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疑風暗雲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慶長三年(1598)八月十八日秀吉過世。死訊一直秘而不宣,或許是為了避免衝擊過強,引起天下騷亂。 千代與伊右衛門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才知,秀吉是在凌晨兩點咽的氣。遺體由高野山的木食上人與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兩人秘密抬到京都,葬在阿彌陀峰。葬後第二日,一群木匠被召集到阿彌陀峰,而他們也只是被告知要在此處建造一座「大佛堂」。 此消息茲事體大,連大老 【1】 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也是在第二天早晨登城,列隊城下之時,由石田三成前來秘密告知的。家康得知後,中途放棄登城,打道回府。前田利家依舊進了城去,見到城內五奉行之一的淺野長政,問道:「太閤殿下情況如何?」淺野長政回答:「還行,今晨還吃了碗碎米粥。」 城內自然也同樣是大多數人都不清楚。可隨著時日的流逝,城下的百姓們卻漸漸知曉。千代是在第三天從六平太口中得知的。其實連六平太也不敢斷定,只說:「好像是真的。」 守密竟守得如此嚴。最大的理由之一,是考慮到對出征朝鮮的將士可能波及的影響,若是被對方察知,必將陷入不利的情勢中。 「城內跟往常一般無二呢。」伊右衛門對千代道。他依舊每日登城,被告知後一兩日仍是半信半疑。 秀吉臨死前,曾好幾次召集五大老、五奉行來到枕邊,反反覆覆叮囑道:「秀賴就全部託付給你們了。」還讓他們寫了多張誓紙,宣誓效忠。 可世事不會隨誓紙而動。千代得知秀吉死訊的那天夜裡,問伊右衛門道:「今後的世道會怎樣啊?」 「不知道。」伊右衛門疲乏得很,「俺不去多想。」 「這樣最好。現在在這片雲霧繚繞的時勢之下,早早定下方向,箍死自己的想法,並不見得是好事。」 「正如南化和尚所告誡的『隨處做主』,俺就打算這樣。」伊右衛門最近熱衷於參禪,會時不時迸出一兩句禪語。「隨處做主」一句,可以說是禪的精髓。無論何時、何地、哪個時期、哪個瞬間,自己始終是自己客觀狀態的主人,而不是奴隸。做到隨處做主,才能真正得到內心的自在。也就是說,要擁有不為任何人任何事所束縛的智慧與心魄。 千代覺得這段時期在丈夫面前最好不要多嘴多舌,若是讓伊右衛門有了某種怪異的先入之見,反倒麻煩。 奇怪得很,山內家雖小,畢竟也是大名之一,消息卻反倒不靈通。或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緣故吧。秀吉過世這些事,城下的百姓都比他知道得更早些。 千代準備打探消息,於是命負責資材的手下們多去街市各處打聽打聽,儘量做個善聽者。千代自己也請來學者、禪僧等,以「聽講」的名義,從他們那裡探聽消息。之中,有位叫藤原惺窩的人,眼睛略有些斜視,是位有趣之才。 千代稱呼他「先生」,並給與厚待。他雖是個民間學者,不過日本之中恐怕沒人比他更有智慧了。 他出生於播州三木郡細川村,父親是冷泉為純。冷泉家本是公卿,戰國時代為避亂回到自家領地播州細川村,並在此長居,成為擁有「參議侍從」官階的一方土豪。不過,戰國中期以後,三木城主別所氏在播州作威作福。冷泉家受其壓迫,結果在別所長治這一代家破人亡。 在冷泉家破亡前,當時已經遁入空門的惺窩為挽救家業四處奔走,找到織田家的秀吉,祈求援助。秀吉是征伐毛利氏的司令官,拒絕他道:「現在為時尚早。」於是冷泉家就此滅亡。惺窩討厭秀吉,或許跟此事有關。 後來惺窩還俗,成為一代儒學家。他與懂學問的公卿、僧侶交好,其學問連五山 【2】 的學僧都自愧不如。 數年前,他曾受到自稱「喜好學問」的豐臣秀次招待,列席了詩酒之宴。秀次知道惺窩的學識名滿天下,於是命他「常來」,大概是想借這位「知識分子」列席酒宴,來裝扮自家門面吧。未曾提及「留用」,是因為這時的大名還沒有留用儒學家的習慣。說到底,惺窩也不過是個秀次的高級藝人罷了。 當他得知秀次的家臣之間出現了派閥之爭,預感到「會近火燒身」,於是無論秀次怎麼請,他都不再去。 後來惺窩受到家康與石田三成的喜愛,並可自由出入京都、伏見各位大名的府邸。 「當時秀次的家中,簡直一派亂象,」惺窩一語中的,「就好似派閥的老巢。說不定,家臣拉幫結派互掐互斗,是豐臣家的家風啊。」他說話簡單明快,從不拐彎抹角,三言兩語便將秀吉過世後,派閥間的複雜狀況說了個清楚。「可派閥相爭,非死即傷,終歸是要隕滅的。」 千代十分驚異於此人的大膽。這種話若是被誰聽了去,難保不招來殺身之禍,可他卻輕輕巧巧便說出了口。 「惺窩先生,您說這樣的話,合適麼?」倒是千代更為擔心。 「鄙人會看人說話。」藤原惺窩微笑答道。意思是,他知道千代不會嚼舌根。 「太閤殿下——」惺窩平心靜氣道,「原不該出兵朝鮮。發動那種師出無名的戰爭,想去攻占文教之國,結果只能是自取滅亡。」 惺窩是學者,比起日本,他更尊崇朝鮮,比起朝鮮,他更尊崇大明,把大明奉為自己學問的故鄉。所以,他才去接近身為朝鮮戰俘的學者姜沆,對他說——日本的庶民因無用的外征而生活窘迫。如若朝鮮聯合大明軍反攻日本,庶民們定會高興,很快便可平定大部江山,直至奧州白河。 他十分討厭豐臣的天下,原因就在於豐臣秀吉不尊重學者,所有學者在秀吉那裡都不受待見。而大明與朝鮮則不同,有「科舉」制度,即選拔官吏的國考。只要有才便可參加考試,只要考試及第,自有發揮才幹的一番天地,當大官亦有可能。 他有次還對姜沆說——遺憾啊!我為何不生在朝鮮或是大明?為何是生在這無聊的日本?他也嘗試過渡海遠去他國,可上船後便病倒了,最後只得作罷。 惺窩就是這樣一位評論家,他連日本都不認同,更莫說豐臣的天下了。不過他對家康是另眼相待的。 「在眾多的諸侯之中,只有江戶內大臣不同。」 「怎麼不同呢?」 「把學者當學者看待。」 家康數年前曾邀請惺窩前去江戶,為其講解《貞觀政要》。惺窩對那時家康所給與的禮遇厚待至今感激不已。 「那位大人高祿聘請了學者林羅山,這是其他諸侯絕對無法模仿的。若是那位大人治理天下,一定會多興文教之事。」 「先生覺得太閤殿下如何?」 「太閤殿下馬背上得天下的心態始終改不過來。」 秀吉晚年在醍醐賞花會上,有事要給醍醐寺下令,於是叫來文書官。可文書官忽然忘了「醍」字是如何書寫的,提筆在手卻久久不敢落筆。 「哦,這個字啊,」秀吉拿過筆來,一揮而就,寫了個「大」字,笑道:「這不就好了?」在他看來,只要這兩字發音一樣就行了,這種小事何必犯愁?仍是戰國豪爽莽夫的做派。 「可是,這樣治理天下是難以長久的。因為這種主公身邊的諸侯,會一直改不了戰國的殺伐之氣,一旦起了爭執,不會想辦法從文的層面去解決,而只想以兵馬決勝負。他們那些派閥之間,終歸會有一場大亂的。」 藤原惺窩多用「黨」字來稱呼那些派閥。如以淀姬、石田三成為首的黨,還有北政所、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為主軸的武將黨。這兩大派閥之外,另有兩位超然於上的大老——德川家康、前田利家。 秀吉過世前,曾叫來兩人,拜託他們「好好照顧秀賴」。他還為了均衡勢力,同時升了兩位的官階。可以說,他們兩人是豐臣家的攝政左右臣。 前田利家是個很有人氣的老人。他是身經百戰的武將,又是秀吉過去的朋輩。一旦秀吉把秀賴交給自己,他便會盡忠竭力輔佐幼主,哪怕家破身亡也在所不惜。他的人氣是超越派閥的,石田三成跟他交好,武將派也當他是頂樑柱。 「只要那位老人,」惺窩道,「還健在,豐臣家尚可保得安泰。不過啊——」他停頓片刻,是因為想到這位老人已經臥病在床的事實,於是又輕巧吐出一句:「怕是保不得長久囉。」 如此一來,剩下的只有德川家康。 「諸將如今都爭著搶著敲開德川家的大門呢。」其中最積極的莫過於秀吉一手提拔起來的藤堂高虎等人,秀吉尚在病中,他們便常來家康這邊,就好似家康家臣一般殷勤。其次便是黑田長政。 「太閤殿下剛過世,可看樣子諸侯們是顧不上對豐臣家的忠義囉,只盤算著自家利益。」惺窩一張白淨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繼而話鋒一轉,問道,「對了,夫人您家屬於哪個派閥?」 「跟先生一樣,」千代微笑答道,「不屬於任何派別。」 「啊哈哈!是了,沒聽說對馬守(伊右衛門)大人拜訪過德川家康府邸或是前田家啊。」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先生。咱家只不過是個小大名罷了,無足輕重。雖然一豐對兩位大老都是尊敬有加,但無奈身份低微,實在不配。」千代淡淡一句話避開了話題。因為她從惺窩的話語中隱隱察知了一件事,這位惺窩雖然自詡無黨派民間學者,但實際上是偏向德川家康的。所以她又添了一句,道:「武士嘛,總是敬畏日本第一的勇士。太閤殿下隱去之後,要說日本第一,也只有德川大人了。同為武士的一豐,是把德川大人當做八幡大菩薩 【3】 呢。」 政情不安,或許是因為大家都焦灼緊張的緣故。 千代感覺秀吉去世後的這段時日,過得實在太快。秀吉是在中秋節的三日後歸西的,之後也不知忙乎什麼,轉瞬卻發現紅葉凋零,已然是冬季。 耿直的伊右衛門還是每天早晨都帶領侍從去登城。哪怕秋去冬來,在外界眼裡太閤依然活著。臨近除夕的一個晚上,千代跟伊右衛門夫婦倆飲茶閒聊。 千代問道:「太閤過世的消息什麼時候才公布呢?」 「若是讓大明、朝鮮知道就麻煩了。得等外征將士都回國之後吧。」 「殿上的醫生還是那麼多嗎?」 「畢竟對外宣稱的是病重啊。」 「所以夫君也得每日探病?」 「是啊,每日登城探病。」 千代覺得實在好笑。不過細想來也對,如若秀吉的死訊漂洋過海,敵方便會發動總攻擊,那遠征的將士們就難有退路了。 德永壽昌、宮木豐盛兩人已於秀吉歸西的七日後,從伏見出發經堺市出海,到達朝鮮並把消息傳達給了諸將。後又經歷了一些戰情,或戰或和,諸軍各路於十一月上旬南下至釜山浦,並依次渡海歸國,十二月上旬在九州博多集合。從伏見遠赴博多出迎遠征軍的大名有毛利秀元、石田三成、淺野長政等。 「這些將士總會回到大坂、伏見的。他們一直身處戰場,身上戾氣重,而且認為石田三成等五奉行總喜歡到太閤那裡打他們的小報告。加藤清正就是他們的頭兒。他們若是回到這裡來,派閥之爭就更激烈了。有本唐土的書,叫《戰國策》,」伊右衛門最近與學者、僧侶相交甚多,言語間偶爾會學他們掉書袋,「書里有個鷸蚌相爭的故事。岸邊的鶴與蚌斗得你死我活,然後來了個漁翁,不費吹灰之力就撿了兩個獵物。」 「夫君認為這漁翁是誰呢?」 「德川大人吧。」伊右衛門的所見還是精準的。德川家康是位處第一的大老,對下面的派閥之爭從來不參與,但卻跟從前一樣總是巧妙地對傷者給予安撫。 「一豐夫君——」千代又問,「你是鶴呢?還是蚌?」 「哪個都不是。」伊右衛門的這句話是事實。作為「獄卒」看守關八州家康的伊右衛門等東海道一地的諸位大名,既沒有參加外征,與以五奉行為中心的豐臣官僚團之間又無甚親交,完全就是中立派。「這個立場不錯。」伊右衛門雖說得輕巧,但實際上中立的立場是最難維持的。 「終有一天中立派也會消亡的吧。」 「是嗎?」 「不得不選邊站的時候總會到來。」 新年伊始,慶長四年(1599)正月的一天,秀賴遵從父親秀吉的遺言,離開伏見,移居大坂城。秀吉在過世前便預見到有可能發生的政變,所以早早地把秀賴的居城大坂城做了一次全面的改建。 「咱們也得搬去大坂府邸吧?」千代問。 「諸大名也應移駐大坂,家人自然也跟著搬過去。」 「伏見城呢?」 「德川大人會進駐伏見城,作為秀賴的代官,處理天下政務。」這些都是秀吉遺言裡所明示的內容。秀吉之後的天下,由德川家康與前田利家兩位牽頭打理,家康守伏見,利家守大坂,各自分駐值守。 秀賴是正月十日出發的,其餘大名也都緊跟其後。前田利家撐著病體做了總指揮。伏見城的家康給各位送行,一直送到大坂。千代等諸侯的家人都於前一日去了大坂,分別回到了各自的府邸。 伏見至大坂,也就是說,政治中心轉移了。 千代回到久別的大坂府邸,徹底把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等伊右衛門也回到大坂安頓下來後,下了一場久違的雨。 「雨夜真是安寧啊。」伊右衛門來到千代的化妝間剛坐下,便聽到外面忽然騷亂起來,側耳傾聽之下,發現動靜非比尋常。「千代,打仗了!」 「一豐夫君,快做好準備!」千代這樣說時,乾、福岡、五藤、深尾等家老們已經著手指揮,在門前門內燃起篝火,並讓士兵們武裝起來。 這時,突然一個影子像狗一樣從外面一躍而入。 「什麼人?」乾彥作叱道。 「六平太。」此人一副武士裝束,道,「乾君,勞煩通傳夫人一聲。」 「家主也在的!」乾彥作對此人從來就無視家主的存在很是惱火。 「不用,夫人最好。重要之事還是讓明白人來聽最為妥當。請火速通傳夫人,此事分秒必爭。」 隨後不久,六平太被帶到千代居室的外間。 「六平太,有何事?」 「大事不妙了。據情報稱,石田治部少輔(三成)等數位奉行,打算夜襲德川大人府邸。如今德川大人正緊張備戰,情勢刻不容緩。」 「那道上嘈雜的人馬呢?」 「那是前去支援德川大人的諸位大名的兵馬。夫人家呢?」六平太為山內家帶來情報,同時也想向自己家主毛利氏報告山內家的動向。 「你指什麼?」 「山內家也會前往支援德川大人嗎?」 「不會。」千代搖了搖頭,山內家不會這麼輕率。 這一事便可明了當時政情到底有多緊張。那天夜裡家康的大坂府邸是全員武裝,連鐵炮的火繩都點燃了,家康與眾人是一宿未眠。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便見一個縱隊簇擁著中間的轎子,離開大坂府邸朝伏見進發。 可是家康並不在轎子裡,裡面坐的是個替身。家康自己騎著馬,混雜於諸位將士之間,急急忙忙離開大坂,經過枚方之後,更是加快腳程,一口氣回到伏見城。 千代聽到過各種各樣的謠傳。依她的判斷,原因大抵就在於家康旁若無人的舉動。 這位老人家康就好像盼著秀吉死似的,這邊剛一斷氣,他就頻繁出入各諸侯的府邸。而病中的秀吉曾讓他兩次寫下誓言,與其他諸侯一樣,「不可在諸侯間拉幫結派」。家康很隨意便撕毀了這句誓言,常常有事無事便竄訪島津義久、增田長盛、長曾我部盛親、新莊直賴、細川幽齋、有馬則賴等的府邸。 很明顯,他這是在為將來做準備。 而且,秀吉還曾明言禁止「私婚」。「大名間聯姻,應秉承上意而行」,這條法令是以家康、利家之名昭告天下的。可家康卻全不當回事兒,把自己外甥松平康元的女兒收作養女,嫁給了福島正則的兒子福島正之;又讓自己第六子忠輝娶了伊達政宗的女兒;還把應是外曾孫女的小笠原秀政之女收作養女,答應嫁給蜂須賀至鎮。 這也是很明顯的經營私黨的舉動。 「太不像話!」石田三成等人群情激昂,而正是這群情激昂造就了那番「夜襲」的謠傳,並致使家康遠走伏見。 千代終於知曉,原來是場鬧劇。她對伊右衛門道:「江戶內大臣可真不好當啊。」她想像著白髮家康匆匆逃往伏見的樣子,既覺得好笑,又心存不忍。千代也是女人,她很欣賞家康這種男人的沉著穩重,可正因為他總是一副沉著穩重的樣子,碰到此種情形才更讓人覺得怪誕。 「他原本那麼耿直沉穩,可這太閤剛一隱去,怎麼就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呢?著急這些地下工作幹嗎呀?」 「或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吧。」 「怎麼說?」 「錯過了如今這個機會,將來想奪取天下就難了。想到他自己也終有一天會老去,所以這才變得有些急了吧。不過,只一個夜襲的謠傳就逃走,確實有失穩妥。」 「那,若是一豐夫君,你會怎麼做?」 「俺是不會逃走的。為了武家名譽,俺會加強府邸周邊戒備,若是不敵,也要堂堂正正撤退。」 「可是,或許智者本來就是膽小的。」千代轉念一想,有志於得天下的人,無須如武士那般單打獨鬥,英雄們總會為了雄心壯志而珍惜性命。於是,千代轉而又佩服起家康來。 二月間了。 庭院老梅樹上的花苞今晨大了許多,六平太剃了光頭,扮作醫生前來。 「咦——」千代笑出聲來。這回剃光頭容易,但下回要扮作有頭髮的可怎麼辦才好?「六平太,光頭很適合你嘛。」 「在下在大坂一直是這身打扮。進出諸侯府邸也方便些。」 「是街坊醫生?」 「是,住在天滿的街市上。在下稍通漢方內科,夫人要不要診診?」 「討厭。」千代輕聲笑道。 「夫人好像哪裡都沒病啊。」 「是啊,除了偶爾外感風寒,倒真沒怎麼病過。」 「可是美中不足缺了孩子。」 「六平太先生連這個都擅長?」 「呃不,不過僅限於夫人,倒是可以破例細細診斷斟酌一番。」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醫生。」 之後又說了些不打緊的話,六平太話鋒一轉,提到德川大人。 「他好像是變了個人。上個月有馬府邸的那件事夫人可有耳聞?」 「稍微聽說過一些。」 那是正月十七日的事情。家康在十二日逃回了伏見,十七日到有馬則賴的府邸去玩兒。迎接家康的有馬家,叫來幸阿彌等人表演亂舞 【4】 ,好吃好喝招待了一天。兩天之後的十九日,有馬家請來交好的大小名,想歡聚一堂看看雜耍。 可是未被邀請的家康卻又再次不請自來,道:「噢——好熱鬧的樣子啊!我也是非常喜歡雜耍,不請自來,還望恕罪啊!」其實家康本來對這些雜耍根本不可能感興趣,他就是個只中意武藝的人。 有馬家誠惶誠恐,只好慌忙添了席位,讓家康坐下。 這事確實可算作大事一件,大名之間不可私交的太閤遺訓,就這麼輕輕巧巧給廢了。 「大坂城裡都是憤慨一片,說太不像話了。」 大坂城,長老前田利家,其餘各位大老、中老、奉行等顧問官、執政官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其中心勢力是石田三成。 伏見的中心是家康。也不知是何緣故,深得秀吉喜愛的大名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池田輝政、加藤嘉明、藤堂高虎等人卻不去大坂,仍然住在伏見府邸,把家康視作主公一般。 這樣伏見與大坂自然就對立起來了。 在大坂「無法饒恕家康」的三成,說服前田利家及他人,準備拿著把柄彈劾家康。而伏見的加藤清正等人則做好了家康方面的戰備。 「伏見街上百姓們已經稱呼德川大人為天下之主了呢。」六平太道。千代不由得對世間的薄情而悵然。 事態惡化了——也不知惡化一詞到底正確與否,總之,除了家康的其餘四位大老、中老,以及五奉行在大坂召開了緊急會議,他們「無法饒恕家康」。促成此番彈劾會的中心人物是石田三成。 其實,除他以外的豐臣家幹部,都以保存自家為第一要務,一想到家康的實力便都畏首畏尾。只有臥病在床的前田利家,因秀吉託孤的重任在身,責任心已是強到了頑固的程度,他贊同三成的彈劾案,道:「若再縱容內府(家康),則家業將傾。」 據三成查明,家康「違反」了十三條法令。他們將逐條審判家康,「如果他無法自圓其說,就當問責。」也就是說,要罷去家康的大老職位。 使者是三位中老:生駒親正、堀尾吉晴、中村一氏。他們前往伏見,與家康會面,並手持十三條罪狀,一條一條質問家康。 家康傲然而立。「我的確有些大意了。」他承認在聯姻上有些疏忽,但話鋒一轉,「但就憑這一點,說我在政道上有私心,講得通嗎?而且你們還要藉此逼我卸職,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啊!輔佐秀賴幼主的差事,本就是太閤殿下的遺命,我是依囑行事。你們卻要逼我卸職,這不是明擺著無視太閤殿下的遺命嗎?」 千代最近聽說,三位中老辯不過家康,灰溜溜回了大坂。而且在伏見向島的府邸,家康讓人修了箭樓,門前結好竹柵欄,夜裡燃起篝火,已經是一派戰時狀態般的異常戒備。 大坂城也是。為了以防萬一,也是集結好士兵,整備好鐵炮,在戒備上絲毫不懈怠。雙方之間流淌著一條淀川,密探們不停地往返兩地,頻繁報告且誇大其詞。於是雙方都認為——看來對方要動手了——進而又著意備戰。 這天夜裡,也就是六平太來訪後的這天日暮之後,伊右衛門下城回家,對千代道:「千代,俺聽了件唬人的事兒。當然只是謠傳——」伏見的家康讓世子中納言秀忠去了江戶。大抵是家康為了跟大坂決戰,命秀忠去江戶著意準備。 「戰事臨近了啊,千代。」 「該來的總會來,只是早晚的區別罷了。」 「你可真是悠閒啊!」 也不知為何,伊右衛門從年輕時起就覺得千代是個——悠閒自在的人。無論怎樣十萬火急的事情發生,千代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一點兒也不緊張。而且一經千代的口,無論什麼事聽起來都不那麼緊張了,有時甚至會變成個笑話。 「俺說,要打仗了!」這天夜裡,伊右衛門像是威脅似的加重了語氣。 「是啊,好像是大坂的諸位要攻打伏見的家康吧?」 「不錯。」 「不過,有膽量開戰的大概只有石田治部少輔一人吧?所以,應該沒事兒。」 「看你一副悠閒的模樣!」伊右衛門苦笑道。 千代的本意是不願伊右衛門在這種時候輕舉妄動。她聽到過一個謠傳,是有關最近從海外歸來的加藤清正的事。這位加藤清正,在遠征時因勇猛異常而威名遠播,是個出類拔萃的武將。雖然也有一定的行政能力,不過可惜的是看不清天下大勢,缺少點兒政治覺悟,也不能收服諸位將士之心為我所用。如果他在政治領導上再多些魅力,完全可以在朝鮮外征之中動員諸位將士,掌握主動權,那樣便有足夠的實力起兵討伐家康。 清正認為——太閤過後,就是家康。只能依靠家康來保護秀賴幼主。 清正的政治敏感度怎麼看都只有小兒程度。他挑了這麼個緊張時期,前往家康府邸探訪。家康跟他敘舊,這樣那樣說了很多,然後命令侍臣:「去把那個抬過來,讓武家的肥後守(清正)大人瞧瞧。」片刻後,侍臣們抬來一副年代稍久的盔甲。 「這是過去,我跟太閤殿下在長久手合戰之時所穿的盔甲,我穿著打了勝仗。最近聽說有人膽敢向我挑戰,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我會再次穿上這副盔甲打他個落花流水。」家康淡淡道。 清正忙道:「還請大人把盔甲收好。如今決不會有人這麼膽大包天想跟大人您作對。」 家康好好地威嚇了一番,而清正好好地恭維了一番。 聽過此事後千代就明白,不能讓伊右衛門早早去攀附,人家根本不待見你啊。清正是肥後國二十五萬石的大大名,伊右衛門只有掛川六萬石。連清正去攀附都這樣了,伊右衛門就算去阿諛奉承,人家也不一定給你好臉色看。 (只能等待時機。) 千代思忖。在時機成熟之前,就不要碰「政治」,只需行得正坐得直。伊右衛門應該在最需要的時候閃亮登場。她的直覺告訴她,時機將會來臨。所以現在千代還是伊右衛門眼裡的悠閒之人。不過千代也不知道這種態度究竟能維持多久,全憑情勢的變化。 最近,伊右衛門的樣子很奇怪,仿佛是心中憂鬱,很是悵然的模樣。 (夫君怎麼了?) 千代悄悄觀察著,卻看不出頭緒來。一天夜裡夫婦倆少見地吃起了夜宵,伊右衛門喝著薯蕷粥,忽然筷子掉了。 「怎麼了?」千代偏頭問道。 「沒什麼。」伊右衛門撿起筷子,伸脖子去喝碗裡的粥,這可把千代嚇了一跳:「哎呀!」 「什麼?」 「你的碗早就空啦!」 「哦,是嗎?」伊右衛門面無表情放下筷子和碗。 「一豐夫君最近神不守舍呢。」 「你一個女人家不會懂的。」 「人家是不懂——只要不是神佛,無論男女,都不會懂別人心裡藏著的事情的。」 「也是啊。」伊右衛門認真點頭道。眼神虛無縹緲,像是在想著什麼,又像是在心疼著什麼。 千代寥寥數語便叩開了他的心扉——原來這段時間,他去秀賴幼主處拜訪過好幾次,看著幼主一天天成長,覺得他越發水靈可愛熠熠生輝。而且還不自主地泛起這樣的感情: (得好好保護他!) 他還承認自己在夢裡都會見到秀賴的模樣,夢裡的秀賴穿著紅色錦緞的衣裳,十分可愛乖巧。 (夫君是累了。) 千代思忖。夢裡出現色彩,便是疲勞的證據。千代覺得伊右衛門與當時其他武將們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道德觀念。 秀吉過世前,考慮到遺孤秀賴,反反覆覆要家康等五大老、三中老、五奉行等豐臣家高官都寫下誓言。可是,九成九的諸侯都只知道顧全自家,對前代主公的忠誠心什麼的,可謂少之又少。 秀吉自己也是秉承實力替代織田氏,從而奪得天下。故而諸侯們都一致認為,之後該是家康了——咱得討好德川大人才行。因此,任誰對家康都是畢恭畢敬,拜訪家康府邸的人也很多,特別是曾經頗受秀吉眷顧的武士大名。或許是因為他們骨子裡天生就是崇尚強者的俗物吧。 千代道:「福島正則小時候被太閤殿下叫做市松,一直是殿下照顧他提拔他。可他如今不一樣違背遺訓,跟家康大人聯姻了麼?聽說從大坂來人詰問,他回答說,正是為了豐臣家才答應聯姻的,還反問有什麼錯?夫君你跟福島大人這般深得太閤殿下重用的大名不同,本身就是個豐臣家的局外漢嘛。」意思就是說,所以啊夫君,你得更加自由地考慮事情。千代安慰他,一個區區六萬石的大名在這個世間是人微言輕,多想無益。 「這個世道上的事情,夫君還是暫時忘卻的好。」千代很是擔心他鬱結的心緒。 初夏,家康奪取政權的動作越來越露骨了。 反家康的唯一強硬派石田三成,已被削去奉行之職,左遷江州佐和山城。而與家康同時位列大老之職,一直牽制家康權力的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已於這年的閏三月過世。 因此,家康勢力獨大。他從伏見前往大坂去政敵前田利家處探病時,竟沒有去拜見秀賴。伊右衛門聽聞此事時,極為震驚。 (看來家康大人是打算撇下秀賴幼主了。) 大名們任誰都是這麼認為的。 大坂城內有位豪放之士,叫中島式部少輔氏種,任直屬豐臣家的七手組組頭,領兩千石(後於大坂夏之陣時,城破自殺)。他跟同僚夜話時曾嘆道:「天正時代,在信長公的本能寺事變後,織田家重臣丹羽長秀、池田信輝等許多大名小名都轉而投入了秀吉公麾下。而信長公的公子三介少主、三七少主,還有排名第一的大名柴田勝家,以及瀧川一益、佐佐成政等人,選擇跟秀吉公兵戎相見,但無奈最終都是或死或降。造成這般結果的,都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秀吉公是智謀無雙之才。如今形勢也是一樣,秀吉公隱去後,無論是年齡還是官祿,無一能超內府(家康)大人,大家的心思似乎也都朝向了內府大人。就跟秀吉公並未把天下呈交給岐阜中納言(信長嫡孫秀信)一樣,內府大概也不會認秀賴幼主為主公吧。」 中島式部少輔偶然間所說的這段時勢分析,以及對家康真意的揣測,任誰都贊同,連伊右衛門的見解亦是一樣。他們等人都曾在織田麾下做事,後來才轉投豐臣家的。之所以他們的俸祿均不甚高,是因為他們並不像淺野長政、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人一樣是秀吉的親戚,而且在頗喜俊才的秀吉眼裡,伊右衛門等人只是木訥愚鈍之人,定然「不可委以大任」。 無論怎樣,伊右衛門是見過兩度主家更迭與治亂興亡的。雖然經驗豐富,但在信長時代並未受過重用,秀吉時代的待遇也只是勉強與實力相當。 (連曾為秀吉所重視鍾愛的那些人,如今都只考慮保全自家,常拜訪討好家康。他們都這樣了,像俺這般並不怎麼受重用的人,還替秀賴幼主瞎操什麼心呢?) 他雖也這麼勸慰自己,可因性格使然,怎麼都無法釋懷。 「從這種政局裡抽身出來,出一次遠門如何?回掛川城看看吧,那邊需要處理的事情應該不少。」千代提出了一個不錯的療養方法,伊右衛門也覺得是個好辦法。 更幸運的是,因秀吉患病的緣故很多諸侯都長時間未能回故里了,所以很快便傳來一道命令:「允許歸國。」 其實,在這道允許歸國的政令中,藏著家康的深謀遠慮。 家康在初夏的某日,把豐臣家五位奉行里的淺野長政、增田長盛、長束正家三位,從大坂召至伏見,道:「作為秀賴代官在處理天下政務之中,我意識到一件事。諸位大名在太閤殿下病重期間一直未曾歸國,遠征朝鮮的大名也大多是回了伏見卻未回故里。因此,特許諸位回領國看看,直至明年秋冬。」 這道政令可謂深得人心,因為各地大名的本地事務都是堆積如山,急需處理。 「在下代諸位謝大老隆恩!」三奉行道謝退出。可是家康腹中卻藏有別的主意——得趁諸侯缺位的好時機,妥善做好一切接管天下的準備。 總之,此令頒布後,伊右衛門也提出歸國的申請並拿到了許可函。 「千代,加賀的前田利長大人、會津的上杉景勝大人、中國的毛利輝元大人、備前的宇喜多秀家大人他們都要回去呢!」 「哎呀,他們不都是大老職位的麼?」大老里,只有家康自己留下。毫無疑問,他在籌劃著什麼。 「不止四位大老,還有三位中老(生駒、中村、堀尾)也一樣。這些大人物都歸國回鄉了,俺們這些小大名更是幾乎一個不剩,伏見、大坂都空了!」 「簡直真——」是太明目張胆了!千代後半句批判家康的話眼看就要脫出口,忽然想到此話可能在伊右衛門思想觀念中先入為主,於是轉口道:「簡直真是安靜啊,大坂。」 「是啊,原先大坂城下諸位大名擠擠挨挨,這才起了不少紛爭,今後大概會平靜很多吧。」伊右衛門所說的,大抵是政治休戰這層意思。 「對啊!」千代並不反駁,雖然她心裡清楚所謂政治休戰實際上造就了一大段政治空白期,難保家康不會預先埋下大戰的種子。 「俺不在,這裡的一切都拜託了。」伊右衛門七月初出了大坂府邸,踏上了遠赴掛川的旅程,只千代留守大坂。 這段留守期間千代可吃了不少苦。山內家重臣大都跟伊右衛門一樣,樸素而多少有些木訥,都不喜政治。每次從大坂城來了使者,家臣們都事無巨細拿來跟千代商量:「夫人,這您看如何辦才好?」千代也不厭其煩,一一作答處理。可長此以往,她竟有了「山內家女大名」的頭銜。 偶爾來訪的望月六平太有次提起這個頭銜時,千代聽了不由得叫道:「什麼呀?!討厭!」的確是個討厭的頭銜。這樣一宣傳,就好比把千代推到了看板上,而家主伊右衛門反倒被襯作了無能之輩,對他們夫婦來說,簡直是件尷尬異常之事。 「六平太,是你這樣到處去亂說的?」 「怎麼可能!」 「去把這頭銜給滅了!」千代的口氣很是嚴厲。 九月九日重陽節。這之前數日,家康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派使者前去大坂城,說「要在重陽佳節拜賀秀賴幼主」。上次去大坂都不屑去拜訪秀賴的家康,這次竟要去拜賀——實在出人意料。 千代畢竟是女人,她感動得淚眼婆娑: (內府大人畢竟是位心地善良之人!) 老臣護幼主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大為感動。不過後來千代才發現,家康是為了某個目的才走的這一步棋。 家康進入大坂,九月七日那天借宿在石田三成的舊邸。可這天一個謠傳在大坂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要趁著德川大人拜賀之機,在殿中刺殺大人。這些居心叵測者就是受加賀前田利長指示的淺野長政等人。 當然無論是已經歸國的前田利長,還是尚留大坂的淺野長政,都十分畏懼家康,想巴結投靠還來不及呢,刺殺之類簡直是做夢都未曾想過。 (謠傳可疑啊,難不成是德川大人自己放出的煙霧彈?) 千代思忖。她叫來乾彥作等家老,吩咐道:「殿中若是出了事,城下便是戰場。咱們山內家不幫襯任何一方,只需要部署好人馬,保得秀賴幼主的安全便可。鐵炮的火繩,千萬別弄濕了。」 家康於九日辰時,帶領麾下直屬大名井伊、榊原等十二人做好嚴密防範措施後,登城拜賀秀賴。待面見結束後正要退出——這才是最不安全之時——他們並未從殿堂正門出去,而是選擇經走廊大廚房的那條路。 殿中的各位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之時,家康已來到廚房,立於中央,道:「看那個!」他對部將榊原康政示意。 當時在廚房正中有一個天下聞名的大行燈,是一丈余長的方形燈塔模樣,家康命道:「關東人很少見到這種東西,也讓手下們來瞧個新鮮。」於是榊原等人點頭受命,連忙奔出,把在本丸外待機的人都領到了中門來。於是為數眾多的兵將們魚貫而入,都朝廚房涌去,到處都給圍得水泄不通。刺殺什麼的,決不可能。 趁著這片混亂,家康迅速撤離,下城去了。 回到伏見之後,他即刻召來五位奉行中的增田長盛與長束正家,道:「大坂城內出現了很多不可不防的謠傳,前幾天的那件事便是明證。我受太閤託孤的遺命,一定要保得秀賴幼主的安全。萬一有人在大坂暗中使壞搞亂,我一直身在伏見也是鞭長莫及啊。若是搬到大坂,那處理政務就會更加得心應手了。我想搬至城內的西之丸。」 無論背地裡的心思如何,表面上是無可厚非的,於是兩位奉行答道:「如此甚好,我等這就去準備。」 九月二十八日,家康搬到了大坂城西之丸。在西之丸面見諸侯的規格形式,也都一一按秀賴所居的本丸做了改變。從此,他成為實實在在的「天下之主」。 千代留守大坂府邸這段時期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其中最大的事件便是家康入主大坂城西之丸。秀吉的遺言是命家康在伏見替秀賴打理天下政務,可家康以「身居伏見,諸事不自由」為理由,搬到了大坂。聽到這個消息時,千代也不由得臉色一變。 (德川大人想要奪取豐臣天下的心思,漸漸表露出來了。) 這時其他這樣那樣的消息也都傳到了千代耳中。有傳言說豐臣家的官僚集團依然對家康心存疑慮,以滯守江州佐和山城的石田三成為中心的一派,很快就要舉兵了。 ——德川大人是如何處理此事的?他竟硬生生帶著德川家諸將入主了大坂城西之丸。毫無疑問是家康占得了先機,因為豐臣家的大坂城是天下第一的堅城,反家康勢力也是奈何此城不得。 (真是讓人戰慄的高招啊!) 千代亦是佩服之至。不過給人的感覺,不似秀吉打江山時的那種明快,而是一種森森陰冷。 其實這裡還有一段插話。千代聽說「德川大人入主西之丸」時,腦子裡第一個想起的是北政所。北政所在秀吉過世後,落髮為尼,法號高台院,就住在西之丸。半月前,千代還受邀前往,跟高台院絮叨了許久。 看到高台院的女尼身姿,千代的心中像是被堵住了似的。 (天哪!) 不過她的容貌依舊,更襯得這女尼的裝束是多麼刺眼殘酷。 「千代,世道又一天天變得不安寧了啊。」身居從一位的高台院語氣落寞,「做夢都未曾想到,自己竟會這樣度過晚年。」這一句道盡了千言萬語。她在女性中官階最高,而且是太閤的正妻。可大坂本丸住的是秀賴、淀姬母子,自己偏居西之丸。更何況城內的侍臣們都是以秀賴為中心,自然都流露出一種心態,尊秀賴之母淀姬為事實上的大坂城主。 「來看您的諸侯們,」年長侍女孝藏主在一旁言道,「眼見著越來越少了呢。真是人走茶涼啊。」 可家康卻風雨無阻經常派人前來問寒問暖,奉上一些時令之物。他依舊對曾經的北政所照顧有加,或許是想利用高台院潛在的政治號召力。可對孤獨的高台院來說,無論他的心思究竟如何,有這番照顧的情誼已是最大的安慰。 「千代,太閤不在了,你要多幫襯一下德川大人啊。」高台院清清楚楚說了這樣一句。 還有一事千代後來才知,高台院在聽說家康要來大坂後,很快就搬離西之丸,住到京都的三本木去了。看樣子高台院是想給家康留出一個可以儘量施展的舞台。 (不能辜負了高台院大人的期待!) 千代現在終於下定決心,要把高台院的話當做山內家的行動準則。千代其實早就看清楚了,今後是德川家康的天下。豐臣的諸將自然有各自幫襯與否的自由,但豐臣家正妻高台院都這樣積極援助家康,情勢就又不一般了。 淀姬那邊千代是絕對不想交往的。或許這也是女性的正常心理。千代對僅作為性工具的側室這種存在,其實一直是恨得咬牙切齒。淀姬身邊有豐臣家執政官幫襯,包括奉行在內的文治派大名,主要有:長束正家、增田長盛,還有佐和山的石田三成。伊右衛門跟他們中的無論誰都無甚交情。而北政所所掌握的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武將派大名,跟他不僅是故里鄉親,而且交往也更多。 千代明白家康拉高台院作後盾,是為了贏得武將派諸將的擁護。但如今高台院都明言叫她「萬一若有不測,請站在德川大人一邊」。也就是說,山內家這樣的小大名從此便有了大義名分,她能安心了。 年末伊右衛門回到大坂,千代把這些林林總總種報告給他聽時,儘量疏導他的情感,以引出他跟自己相同的結論。 「俺決定了!」千代話音剛落,伊右衛門便大聲道。 「決定什麼了?」 「豐臣家如果有一天鬧得兩派內鬥,俺一定站在德川大人一邊。千代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明白了!」千代可愛地點點頭。 「其實啊,根本就無需多慮,武士自鎌倉時代起就一直是站在能夠保全自己身家的一方。」伊右衛門道。 有個成語叫做「一所懸命」,「一所」指的是自家的領土,為了自家領土而捨命相護,便是這個成語的原意。這是古代武士們的行為準則,無論天下之主是誰,他們只擁護能幫自己保全領土的主人。平家興起跟著平家,源氏興起便跟著源氏,武士們的行為準則的基礎就是求得土地的保全。 「俺竟把這個給忘了。對秀賴幼主的事這樣那樣想了很多,但憑一個七歲幼童,是保不了俺掛川六萬石的,還得跟隨德川大人才行。決定了就要有行動,你說是吧?」伊右衛門跟千代說著這些話,腦子也逐漸清晰起來。 「今後如何幫秀賴幼主自處,這是另外一回事情。若是混淆了這兩宗事,就不免會內心動搖,大信念無法築成,而行動也不乾脆利落。」伊右衛門繼續言道,「待秀賴幼主成人了,德川大人會把他收作自家大名的吧,就像太閤曾經把信長公的嫡孫秀信大人收作岐阜十三萬三千石的一方諸侯一樣。」 慶長五年(1600)元旦來臨。 跟秀吉生前一樣,諸侯一齊登上大坂城,拜賀本丸的秀賴,並奉上新年賀詞。而後諸侯又一齊轉身往西之丸去拜賀家康並奉上新年賀詞,那番情景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對諸侯來說,或許拜賀秀賴只是附帶的,拜賀西之丸的家康才是真正目的。 家康接待諸侯賀喜的態度,已經儼然是天下之主的架勢了。他還專門請來雜耍等,讓來訪的諸侯們大飽眼福。諸侯們好吃好玩,好不快活。 (人心是會變的啊!) 看著雜耍,伊右衛門不由得思忖。 (真是時勢造人。如今哪個大名都希望靠擁護德川來開拓自家命運。就像曾經秀吉公與明智光秀在山崎大戰,大多數織田家諸將都站在秀吉一邊,靠秀吉來開拓自家命運一樣。) 不過,來賀的席位上,有個叫藤田信吉的,是上杉景勝之家臣,這次大老遠專程從會津趕來。 (呵呵!) 不光是伊右衛門,不管誰都對這個會津上杉的使者很是好奇,好多雙眼睛都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這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傳言: (聽說上杉景勝為了打倒家康,不惜拿百萬石身家做賭注,正暗自備戰呢!) 還有一種說法是,他與三成遙相呼應,準備從東西雙方舉兵夾擊家康。 使者是從叛亂之地而來,自然是備受關注。 「而且啊千代,」伊右衛門回家後對千代說起時,聲調里有藏不住的驚訝,「德川大人對那個使者藤田信吉,不但沒有絲毫冷淡,而且還好吃好喝招待得妥妥帖帖,就跟對待自己家臣一樣呢!」 「真是不可思議!」千代笑起來。她覺得自秀吉過世後,人都好像變作了狐狸或是狸貓一般。 「俺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啊,千代?」 「會津上杉景勝的這位使者藤田信吉,是什麼樣的人呢?」 「以前好像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來著……」伊右衛門想不起來。不過也不打緊,日暮時分忍者六平太來訪。他說他只是前來拜賀新年而已。 千代覺得正好,便問了問他上杉家的藤田信吉是怎樣的人。不愧是六平太,他對此人所知甚多。 「是經常叛主的小人。」六平太道。 此人最先是甲州武田家的家臣,受命守護上野沼田的金剛院城。後來轉而投入上杉家,中間還有一段時期與信州真田氏暗通往來。之後他又回到上杉家中,居越後一地,當長島城主,率主家之兵征服佐渡氏;待上杉家轉居會津之後,他成了大森城主。也就是說,此人很有能力,但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出賣主家,具有一定的危險性。 (德川大人明知此人經常叛主,定會小心斟酌。看來是準備利用他一下了。) 千代判斷道。而且她還隱隱約約意識到,這個經常叛主的人,說不定會在如今這番暗雲密布的政局裡,起到意外的作用,成為攪動政局的導火索。 數日後六平太再次來訪,給千代報告政情:「好像有趣的事發生了呢。」 原來那位會津上杉家的使者藤田信吉,果然如德川家康所料,跑來賣主乞憐說「上杉景勝正在預謀逆反作亂」。 「總之上杉家——」按六平太所說,上杉家已經做好了大部分謀反的準備。在領地里到處建設堡壘城,修整軍事道路,還到處招兵買馬,籠絡了大量有名無名的浪人。 家康對藤田信吉的反叛極為高興,給了此人無數的太刀、衣裝、銀子等等,甚至還為他提供了將來的保障,給他解了後顧之憂:「回到你主家上杉那裡以後,如果有人揭露你,走投無路之時,你隨時都可以到江戶來。」 「真是人心不古啊!」千代嘆道,她覺得信吉此人極是討厭。 家康能這麼順利招攬信吉,是因為德川家的家臣之中,也有很多原是武田家的遺臣,與信吉的舊知也不少。正是這些老朋友們,帶著家康的旨意前去說服他的。 「總之,」六平太道,「德川大人好像是一直在等上杉氏謀反。上杉氏一舉起打倒德川的旗幟,德川便立馬請示秀賴公,要帶領豐臣家的大名們討伐上杉。」 不過,討伐上杉並非真實的目的。家康最怕的是風平浪靜,是和平。若是就此安安穩穩過下去,實際上就是穩固了豐臣體制,而家康自己,將在如今的位置上永不得翻身。得製造動亂。所以家康這才旁若無人般違背秀吉的遺訓與法度,去刺激一些大名的反叛之心。 「反正,德川大人要的就是動亂。」六平太一語中的。只要有動亂,便可以征伐之名展開軍事行動,從而一舉奪得天下。這才是家康的方針。 「加賀前田家的那件事,想來也是一樣吧。」千代怔怔言道。所謂前田家的那件事,是指在前田利家死後,其子利長當家,卻不料無中生有出現謠傳,背了個謀反的罪名。如今家康擺出絕不饒恕的姿態,要「討伐前田家」。這還是去年重陽剛發生的事。 前田利長十分驚詫,任用巧舌如簧的家臣來家康這裡好說歹說,這才漸漸平息了家康的怒氣,未能釀成大禍。家康定是覺得這個機會丟得可惜。 可是,不管對方是上杉也好,前田也好,對家康來說都一樣。反正,只要能率領豐臣軍團展開軍事行動,在軍事行動中搶得先機奪取政權,這才是真正要緊之事。 「如果德川大人開始行動,您家準備站在哪一邊?」 「我們家主對馬守有保護六萬石領地與整個家族的責任,一定要站在能幫我們保家護院的一方。」千代明言道。她不認為石田三成或上杉景勝有如此能耐。 不久,伊右衛門因領國事務不得不再次離開大坂前往遠方的掛川城。千代也再次接手大坂山內家的外交與各項事宜。可是如今的政局十分緊張,全都維繫在東北地區的上杉家身上。千代花了大力氣去收集情報,包括上杉家動向、家康意向、諸侯反應、世間輿論等等。 上杉問題愈加嚴重起來。 上杉家使者藤田信吉返程歸國時,家康讓他帶去一句話:「上杉景勝大人是豐臣家的大老之一,我極想跟大人暢談天下政治,若大人下次來豐國廟(秀吉之廟,後來被家康銷毀。明治時期,在原址上建成了官幣社)進香,還請順道來一趟大坂。」 不過上杉景勝沒有去見家康。他覺得若去,定是凶多吉少。只要一踏入大坂,家康可以隨便拿個反叛的污名就把他給抓去殺掉了。另一方面,他正緊鑼密鼓地籌備戰事,在若松城下西部,臨近佐野川的神指原上大張旗鼓修建新城,而且連大坂人都知道,他為建此城郭,招募了足足八萬名勞力。 三月十三日,正值上杉家亡父謙信的第二十三回忌日,上杉家以大追悼會法事的名義把領國內的大小城主都聚攏到若松城,實際上是要詳細研討攻防戰的作戰計劃。可是這個消息卻被家康知道了,告密之人是藤田信吉。 上杉家察覺很多領國內的情報都已經泄露,懷疑就是從大坂回來的藤田信吉做的好事——殺了他——領國內的此種聲音不在少數。於是藤田再也無法獨善其身,三月十三日法事當天便逃離會津奔往江戶。 因此,大坂的家康對上杉家的動向了如指掌,他很積極地將這些情報披露給各大諸侯,並邀來毛利輝元、宇多喜秀家等大老,增田長盛等奉行,提出了「討伐上杉」的主張。大老與奉行們十分驚愕,紛紛以常識論來反駁家康:「太閤離去時日尚淺,更何況秀賴幼主還年幼無知,這種時候挑起戰亂恐怕不合時宜吧?上杉家謀反之事也不過是捕風捉影,並非既定事實。要不然先派人前去探個究竟如何?」 這些意見聽來都很正統,家康也無法反駁,於是只好依照他們所說派人前往。 上杉景勝冷淡回函道:「說我要反叛秀賴幼主?真是蠢啊!我有什麼理由反叛?還說我在打造兵器?武士之家當然要打造兵器。看得出來,此事從頭到尾定是有個讒言小人(家康)在從中作梗。不如把這位讒言小人揪出來對質一回,事實就清楚了。我雖是大老,但要我此刻跟德川大人共理政事,實在情非所願。」 上杉景勝的這番回函可以說是無禮之至,甚至可以看作對家康公然的挑釁。 (好了不起!) 千代聽說此事時,不由得嘆息。 (真不愧是名將謙信公的血脈,會津中將大人實在了不起。) 千代眼前浮現出上杉景勝筋骨強健的樣子。 (男人就該如此瀟灑!) 千代看待男性美的基準就在於此。這位會津百萬石的家主,哪怕明知自己不敵,也打算掄出鐵錘砸向家康腦袋。此番情景完全可以寫成一首詩。而那些無法成詩的男子,很可惜,均不在千代的美男子基準之內。 (我要是男兒身,就要像景勝大人一般有傲骨。) 她在心底里思忖。不過千代畢竟不是男子,而且還是完全不帶一絲瀟灑的伊右衛門的妻子。 (所以我只能選擇其他的活法了。) 她不得不對自己的活法另作打算,另選一種明哲保身、踏實可靠的活法。 (我只能這樣做,只能輔助夫君,把他的能力發揮到極限……) 上杉景勝的家老之一,直江山城守兼續,寫了一封更讓人驚愕的信函,通過豐光寺承兌交送到了家康手中。家康在看這封信時,喃喃道:「我到了這把年紀,還從未收到過如此無禮之信!」這是封極長的信函,大意如下: 「說我家主人景勝反叛豐臣家,這簡直就是蠢不可言。家康表里不一,說一套做一套。到底是景勝有異心,還是家康表里不一,世間自有公平論斷。」 另外,「說我們收羅武器也很可笑。或許那些大坂京城的憊懶武士們喜歡收集茶具等唬人的玩意兒,可我們是鄉下武士,長槍鐵炮弓箭才對胃口。風俗習慣不同罷了。總之,天下知名的那位(家康),說的話掉價得很。」 文中還用「可笑之至」一詞來嘲弄家康。家康曾經要上杉景勝「即刻前來大坂」,理由之一是「因為有提議說不得不再度出兵朝鮮」。他回信中稱,那很顯然是無中生有騙孩子的玩意兒,「出兵高麗云云,不過騙人的伎倆而已,可笑之至」。 總之,景勝是打算發起「義戰」來對付準備盜取豐臣天下的家康。這種信,只談利害關係是無法寫出來的。在他們心中,大概正義之火正熊熊燃燒。 這篇「挑戰信」遞到家康手中時,舉世騷然。 「我要替秀賴幼主討伐上杉!」家康如此言道。豐臣家中老、奉行們異口同聲勸家康不要親征奧州,可家康不聽,只道:「若非親征,公儀(豐臣政權)之威何在?」對家康而言,這可是等待已久的良機。 這日漸緊迫的局勢,千代每天都詳細記錄下來,並令飛腳緊急送往掛川的伊右衛門處。 六月二日,家康以豐臣家大老之尊,命令自己領國內諸將:「七月下旬前往奧州征伐上杉,諸位務必做好出征準備。」他同時也給大坂的諸將下達命令:「請急速返回各自領國,並做好出征準備。」 「戰事臨近了!」千代對家老乾彥作道,說時身子不免戰慄。 「不過——」乾彥作卻好像並不當回事兒,「算不上什麼大事兒,只是個會津百萬石的大名犯上作亂而已。以天下之兵征討,定然穩操勝券。」 「彥作君,並非你想像的那麼簡單。這個事件是導火索,會引起天下動亂的。」 不久,掛川的伊右衛門來信寫道:「這邊毫不懈怠,已準備完畢。特別是兵糧儲備,足夠守城三年之用。」 不愧是伊右衛門,做事小心謹慎,面面俱到。一般來說,城內糧倉的兵糧若有兩年的儲備足矣。而且遠州之地不會成為戰場,守城的設定也太過牽強。 他還在信末寫了一句:「若有提議,請告知。」於是千代當天夜裡就提筆回信,道:「內府大人所率之軍都將從東海道掛川通過。三年的兵糧全都用來接待他們吧。諸將的宿舍,也要在各個村落里事前安置好。掛川城自然是用以接待內府大人下榻,不妨把本丸全部讓出來交與大人。還有德川家旗本們,也要好好招待,設法讓他們都在城內安頓妥當。」 把本丸全部讓出,是明顯有悖武將常識之事。千代的理由是:「既然抱定決心跟隨德川大人,那就萬事都做得徹徹底底一些。」千代認為做事不可半途而廢,要有把整個城郭都讓與家康的覺悟才最為重要。 「此番戰亂無論結局如何,其性質始終是個決定天下大勢的分水嶺。」千代寫道。亂世之局,若是不能走一步看數步,終將會禍及自身。 「此番戰事,主宰著山內家的沉浮。」千代繼續寫道,「既然把寶都押在了家康大人身上,那就全身心投入下注的一方好好干。」 迄今為止,明確表態站在家康一方的諸位大名,大都是受過秀吉眷顧的武將派。東海道上的各城大名,包括山內家,大都是持中立的態度。千代想說的,就是丟棄這種中立態度,明確站在家康一方。 放眼當今,即便不捨得拋棄中立,大概這天下形勢也是容不得中立者存在的。 注釋: 【1】 大老:豐臣秀吉所設置的職位名。為輔佐年幼的豐臣秀賴,秀吉任命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卒後由上杉景勝代替)、宇喜多秀家為五大老。 【2】 五山:禪家寺廟的最高等級。 【3】 八幡大菩薩:即八幡神。是最早的神佛習合神,原本是大分縣的宇佐地區所信仰的農業神,781年被當做護佛教、護國之神,並加贈了大菩薩的稱號,此後多被各個寺院請去做鎮守之神。平安末期以後,更被賦予了武神、軍神的內涵。 【4】 亂舞:中世以後,在表演能樂時的跳的舞稱作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