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家康
天下仍然躁動不安。
秀吉剿滅了最大的敵人柴田勝家,但在東海還有人保持著異常的沉默——就是德川家康。這位織田家曾經的同盟夥伴,就算繼信長成為天下之主,也絲毫不足為奇。或許,他比秀吉這個織田曾經的手下大將,更能擔此重任,更能為人所信服。
千代也問過一句:「德川大人呢?」
「慢了半拍,可惜時不待人哪。」伊右衛門回答。
伊右衛門聽說,本能寺事變時,家康只帶了隨從數人,身著常服在堺市觀光。可以說那就是命運的分歧點。因為當時秀吉已經進入戰鬥態勢,正領著大軍與毛利軍抗衡,他可以輕而易舉調轉矛頭去解決光秀。而織田家再沒有別的部將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家康好歹保住性命回到三河。可等他做好戰事準備,要討伐光秀時,卻得知秀吉已在山崎取了光秀的性命。
——罷了罷了,家康只好不去摻和。
之後,秀吉立刻入住京城,繼而與柴田對峙,其勢冉冉如旭日東升。家康一直保持著沉默。為何沉默?因他已經知道,自己從此以後便是一個地方軍閥了。將來即便是有與秀吉爭鋒天下的那一日,以現在的兵力是絕對討不到好處的。
——得增加領國數了。
家康就仿佛是對中央之地漠不關心一般,只默默地將周圍鄰國一一收入囊中。如今,他的勢力範圍已經包括三河、遠江、駿河三國,而且還在思忖著如何奪下鄰近的信州與甲州。
他馬不停蹄地四處征戰,想把日本阿爾卑斯山脈 【1】 以南的中部地區全部收歸傘下。無論與秀吉是戰是爭,首要的一點就是養足實力。而且,他很快就達成所願。正當秀吉與柴田斗得正酣之時,家康已經成為參、遠、駿、甲、信五國一百三十八萬石的大領主了。
不過,秀吉的勢力範圍膨脹得更快。各方各地的大名都經他勸降,歸於他的統領之下。當時在日本六十四州之中,已經有二十四州六百二十八萬石是他的領地。一一列舉出來便是:山城、大和、河內、和泉、攝津、志摩、近江、美濃、若狹、越前、加賀、能登、丹波、丹後、但馬、因幡、播磨、美作、備前、淡路的二十國,還有伊勢、伊賀、伯耆、備中的一部分。
家康無論怎樣都沒有勝算,他能動員的兵力僅有秀吉的六分之一。不過,家康的軍團素質是日本最強的,這算是有利條件之一。首先,他麾下的三河武士,性格篤實,英勇善戰,而且比其他武士更服從指揮。另外,新併入的甲州武士,是經舊主武田家訓練出來的精兵;信州武士又以小部隊戰鬥之巧妙而聞名天下。
秀吉與家康終於不得不戰了。天正十一年(1583)春天,當秀吉還處於與柴田勝家的交戰狀態時,雙方戰事已現端倪。家康的岡崎城裡忽然來了一位隱秘的客人,是信長之子信雄。此人智力、能力、氣質均屬中下,可稱之為魯鈍,而且魯鈍得讓人很難相信他竟是信長之子。
這位信雄道:「我想滅掉秀吉,咱們結盟吧。」
秀吉進攻柴田時,這位信雄曾做過秀吉的後援。也就是說,他曾是站在秀吉一方的。然而,信雄發現秀吉有拋開織田家遺孤、大權獨攬、君臨天下的企圖,而且還聽到這樣一句沸沸揚揚的傳言——秀吉要滅了自己。於是他惴惴不安起來——這樣下去便是找死。
家康自身也有同樣的顧慮。秀吉看似很怕家康,對他一直示以懷柔政策,但其真意實在曖昧難辨。
(這樣下去只能是坐以待斃。)
因他也這麼想,所以跟信雄一拍即合,結成了同盟。
家康決意與秀吉一戰。最大的理由,是信雄帶過來的兵力。信雄的勢力範圍包括尾張一國、伊賀與伊勢的大部分,略估已經超過一百萬石,兵力亦有兩萬五千人。再加上家康的一百三十八萬石,以及可以動員的兵力三萬四千人,只要戰術戰策運用得當,取勝也是有可能的。
(如若戰敗了呢?)
那就只有滅亡一條路可走,家康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若戰勝又會怎樣?對手強大至極,在戰鬥中取勝並不代表可以取而代之奪得天下。不過只要取勝,要尋一條活路應該輕而易舉。
秀吉下達了軍令。伊右衛門等人在大坂集結完畢,等待進發。
(到底誰會是贏家?)
若論兵強,當屬家康;若論兵眾,當屬秀吉,是家康的三倍左右。
伊右衛門就是在此時,對德川家康這個人物感興趣起來的,以至於後來成為他的家臣。
一直以來秀吉為獲取家康的歡心,是如何煞費苦心如何上下周旋,這些伊右衛門都看在眼裡。已經坐擁宮廷內外的秀吉,可以自在地調度諸將的官職,他特意為家康求得了「從三位參議」這個職位,而自己卻只是「從四位下參議」,故意將自己身份壓得低家康一等。
對伊右衛門來說,沒有比這次的戰事更讓他牽掛的了。因為就此一戰,不光能夠揭曉東海第一的武家家康的實力,還能明了秀吉的真正手腕。
秀吉時年四十九歲;家康四十三歲。
天正十二年(1584)三月十九日,大坂是一片濃霧。這天從美濃前線傳來的消息讓秀吉與其兵團大吃一驚。
——戰敗!
(情況屬實?)
伊右衛門身體顫抖起來。常勝之師的秀吉軍隊,竟然戰敗?當然並非全軍潰敗,大軍還在大坂。雖說是局部戰敗,但這畢竟是最初的野戰,其潰敗帶來的衝擊力可想而知。
隊長是外號「鬼武藏」的美濃金山城主森武藏守長可。他率領三千兵力,侵入尾張的敵領內,夜裡在丹羽郡羽黑村的八幡林里野營。
家康的斥候官酒井忠次見狀,立即回營告知家康,道:「敵方有支孤軍深入我境,隊長是人稱『鬼武藏』的能人。如若能在秀吉大軍到來之前就將其擊潰,敵軍士氣便可受大挫。」
「好,只許成功!」家康命令酒井忠次擔任先鋒隊長,奧平信昌、榊原康政等擔任大將,率五千精兵,於十七日凌晨奇襲敵軍,旭日東升時已作戰完畢。
「家康厲害!」這個印象如刀刻般印在伊右衛門心裡。
最受打擊的是秀吉。
「這就輸了嗎?」秀吉咬牙切齒道。兩天之後,他率領號稱十二萬五千,實數六萬的大軍從大坂出發。當然伊右衛門也在軍中。
可不管怎樣秀吉總是慢了一步。迄今為止,秀吉都是立於軍隊先頭,靈活機敏地指揮著戰鬥,這樣的失敗從未有過。他知道這次的對手實在強大,因此才在大坂耽擱數日,考慮戰略戰術。他不僅派人去與北國的同盟軍丹羽氏溝通,讓越後的上杉氏給予必要的協助,而且還安撫了京城的宮廷輿論,整個兒給家康來了個大包圍戰,可戰鬥卻交給了現場指揮官。
結果失策了。無論森武藏守魔鬼的名號多麼響亮,終究不敵家康。
秀吉進入犬山城,隨後立即親自帶了輕騎隊,外出偵察敵情,並制訂殲滅家康的作戰計劃。秀吉很聰明。他坐擁數倍於家康的兵力,卻捨棄了與之一決雌雄的大會戰形式,採取的是構築長而大的野戰要塞,使敵軍疲於奔命的戰術。
(原來如此,真是可怕的人哪。)
伊右衛門也這麼想。利用要塞群來包圍敵軍的理由之一,是因為秀吉考慮到家康是野戰的名將。理由之二,站在坐擁天下的立場上,一味地蠻斗畢竟有失身份,不如以逸待勞。第三,萬一不小心派出的小部隊戰敗,這種消息要是在天下以訛傳訛,將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秀吉數日後在樂田建了個戰鬥指揮所,正好與家康本營的小牧山遙相對峙。兩者的距離只有一里。
秀吉寸步不動,只從山上望著家康的陣營。這時秀吉的裝束可是璀璨奪目之極,頭戴唐冠頭盔,身披孔雀尾羽織就的陣羽織,哪怕在家康的小牧山上也能輕鬆辨明。
「家康小賊,有種出來呀!」這種言語激將法,秀吉每日裡用了無數遍。
「吃俺一屁!」有時他竟掀起陣羽織下擺,朝家康的陣營挑釁,其粗陋鄙俗的姿態甚至讓親隨們都覺得難堪。
家康卻對此視而不見。他築了一條與秀吉陣地平行,且同樣長而大的野戰陣地,還在陣地與陣地之間修好了聯絡用的軍用道路。
不過,雙方都按兵不動——只要對方一出來,就迎頭痛擊。雙方都是貓捉老鼠一般,等待對方發起輕率的突擊。可是,哪方都不動。
數年後秀吉與家康夜話家常,他想起此時的事情,於是問家康:「那時,你為何不出來?」家康回答:「只要您出馬,在下就出馬,那時就是這麼決定的。」秀吉苦笑:「俺也一樣啊,在山上一直下圍棋來著。」這段插話,就好似圍棋高手對局的佳話一般,在武將之間廣為流傳。
言歸正傳。
秀吉軍之中,寄希望於馬上建功立業的人開始漸漸厭倦起這種相持不下的局面。代表之一,便是備前岡山的池田家家祖池田勝入齋。
他來到秀吉面前,道:「家康的小牧山陣地上,人數看似一日比一日多,其本國三河必定已經空空落落了無人煙。如果從小路偷偷攻入,奪取家康居城——岡崎城,那家康不就是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了嗎?在下請求領兵建功。」
對他幾次三番的諫言,秀吉都以「深入腹中,極其危險」為由,予以拒絕。「深入腹中」是當時的戰術用語之一,指在與敵軍對陣時,派一部分兵力繞到敵軍後方,攻擊敵軍本營。
就紙上談兵來說,這種方法看似很有道理,實際執行起來卻很難奏效。稍不注意,這支奇襲部隊便會成為瓮中鱉,被對方關門打狗,由此而導致全軍潰敗的例子數不勝數。就在去年,柴田勝家的大將佐久間盛政就是不顧勝家的反對,固執己見,從而導致敵方秀吉軍的大勝。
「太危險了。」秀吉這樣判斷道,但池田勝入齋聽不進去。最後,秀吉經不住軟磨硬泡終於答應下來。
「既然要去,就帶大軍去。」秀吉派外甥秀次任總大將,池田勝入齋作先鋒,森武藏守長可任第二隊長,堀久太郎秀政任第三隊長,編成一支二萬人馬的大奇襲兵團。伊右衛門也在裡面。
這個兵團於四月六日夜半,踏上了宿命的行程。
秀吉他們相信,只要這二萬奇襲兵團堅持夜間行軍,就能躲過家康的眼睛。可是,家康竟知道了。最初是兩位當地的百姓前來密報。
「怎麼會?」家康不信,還認為是敵軍使詐,故意派人前來虛報。
可服部平六這位伊賀的忍者也回來稟報:「這消息絕對可靠。」家康聽了這才相信。於是即刻行動起來,派部隊去追敵軍的尾巴。
夜間,家康親自率領主力部隊,離開小牧山的前線基地。而對他的離開,秀吉方的斥候官們誰也不曾注意到。家康命令大軍保持行蹤隱秘,小心翼翼跟在秀吉的騎兵團後面。
九日,即將天明之時。家康的先鋒部隊水野忠重等終於咬住了對方的尾巴。戰場上還是昏暗一片。不幸的是,以羽柴秀次為總大將的這支奇襲兵團,竟無一人覺察到對方已經來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天亮之時。「吃飯啦!」伊右衛門等將士們開始在山林田地里炊飯早餐,很是悠閒的模樣。秀吉的軍隊被家康麾下的三河、信州、甲州武士們戲謔為「上方軍」。因是得了天下的軍隊,很是驕橫跋扈。這次竟連警戒都未設置。
家康的大須賀隊三千人就這樣突然現身,一齊攻來,弓箭、鐵炮等一陣亂射。羽柴秀次的本營即刻便分崩離析,逃跑者、胡亂放炮者、腦袋被割者,簡直亂作一團,情形慘不忍睹。
德川軍一氣猛攻。家康麾下勇將榊原康政帶手下襲擊了輜重隊,秀吉軍全盤潰敗已成定局。
總領羽柴秀次便是後來被稱作「殺生關白 【2】 」的年輕人,此時竟撇下大軍徒步逃亡,連馬都來不及牽。他偶然見到掠過身旁的一人一騎,發現馬上之人是當時被贊作豪勇之士的美濃武士可兒才藏,於是大聲叫道:「才藏,才藏,把馬借我。」
可兒在馬背上冷然一笑,回首道:「雨天的傘,怎好借人?」說罷一溜煙跑了。對潰逃之人來說,馬匹就如同雨天的傘一般,旁人是不予借的。
伊右衛門也開始逃跑,且也是徒步。千代買給他的十兩黃金的大馬,在亂軍之中也不知去向。他也曾想過回身去找,可再找就沒命了。
(唉,就當丟了。)
伊右衛門把頭盔扔掉,鎧甲也扯爛扔掉,只一味逃跑。
總之,秀吉這次奇襲兵團的潰敗慘象,在戰史上算是絕無僅有的。總領羽柴秀次帶頭逃離,根本無人敢戀戰。
不過話說回來,「逃」也算是戰國武士的能力之一,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若是一個不小心丟了小命,就算有功名有戰績,主家對其家裡人也不會有任何承諾。
奇襲兵團長羽柴秀次的大部隊如蒸發一般潰敗逃竄後,最前線的「鬼武藏」森長可與池田勝入齋的隊伍依舊按原計劃持續行軍。他們絲毫不知大部隊退卻的消息。家康率主力對這支隊伍進行了剿滅。
鬼武藏這時二十七歲,對此前自己的敗北十分羞愧,這次出征竟在盔甲下穿了白色壽衣,是打算戰死方休。他成了家康隊伍的射擊目標,終於亂箭穿心,落馬而死。池田勝入齋奮起反抗,終因疲勞不敵,把自己的腦袋交給了家康的旗本永井傳八郎。
待家康成為天下之主後,勝入齋之子池田輝政(後成為播磨、備前二地八十三萬石之主)曾與家康談起往事,問道:「那位打敗了在下之父勝入齋的永井傳八郎還健在嗎?」家康回答還在,並差人去叫了這位永井傳八郎前來伺候。
輝政這樣問並無他意,只是想知道一些父親過世時的詳情。永井傳八郎詳細告知了經過。輝政流淚聽完後,問道:「這位旗本永井傳八郎身家多少?」家康回答,記得應該是五千石。
「取了在下父親性命之人,若只是五千石的身份,恐怕有辱在下家門名聲。還請給予加封。」他這樣懇請道。家康也認為說得在理,於是就將永井封作一萬石的大名。後來又加封至常陸國笠間一地三萬兩千石,其子孫亦是枝繁葉茂,作為德川的譜代大名一直繁榮到幕府末期。
言歸正傳,當秀吉得知秀次的奇襲兵團遭遇慘敗的消息時,心中的震驚非同小可,於是發起大軍趕去救援。
他一面叱責「秀次這個呆子」,一面計劃著趁此機會對偷跑出要塞的家康給予迎頭痛擊,所以爭分奪秒疾行而去。
可當他行至龍泉寺這裡時,有家康軍的消息來報:「德川大人已經抽身回到小幡城,鎖上了城門。」家康痛打了一頓秀次的部隊,然後就跟蠑螺蓋上蓋子一般躲進城中閉門不出。
秀吉在馬背上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席捲全身的挫敗感無以復加。可若是一味失望後悔,就等於是清楚告知部下自己深感挫敗。於是秀吉一擊掌,道:「妙啊妙!真是又開花又結果啊,不愧是狡兔三窟的名將。除了家康,恐怕以日本之大也難以找出第二人來。你們等著瞧,我秀吉就要讓這種人才今後穿了正裝上京來,臣服於我。」
秀吉對家康,成了持久戰。兩軍數萬將士都困在各自的要塞堡壘里,任誰都不肯先現身一步。
山內伊右衛門一豐奉秀吉之命,去修復廢羽黑村的廢城,並與其他將士一起守在城內。
有一天,他對侍從祖父江新右衛門道:「新右衛門,看來戰事得拖很久了。」
「正是如此。這次對陣實在是精彩。」新右衛門道。其實,敵我雙方都在屏息凝神關注著秀吉與家康的下一步棋。
「畢竟他們兩位都是罕有的大器量之人哪。」伊右衛門也想從這次合戰之中學到各種各樣的智慧。這次可以說是名家對局。無論哪方都不是平凡武將,對這次合戰的考慮並不僅停留在戰事層面上,還從政治層面加以考慮。雙方均是一面在要塞線上怒目相向,一面又派人到處展開全國性的外交。
家康已經與四國地區之霸——長曾我部元親取得聯繫,準備讓他登陸大坂,突襲秀吉的居城,來個措手不及。而紀州平野所率之軍,稱得上是大坂的後方軍隊,已經轉投了家康麾下。紀州平野的鄉士團「雜賀黨」已率領三萬人馬揭竿而起,打出了反秀吉的名號。另外,家康還聯絡北陸的佐佐成政,讓其進攻北陸秀吉同盟軍的前田利家、丹羽長秀;更與北關東的豪族佐竹氏結成同盟,充分顯露了他細緻周到的外交手腕。
秀吉更是外交名家。
秀吉對家康的新同盟佐竹氏,採用懷柔政策加以拉攏;對北陸的佐佐成政,則利用越後的上杉景勝加以牽制;對四國地區的長曾我部氏的渡海攻擊,則用毛利的水軍與淡路的仙石秀久來加以抗衡;對紀州雜賀黨的大坂攻擊,則派遣部將中村一氏、黑田官兵衛、蜂須賀家政去予以攔截。由此,家康的外交策略被一一封死。
另外,為了緩和家康的緊張,秀吉還常對親隨說「俺可不願把那樣的名將置於死地,俺想讓他當俺的大將」之類的話,並故意讓家康派來的間諜幾次三番地聽了去。
秀吉外交最大的傑作,就是對家康同盟織田信雄採取的策略。在對信雄提出講和建議,並列出極富吸引力的條件之後,信雄滿面歡喜,竟沒跟家康商量便獨自簽署了和約。本來家康決定參戰最重大的理由就是因為信雄跑過來哭訴「秀吉要剿滅織田一族,只有仰仗您了」,可如今當事人卻輕率地撇下家康要跟敵人媾和,或許只能歸咎於這位不知世道艱辛的公子哥本人的愚鈍了。
如此一來,家康便瞬間失掉了一支強大的同盟軍,甚至連對戰秀吉的理由都失掉了。
家康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對信雄的兩面三刀與秀吉的老奸巨猾自是深感憤怒,但他仍然禮節周到地讓使者把祝福帶給秀吉與信雄:「真是可喜可賀!二位的和睦可謂天下萬民之福——」可以說他做到了外交的極致。
秀吉與家康終於停戰。不過也只是暫時處於休戰狀態而已,問題還未圓滿解決。因為家康並未臣服於秀吉,反而強化了國境的戒備。
這段時期伊右衛門回到了秀吉的新城大坂。千代從近江長浜來到大坂觀光,是天正十三年(1585)早春的事情了。在大坂城下,有關家康的議論滿天飛,這自然也成了伊右衛門與千代之間主要的對話內容。
「德川大人真讓人意外啊!」千代饒有興致地觸碰到這個話題。千代的「意外」一詞,是指本以為會輕易臣服於秀吉的家康,結果只把兒子小義丸(後來的結城秀康)作為人質送至大坂,自己卻在東海寸步不動這種奇妙的形勢。
——家康是個怪人。
這種評價已經存在。雖說秀吉大軍的極少一部分,在小牧、長久手兩地為家康所敗,可那也不能證明秀吉下次就一定會敗。無論怎樣秀吉都是天下之主,而家康只不過是地方大名。
「所謂英雄,指的就是那位吧?」千代道。在她眼裡,家康大概有著無比的魅力。面對主宰天下七成的霸主秀吉,竟毅然決然獨善其身,千代對家康的欽慕有些類似於戀愛般的感覺。
而且不僅如此,她還覺得家康的疑慮里藏著一個了不起的政治家的影子。可謂懷柔名家的秀吉,使了各種手段盡心竭力想要把家康拉到自己的陣營里。但家康就是不為所動。他認為輕易順從最終會遭致殺身之禍。
「可如今,德川大人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呀?」
「大人一定是——」千代說,「經過全盤考慮的。即便有臣服於羽柴大人的那一天,也總要想盡辦法使之焦慮,其間再多占領地,羽柴軍若是攻來就給予痛擊,最終讓自己有與之對等的本錢之後,才會真正臣服吧。」
可家康所想的並非臣服,而是合併。
「是要抬高自己的價值?」
「呵呵,夫君一語中的。就跟馬商一樣,要先把馬兒養得肥美以後才能賣得好價錢嘛。」
「有看頭!」
「本來若是從織田家來考慮,由德川大人來繼承天下,可比羽柴大人更為合理呢。怎麼說德川大人都是信長大人的拜把兄弟啊。」
「千代你怎麼老是替德川大人說好話?」
「我哪裡有替誰說好話啦?」
「啊哈哈,難道是喜歡?」伊右衛門敏感地察覺了千代的感情變化。
千代搖頭道:「又不是只有千代一人這麼認為。天下的武士大概現在都屏息凝神關注著德川大人的一舉一動呢。一豐夫君也關心一下嘛。」
千代滯留大坂的這段時間,伊右衛門加封至七千石,這不得不說是個好消息。新受封的領地在若狹國西懸郡。
「千代,讓你高興高興。」這天伊右衛門回來就這麼嚷道。
千代顯得比伊右衛門所期待的更為開心。千代本是一有喜事便格外開心的性格,可算是她的美德之一吧。
「怎麼樣?俺也並非泛泛之輩嘛。雖說離大名還遠了點兒——」伊右衛門有些得意忘形。不過千代內心裡其實並沒有臉上的笑顏這般開心。
(真是遲到的榮升啊!)
這才是她的心裡話。有個叫石田三成的年輕人,在秀吉還是長浜城主時便以少年之身被看中,之後因才氣橫溢很快便安身立命,現在年僅二十六歲就已經是近江水口一地四萬石的身份了。
伊右衛門這個秀吉麾下最年長的下屬,如今已近不惑之年,才好不容易得到這區區七千石。跟石田三成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祝賀夫君!看來又得去招募手下了。」
七月,羽柴秀吉因內大臣的推薦,官位又升一級,成了關白。
不過秀吉自己原本想當的是征夷大將軍。因他是武將出身,而且有源賴朝、足利尊氏的先例可以遵循。可征夷大將軍迄今為止幾乎都是源氏一族包攬了的,就算曾有過先例,但在宮廷之中不是說想當就能當的。
所幸,前將軍足利義昭帶著落魄之身,正亡命於中國地區的毛利家。秀吉便差了使者,說願意成為將軍的養子,想取得源氏的姓。可哪知這位沒落貴族倒是清高,不樂意出賣家門,弄得秀吉困惑不已。
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的是以前就一直支持秀吉的公卿菊亭晴季。
——還有關白這條路。
菊亭晴季如此提議道。的確,從官位上來說,關白是位於征夷大將軍之上的。不過任命關白的慣例,是只授予公卿之中家格最為尊貴的五攝家。因此,秀吉就成了前任關白近衛前久的猶子 【3】 ,這才當上了關白。
關白手下應有諸位大夫,於是秀吉就任命自己親自培養的十二位部將為大夫。這之中也包括石田三成,官位治部少輔,而且兼任五奉行之一。
「三成這小子可是一步登天啦。」伊右衛門對千代說。
不過,就在三成升任之後不久,多年來備受冷遇的老將們也被逐一提拔了上來。伊右衛門也得到通知。他興高采烈地回到府邸:「大名!千代,大名!」說罷一把抱住了坐在裡屋的千代。千代好容易才相信確有此事——近江北部,二萬石;賜長浜城。
伊右衛門終於得償所願,成為一城之主。
伊右衛門成為近江長浜的二萬石城主之時,去大坂城向秀吉答禮謝恩。同一日,秀吉夫人特意叫了千代進城內敘話,這實屬特例。
秀吉之妻寧寧,在七月里秀吉榮登關白之位時,亦從朝廷得了「北政所」的封號。她本是織田家下級武士杉原(木下)助左衛門的次女,在秀吉二十六歲時,借了寧寧妹夫家淺野氏的長屋,在木板上鋪了稻草,再蓋一層薄墊,就當是榻榻米,然後坐上去喝了結婚祝酒並互贈祝言。
寧寧是個美人,身子豐腴,膚色白皙,再加之因為沒有生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為人親近灑脫,聰慧機敏,又善言談,在織田時代的將校夫人之中,顯得英氣勃勃,十分出眾。
「北政所」是從三位官階,她卻跟從前一樣毫無分別,在侍臣面前也常常毫無顧忌地跟關白秀吉大吵大鬧。兩人都是快嘴,而且用的是尾張方言,弄得在座侍臣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們到底吵到了何等地步。
有天在觀看能樂舞 【4】 時,夫婦倆又吵了起來。秀吉忽然轉頭問能樂師:「這個吵架該怎麼表現?」
敲鼓樂師隨即回答道:「夫婦吵架,就好似敲鼓敲到了邊兒上。」而後吹笛樂師又道:「不知誰是又誰非哦。」
這一句形象的即興創作惹得夫婦倆捧腹大笑。真可謂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夫婦關係。
秀吉初當大名之時,與別的女人有染,寧寧十分嫉妒惱火。那時信長給她寫了一封信。開頭一段是答謝寧寧呈上的禮品。「夫人所贈之禮實在精美,感謝之情難以言表。本想找些東西作為回禮,可還是放棄了。」接著寫的是寧寧最近愈加美貌出眾。「夫人的眉目容姿,是越來越讓人驚嘆。如果原來是十成的美貌,現在就是二十成(加倍漂亮了)。藤吉郎竟然還不知足,簡直難以理喻,太不像話了。不過話說回來,那隻禿頭老鼠(藤吉郎外號)還是相當優秀的。這樣的丈夫普天之下恐難再找。夫人是他當之無愧的正妻,有時候還是要大度寬容一些,彆氣壞了身子才好。」
她就是這樣一位女性。
當兩家還在岐阜之時,千代與她多少還有點兒交往,但之後就一直未曾見過。這次她特意叫了自己前來,因身份實在懸殊,千代的身子不禁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位北政所在大坂城再次見到千代時,口無遮攔便道:「哎呀,你可胖了!」弄得跪拜在地的千代尷尬不已。
千代卻驚異於上座的從三位北政所寧寧,相貌身材竟與原來一般無二。千代畢竟聰穎,於是轉瞬微笑道:「北政所夫人您也豐腴了些呢。」
當時婦人是以胖為美,所以說人胖了也並不一定就是壞話。
「千代還是老樣子啊。與禰小姐長大了不少吧?」
啊!千代小小地吃了一驚。北政所竟知道自己十歲的女兒與禰的存在。
(是在此前探查過吧。)
千代雖這樣想,但還是不得不折服於她捕捉人心的技巧之精。這點可以說是他們秀吉夫婦的特殊技巧了。
「是的,已經十歲。」千代爽快地回答道。寧寧的這番心思,大概是因為她灑脫的性格,絕難讓人認為是要故意收買人心。
「我有時候老是會想起千代。在岐阜時,我總是唉聲嘆氣,悲嘆自己沒有孩子。可每次都想到,千代也一樣啊,這才好受一些。不過現在還是輸給你了。」
「不不,怎麼會——」
「別謙虛了。因天運庇佑,我現在是坐在根本未曾想過的位置上,可對一個女人來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孩子才是一個女人的所有幸福啊。」
「北政所夫人,」千代笑眯眯地說,「您這麼一說,讓如我一般的人實在無法回話了呢。」
「倒也是。」北政所對千代滴水不漏的回答很是滿意。這位夫人極為喜歡這種聰穎機敏的同性。
千代先以「還禮來遲,還請原諒」為開場白,對伊右衛門受封長浜二萬石從此踏入諸侯行列一事,表達了感謝。
「聽說當了對馬守,是吧?」北政所道。
這次還有諸侯的正式任命儀式。伊右衛門被奉行叫去,要他從但馬守、志摩守、對馬守三者之間取一個自己喜歡的。他也不知道哪個更好,最終選了對馬守。
「山內對馬守,聽起來不錯,而且字面上也漂亮。」北政所的這句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
(為何要叫我來?)
千代原本完全猜測不到原因。無論是秀吉還是北政所,對自己的丈夫一直都並非十分關愛。
「千代,到長浜城後,能否答應每個季度都來看看我?」
「好的……」
「西城郭處,有棵很大的山桃樹。告訴我一下那樹長得好不好呀,還有城下揔持寺里的那隻猴子最近怎樣了呀,就這些就好。」
「噢!」千代終於發現自己是多麼粗心大意。她明白北政所為何要叫她來了。
北政所是在懷念近江長浜。
丈夫秀吉最初成為信長的大名時,所賜之城就是長浜。長浜對北政所來說就是舊居。當然秀吉一下子就是十八萬石的大名,是伊右衛門的兩萬石所無法比擬的。但在同為長浜城主這點上,卻是一樣。
總之,千代的新居長浜城,對秀吉夫婦來說是值得紀念的一座城郭。
「就那座城,我是很不願讓生人入住的。聽說伊右衛門大人就要喬遷,真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情了。」
「……」千代垂首之間,忽然想到,莫非,伊右衛門的長浜二萬石是北政所的提議?
「我與伊右衛門大人都是尾張出身,所以感覺就跟親屬一樣。」
「真是不勝榮幸。」千代稍一低頭,更為確信自己的直感無誤。早就聽聞北政所有時候會對人事變動發表自己的意見。
——讓那個誰誰當大名。
只要她這麼一開口,有時當天就有準信。
就千代的推測,既沒有從祖輩就侍奉左右的家臣,也沒有多少血親與親屬的秀吉夫婦,在培養心腹大名、旗本上可是相當努力。自然,與他們夫婦同屬尾張出身的人,則屬於近似於親戚的一類,有更易受提拔的傾向。
但最近秀吉喜歡上了茶茶(後來的淀姬),她是被信長所滅的近江小谷城主淺井長政的女兒。而且,因愛屋及烏,近段時間對側室一派的近江武士大量錄用,之中還成就了數位大名。石田三成就是其中之一。就任關白時提拔上來的十二位大夫也是一看便知,與尾張出身的北政所關係疏遠的近江人士為數不少,五奉行里的人們也是近江色彩極重。
北政所定是對秀吉這樣警告過:「若是疏遠輕視尾張出身的人,就等於失掉了自己的手足!」如果有所謂的尾張派,那北政所就是這派的首領。千代對北政所的尾張情結也略有耳聞。
(這麼說來,眼前之人才是恩人。)
想到這裡,千代重新抬頭看了看上座的中年女人那張美艷的面龐。
「城主對馬守,」千代對丈夫這個新稱呼還有些不習慣,「當然會拼了命去保護這座城郭。千代也自當拚命保全北政所夫人這座重要城郭里的一草一木。」
「還有西城郭的山桃樹。」北政所的語調特別親切,「一定要好好照顧啊。」
千代夫婦從這一天起就不知不覺被歸於北政所一派了。千代自是不知,這將會帶給自己怎樣一種意想不到的命運。
伊右衛門與千代搬到矗立在琵琶湖北畔的長浜城裡了。
(好大!)
千代對「住宅」的規模之大不得不感到瞠目結舌。西面的石牆經受著琵琶湖水的滌盪,城下有暢通無阻的北國街道,城裡有三方的窗口都可以眺望北近江的田園美景。
千代顯得有些疲憊。因為以前住慣了小塊兒的府邸,她的身體還未適應這個巨大的住所。可紛至沓來的工作卻不饒人,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首先,得募集與二萬石身份數量相當的武士下屬。找人、選人這些事情都是伊右衛門不太擅長的,所以一直都是千代代為操勞。
「將來說不定夫君就是百萬石的身家了。一定得找一批出類拔萃的才行。」千代道。千代去娘家美濃,以美濃為主挑選了一批人才回來。
順便說一下,在此前後所招募的武士大將之中,首先有乾彥作,一千五百石,是美濃池田郡東野村出身。這位乾彥作的手下里有位被賜予乾姓的武士,其子孫中出了一位幕府末年的名人乾(板垣)退助。
其次有福岡市右衛門。他本是大和國添上郡狹河的人,在流離美濃期間,被千代看中,後來成為家老之一。從這個家系裡出了一位幕末維新的福岡孝弟(子爵)。
還有深尾湯右衛門,美濃山縣郡出身,有一層與千代娘家不破家聯姻的關係。他後來成為家老之一,伊右衛門入主土佐國後,領一萬石。這個家系裡也出了一位幕末維新的深尾鼎。
更有一位後來代代都是土佐藩家老的安東家出身的祖太郎左衛門佐,也是這個時期招募進來的。
千代在人事擔當上忙得不可開交。
伊右衛門擔當的是軍事,也是忙碌非常。因為,自伊右衛門入主長浜後,秀吉便很快發動了對北國佐佐成政的征伐戰。而且長浜城在地理上是征伐北國的重要後方陣地。伊右衛門奉秀吉之命去收集這次征伐戰所需的兵糧彈藥,也就是所謂後勤負責人。
另外,每天都有秀吉的軍隊經過長浜城下。士兵們的食宿安排也都是伊右衛門負責的,也就相當於食宿總監督。
「千代,俺經歷了無數次合戰,這種工作還是頭一次。」他這樣說道。其實,伊右衛門在這種工作上可算是十分有才了。
要讓伊右衛門拿著刀槍戰鬥,也算是合格的武士;但若要讓他指揮大軍進退,主宰一國命運,讓他發揮軍事才幹決勝於戰場,便很不合格。說實話,能當上城主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當伊右衛門被賜予長浜城時,很多人都不屑一顧:「就那人?」
總之,中規中矩的伊右衛門的性子,很是適合這些兵站事務。他過去的武功並未讓他變得有名,可繁瑣的兵站事務卻被他搞得頭頭是道,因此,旁人的評價忽地高了起來。
這段秀吉的北國征伐戰時期,是千代與伊右衛門最快樂的時期。因是第一次過城主的生活,而且伊右衛門的長浜城成為了兵站基地,所以每天都有大量的工作,日子過得緊張而充實。
「哎呀,還從沒有過這麼忙的時候呢。」千代從一大早就開始氣喘吁吁。
雖說是城主夫人,可也不過是二萬石的身份罷了,千代得親自忙上忙下幫丈夫里外打點。
比如,高山右近大人帶兵五百到達的話,就得把食宿計劃表斟酌再三後提交給右近的奉行,另外再命令自己手下帶領他們就餐住宿。若是他們兵糧不足,就從自己倉庫里取些出來,彈藥也會按對方要求給予提供。
總之,人馬是來了一批又一批。當然也有不在城下住宿,直接經過的部隊。對這樣的部隊,她通常都會命令沿道的村長、富農備好茶湯接待;若是需要兵糧、馬糧,就讓富農們先墊著,隨後就從城裡倉庫取出同樣數量給予兌現。
千代在此事上完全不計較金錢財物的得失,於是在途經城下的武將之間漸漸傳開了一句話:長浜是最好的,山內對馬守大人最是出手闊綽。
結婚後,伊右衛門是第一次見到千代這麼大手大腳,唬了一跳,道:「千代,你沒發燒吧?這麼毫不吝嗇地開倉放糧,萬一咱這裡出了戰事怎麼辦?會輸的。」說罷,眉毛都擰到了一塊兒。
可千代只是微笑著看他。
「什麼那麼好笑?」
「這裡大概很久都不會有戰事了。就算有,還有大坂的關白殿下頂著呢,差一粒米都可以請求支援的嘛。」
「戰不戰是另一回事,咱們總得為將來存上一些吧。」
「我說,難道一豐夫君打算今後一直就這麼兩萬石?」
「那自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將來夫君肯定是一國之主的嘛。」千代語氣很是開朗。伊右衛門聽了卻只能苦笑。
說到開朗,這本是千代性格的優點之一。可自從當上城主夫人之後,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好像開朗得稍微有些過分。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她不是在這裡摔倒就是在那裡磕碰到。比如,在城郭內的陡梯上,兩三步踩滑跌落了下來;還有,把伊右衛門白小袖的領子跟後背縫在了一起,平素她的女紅可是很值得誇耀的。總之,有些不同於往常。
「千代,你怎麼回事兒啊?」伊右衛門每天都會苦著臉這樣問她一次。
「沒什麼呀,很正常嘛。人家鎮定得很呢。」
「還鎮定?你會這麼大張旗鼓說出口,就已經很可疑啦。以前的你從不多說一句廢話的。」
不管千代自以為多麼鎮定,這都是她第一次當城主夫人,這種經歷讓她多少起了些變化。伊右衛門倒好,仿佛已經做了百年城主似的,不事張揚,不動聲色。
總之,千代很幸福。
——長浜的春天到秋天是最愉快的。
千代在晚年時這樣回憶道。
然而,一場可怕的天災完全改變了千代的長浜時代。那是秀吉的北國征伐結束後冬日裡發生的事情。
後來聽人說,這場天災發生前,出現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現象。據說,數日前城中的老鼠竟沒了蹤影。自然,貓也不見了。千代後來想起,好像那時老鼠真的是消失了。還有,一連幾個晚上,鳥兒都叫喚個不停,城下的犬吠聲亦是此起彼伏。千代記得自己當時也曾覺得「好奇怪」。最為鮮明的記憶莫過於城內樹林裡的雉雞,事發前數小時,直叫得讓人心煩。
「恐怕是有狐狸來了吧。」女兒與禰的乳娘初野這樣說道。初野是足輕頭大石主馬的妻子,與禰出生時起就是她的乳娘了。
「今天我好寂寞,與禰跟初野都過來陪我一起睡好嗎?」千代道。伊右衛門出遠門了,正在京都侍奉秀吉。
可是,十歲的與禰卻不願意調換睡覺的地方,道:「還是母親過來跟我們一起睡吧。」
「那好吧。」
與禰聽了很開心。對孩子來說,些許的變化就能帶來歡愉。要在自己房間裡迎接母親這位客人前來住宿,是平素求也求不來的特別之事。
「那母親早點兒來啊,我們等您。」說罷,與禰就由初野領著出了房間。
與禰住的地方與伊右衛門夫婦的寢室之間,連著一條迴廊,屬另一座建築。千代備好點心,去見女兒時稍微晚了一點兒。她故意不走迴廊,而是繞過庭院,裝作旅人的模樣,特意戴上斗笠,杵了竹杖。
「與禰小姐,請問,這裡是與禰小姐的閨房嗎?」
「是啊,您是哪位?」紙格門裡面傳來稚嫩的童聲。
「請恕在下冒昧。今日跋山涉水,可怎奈暮色將晚,請問小姐能否行個方便借宿一晚?」
「閣下哪裡人?」
「回小姐,在下美濃人。」
「哎呀,原來是從美濃遠道而來的客人啊!」
「正是。」說到這裡,千代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與禰對這個遊戲很是中意,反反覆覆說來說去,就是不捨得讓千代進門。外面很冷。城內林間,有雉雞嘈雜的鳴叫聲。
之後三十分鐘左右,千代給與禰念了《伽草子》,又講了些自己兒時的事情。
「對啊,母親像與禰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沒有父親了,是在戰場戰死的。跟母親比起來,與禰很幸福呢。」千代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總覺得極為心神不寧。卻不知道原因。林間的雉雞還是叫喚個不停。或許是這些叫聲擾亂了心神,讓她不安的吧。
「初野,有沒有覺得心裡躁動得厲害?」
「沒有啊,一點兒也不呢。」初野跟平時一樣慢條斯理地回答道。
「與禰呢?」今夜的千代很是奇怪。這種問題,僅十歲的女兒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圓滿回答的。
「什麼呀母親?」與禰偏了偏小腦瓜。
「沒事兒……」千代只有苦笑。
「夫人——」見到千代如此模樣,初野笑出了聲,道,「是夫人多疑了。肯定是因為大人今日不在家,所以才這麼疑神疑鬼的吧。」
千代想起伊右衛門走前說的一句話:「啊,小心火燭。」
城郭的戒備是由各幢樓內的家老們擔任的。千代只須負責最內層便好。她把夜間侍奉的侍女們叫過來,道:「三人一組,去各地查看有無火患。快!」隨後千代自己也坐不住了,自己不親自去各地走走,不親眼看個明白,便無法安下心來。
今夜的千代很是奇怪。
「把薙刀帶來。」她命人拿好武器。女性巡夜之時,按常規是應該配備薙刀。
她手持燭台就要離開。與禰道:「母親,母親就不用親自去了吧?」
「與禰該就寢啦。母親去去就回。」
千代沿著迴廊返回。待走到另外一棟檐下之時,突然感覺一晃,身子一沉。與此同時,周圍響起巨大的轟隆聲,柱子隨即折斷,整個建築都飛了起來。就在這一瞬之間,城郭盡裂。千代一失神,但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無奈身子動不了,千代的身子已被房頂蓋住。
慘烈的震盪還在繼續。這便是有名的「天正地震」,發生在天正十三年(1585)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夜晚。亦是伊右衛門受封長浜兩萬石僅四個月之後的事。
(與禰——)
千代跟世間所有的母親一樣,只苦苦念著女兒的安危,於是奮力地想要站起來。幸好,移開右肩上的方木後,她自由了些。
終於,千代爬了起來。大地仍在顫抖,千代在倒塌的廢墟上行走,摔倒了好幾次。還有兩次踩到舊鐵釘,浸出好多血她都渾然不顧。
「與禰——」她撕心裂肺地叫著,卻無任何回應。
不久,好些人都跑過來,舉著火把圍在千代身旁。
「夫人安然無恙!真是謝天謝地啊!」
「與禰——」千代嗓子乾涸得厲害。
周圍人這才發現小姐不見了。「趕快去找!」
千代跑了起來,可十步不到便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剛才還在黑暗裡高高聳立著的與禰的寢樓,如今竟成了一堆廢墟。人們聚攏過來,七手八腳挪開那些瓦片、木材之類,一個勁兒地呼喚著與禰小姐。
作業進行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了。
與禰的身軀已變得冰涼。她旁邊還有乳母初野的屍身。兩人好像都是在建築倒塌的那一瞬間便撒手人寰了。
(死了——)
得知女兒不幸的千代,與所有喪子的普通母親一樣,悲慟失聲。
「與禰——」千代不住地搖晃著女兒幼小的軀體,聲嘶力竭想要喚回她已經飄逝的魂魄。
也不知喊了多久喚了多少遍,她終於回過神來。身旁趴著一個中年武士,是初野的丈夫大石主馬。千代這才猛地發現初野的屍身,一直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周圍的人都因與禰小姐的慘死與千代的悲慟束縛了手腳,都未能顧得上初野。
可千代不能一味地被悲慟所淹沒。
其實她根本無暇為初野的死而傷懷,這種情形之下,作為戰國時代的城主夫人,她也不得不想辦法贏得手下的尊重與心服口服。
「大石主馬,」叫來趴著的初野丈夫後,千代放下懷抱里的與禰,走近初野道,「一起抬起來吧,請幫個忙。」
千代扶起初野的身子,讓主馬抬起她的腳。
「怎……怎可勞煩夫人?」不只主馬這麼說,很多人都這麼認為,可千代充耳不聞,只叫主馬「快點」。兩人把初野搬到五六丈外的草蓆之上,讓她靜靜地躺了下來。
這之間,有人拿來一件錦緞小袖,蓋在與禰的身上。
夜色褪去之後,僧人到訪。
第二天伊右衛門從京城趕了回來,得知消息後他整個人都陷入了呆滯的狀態。這個男人,整整誦了三天經,而後便再不開口。這個打擊實在太大。
與禰逝世後的一個月,這對夫妻簡直形同廢人。兩人第一次有模有樣的對話,已是將近年關之時。
「真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啊。咱們受封大名,不意間得到無比的幸福,可哪知老天竟奪走了與禰。」伊右衛門說話間,仍止不住淚流。
家裡的頂樑柱竟一直哭哭啼啼,這讓千代反倒覺得意外。
「俺想出家。」伊右衛門如此說道。丈夫的悲嘆痛楚絲毫不見緩和,漸漸地,千代意識到自己不能跟著他再一味痛苦下去了。
「一豐夫君,打起精神來,好麼?」她不得不這麼勸慰。不能再沉淪下去了。她還用嗔怪孩子的口吻道:「如果一直這樣痛苦不能自拔的話,據說死者便不能入土為安,會阻礙他們往生的呢。就別再這麼悲嘆下去了好麼?」
「可是,千代啊,與禰被老天奪走,咱們這一生就再也沒有孩子了。今後,咱要為誰活著,為誰努力啊?」
「夫君別這麼說——」千代一時語塞,無力爭辯。
這對夫妻為了弔唁與禰,改變平素信仰的日蓮宗,皈依了禪宗。第二年,在京城花園之地、臨濟禪宗的妙心寺里搭了一個塔頭,並迎來當時德高望重的南化禪師做住持,以超度與禰。
然而,與此同時,時代正經歷著巨變,不能這樣一直把心思花在佛事上。
家康還坐鎮東海地區,仍是豐臣天下的敵國之一。這之間秀吉為了投其所好,不惜採用各種手段。其中最為絕妙的一手,便是聯姻政策。
秀吉有一個異父妹妹,叫朝日,是平庸武士佐治日向守的妻子。她並非美女,且年紀不小,都四十四歲了。為了讓這個妹妹跟家康匹配,秀吉叫她的丈夫佐治——為了天下太平——跟髮妻離了婚。佐治終因受辱不過,切腹自盡。
家康雖對這樁婚事並不高興,但最終還是應承了下來,只是對秀吉的使者說希望增加一個附帶條件:「我們家已經有了後繼者(即德川幕府二代將軍秀忠),如果今後與朝日夫人有了兒子,也不會讓他繼承家業。」
秀吉應允此事後,天正十四年(1586)五月,婚禮的列隊洋洋灑灑,朝東海而去。
可儘管如此,家康還是懷疑秀吉的真意,不願離開自己的居城,更不上京去拜訪秀吉。
「家康還真倔強呢。」千代實在佩服。
家康的倔強的確很出人意料,可竭盡所能要收服家康的秀吉,心思亦是十分有趣。
伊右衛門夫婦正坐於觀眾席上,觀看秀吉與家康虛虛實實的大戲。如此一來,或許還能忘記些許失去與禰的悲苦。
秀吉為勸家康上京磨破了嘴皮。家康總是卑謙有禮,卻決不答應。若是上京,就意味著臣服。家康過去連與信長都是同盟關係,處於對等的位置之上,難道對這位信長曾經的足輕小卒秀吉,他還應該臣服不成?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可以這麼說,上京便是死,或許被包圍殘殺的可能性更大。
「三河大人可真是倔強啊!」千代感嘆道。對這樣的家康,千代感到了一種比秀吉更強的男性魅力。
秀吉雖說還沒有把九州、關東、東北盡數收歸囊中,但已經占據了京城,且位及關白一職,是遠超信長的中央三十餘國的主宰。而家康僅是區區五國之主,卻一再拒絕秀吉的懇求。
終於,秀吉採取了一個眾人皆驚的計策——將自己的親生母親大政所作為人質送往家康處,以此來換取家康的信任,讓他相信上京後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
秀吉的重臣們對秀吉的這個計策均是極其驚駭,聯名反對計策的實施,同母異父的弟弟秀長竟流淚阻止此事:「要母親大人做人質以換得對方的好臉色,簡直為人所不齒。為何不派出大軍,堂堂正正出兵討伐家康?叫越後上杉景勝抄到家康背後,形成圍攻之勢不是輕而易舉嗎?總之,如此行為,根本沒有先例可循!」
秀吉皺著眉頭笑道:「俺做的一切都是在日本沒有先例的事,又不是僅此一件。俺就是先例。你看著好了,俺就要不費任何武力把這位在小牧、長久手不可一世的大將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於是,秀吉的親生母親到了三河岡崎。家康讓她住在城內,並妥善款待,這才下定了上京的決心。天正十四年(1586)十月二十日,家康帶領酒井忠次、本多忠勝、榊原康政及一萬大軍出發西進。
雙方會面的地點並非京城,而是大坂城內。家康於二十六日抵達大坂,在羽柴秀長的府邸下榻。第二天即二十七日便是正式會面之日。正當家康在秀長府邸休息時,一位貴客卻趁著月色秘密到訪。
那便是秀吉。
「三河大人已經歇息了麼?」秀吉只帶了兩三個雜用小廝,來到府邸的居室。
家康驚駭之餘,要行禮作答,秀吉卻一擺手,道:「不用不用,禮數明天再遵不遲,今夜俺就是以前的藤吉郎,是來求德川大人一個事兒的。怎樣,能否答應俺一個小小的請求?」
「真是折煞在下了。只要是家康能做到的,大人但說無妨。」家康對秀吉的想法實在摸不著頭腦。就現在,若是自己起了殺心,解決面前這個毫無防備的秀吉是輕而易舉之事。可秀吉本人卻仿佛毫不在意。
秀吉上前一步握住家康的手,道:「這次多虧大人賞光,不遠萬里來到此地,這才讓俺秀吉可以做個名副其實的天下之主,呃不,是大人讓俺做的天下之主。」
不能不佩服秀吉,演技真是到位。隨後,秀吉把帶來的便當打開,為了表示沒有下毒,酒和菜都親自嘗過後再讓家康品嘗。吃到酣處,只見他壓低聲音道:「其實,今夜俺單身前來,是為了明日會面一事。」之後,他又俯在家康耳旁竊竊道:「大人是知道的,俺秀吉本是一介草莽。如今雖然貴為人臣,手握天下兵權,四海之內的英雄豪傑近半數都是俺的家臣,但裡面多是織田大人的舊臣,亦是俺曾經的同僚朋輩,說實話,很少有人真正打心底里認同俺秀吉的。」
「……」家康思忖,他到底想說什麼?
「所以,俺有個不情之請。明日會面,諸位大名會登城列席。到時候,請德川大人務必莊重地給俺行一個禮,可以嗎?」
「定不負囑託,因為在下就是為此而來。」
「那真是太感謝了。那個時候的秀吉,態度會很倨傲,回話也很輕慢,還請大人不要在意。待諸位大名見到德川大人都對秀吉態度卑謙恭敬有加,而秀吉只是像對待一個普通的家臣一樣答禮,那諸位自然就會在心裡想——看來還是應該尊重秀吉啊——」
「啊哈哈——」家康聽到此處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秀吉拍了拍家康的背,又道:「這事兒就拜託啦。秀吉就是專門為了這事兒來跟大人商量的。看在維護天下安定與和平的分兒上,務必請大人幫幫忙。」
「大人太客氣了,請放心,家康定不負囑託。」這可以說是家康第一次對秀吉有了好感,「不管怎樣,在下已是大人的妹夫,況且如今既然來到這裡,就決定一切唯命是從,決不會讓關白殿下為難。」
「那俺就安心啦。」秀吉離開時大為高興。
第二日,大坂城的大廳之內,家康與秀吉正式會面了。
家康跪伏在地。那畢恭畢敬的樣子,怎麼看都是屈服於秀吉的雄威,要發誓效忠秀吉的模樣。秀吉正如昨日所言,神態倨傲言語輕慢。隨後,新莊駿河守念了家康的賀禮目錄:太刀一柄、駿馬十匹、黃金百枚等等。
會面之後就是酒宴。秀吉那時穿著一件桐葉蔓草圖案的紅色陣羽織,家康隨口求他能否把這件陣羽織賜給自己。秀吉卻道:「這可是俺的戰袍,怎可給了他人?」誰知家康的演技更是爐火純青,道:「有在下在大人帳下效犬馬之勞,大人今後想是用不著親自披掛上陣了。」
秀吉一聽喜笑顏開,立時便脫了陣羽織當場賜予家康。
注釋:
【1】 日本阿爾卑斯山脈:日本中部飛驒山脈、木曾山脈、赤石山脈的總稱。
【2】 殺生關白:關白是輔佐天皇的一個重要職位,豐臣秀吉、豐臣秀次都曾擔任關白一職。殺生關白特指豐臣秀次,因其粗暴的行動極多。
【3】 猶子:語出《禮記·檀公上》,指如同兒子,或指侄子。
【4】 能樂舞:「能」是日本中世藝能的一種,含有舞、劇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