功了!)
伊右衛門終於安下心來,心底里長長吐了口氣。在這個最為緊要的關頭,一家上下終於團結一心!
「俺比在座的哪位廝殺過的戰場都多。」伊右衛門微笑道。事實就是如此,這個時代的大名大都是創業的英雄,無論經驗、指揮能力還是對情勢的判斷能力,自然都比家臣高些。「俺經歷無數戰事,得到的一條最為重要的經驗便是:無論處於何等苦境,都要相信咱們自己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俺要用這一戰來開拓山內家運,大家也要抓住機遇好好開拓自己的家運!如果俺不幸戰死,就擁立俺弟之子忠義(國松)為家主。如果諸位戰死,俺一定會扶持你們的孩子!」
伊右衛門的話激昂了自己,他繼續道:「若是沒有孩子,就扶持兄弟。若是沒有兄弟,就遍尋親戚。俺一定會讓你們的功勞傳承下去,決不辜負諸位!俺會死戰到底!大家也跟我死戰到底如何?!」
所有人都跪拜在地。
伊右衛門覺得似乎說多了點兒。這種場合,「家主」的話還是越少越能留有感動的餘地。其餘的讓家老去說就好了。於是他調轉語氣,問道:「笑右衛門,你可明白了?」面露微笑。
笑右衛門當然是毫無異議跪拜在地,雙肩因激動而微顫。
(為了這位名將,便是死也值了!)
這是此刻笑右衛門的心思。
說實話,此夜的伊右衛門的確配得上名將這個稱謂。隨後,他遣散諸位,回房休息去了。
(距天亮還有些時辰。)
他脫光衣服鑽進被子,明晨還有軍議。
(怎麼都得睡一會兒。)
他閉上雙眼,明晨的軍議,他得比任何人都思慮清晰。
軍議、軍議,此刻伊右衛門的聲聲呼吸里繞不開這兩個字。這位從來都沉默寡言而且資質平庸的男子,迄今為止在任何軍議里都沒怎麼發言,總是一副在角落裡沉默著的樣子。
(不過,這次軍議,俺要發言,一定要讓眾人刮目相看。)
他這樣為自己打氣。雖然不過仍是區區六萬石,但他預感到該輪到自己來撼動天下的槓桿了,一小段就好。其實,山內對馬守一豐,此刻雖不是大人物,卻已不再是小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