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醍醐賞花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秀吉的健康狀況堪憂。與其說體弱多病,不如說是生命力衰竭之象。他還只有六十三歲,這個年紀很多人都還生龍活虎,可在千代等人看來,他已經是老態龍鍾了。少年時代的辛酸,一直以來的攻城野戰、喜好女色等等已將此人的精力過早地耗光了。 他讓侍醫們研究養生與長生不老,並嘗試了很多。有個侍醫說「虎肉不錯」,理由是,虎乃百獸之王,與獅子不分伯仲,很是強悍。於是秀吉就命在朝鮮的將士送一些鹽漬虎肉回來。這鹽漬虎肉味道實在不敢恭維,秀吉勉強吃下,且嘗試了好多次,不但絲毫不見效果,還腹瀉起來。最後不得不放棄。 去年在京極高次的府邸做客時,秀吉因為茶喝得太多,很快便不舒服起來,稱「筋痛」。馬上回到伏見城後,整整一日沒能吃東西,第二天也是一粒米都未曾下肚。就這樣過了月余才漸漸好轉。這段時間,他的衰老之色愈加明顯,看上去猶似八旬老翁。 「為一掃陰鬱,得做點兒快樂的事。賞花如何?」秀吉在這年正月里萌生了這個點子,並計劃讓其成為史上最大的賞花會,即醍醐賞花會。這是秀吉最後的一次遊樂。秀吉本人是希望豐臣家族成員都到場歡娛一堂,於是讓北政所領著諸侯著意準備。 孝藏主作為使者去大坂城淀姬處稟明此事時,道:「賞花會定在三月十五日左右,請好好準備。」淀姬卻一口回絕了。她與大多婦人一樣有憂鬱的傾向,並且十分嚴重,平素也不喜歡參加類似的活動。因此,淀姬、秀賴打算缺席。 秀吉很是喜好這種盛事,連計劃都想親自擬訂。天氣還很寒冷的時候,他就跑到賞花會的中心——醍醐三寶院去視察,把正堂、宴席間、廚房都看了個遍,說「人數極多,廚房的灶台得增至三倍」,另外還指出建築物的老舊不足之處,吩咐著意修葺。 可是當他回城之後,對賞花會的構想又大了一圈,於是七天後再次光臨醍醐,道:「建築物太小氣。要辦就要辦好,乾脆建一座有鮮花裝飾的地上極樂殿。」他命令新建一座壯麗的殿堂,造圍牆、建金堂;「索性庭院也一同翻新」,又命在庭中之島上設置了護摩堂;假設是乘船搖櫓而去,於是讓人弄出兩條瀑布來,儼然是個建築家兼園藝師,興奮地跑上跑下。 這天終於來臨。當然千代也屬被招待之列。秀吉是前無古人的園游大家,此會規模之大,設計之巧,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千代去了醍醐賞花會後,真切地認識到,玩樂也是需要「企劃能力」的。 (難怪此人得了天下!) 如果把秀吉的構想能力比作月亮,那家康連鱉都算不上,只能算土鱉。奪取天下其實靠的也是構想能力。把夢與現實穿插交織進去,那邊壓一壓,這邊抬一抬,摧毀右邊,再養育左邊,就這樣一步步向成功邁進,時機成熟時再摧枯拉朽一氣呵成。實現這一切的基礎,就是構想能力。 千代丈夫伊右衛門缺少這種構想力,只是一名耿直仗義的武官。豐臣家的諸位其他大名也一樣,都是在戰場上跌打滾爬過的粗人。若讓其領軍,必定比任何時代的武將都出色,可就算加藤清正、福島正則、藤堂高虎、池田輝政、淺野長政、黑田長政等,有足夠的構想能力烹飪天下嗎? 沒有——他們能爬上大名之位,已屬不易。 家康呢?在信長死後,與秀吉對峙的那段時期,家康迅速奪得東海、信州、甲州,擴大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可後來卻因性格太過謹慎,只盯著自己腳下的那片地,並沒有大的作為。若以對賭打比方,家康至多拿出自己財產的一成做賭注,決不會賭上身家性命。所以,便沒有大的作為。這也是缺乏創造力的原因。 家康的天下是繼承來的,而不是憑藉自己的力量打拚下來的。不過,在豐臣家其他普通大名的眼裡,家康就算遠不如秀吉,也是超凡脫俗的存在。 (看來,以後是家康的天下了。) 千代思忖。她正帶著一位侍女在道上的櫻花樹下走著,天氣晴朗。最近這段時日綿綿細雨不停,今日的天氣本也十分讓人擔心,還好天公作美,風住雨停,天地間祥和一片,是絕好的賞花天。 醍醐分作上醍醐與下醍醐兩地,方圓五十町,山地占二十三町。裡面擠擠挨挨種植了無數的櫻花樹,山上櫻花開了八分,平地開了九分。遠望去,只見翠綠的松林里飄過一襲粉霞,殿舍、堂塔、茶屋等等都淹沒在花團錦簇之間。 從伏見到醍醐的街道兩旁用竹蓆作圍牆,眾旗本們正全副武裝列隊站崗執勤。秀吉的家人們就坐著轎子一一經過此街。千代與其他小大名的家人一道,屬於陪觀客,遠遠跟在後面徒步行走。 女性隊伍的最前端,是正室北政所,轎旁有她的手下大名——小出播磨守、田中兵部大輔跟隨。隨後是當時被稱作「西之丸夫人」的淀姬。淀姬起先不願參加,結果還是來了。轎旁有木下周防守、石河掃部頭等大名跟隨。後面接著是三位側室。眾人行裝比花朵還要艷麗。 下醍醐到上醍醐這一段路是上坡路。經過三寶院御殿門前時,千代發現在這一帶執勤的是丈夫手下。 (正好!) 她走近隊長福岡市右衛門,道:「市右衛門,辛苦了!」 「是!」市右衛門全然沒有料到千代會出現在面前,有些慌亂。 「你為何拿著斷弓?」 「用來指揮下屬。」 「賞花會這樣拿著可不雅呢。」千代笑道,她讓市右衛門乾脆把斷弓借給她,好當拐杖拄著上坡。 「可是夫人,若是女人拿著,別說不雅了,會被指責彪悍的。」這個時代的武士說話沒什麼顧忌。 「那,這樣可好?」千代取出懷中短劍,從披衣的邊緣割下一條細長的紅布,隨後在斷弓上打了個蝴蝶結。本來弓上就纏繞著一段段黃色、黑色的弦,如今新添了一個紅色蝴蝶結,頓時顯得華麗起來,哪裡還看得出來是斷弓? 武士們都笑了。這些山內家的武士們都對千代充滿好感,對美麗聰穎的千代夫人或許比對伊右衛門還要恭謹順從。 千代拄著新拐杖,從門前離去,不久見到路旁有座「一茶屋」。秀吉近臣——大名益田少將,為此次賞花會錦上添花,特意修築了這座茶屋。少將自己當亭主,為前來的客人提供酒、茶、點心、菜餚等。 「呵呵,對馬守夫人,您的手杖相當別致啊!」少將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過了一茶屋,是條溪流。千代從拱橋走過後,便是陡峭的斜坡,逐漸深入山腹之中。 「好累!」正覺疲乏時,二茶屋出現了,亭主是大津城主新莊駿河守。這位駿河守最近息影,隱居不出,自號「雜齋」,以茶為樂。 「挺不錯啊!」千代對茶屋的氛圍大加讚賞。茶屋前只種了三棵樹:松、杉、米櫧,旁邊的岩淵水池裡養了些鯽魚鯉魚,十分簡單樸素。飲茶在某種意義上,飲的是一種感覺。客人們上得坡來,大都汗涔涔口乾舌燥,所以才特意將茶室布置得如此清爽。 三茶屋在南面當風口處放置著茶具台子,還掛了一幅韁馬圖。此處到四茶屋有十五町遠的山路,之後還有五茶屋、六茶屋,都是由好茶的大名們擔當亭主,均是匠心獨運,各領風騷。 這樣的茶屋共有八座,可以說簡直就是一次展覽會。每位好茶的大名都用看得見的形式將自己深刻的人生觀、自然觀一一呈現。 (太閤殿下的主意實在妙趣橫生!) 在這段藝術斑斕多樣的桃山時代,大概也只有秀吉堪任主宰啊! 離山頂不遠處,有座柴庵,上了旁邊的階梯,可見到一座大茶屋。 茶屋前,朝道路方向搭起了大棚子,正販賣各種物品。當然這只是模擬販賣,無需用錢。千代湊過去,見台子上擺滿了布偶人、紙老虎、梳子、針、疊紙、絲線、麻線、扇子、播磨紙、杉原紙、美濃紙等等,大都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旁邊,茶屋檐下,有烤年糕、蒸籠等賣。女官們扮作茶屋女,吆喝著:「來嘗嘗吧,來嘗嘗這個!」 「去坐會兒吧。」千代對侍女道,隨後坐上一個鋪好緋色毛氈的長凳。前方是山谷,景色極好。右手邊是一條小道,一直通往遠方的櫻花林。櫻花林中有座大殿,還有秀吉。他與北政所、淀姬以及百餘位盛裝的婦人一道,只圍著一個幼童歡笑著。這個幼童又跑又笑,時而拍手跳舞,正是秀賴,虛歲六歲。雖然年幼卻已是中將之位,眾侍女稱其「中將大人」。 「真是好快樂的樣子啊!」千代將串在兩根竹籤上的烤年糕送入口中。這是豐臣家的大團聚,從千代這裡望去,是一片令人嘆為觀止的歡愉之象。 「中將大人好可愛!」千代的侍女語音哽咽。 「怎麼了?」千代吃驚地看了看侍女的面龐,她眼裡浸滿淚水。 「看起來實在是太快樂了……」所以就忍不住掉了淚,侍女不好意思地含淚笑笑。這個時代的中心就是豐臣家族,任誰看著這番美好的團圓景象,都難免會一時感慨萬千。 千代也被感動了,也淚眼婆娑起來,不過她的淚要比侍女複雜得多。 (這種團聚的歡愉,能持續到何時呢?) 此念頭久久縈繞於她的腦海之中。秀吉的衰老已經十分明顯,連遠處都能看得真切。這段生命,想是離結束不遠了。 ——在他過世以後,這位中將大人會怎樣? 秀吉曾經在征服天下的過程中,逼死了故主信長的遺孤之一,讓其他幾位成了自己的家臣。有這種先例。秀吉亡後,執掌天下之人大概不會允許那個家族像現在一般歡愉吧。 千代不祥的預感應驗了,這場賞花會成了秀吉的最後一次盛會。這年秋,他的肉體消亡了,這是千代賞花時所不曾預見到的。 賞花時節的陰天持續了好多日。醍醐的賞花會圓滿結束。可結束之後,總感覺剩了一抹淡淡的哀愁與寂寞。 (難道只是我自己?) 千代歪頭思忖自己的感覺。她問丈夫伊右衛門,他回答「是嗎」,全然不明白她的心思。 「太閤殿下——」千代開口言道,可就算是關係再好的夫妻,下面的話還是說不出口。 「什麼事?」 「沒什麼。」千代的面龐寫滿憂鬱。她只覺得太閤是為了世上最後的快樂而舉辦了這場賞花大會,她預感太閤離去的日子近了。 「最近,太閤殿下怎麼樣?」 「哦,太閤殿下啊,」伊右衛門表情尋常,「很是健康呢。前段時間說是身體欠佳,不過又好起來了。」 秀吉如今不在伏見。他去了京都,在京都府邸待了一段時間。又或許是想起了什麼,前天他忽然說要去江戶大人的府邸玩兒,於是在附近的家康府邸跟家康下了一整天的圍棋。這絕非常事,他到底是想起什麼了呢? 據說,秀吉一進大門便嚷道:「內府大人(家康),你可想死俺了,俺好想看看你的樣子!」他讓家康準備了一間看得見庭園的房間,問一起下圍棋如何。可秀吉自己並非圍棋高手,也不甚喜歡圍棋,而家康也一樣。不過要長時間相處,又沒什麼話題,大概沒有比圍棋更方便的道具了。 (正如他本人所言,太閤是想看家康的樣子才去的。) 千代思忖。她是女人,直覺要比男人強烈,更何況千代從年輕時起就有仿佛巫女般的預感,有時連自己都困擾不已。 (據說人死之前總會去各位舊知家裡轉轉,莫非這就是?) 太閤訪問家康是在四月十日。八天後的十八日,他帶著秀賴去拜謁天皇。此時的天子是後陽成帝,喜好學問且心性純樸。他十分敬愛秀吉,一直當秀吉是伯父。而秀吉也深愛這位天子,每次拜謁都不會只流於禮儀形式。這次他道:「俺好想聽聽陛下的聲音!不聽就寂寞得發慌。」這樣一對尊崇對方長處,互敬互愛,和睦無爭的君臣,恐怕古今少有吧。 說句題外話,後來的家康就不一樣,他只是利用京都朝廷,對其餘的採取徹底的鎮壓政策。這大概是性情不同的緣故。 「也不知怎麼回事——」千代頭顱微傾。 「什麼?」 「我總覺得大亂將起……」 之後一段時日,都是相安無事。 若說有事,也只是伊右衛門的鬢角白髮被發現,小小地鬧了一場。那時千代真的嚇了一跳。伊右衛門的頭髮本來發質極好,她以為就算年老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可沒想到歲月不饒人。 「白髮而已,誰都會有的。」伊右衛門很是無奈,他困惑地看了看千代,心中感慨: (這傢伙怎麼老是這麼年輕?) 千代皮膚光鮮,嘴唇潤澤,哪怕假稱二十八九,也會有人深信不疑的。 「咱們也老了呀!」 「或許吧。」伊右衛門懶倦答道。 「可是,我年少時可從來沒想像過長了白髮的夫君啊!」 「說什麼蠢話,你以為自己就不會老?真是自命不凡。」 「可是——」千代靠近伊右衛門,仔細查看起他的頭髮來,「好嚇人!還不止一根兩根呢!表面的還算黑,可裡面的好多都白啦!」 「千代,俺身上的毛還是黑的呢。」伊右衛門意外地嘟囔了一句,而且是一臉耿直的模樣。 「身上的毛?」千代不由得重複了一遍,隨後變得滿臉通紅。這一紅臉,反倒把她的頑皮勁兒勾了出來。 「怎麼可能?夫君連頭髮都這麼白了,身上——」千代瞟了一眼伊右衛門的腰帶下方,「肯定已經雪白啦。」 「渾話!你難道還不清楚?」 「哪裡啊,」千代頓時慌了,「人家才不清楚呢。」這也並非假話,千代的確不清楚,因為每次都是在暗淡燈火下或者黑暗之中。 好想一探究竟!此念頭一起,千代不由得拍手一樂——對了,就在這般白晝里,在夕陽照亮窗格子的此刻,真真切切看個明白。 「快,把腰帶解開。」 「餵——」伊右衛門困惑不已,「你要作甚?」 「看看就好。快,還是乖乖解開好了。」說罷,千代湊到伊右衛門跟前,幫他把腰帶、小袖一圈圈解了下來,最後只剩了兜襠布。 伊右衛門在屋中逃來竄去,千代則笑聲朗朗不願放棄。終於再次被她抓住,兜襠布也被一圈圈解開。 「真是呢!」千代恍惚地看著伊右衛門壯碩的身體,的確見不到白的。 「怎麼樣?俺沒騙你吧。」伊右衛門仍是滿臉較真的模樣。 說到伊右衛門的耿直較真,還有一件軼事需要提及。 伊右衛門雖然從年少時起便在戰場拚命,可他自知自己並沒有超人一等的武藝,也沒有經綸濟世的才華,之所以能當上大名,他一直認為是天運庇佑。 「這才是一豐夫君最可愛的地方。」千代心裡明白,伊右衛門從不認為是自己的能力造就了現在的一切。 想想那些過往的同伴朋輩,很多都比伊右衛門戰功卓越,也比他更懂調兵遣將。可他們卻未能當上大名,如今都還只是大名家臣而已。伊右衛門把自己的幸運歸功於千代與天恩。 (是託了千代的福!) (是天恩!) 他是位謙虛到骨子裡的人。因此,他若是在伏見城下碰見昔日朋輩,定會鄭重其事下馬招呼,決不會擺大名的架子。不過對方終究是陪臣的身份,有大名給自己下馬行禮,總會覺得過意不去。 「當了一城之主,卻跟原來一樣謙虛。」這是舊相識們佩服伊右衛門之處。可每次都這樣,卻弄得他們十分為難。所以後來他們在城下街上一見到伊右衛門的隊伍,就早早躲開了。 「對那位只能甘拜下風啊。」這種評價千代也常聽說。 現在千代看著伊右衛門耿直較真的面容和他沒穿衣服的身子,竟怪怪的忍不住想要流淚。是這怪怪的感觸讓她想起了這段軼事。 「知道了,快穿上吧。」她又幫他重新穿上衣服。其間,她開玩笑似的提及路上下馬行禮一事。可伊右衛門卻不笑,道:「當然得下馬了。」 「夫君當然做得對,不過世間其他人會覺得為難的。所以他們才遠遠躲開的嘛。」 「哦,原來他們是躲開了!」 「是啊,為了避開你的下馬禮,他們一見到你的影子,就躲到武士家門角,或者百姓家門後,鬧得雞飛狗跳的呢。」 「看你說得這麼誇張!」 「真的!」千代咯咯笑道。伊右衛門讓人感覺害怕的,也只有這種事了。 「千代,俺這樣是否不對?」伊右衛門極其認真地問道。 「也是,畢竟讓人家難堪了。」 「俺是問對與錯的問題。」 「那自然是沒錯的,只是——」 「只是什麼?」 「若是太閤殿下見到過去織田家的同僚,比如細川幽齋大人、江戶內府大人他們,也這樣每次下馬行禮,那世間的秩序不就亂套了麼?」 「千代是反對這樣做?」 「哪裡。千代很喜歡呢,這種一豐夫君奇怪的地方。」 「說什麼呢!」伊右衛門對千代這一開口就沒完沒了的玩笑話全然招架不住,道,「俺可不願跟你多費口舌。」 「好了好了,你趕快把腰帶系上吧。」 千代夫婦的養子國松,這段時間並不在京城與伏見,而是在遠州掛川城。這座城如今由伊右衛門弟弟修理亮康豐在把守,而國松是他的親生兒子。千代覺得孩子還是應在親生父母身邊長大才好。 「真有些對不住國松這孩子,」暮春的一日,千代忽道,「不在一塊兒住,還是難以培養感情啊。」 「的確。」伊右衛門道。他雖對物對事都很誠摯正直,可卻有些健忘,如今連國松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真拿你沒辦法。」 「有什麼難的,見一面不就想起來了?」 「那當然!要是見面都認不出來是國松,那你還算是父親麼?」 「千代,」忽然伊右衛門鄭重其事道,「你還能生孩子嗎?」 「不知道。」一聊到這個話題,千代就有說不出的悲哀。 「常聽人說,上天不予二物。若是從你肚子裡生出的孩子,或許是個絕世的智將呢,可惜了。」 「對不起。」 「等等,俺又不是在指責你,說不定是俺沒有種子。又或許是上天不喜歡咱們夫婦有孩子吧。」 「試試如何?」千代這樣說,是因為她最近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試什麼?」 「試試一豐夫君有沒有種子——跟我之外的女子。」 「餵——」耿直的伊右衛門慌了神,「說什麼蠢話?難道你忘了新婚之夜的事了嗎?」 「什麼事?」 「是你發誓說要努力讓俺當上一國一城之主,而俺則只能對你一人好。你的確這樣說過的不是?」伊右衛門面露慍容道。 真是個怪人,這個時代的大名大都是荒淫的,就算不荒淫的大名,為了子嗣也總會多娶幾房側室。而伊右衛門卻全然不碰,所以被稱為——怪異的對馬守大人。不光諸侯們知道,連伏見城內庭的女官們都沒有不知道的。 「你是說要娶側室?」 「是。」千代乾脆地回答道。若是丈夫自己不娶側室,由妻子建議迎娶在這個時代是很正常的事情。「千代夫人也太愛吃醋了」——這種在殿中與城下的謠傳,千代自己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千代會繼續守約,會輔佐夫君當好一國一城之主。不過一豐夫君可以不必遵守後半段誓言了,夫君可以解脫了。」 「千代,你確定是真心話?」 「當然是真心話。」千代儘量開朗回答道,可內心難免苦楚。無論當時的社會風氣如何,人情應是萬古不變的。 可是,伊右衛門卻耷拉著一張臉,道:「不要。俺不要其他的女人。千代,此事休要再次提及。」 「是夫君沒有興趣?」 「俺對千代以外的女人——」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小玲的容顏,於是連忙轉了念頭,斷然道,「沒有興趣。」 「一豐夫君!」千代忽而正色道,「你還算是男人嗎?是男人就會追求新人,這種例子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山內家的家老、上士等也是,或是與女官有染,或是娶了側室,唯一沒這樣做的大概只有家主伊右衛門一人。 「都說男人有兩種類型,獵人型與農夫型。在上古時代國土還未成形之時,男人們上山去追野豬、野兔,為了多獵取一些收穫,竭盡全力在山野之中奔跑往復,又絞盡腦汁想出各種各樣的方法,這才使得世間不斷進步。農夫型的也一樣,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為了多獲取一片田地而披荊斬棘,開墾荒原,還從眾多的雜草里甄選出新的農作物,並苦心養育,這才使得國土愈來愈富足。這都是男人們的進取心帶來的結果。」 「這跟女人有什麼關係?」 「欲望並非只限於野豬或者田地不是?見到新人,男人的本能會促使他們去想方設法得到她。」 「你是說,見一個要一個才像男人?」 「這說得也太極端了點兒,不過大致應該是的。」 「那千代,」伊右衛門怒氣勃發,「你是在說俺不像個男人?」 「沒有啊,一豐夫君是——」 「閉嘴,千代!」伊右衛門眉梢倒立,「俺年少時便各處去攻城野戰,踏過無數戰場,總是手持長槍沖入敵陣之中,或在槍林雨彈中攀爬敵軍城牆,或與強敵對打把生死置之度外,從未害怕過,從未有過一次臨陣脫逃。」的確,這種經歷不是是個男人就能有的。「可你,千代,卻說俺不像個男人?」 說話間,伊右衛門伸手「啪」的一聲打在千代的臉龐上,千代應聲而倒。 「千代你再說一遍,是不是玩兒女人的像男人,縱橫戰場的俺就不像個男人!?」伊右衛門抓住千代衣襟,並拖過來按倒在膝下。 「原……原諒我!」千代哭了起來,「我道歉!請夫君原諒!」 「是俺在問你,回答!」 「千代想要一個山內家的嫡子,實在太想要了,所以才那樣說的。」 「傻瓜!」伊右衛門又掄起了拳頭。 千代自結婚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伊右衛門打,而且還源於這麼個窩囊的理由——身為妻子的千代勸說自己的夫君跟其他的女人睡吧,娶一房側室吧,結果還被自己夫君揍,這也太不划算了。 (不過——) 千代的心底里可是高興的,只要想到伊右衛門竟這麼在意自己—— (可是,山內家的家系可怎麼辦?) 讓掛川城的養子國松繼承也沒什麼不好,但總不如夫君親生的孩子。這不僅要對得起山內家的祖先,還應對得起子孫後代。千代想到此節,想到自己所身負的使命,不禁很是感動。而這種感動只有這個時代的千代能懂。數百年後的讀者們就算能都理解這種義務與風俗,但對著手義務的這種感動,定然是陌生的。 (只要是——) 千代思忖。 (我想做的,就一定會做好。) 千代開始在自己身邊物色人選,她要替丈夫挑選側室。不過這個時代,一個普通女人要想成為側室也並非易事,如果一直沒有孩子,就只能是位女奉公人。而無論是女奉公人,還是側室,都是家臣的身份,必須聽從正妻的指揮。家主伊右衛門如若總是不願意,那麼尋找特殊「家臣」的義務就得由千代來完成了。 阿里。 對了,有阿里這樣一位侍女。她是徒士山田四郎五郎的女兒,去年成為奉公人,在千代身邊當差。年方十八,且有一張男人喜歡的漂亮面孔,她通曉文字,腦子也不笨,而且很健康。綜合考量之下,可以判斷出她能生出個好孩子來。 (阿里不錯。) 千代思忖。第二夜,她叫來阿里問道:「如果有位主人那樣的徒士,年紀也跟阿里相當,阿里願意嫁麼?」 「阿里怕是配不上。」阿里仿佛有所顧慮,不願多說。在千代半開玩笑地追問下,她終於回答道:「若是如此,阿里會很開心。」當然,這興許只是一時的玩笑話,她的真心還無從查知。不過,她對伊右衛門這位「異性」沒有負面的情感這點,已經可以肯定了。 接下來便是穿針引線。千代突然對伊右衛門提出「要去京都的寺廟拜訪」。京都寺廟極多,她說要仔仔細細一一拜訪,所以自己得搬到京都府邸去住。「一個月就夠了」,她這樣請求,而伊右衛門也並沒當回事兒,准了她的假。 說點兒題外話,筆者想起一段相似的故事。 德川幕府末年,伊右衛門的土佐山內家,與薩州、長州兩藩國一起,並稱薩長土三藩,都出現了許多勤王的志士,成為明治維新的原動力。 幕末土佐藩勤王黨的總指揮,是威名遠播的坂本龍馬。而在藩內活動的領袖,是武市半平太。這位嚴謹律己的武市半平太,也是獨愛妻子富子一人,兩人沒有孩子,卻也從不添側室。 因此,武市的友人與學生十分擔憂武市家絕後。若是沒有孩子,無論大名還是家士,死後其家祿都只能上繳,這是當時絕對的法律。大家一同替他物色人選,可他卻總是一笑了之。大家不甘心,老想替他出謀劃策,於是他怒道:「此類無稽之談休得再提!」他這點與山內伊右衛門一豐十分相似。 被斥責的學生們說服了富子,照藩祖夫人千代所做的那樣先斬後奏來了一手。結果亦與千代一樣,這裡暫且不提。 言歸正傳。 千代臨時搬去了京都的府邸,在離去前,她對阿里叮嚀了一句:「只要你願意,請務必求得種子種下。」阿里把夫人的話牢記在心,認為這是對山內家最大的貢獻。千代讓她去伊右衛門的寢屋鋪被褥,其他事宜也都一一交代清楚了。 對此事,阿里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呢?雖說是「奉公」,可她畢竟是姑娘家。那夜來臨之前的一段時日,她明顯瘦了。也正因為瘦了,反而看起來更成熟更有女人味兒了。薄唇、單眼皮、眉眼細長,面頰上有少許惹人愛憐的雀斑,整體看來有種淡然的美。不錯,她是個美人。 阿里在寢屋走廊前跪下行禮道:「在下阿里,前來伺候主人更衣。」伊右衛門仍然跟平素一樣,只淡淡應了一聲,哦,是嗎,換人了嗎。 阿里進屋來,快手快腳熟練地幫伊右衛門鋪好被褥,卻不離去。她坐了下來。 「你下去吧。」伊右衛門道,可只聽見她說「是」,卻不見她起身離開。於是就問:「怎麼了?」 「夫人命我伺候主人一個晚上。」 「不用,值夜勤的有其他武者。難道你也會使薙刀?」 「……」 「也不用回答了,」伊右衛門婉言道,「反正如果真有壞人來,女人的薙刀也沒什麼用。你下去吧,休息去。」 「夫人說,如果被勒令退下,就去死。」 這不過是千代的一句玩笑,可伊右衛門當了真,他驚道:「啊?!」 伊右衛門不是木頭。在鋪好被褥的房間裡,跟年輕姑娘共處一室,實在難為情。而且,姑娘的神情又非比尋常。 「夫人真那麼說了?」 「是的,夫人說若是被勒令退下,就靜悄悄回房間去自殺。」 「愚蠢透頂!」伊右衛門犯愁了。事情到這個份兒上,再無動於衷的男子也該明白千代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要俺跟這個女孩子睡?) 他頻頻打量著阿里,的確是個秀色可餐的姑娘。身姿實在惹人憐,拉攏來抱抱就仿佛會融化了似的。 「阿里,」伊右衛門道,「好好說說夫人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 「這……」阿里神情羞赧。 「說,這是命令。」 「嗯……夫人說,務必求得主人的種子。」 「種子……」伊右衛門仰望房頂,他簡直想對千代這位老婆砰砰叩幾個響頭,承認自己徹底敗了。老婆連求種子的女孩兒也親自調教送過來,這叫什麼事兒啊?! 「阿里,俺從來就不會打自家奉公人的主意。」 「那,您是要打別家女孩子的主意麼?」阿里大概是已經習慣了伊右衛門的溫文爾雅,說話也調皮起來。亦或許她纖弱的外表下藏著的本來就是個活潑的姑娘。 「不,不會。俺心目中只有千代是女人,現在要讓俺看別的女孩兒的肌膚,太可怕了。」 「可怕?您是說怕千代夫人麼?剛才也說過,是夫人要我來侍奉主人的呢。」 「俺說的可怕——」伊右衛門像頓悟了一般,道,「是對一般的女人而言。」 「您指的是——?」 「比如說,俺也怕阿里。」 「啊?」阿里吃了一驚,「我怎麼會讓——可是,阿里什麼地方可怕呢?」 「肌膚。」 要說伊右衛門怪,也的確是怪。若不是熟悉的身子,哪怕欲求與常人無異,可自己卻合不上拍。可以說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如果說好色的男子是對未知肌膚有過強的冒險心理,那伊右衛門就正好相反,他這種人很是少見。 「阿里,不如來給俺揉揉腰。」伊右衛門道。他還是有尋常男子的一面,願意跟年輕女子接觸。 「給俺揉一揉。」就是此等程度的接觸。 「是!」阿里跪拜下去,等著伊右衛門的命令。 「沒關係的,過來吧。」伊右衛門說罷,趴在了鋪上。 阿里開始揉腰。她的按摩術讓伊右衛門吃了一驚,實在高超。 伊右衛門睜開眼睛問道:「阿里,你什麼時候學過按摩治療?」 「沒學過呢。我這是第一次給人按摩。」 「奇怪。」她的按摩拿捏很準,感覺實在舒服極了。 「不過,我學過灸,聽說下灸的穴道與按摩穴道是相通的。」 「怪不得。」伊右衛門感覺很是受用,阿里的手指恰到好處地把腰間的瘀血散開。「阿里多大了?」 「十八歲。」 「那你是天正九年出生的吧。正好是太閤殿下受信長公之命,遠攻毛利氏,並修了居城姫路城的那一年。俺也隨軍出征,攻打鳥取城來著。」 「哦。」年輕的阿里就像是聽一個遙遠國度的故事一般,全無實感。 「攻打播州等等,還以為剛過去不久,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當年出生的嬰孩兒都長成這麼個大姑娘了。」 「人生苦短,總是匆匆而逝。」阿里老成地詠嘆了一句。在這個時代,極樂淨土的莊嚴安樂,比現世的愉悅更讓人嚮往,而此種流派的思想更是枝繁葉茂,形成一種唯美厭世觀,成為男女老少的思想基調。 「信長公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所害的那年,你剛好兩歲。秀吉主公一得到消息便從毛利處撤軍回來,在山崎戰勝光秀,為信長公報了仇。那時天下的騷動,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 「你自然是不記得的。恐怕當時你還喝著娘親的奶,咿呀學語吧。」 當時阿里的父親在四國島的伊予,是鎌倉時代以來的名門河野氏的家臣。此地畢竟離中央甚遠,阿里就算那時已經長大成人,恐怕也只能在本能寺事變、山崎合戰等結束數日之後,隱隱約約聽個大概而已。 「聽說伊予一地多有肌膚潤澤的美人,看來果真如此啊。」 「哪裡啊。」阿里羞赧道,「舊主河野家滅亡之後,父母便離開伊予去了京城。我對先祖故國幾乎一無所知。主人知道伊予麼?」 「很可惜,我不甚清楚。聽說是個風光旖旎人情厚重的地方,特別是道後那片地兒,有玉石溶化了一般的溫泉湧出呢。」 「您知道得真多!」 「這算什麼,天下周知的一點兒事兒罷了。」 「還未曾記事時見過的那片伊予河山,阿里有時候會在夢裡夢到。」 「夢裡?」伊右衛門突然說了句不搭邊的話,「你好像有顆極其溫柔的心啊。」 「那個——」漸漸地,阿里仿佛不再顯得拘束。這個時代的主從關係,與德川時代那種被非人的階級制度割裂的主從關係不同,更為輕鬆隨意一些。 「你要問什麼?」 「那個——我想問伊予的事。」 「伊予的什麼事?」 「能否更詳細地給我講一講?」 「阿里真是傻啊,俺沒去過伊予,剛才不是說了嗎?」伊右衛門笑起來。阿里說在還未曾記事時便離開了伊予,可那片不在記憶里的遙遠河山卻偶爾會於夢裡出現。她大概是想用現實的故事來印證夢境吧。 「可是,難道主人不是什麼都知道的麼?」阿里的確把伊右衛門當神仙似的,認為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伊右衛門又笑了,阿里的天真無邪實在可愛。伊予的知識他多少知曉一點兒。當時武將的第一大素養便是通曉諸國各地的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 「千代曾給俺念過《源氏物語》,記得《空蟬篇》里有這樣一句話:『伊予湯桁 【1】 多猶能數。』在伊予的道後那片土地上,到處都有溫泉湧出。在湧出的溫泉上架起湯桁,再踩著桁板進入溫泉之中。平安時代的宮廷女官們連這個都清清楚楚,還寫進了文章里,由此可見她們對伊予溫泉是極為熟悉的。道後溫泉所在的湯築谷,建了一座湯築城,也稱道後城,那便是北伊予十郡的名門——大御所 【2】 河野氏的居城。河野氏的舊臣,你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他們應該都在這座城裡住過。」 「是。」阿里聽得明眸生輝。 據說此城的規模極大,外設兩條護城河,還築有長一千多丈的土壘,本丸高達九十丈,東西設有兩處出入口,東部邊界上是佛教真言宗的名剎——石手寺。本來河野氏是在遙遠處的高繩城這個要害之地,後來勢力安定下來後才開始在平野里築城。要說築城的目的,並非單純為了攻防戰,而更多考慮的是居住。 「河野家原本就是尚武之家,元寇來襲時更是出了一位河野通有,他砍了小船的帆柱,朝著對方的樓船衝去,英勇過人。不過代代名門之後,血也淡了,野性氣味都沒了,如今都成了京都公卿那樣兒的。而且,城裡有溫泉湧出,泡溫泉泡得久了,肌膚也白了,肉也軟了,氣性都變了,詩歌、管弦什麼的倒是拿手。你父親舊主伊予守通直等人是不是就是那樣?不幸的是,還有南方蠻族攻來。」 「蠻族?」 「就是土佐的長曾我部元親。現在此人在伏見城下的長曾我部府邸養老,壯年時可是日本屈指可數的英雄,就是他率領不要命的土佐兵進攻伊予的。河野氏就此滅亡啦。」 河野氏敗北滅亡後,阿里的父親浪跡各國,最後來到山內家。 「若是沒有土佐長曾我部元親這號可怕的人物,伊予的河野氏就不會滅亡,那你父親就不會成為浪人,也不會來俺山內家了。你自然也不會在這兒給俺這個尾張人揉腰啦。人世間真是變幻莫測啊。」 說著說著,阿里的手觸及伊右衛門大腿,讓他痒痒得緊。 「阿里,好癢!」伊右衛門感覺不妥,可阿里卻只管揉捏,於是一股異樣的情愫漸漸萌生。 「阿里,不用再揉了。」 「您痛麼?」 「呃不,是有了點兒想女人的感覺。」 他這樣一說,阿里不再言語,手卻不願停。此時若是普通男子,一把將阿里抱在懷中也未嘗不可,可伊右衛門卻不知是太聰明還是太笨,竟岔開話題聊起了別的。 「太閤殿下建立了很多前無古人的豐功偉績,其中之一就是平定天下,使人們可以去各國自由走動。你說是吧——阿里?」 「是。」 「自古以來,尾張人在尾張,伊予人在伊予,就這麼代代住了下來。可是天下統一之後,大名可以易國而守,志士可以異地而仕。有堺市的人去了大坂,有京城的人去了伏見,也有博多的人去了大坂。大名也一樣,從北部奧州到南部薩摩的島津都有大名趕來京城。這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是。」阿里只有點頭。 「你也一樣,生在伊予,又將在伏見嫁給一個他國出身的男子,以後還會生下混血的孩子,這都是拜太閤所賜啊。」 「是。」阿里答道,她覺得簡直無聊得很。 終於,伊右衛門困極了,道:「阿里,俺困得厲害,你下去吧。」接著馬上就睡著了,並打起了與顏面極不相稱的呼嚕。阿里沒有辦法,只好退下。 第二天,阿里又來寢屋伺候,道:「是夫人的命令。」伊右衛門只好又讓她揉腰。一夜相安無事。 第十日夜,伊右衛門嘟囔道:「阿里,俺也是男人。」的確,連姑娘家阿里都能明顯看出他身上與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看樣子,不給你種子都不成了。」 「阿里明白。」 「不過,還是忍一忍。」 一聽此話,阿里哀傷道:「主人,是阿里不夠讓您喜歡麼?」 「不是不是。不過俺從來就是個克己律己的人,心很沉重罷了。」 「啊?」 「這是俺唯一的優點。可是阿里,俺的身子不聽話啊。」 「您就隨心所欲一次吧,禪家不是說需要『放下』麼?」阿里似乎還有這方面的素養。 「對。這句禪語俺想起來了。明天妙心寺的南化國師會來俺這裡玩兒,俺去問問國師,若是國師說可以,就勞煩阿里把身子借來一用。」 平凡之至的伊右衛門在色事上卻是奇怪之極。 伊右衛門極信禪。 此事說來話長。當他還是長浜城主之時,天正十三年(1585)的地震奪走了他的女兒與禰。之後數年,山內家在府邸門口附近撿到了一個棄嬰,並起了個小名「拾兒」抱回府中養育,後經妙心寺的南化國師點化,成為國師的弟子。以前也提到過,這孩子便是後來的湘南禪師,是土佐第一名剎——五台山吸江寺的中興開山祖師,最終成為本山第一高僧,披上了天皇賜予的紫法衣。其師尊南化國師,亦是居士伊右衛門的禪門之師。 翌日,南化國師到訪府邸。伊右衛門一大早便按平素慣例,親自拿起竹掃把清掃了一遍庭院,又在茶室里準備好茶壺,在露地上灑好水,專候國師來訪。 在茶室里,聽完禪家箴言後,伊右衛門把自己沒有親生孩子的事與千代的懇求,還有阿里都一一說與國師聽了,詢問道:「俺該如何是好?」 南化國師吐出一句「傻乎乎的」,而後又笑著反問:「這種事,是一個大人應該拿來與人商量的嗎?」 「對州大人,」南化國師這樣稱呼伊右衛門道,「您喜歡阿里嗎?」 「呃,談不上喜歡,就是——」 「老衲明白,不是您喜歡阿里,是您的男根喜歡。世間男女之愛,若是說穿了,其實也都一樣,不是喜歡對方,而是喜歡對方的那一部分。」 「國師,」伊右衛門困惑道,「俺想問的不是喜不喜歡,而是應不應該在千代以外的女人肚子裡生孩子的事。」 「不要拿詭辯來搪塞。要生孩子必然要跟女子卿卿我我,而喜歡不喜歡的情愫也自然會萌生。」 「這樣的話,可能是喜歡。」 「那就不要顧慮了,」南化國師道,「無須束縛自己。老衲是出家之身,就算見到喜歡的女子也是愛莫能助,您是俗世之人,無須顧慮。」 「可是國師——」 「還有難處?對州大人,您有男根嗎?」 「有。」 「若有就用。這又不是非跟老衲商談不可之事。」 「原來如此。」 看到伊右衛門心悅誠服的樣子,南化國師笑道:「對州大人,芝麻大的事兒您也這般心悅誠服,您這大名到底是怎麼當上的啊?」 這天夜裡,阿里來到寢屋。 「那個,阿里,到這邊來睡。」伊右衛門站在房間中央,把阿里唬了一跳。只聽他又道:「俺給你種子。」 「我說主人,您說話能否再溫柔一點兒呢?那樣阿里才歡喜。」 「吹燈。」他竟讓阿里吹熄了燭燈。而後脫掉衣服抱過來,忽道:「千代——」 阿里雖是奉公人身份,一聽此言也不免傷懷。 數日後,千代從京都府邸回來了。傍晚,她透過庭院草木,瞧見了剛剛下城歸來的伊右衛門。 (嗯?) 千代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看到的是丈夫的那張朝氣蓬勃的臉。 (這——) 千代明知是自己促成的,明知不該有嫉妒,她也一直以為自己能把控此類情感。可如今,堤防崩潰了。大概是氣血驟然下沉的緣故吧,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手足也麻木起來。此刻雖然艷陽高照,她卻如墜冰窖。 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千代在庭中石階上頹然屈身。 侍女見到嚇了一跳,即刻跑來問道:「夫人怎麼了?」 千代雙膝已經觸到了石階上的青苔,卻沒有作答。她無法發聲。 「夫人!」侍女驚叫道。三四位侍女聽見動靜,從檐下木台上一個個跳下來,飛奔而至。千代仿佛身上筋骨都凍僵了似的,全不能動。她很想朝侍女們微笑,可惜無法抬頭。 「叫醫生!」年長侍女命道。一位侍女急速離開。之後又有幾人過來,七手八腳把千代抬回了寢屋。 (丟人!) 千代苦惱極了。她的自尊心比常人強上一倍,如此沒有顏面的事情即便是讓侍女看見,也是相當難為情的。 (這種事,以前從未有過的呀!) 這樣一想,她更覺窩心,隻眼淚撲簌簌而落。 醫生來了,摸了摸脈息,偏了偏頭。 (咦?) 脈搏正常,也沒有發燒,沒有病象啊。 醫生叫來年長侍女,問了一下餐飲,侍女也一一如實作答。醫生再次偏了偏頭,面上一副極為困惑的神情,道:「在下想請問夫人,您自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舒服的嗎?」 「沒有,沒什麼地方不舒服。」千代勉強答道,「只是手腳酥麻,感覺很冷。想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感覺冷嗎?」醫生第三次偏頭——可是沒發燒啊。隨後他仿佛想起什麼了似的,點了點頭。他知道了,是癔病,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歇斯底里症」。 (不過這位夫人,不像是會得此病之人啊。) 他是山內家的家醫,對千代是極為熟悉的。 「啊哈哈,在下明白了。」醫生開了些鎮靜藥劑,勉強讓千代喝了下去。 醫生也是這個時代的人,對家主也沒有那麼多客套,笑道:「夫人是跟家主吵架了吧。」千代一聽連忙搖頭。她替自己辯明,說伊右衛門今天才從京城回來,如今還沒見過一面呢,怎麼可能吵架? 這天夜裡,千代進了伊右衛門的房間,見自己的丈夫跟不久前朝氣蓬勃的樣子判若兩人,臉上是一種極其嚴肅鄭重的神情。 「千代,俺決定了。」他像是在宣告。 千代才只聽了這一句就已經受不了了。 (……他終於要宣布立阿里為側室了……) 「是咱們家後嗣的事。」 「明白。」茲事體大,在武家,特別是大名家,後嗣的問題往往是最大的問題。 「俺決定了,俺的血脈就在俺這一代斷絕。千代你要承受得住。」 「啊?」 「還是遵從原來的計劃,等遠州的養子國松長大成人,繼承山內家業。」 「為何要這樣?」她這樣問,並非是問選擇國松的理由,而是想知道伊右衛門特意宣告的理由。 「那本來就是既定方針。咱家是你和俺倆一起打拚出來的,要俺跟另外的女人生孩子,讓那個孩子繼承家業,俺辦不到,是無法辦到。」 「怎麼辦不到?」 「千代,實在抱歉,俺抱過阿里。也只是抱過而已,最要緊的事怎麼都沒法做。」 「?」 「習慣真是可怕。阿里是個好女孩兒,不過就一個地方跟你不一樣。」所謂一個地方,仿佛所指便是女性私處。 ——不一樣。 男人對女人來說也有獵人型與農夫型兩種。 獵人型男人可以稱之為好色之徒,總是不停地物色新人,總是認為「下一個獵物更大」,憧憬心與冒險心相輔相成,促使他們跋山涉水永不知疲倦。喜歡女人其實也並非道德敗壞,他們只不過是比普通人有更為強烈的未知探求心,有更為出格的冒險行動。 而農夫型則不同。他們十年如一日地在自己的田地里耕種,熟悉自己田地里泥沙的粗細、氣味。對這種千篇一律的生活,他們沒有絲毫懷疑,若是讓其遷徙至別處村落,反而還會紅了眼睛跟人急。 從整體上看,農夫型男子很少,不過其餘的也並非都是獵人型。 伊右衛門毫無疑問是農夫型。當他發現阿里這片田地的風貌並非自己所熟悉的,於是大吃一驚—— (這……這不一樣!) 如若誇張點兒,可以說是感覺恐怖。雖然也覺得阿里很可愛,可無論怎樣都難以踏足這片不同的田地。 「不一樣?怎麼會不一樣?」千代甚覺不可思議,而伊右衛門自己也覺得蹊蹺。 「反正不一樣。」他有個鐵定的標準,就是千代的那片田地。若是別樣的風景,他怎麼都覺得不如意。以一知萬,他就是這樣的人。 五月五日端午節這天,諸位大名得一齊登城向秀吉拜賀。上午八點,隨著伏見主城太鼓樓上傳來的太鼓聲,各諸侯順次登城。 那天,伊右衛門一大早便帶了侍從出門,可不知為何到了夜裡也沒見回來。 (出事了?) 千代不由得擔心。日落後,家老之一的乾彥作跑回來,對千代的年長侍女道:「急報,需面見夫人。」 說點兒題外話。這位乾彥作,是美濃池田郡東野村出身,與千代是同鄉。先祖土岐氏、父親作兵衛都曾是織田信長麾下勇士,後來在信長的越前金崎退卻戰中不幸殞命。那是伊右衛門在首坂斬殺勇士三須崎勘右衛門之後的事。千代慧眼識才,在長浜時代招來其子乾彥作。而後者也不負眾望,驍勇善戰,逐漸升至一千三百石的家老。 在後來的關原之戰時,一位自稱「武田家武將板垣駿河守信形的遺孤板垣正信」的年輕人來到陣營里拜訪乾彥作。武田家雖然已經滅亡多時,但其麾下武將板垣駿河守可是天下響噹噹的名將,一直為人所敬仰。那位自稱遺孤的正信,也是器宇不凡,雖是浪人之身,卻率了舊臣三十人前來,觀其言談舉止,怎麼都不像是冒名。 正信是想「借陣」。每當有戰事之時,浪人便尋訪大名,求得暫時加入大名陣營的許可,這便是借陣——「借」大名的「陣營」來奪取功名。 乾彥作出來接見,道:「我會另尋適當的時機與家主商議,你暫時就以『乾』為姓,認作鄙人親戚如何?」 就這樣正信加入乾彥作麾下,奪得了優異的戰功。伊右衛門對他大加褒獎,一下子就給了他一千二百石。之後,乾正信便沒再改姓,歸入乾家一族。乾彥作一系是本宗,乾正信是旁宗。這旁宗一系後來因事被減了三百石,從正信這代開始延續十代,到了幕末。 幕末時期豪傑雲涌,乾家旁宗出了一位乾退助。在官軍的關東征伐戰時,他是東山道鎮撫軍的總指揮,率領土佐、薩摩、長州的將士進擊中山道。 正當要從京都出發時,一位公卿岩倉具視提議道:「甲州城是幕府直轄之城,擁有一百萬石以上。甲州人都有極強的叛逆心,很難屈從於官軍。可是,據我所知,您雖姓乾,但先祖是甲州武田信玄的麾下名將板垣駿河守。甲州人至今崇拜信玄,您若是在甲州宣揚此事,那甲州人定會覺得親近,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乾退助捨去乾姓,稱板垣退助。他連番戰鬥,奪取了甲州、關東諸城,還進入奧州,成為攻擊會津若松城的總指揮。明治維新後,參與過自由民權運動,還得了伯爵之位。 言歸正傳。 家老乾彥作面見千代,報告稱:「太閤殿下病危。」 「病危?」千代一下子臉色變得蒼白。最近數年來,秀吉年老體衰,總是小病連綿,可從來沒有病危過。 「家主一直在城裡候著,看樣子今夜是回不來了。」 「真的?」千代若有所思,該來的總會來,後世將會變成何種模樣? 他們正說著,只聽見道上喧囂起來。無論大路小路都有奔來跑去的人,踏得地面直哆嗦。 「病情如何?」 「具體情況不甚了解。據說太閤殿下在見過諸侯以後,正要回後庭時倒下了。」 「脈象呢?」她是問由哪位醫生主治。 「曲直瀨法印 【3】 即刻登城拜見,不過,因這次非比尋常,病情與平素迥異,法印也不敢擅自切脈診斷,於是使人去京城請施藥院大人、竹田法印、通仙院大人一同前來。據說他們正在前來伏見的路上。」 「這麼說來,具體情況清晨就可以知曉了吧。」 「應該是的。」 乾彥作正要退出,千代問道:「彥作你困嗎?」 「不。這種時候最易生變。為以防萬一,在下去叫人在府邸門前、院中點燃篝火,再增加一批執勤的人。」 「多虧你想得周到。」說罷千代回到寢房,一個人點起香來聞。她打算這樣一直等到天亮。 天剛亮,伊右衛門便下城歸來。也不知是否因為昨夜徹夜未眠的緣故,還是由於傷心,這一夜之間他的臉頰掉了不少肉。 「怎樣了?」千代問道。 可伊右衛門睜了眼卻不立即作答,片刻後才道:「先是曲直瀨法印煎了一碗藥送去,可並不見好轉。後來夜半時分京城的三位醫家到場,商議之後竹田法印又煎了一碗別的藥送上,可結果仿佛更糟了。」 「然後呢?」千代身子微顫。這不單是一個老人的生死問題,它引發了天下存亡的危機。豐臣家的後嗣秀賴,實在太年幼。世道必亂。 「千代,若是太閤殿下萬一有什麼不測,會天下大亂重回戰國時代嗎?」 「不知道。」說實話,千代的確不甚清楚。沒有比政治更難以讓人琢磨的東西了。 「糟糕的是,朝鮮還有很多大名仍在戰場。戾氣未消的他們若是回國,再碰上一些鬧心事的話,很可能輕易出兵以武力來一爭高下。一豐夫君——」 「什麼?」 「戰事隨時可能爆發,請夫君做好隨時出征的準備。」 「現在太閤殿下的病情最重要。」 「病情是一回事,天下形勢是另一回事。夫君是大名,得同時顧及這兩方面。」 人的命運是無法預知的。秀吉的春日醍醐賞花會才剛剛過去,結束時他還高興地說:「明年春天把後陽成帝請來,再好好熱鬧熱鬧。」可明年的櫻花,秀吉究竟還能不能親眼看到? 一時間,城下流言四起,有人說秀吉在高燒中夢見了舊主信長。 夢裡的信長面目猙獰:「藤吉郎,是時候回歸冥土了。」說罷還上前來抓秀吉的手。秀吉不願,高聲嚷了出來:「等一等,等一等!看在俺殺了光秀,為主公報了仇的分兒上,讓俺再多活幾日吧!」可信長卻不讓步,道:「你雖然有功,但為何後來卻奪了我的天下?把我的孩子們殺的殺,馴服的馴服?我絕不輕饒你!走!快跟我走!」他使勁兒拉秀吉的手。「啊!」據說秀吉醒時,身子已在被褥的兩丈之外。 這在城下大名的府邸之間很快便傳開了,也或許是家康的家臣們故意散布出來的。不過當時連滯留國內的宣教師,也因秀吉病危而明顯感受到了天下情勢的不穩定,留有一書道:「秀吉擔心這片原本就是奪來的天下,終將有一天又被他人奪去,因此在子嗣繼承上煞費苦心。」 由此可見,一旦知道秀吉已離死期不遠,總會有人對這第一代的功勳說三道四,這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秀吉是個活得痛快淋漓的人,可說是日本男兒的代表,與沉默寡言的家康全然不同。然而秀吉卻晚節不保,犯了功成名就者常在晚年犯的錯。其中第一大錯便是徒勞的外征,讓大名們揮霍了極為龐大的一筆軍費。第二大錯是到處修建奢豪的城郭,使民力疲敝,物價攀升。 (這世道能早點兒變一變嗎?) 這種悄然的怨嘆聲已經充斥街頭巷尾。 千代山內家的家計也是苦不堪言。雖然他們不必出兵朝鮮,但秀吉為了顯得公平,讓留守國內的大名分擔伏見城、秀賴的京都府邸等費用。那可是一大筆支出。為了籌措這筆費用,只能壓榨封地遠州掛川的百姓。壓榨使得民心不安,而大名最擔心的便是統轄地區的民心躁動。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安頓下來?) 千代這樣自問,各位諸侯的心思亦是相同。 如今秀吉危在旦夕。臣下百姓們無疑是愛戴秀吉的,願豐臣家流芳;而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生出另一種情愫: (大人什麼時候才過世?) 這年的五月、六月間,數日裡便有一次「病危」的傳聞,而每次夜裡的城下都是一片騷亂。 伊右衛門幾乎一直在城內守候,他總是勤勉而守義。 世間多有奇妙事,咱們來點兒雜談。 筆者寫上篇之時正在土佐的高知市。那日在高知城內的酒亭飲酒,相伴的酒友之中有一位名叫乾常美的中年紳士。他是縣裡的觀光部課長。 我無意間問道:「乾先生,您是乾彥作的什麼人?」 「後代子孫。」 聽了先生的回答,我反倒嚇了一跳,沒想到竟蒙對了。而數日前我才剛提過乾彥作的故事。乾彥作家族作為山內家家臣,一直興旺到明治維新。乾退助,即後來的板垣退助,其祖先也借了他家的姓同為山內家家臣。這些我都是剛剛寫完。我哪能想到數日之後我就能與其子孫同坐一席,同飲共樂? (活在這世上當真趣味無窮啊。) 我看了看乾先生的臉,很有幾分岩上垂釣者的風骨。 「其實,給千代——」乾觀光課長另外還提到了一件意外的事,「——塑一座銅像的計劃正在進行呢。」 「噢——」千代也有銅像了啊。 高知城下在二戰前似乎有一座伊右衛門一豐的銅像,不過現在城內那尊穿著長大衣的銅像是板垣退助。他曾在岐阜遊說中被右翼刺客襲擊,留下一句名言:「板垣雖死,自由不死!」而此銅像則正好詮釋了那份昂然的姿態。還有一座坂本龍馬的銅像,一直立在桂浜岸上,遠眺太平洋的怒濤。這兩人都是千代振興了山內家後數百年,在後世的藩士團中脫穎而出的人才。 「無論怎樣,就千代沒有銅像也太不公道了。」乾先生很是感慨道。 「那就豐滿點兒漂亮點兒,」我提了個要求,「塑一個才華橫溢的女性藝術家出來。」 隨後我又言及前篇所述的聚樂第小袖展一事,道:「那個展覽不就是最初的展覽會嗎?仔細想來,千代就是最初的服裝設計師啊!」 這時在一旁的老學者平尾道雄說話了,他是山內家家史編撰員,日本維新史研究員:「啊,的確!這麼一想確實是啊。」他的眼神仿佛是在遙思千代。 同席的高知市中央公民館館長武田次郎道:「我的祖先說曾在遠州掛川時代侍奉過千代。他是醫生,說不定千代患感冒時,還給她煎過藥呢。」 「為千代乾杯!」同席的另一位道。 「為咱們永遠的戀人乾杯!」 聽大家這麼說,另一人又道:「也為讓千代牽著鼻子走了一輩子的伊右衛門乾杯!」說罷,莊重地一口喝乾。 七月的一天上午,一位園藝師來訪山內府邸,對門衛道:「在下想拜訪家老深尾湯右衛門。」湯右衛門一見,發現是化了裝的望月六平太。 「還以為誰呢,是你啊!」湯右衛門對這個甲賀者幾乎沒什麼好感。不過六平太卻全不在意。在意別人對自己有無好感的人,不過是世間平常人;像六平太這種走在世間暗道上的人,可沒心思去在意這些,也沒有必要。 「在下想面見夫人。」這是他被賦予的自由權利。 「那你先等等。」 「不了,在下直接去庭院,我也忙得很。」六平太說罷便徑直去了。 千代走到檐下,見六平太正貓腰蹲著,於是打趣道:「請問您是今日的園藝師麼?」 六平太卻絲毫不理會,單刀直入道:「太閤殿下的身子恐怕拖不長久了。」 「你從哪兒來?」 「最近,」他做了個拿勺子盛藥的手勢,「在下常在城下施藥院、竹田法印下榻之地,與曲直瀨法印的府邸之間走動。」 「潛伏進去的麼?」 「那也是在下的忍術之一,請自由想像。看情況,能不能再撐一個月都成問題。」 「是麼……」千代神色傷感。 六平太好像是專程為了告知此事而來。隨後便是雜談:「有好多風言風語,還有的相當怪誕。」 「什麼樣的?」 「據說在太閤殿下夢枕邊出現了好多白衣人。」 「別……我不要聽。」千代連忙擺手,她極討厭這類可怕的故事。六平太一見,反倒覺得有趣。 「那些白衣人啊——」他繼續把故事講了下去。 白衣人齊聲說:「我們是伊勢大神宮的使者,殿下十年前從大神宮拿走了黃金一百枚,是也不是?請速速還回!」不過夢裡的秀吉記不起來還有這回事,困惑道:「俺不記得了。」於是白衣人頃刻間全部消失。 秀吉醒來後,叫來五奉行 【4】 ,讓他們逐一查詢記錄。果然,伊勢神宮的神官曾經因為犯了某罪,被罰黃金百枚。據說秀吉勒令即刻歸還:「趕快給俺還回去!」 (大人竟做了這樣的夢……) 千代聽得害怕,中途一直沒有開口。原來秀吉竟衰弱至此,她不禁黯然。 「夫人,」六平太正色道,「如果太閤殿下歸天……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德川大人舉兵滅豐臣,夫人打算站在哪邊?」 千代心底里「咦」了一聲,看來六平太的確不是省油的燈。作為毛利家的間諜,望月六平太一面透露一些情報給千代,另一面也想從千代這裡得到回報。 這是個難題。在秀吉死後,家康若要奪取天下,那豐臣家的各位大名該如何站邊?這事是他們彼此關心卻彼此心照不宣的事。特別是位居德川家之後的大大名——中國地區的毛利家,更是需要全面把握其他大名的動向。 「這事兒難啊。」千代雖然很想據實告知六平太,但實際上她自己也並不很明白。「我是女人嘛。」千代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六平太臉上是一副「你開什麼玩笑」的表情,道:「在這伏見城下,聽說沒有人的腦瓜比得過夫人。請夫人放心,消息絕不外泄。所以還望告知。」 「豐臣家如今一分為二,這兩派就好似猴子與狗一般,關係極壞不是?」 「正是如此。石田三成一派,還有加藤、福島這些出身雜役的武將一派。」 「可是啊,」千代微妙一笑,「我們家只有遠州掛川六萬石,何況也沒有奉行的名號,所以在哪邊都不受待見呢。」 「那又怎樣?」 「就是說,我也不清楚。」 「夫人!」六平太對千代的微笑極是犯怵。他琢磨不透,那笑容的後面到底藏著什麼?「請夫人回答是或不是。您喜歡石田治部少輔三成嗎?」 「不。」 「那夫人是喜歡德川家康囉?」 「還行吧。」 看到千代點頭,六平太留下一句謝謝,這已經足夠,便告辭回去。 (他這樣子能當好間諜麼?) 千代無奈搖搖頭。政治是紛繁複雜的,怎能憑一時的喜好來確定將來的走向?那樣往往會事與願違。六平太雖然知曉許多世間之事,消息也靈通,但畢竟不過是一名間諜,對毛利氏的大國來說倒是不可或缺的人才。畢竟豐臣家的內幕、諸位大名的心思等儘可能多的情報都是毛利所需要的。但如若都是按這種方式得來的消息,一旦左右了藩國的方針,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自古以來的名將都會對得來的情報作一番選擇取捨,毛利家有這樣的人才麼?) 毛利家當主毛利輝元,是個凡庸之輩。而在他左右輔佐的人,也並無大器量的人才。 (太閤殿下一旦歸西,大部分大名其實都不知道如何自處,這才是實情啊。) 就這樣,大約一個月時間過去了。 注釋: 【1】 湯桁:溫泉或浴缸周圍所鋪設的橫木。 【2】 大御所:對親王的尊稱;對攝政、關白父親的尊稱;對退位將軍的尊稱。 【3】 法印:中、近世里,贈與法師、畫師、連歌師、醫師等的稱號。 【4】 五奉行:豐臣秀吉為分擔政務,設置了五位奉行,分別是淺野長政、石田三成、長束正家、前田玄以、增田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