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賤岳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筆者實在是無法不提及這個時期秀吉與柴田勝家之間的對弈。這可比山內伊右衛門一豐這個秀吉軍里區區少佐級別的小官之事有趣得多。 我們的伊右衛門正處身於日本歷史上最波瀾壯闊的數月之間。不過他只是身子動了幾下而已,秀吉卻是頭腦與身子連動,改寫了一段日本的歷史。筆者的興趣被秀吉吸引過去,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秀吉的成功同時也為故事主人公伊右衛門開拓命運鋪好了路。由此看來,在秀吉身上多費些筆墨,也就毋庸擔心是無用之功了。正因為有了秀吉,加入秀吉陣營的原織田家舊將們,包括伊右衛門在內,才能掙得自己的一片天。 原織田家大將排位第一的柴田勝家,領國有近二百萬石。北陸一地是他的勢力範圍,居城在越前北莊(即福井市)。積雪阻礙他南下,此事前面已有提及。 這段時間,秀吉一直在討伐柴田勝家的同盟軍瀧川一益。眼見秀吉在中央的勢力一天天膨脹,柴田勝家卻只能咬著手指干著急。大概是實在耐不住性子了,就在伊勢龜山城即將被攻陷之前,他動員了數千勞工:「把沿道的積雪掃淨!」 掃雪作業的時間是二月二十八日至三月二日。一結束,勝家便即刻率領五萬大軍南下。 「動身了?」聽到這個密報時,秀吉很是欣喜。於是馬上從伊勢調回兵力,一路北上,直至北部近江的山嶽地帶。 此處叫做「柳瀨」,南北兩支軍隊都在附近駐足停留,地形險峻——「山谷深幽,道路細疏,進退不便。無論於敵於己均不是交戰的好地方。」因此,兩軍只能對峙著耗費時日。接連彼此的小道就在懸崖邊上,狹窄陡峭,僅容一個人勉強通過。根本不用費神去考慮大部隊會戰的可能性。 「看樣子,是持久戰啊。」伊右衛門嘆道。 柴田勝家按兵不動。兩軍在這山那山之間築了無數的小要塞,你瞪我我瞪你。從地形上看,先出兵的一方將會陷入對方的要塞網中,必敗無疑。 「勝家相當老練,是不會出手的。咱們也不許出手,就當是比賽忍耐力。」秀吉對各個要塞叮囑一番後,自己帶著游擊軍攻入美濃一地。為的是柴田同盟軍織田信孝的項上人頭。 伊右衛門也跟著去了。然而—— 對於柴田勝家來說,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佐久間盛政這位過於優秀的猛將。 柴田對這個堪比猛獸的年輕人甚為喜愛,讓他做了義子。正因如此,他的養子即長浜城主柴田勝豐,才與養父起了間隙,最終開城投誠歸附了秀吉麾下。這事之前也提過,可以說是因於佐久間的不幸之一。 另外,如今在北近江的這場持久戰中,主將柴田勝家對全軍下令「不許動」,可佐久間盛政就是想動。他率領了柴田軍中最強的部隊,在最前線布陣。仔細勘察過秀吉軍的要塞地帶之後,他意外發現了對方的弱點。 秀吉陣地的中央地帶里,有中川瀨兵衛與高山右近兩處堡壘,而且有條小路正好通往這兩處。佐久間認為,如果途經此路來個夜襲,一定可以把兩處堡壘一鍋端了。 「請允許我出兵。」他讓手下去本營的勝家處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勝家很是驚詫,立刻回絕道:「不行。不許擅自出兵!」可佐久間仍不罷休。他再三派了手下去當說客。 「一定會成功的!」 「是會成功。不過不許去!」勝家還是不讓步。就算能把兩個堡壘一鍋端,可畢竟地處敵陣中央,若是行動稍有延遲,對方各個要塞一動就可以瓮中捉鱉,將佐久間套在袋子裡猛打。而佐久間的潰敗必定導致全軍的潰敗,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許去!」這次是勝家自己派了傳令官去佐久間盛政的陣營,再次明言禁止。可佐久間卻傲然一笑:「往年被稱作『鬼柴田』的義父也老啦,連這麼點兒事也看不明白。如今敵將秀吉正在十三里之外攻打美濃岐阜城。他就算得到急報,要趕過來也一定耗時不少。這就是天意啊!趁主將不在,吃掉他右邊兩個堡壘,再擊潰各個陣地,不是比捏碎雞蛋還容易嗎?」勝家派去的最後一位傳令官甚至吃了佐久間盛政的閉門羹。那時他已經出兵夜襲去了。 正如佐久間所預料的那樣,中川、高山兩個堡壘很快就得手了。中川瀨兵衛戰死,高山右近不戰而敗。 「你看!」佐久間讓人把戰勝之事告知本營的勝家,可勝家非但不喜,反而沉重嘆息道:「臭小子,終究還是誤了我的大事!」 同一時間,正在大垣陣中的秀吉,聽到「己方中川、高山陣地潰敗」的急報,簡直欣喜若狂。 「我方大勝,已近在咫尺!」秀吉命令全軍快速行軍,立即反攻,「戰死的瀨兵衛真是可憐。不過天下從此就是咱們的了。只要還有口氣,就給我玩兒命地跑!時間就是勝負的關鍵,一旦去得遲了,就等於失了天下啊!」 伊右衛門等人也是滿心歡喜。這條中山道或許就是秀吉軍六萬將士通往榮達之路。 秀吉在大垣城緊張地調度出陣事宜時,叫來各將領、各奉行,道:「筑前(秀吉)我現在就準備出發了。走得慢的人,只要馬還喘氣就拼了命趕上來。」 在小事上決不馬虎是信長的一貫作風,而秀吉更是青出於藍。他選了五十名身強力壯的將士先行,出發前他親自大著嗓門下達命令:「給我聽好了,你們沿路召集各地的村長、富農,叫他們開倉獻米煮好飯。飯煮好了就把米俵 【1】 切成兩半,都裝滿飯,再灑上點兒鹽水。告訴他們米飯錢以後一定十倍奉還。馬料就用米糠吧。或許有人會手忙腳亂把米糠當米飯,要先貼上木板或紙做個記號。來吃飯的人可能會貪多要雙份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米飯讓他們用手巾或者衣服包起來。」 總之,秀吉是揚鞭長奔,馬不停蹄。下午兩點從大垣出發,日暮時分已經回到北近江的本營了。 敵將佐久間盛政聞言驚詫莫名。他認為「秀吉再怎麼快也得在明日下午才能回營」,所以所有作戰計劃均是按照這個時間表來制定的。他起先對偵察兵所述內容一點兒也不相信,道:「秀吉是鬼還是神?決不可能的事。」然後又換了一批偵察兵再去查看。結果所有的偵察兵都驚恐地奔跑回來。 「美濃街道上都是西進的火把,好像萬燈會一樣。近江木之本附近一帶人馬混雜,四處的火把、篝火照得跟白晝一般。」 盛政這才明白主將柴田勝家的擔心並非無中生有——那傢伙(秀吉)的動作比猴子爬樹還快——為了警告盛政的冒進,他曾這樣評價往年同僚的長處。 盛政終於開始收攏沉陷敵軍的一支孤軍,可要撤退談何容易?一萬數千名將士零零散散分駐在各處峰谷,更何況時處深夜。但若不及時撤退,定會成為秀吉大軍的瓮中鱉、俎上肉。 撤退途中,貿然失足落入谷淵者,草木皆兵同室操戈者,被遺忘在敵陣之中仍不知撤兵命令者,簡直層出不窮。一瞬間,軍隊組織便好似分崩離析了一般。 二十日夜半,細細的月牙兒升了起來。秀吉在山中疾行:「逮住佐久間逃竄的尾巴,直接衝擊勝家本營。凌晨便是決戰!」不久,馬匹已派不上用場,秀吉徒步穿行於北上的山路。他在青苔上滑倒,臉也被丫椏劃傷,就跟一個泥濘滿身的雜兵沒什麼兩樣。 凌晨三點,兩軍終於在高聳於余吳湖畔的賤岳開始激戰起來。秀吉對面的敵軍是盛政的殿軍——即柴田勝政的部隊。 月兒躲進雲層,四周一片黑暗,只雙方鐵炮閃爍的火光,稍稍給這片地添了一些色彩。 伊右衛門也在一片暗黑里滿身泥濘。 「新,新——」他大聲呼叫著祖父江新右衛門。 「在!在這裡。」 「哦,在就好。這山野間黑燈瞎火的,連臉都看不清楚。你有繩子麼?越長越好。咱手下都抓牢了繩子,不要擅自離開。」此種情形之下,還提什麼戰鬥?能不迷路就謝天謝地了。 待天色放亮,四周都泛白時,終於可以看清敵我雙方的情勢,秀吉不拘一格的指揮開始了。其實,當時敵隊里夾雜著自己人,自己人隊伍里也混入了敵人,很快就慘烈地打成一片。 伊右衛門的小部隊處於谷底,周圍沒有自己人也見不到敵軍,一雙雙手只抓了一根繩索,茫然不知所措。 「這樣乾等可不是辦法。」伊右衛門仰望懸崖上方的飯浦坂,彼處已是刀光劍影,斗得正酣。 「大家給我上!」伊右衛門抓著草往上爬。若是不到有戰鬥的地方,還談什麼功名? 這時敵將佐久間盛政在西北的山頂眺望戰況,大概是覺得再打下去亦是徒勞,所以奏響了撤軍之鼓。於是佐久間隊邊打邊退,不過雖是撤軍,但戰鬥力仍然很強,竟毫無潰敗之象。 可秀吉卻清楚,佐久間的撤軍之鼓是個絕好的機會。這種情形之下,若是能夠如針刺般對撤撤停停的敵軍來個小範圍的痛擊,這股疼痛便會頃刻傳遍全軍,導致整軍的頹然崩潰。也就是此時,秀吉對自己的親衛隊下達了全力出擊的命令。 「領命!」加藤虎之助清正、福島市松正則、片桐助作且元、平野權平長泰、脅坂甚內安治、糟屋助右衛門武則、石川兵助一光,這七人手持長槍即刻衝鋒陷陣,在此次合戰中譜寫了為後人所稱道的「賤岳七槍」的故事。 伊右衛門好歹爬到了路上。秀吉的親衛隊早已從他頭頂飛馳而過。「新啊,新——咱們來晚了。」 新右衛門摔了好幾次,現在還在谷底。 (這次怕是要無功而返了。) 伊右衛門只覺得眼前發黑。不過,還是拿起了長槍。 (俺一個人衝上去!) 他噌噌地往坡上跑。侍從祖父江新右衛門好不容易才爬上來,正朝坡上猛奔時,卻發現伊右衛門已被敵方壓在了身下。 「大人?是大人麼?」 「噢,新右衛門,救我!」敵方的刀刃就快刺到他的喉嚨了。 新右衛門一下子刺透對方,很快便取下首級。那是個武士。 「大人,武運不錯呢。」 「走!」正說話間,側面響起槍炮聲,手下數人應聲而倒。伊右衛門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一頭闖進亂軍之中。 千代的丈夫,並非豪傑,但卻仿佛篤實的農夫在農田耕作一般,總能在戰場上留下戰績。這次的賤岳飯浦坂一戰,也如往昔一樣勤勤懇懇。對方是揣了逃跑的心思,與迎面而來的對手不同,手上半分力道都沒有,所以這次取得的首級數量可觀。 柴田軍接二連三地潰敗,佐久間盛政被抓獲,總大將柴田勝家逃往越前北莊的居城。秀吉仍不放棄追擊。 天正十一年(1583)四月二十日,越前北莊城被攻陷,柴田勝家與夫人市 【2】 一起,放火燒城自刃於室內。 之後,秀吉乘勝進擊,降服了柴田的同盟軍佐佐成政,並與越後的上杉景勝達成軍事同盟,於五月七日回到近江安土城,十一日又馬不停蹄進入了同國的坂本城。 如此一來,整個中央地帶幾乎都歸於秀吉帳下了。所剩的強敵,只有東海的德川家康一人。 秀吉開始對將士論功行賞。當伊右衛門從秀吉的奉行那裡聽到「加封五百石」這幾個字時,不由得臉色一變。 (只有區區五百石?) 全部加起來才三千五百石。 (羽柴大人得了天下,俺就只這區區三千五百石麼?) 他只覺得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茫茫然中,他仰頭望見在坂本城頂上飄動的朵朵白雲。吉兵衛的臉好似在白雲上浮現出來,不過,臉頰卻是扭著的,像是在痛哭。 吉兵衛在龜山城第一個爬上城頭,還為此喪了命。此功就值這點兒麼?一想到這裡,伊右衛門的身體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龜山城包圍戰時,在日暮時分己方人員都懵然大意,遭了敵軍奇襲隊的侵擾。正是他伊右衛門隊隻身突擊,這才擊退敵軍。秀吉從山上本營將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還特意派了傳令官說——筑州(秀吉)高興昏了,又蹦又跳,又蹦又跳,結果摔了個屁股蹲兒、屁股蹲兒。贊人的話說得這麼漂亮,可戰功又是怎麼算的? (羽柴大人也太精了。正因為被他贊得激情滿滿,俺才決定第二天的攻城戰一定要搶得頭功,還把吉兵衛的命都搭進去了。可羽柴大人只不過動了動嘴皮子,露了張笑臉兒罷了。) 伊右衛門還以為自己能當上大名。從信長的旗本轉為秀吉麾下的一員小將,而後又成為秀吉的家臣,伊右衛門的資歷可謂極老了,是名副其實的老將。秀吉奪得中央一大片天下,加上北國柴田的舊領,至少有近五百萬石的領地。而身經百戰的伊右衛門就算得一萬石,當個小大名,也是無可厚非的。 (就這麼點兒啊?) 伊右衛門從帷幔中走出,找了片草地坐下,茫然中竟起了不想再當武士的念頭。 此時帷幔之中響起一陣嗓音極大的爭執聲。原來還有別的人對論功行賞抱有怨言。伊右衛門覺得聲音很是熟悉。 正是加藤虎之助清正的聲音。 「混蛋!」他嚷道。虎之助一肚子氣也是在所難免。因為「賤岳七槍」立了功,秀吉便給他們一齊加封。虎之助本是秀吉手下雜役,俸祿二百石,僅這一次便增至三千石。 (那個小毛孩兒?) 伊右衛門等人拿他與自己微薄的加封相比,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二十來歲的虎之助,一下子就得到了十倍的加封。要說功績,也就是殺了個敵軍拜鄉五左衛門的鐵炮足輕頭——戶波隼人而已。 (他或許是比俺早那麼一點點奪了先機,可俺是久經沙場的武將,已經在數不清的戰場上來來往往出生入死,就區區三千五百石。) 可虎之助也有他自己不滿意的地方。賤岳七槍幾乎都是同一時間奪取的戰功,所以他認為七人都該同封共賞,每人得三千石。可後來他發現有一人得了五千石,是同僚雜役福島市松正則。就他一人多得了兩千石。 虎之助道:「欺負人也要有個限度。市松與俺戰功一樣,原本的俸祿也一樣,而且都是秀吉親戚這點也一樣,可為何俺只得三千石,他市松卻有五千石?這種加封,不要也罷。」說完,他把秀吉賜予加封的朱印狀紙扔到奉行杉原伯耆守家次的面前。 (真是吃飽了撐的。俺才冤呢。) 伊右衛門苦笑一下。 其實虎之助也有他自己生氣的充分理由。同樣的戰功卻在加封上與市松有出入,只能說明秀吉更為看重市松的武勇。「只要公平,一百石的加封俺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本該平等對待的卻搞出你高我低來,這不是明擺著說俺的武勇不如人嗎?」這便是他不滿的根源。 奉行杉原伯耆守家次只好鐵青著臉去秀吉那裡報告。 「虎之助真是蠢蛋一個!伯耆,這張朱印你先保管好,今後總會讓他拿到五千石。」 這件事就這樣擺平了。不過秀吉為何在虎之助與市松之間弄出兩千石的差來,這點已無從考證。總之,不久秀吉回到姫路城時,虎之助就順利得到了跟市松同樣的五千石加封。 (那俺的呢?) 伊右衛門很是不悅。福島市松是秀吉的表弟,加藤虎之助是秀吉老婆的表弟。血緣親疏關係從來就是武將論功的條件之一。秀吉得力的手下本就不多,他是想早些把兩人推到心腹大名的位置上去。 (這俺懂。可就因為不是血親,俺這個最賣力的老將就該區區三千五百石麼?) 伊右衛門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乾脆告假,去投奔德川家康好了。) 這個想法不知不覺冒了出來。返家後,他跟千代傾訴了心中所想。 千代在伊右衛門額頭上,發現了從未有過的一片陰影。 「俺想當浪人。」他對千代說。 千代一邊沏茶一邊微笑著抬眼看他。 (他這是怎樣一種心境?) 「可能沏得不好。」千代把茶端到伊右衛門膝前。 「千代,沒聽見麼?」 「聽見了呀,夫君先喝口茶。」 「俺想當浪人。」他更大聲地重複了一遍。本以為千代會嚇一跳,可她只是抿著嘴,俏臉微微帶笑。 「有什麼好笑的?」 「千代高興著呢。」 「高興?你變了,」伊右衛門一聽,反而有些無措,「你為何高興?」 「人家早就膩了。」 「什麼膩了?」伊右衛門聽得一頭霧水。 說實話,千代也開始覺得夫婦間的那個目標追得真的很累。新婚時,說要輔助夫君當上一國一城之主,那或許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一番異想天開罷了。如今千代已經二十七歲,伊右衛門早就過了三十的坎兒。 (傻乎乎的。) 她現在確實是這麼想的。這十幾年來,只是為了功名輾轉起伏,安穩日子都沒過幾天。可人生難道就只能如此? (自然不是,一定還有別的活法。) 千代這麼想著。伊右衛門想的也一定跟她一樣。 「當個浪人,享受風月,安安穩穩無牽無掛地生活,多好!把馬匹、盔甲、太刀、長槍這些都變賣了,去買些田產,再請人來耕種,錢應該足夠了。俺要耕田,千代就割草。要是碰到連歌 【3】 僧人,就招待他們住下,一起詠唱連歌。再從附近平民瓷窯里找些茶碗來沏茶。那樣的生活多好!春天到了,千代就去采些嫩葉,俺就去河邊釣魚,咱們一起做菜,一起開心地享用晚餐。那樣的生活多好!」 「真好!」千代打心底里是這麼想的。她都能想像自己牽了孩子的手去摘采嫩葉的模樣了,多麼真切的一幅美景。 「怎麼樣?」 「全憑一豐夫君做主。哪怕一豐夫君說要去乞討,千代也會跟著去的。」 「千代,你真這麼想?」伊右衛門抓住了千代的手。他其實一直覺得千代聽了不可能高興。結婚後,正是千代讓伊右衛門踏上了尋訪榮達之路。他覺得,自己要這麼輕易地放棄,她定然不悅。可這個沉重的包袱——就是包袱——他已經背負了十幾年,如今竟可以這麼輕巧地放下。 「千代,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別肉麻啦。」 「俺以為你一定不會高興。」 「我?」千代愕然,「我……會不高興?」 她腦中晃過萬般光景,自己竟是那種女人麼?強求丈夫的功名與榮達,讓丈夫背負枷鎖般的重荷,自己竟成了那種女人? 「浪人,真……真的就能讓夫君那麼開心麼?」千代不禁失了內心的平穩,潸然淚下。 這卻讓伊右衛門不知所措了:「千……千代,你剛才還說要過要以風月為友,要輕鬆地過日子,怎……怎麼就哭了呢?」 「沒有啊。我是真心想過那樣的生活。現在落淚,完全是因為別的事情。」 「什麼事?」 「是我覺得自己好傻。少女時代的夢想就是要輔助將來的夫君成為一國一城之主,就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的夢想。」 「俺少年時也一樣。」 「可是,這種孩子氣的夢想,卻在成年後還一直堅持著,想來真是滑稽可笑。現在才知道,這才是不幸。唉,還說什麼滑稽什麼不幸,那明顯就是最糟糕的生活方式嘛。」 「所以才悔不當初,哭了?」 「不,哭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因為現在才明白,我這個沒有憐憫的枯燥夢想,竟讓一豐夫君這麼苦惱,我好難過……都是我不好!」 「千代,不是你的錯。俺少年時代的夢想,也是一直沒能捨棄。咱們倆還都是孩子啊。」 「嗯。」千代點了點頭,終於破涕為笑。 真是這樣,他們倆都成了兒時夢想的奴隸,還差點兒讓自己一生都被這夢想牽了鼻子走。 「別哭啦。」伊右衛門擦了擦千代的眼淚,「俺可是苦惱極了,還想著要是會喝酒的話該多好。不過千代一下子就讓俺的心情一片晴朗了。」 「都怪我結婚後一直都沒讓夫君放鬆過。」 「都說了不是你的錯啊,是俺太孩子氣的緣故。剛才都說過好多遍了。」伊右衛門開朗笑道,一副笑顏從來沒有現在這般澄澈如水。 「夫君真的很開心嘛。」千代指了指伊右衛門的笑顏。可她心底深處還是不由得感覺失落。 (他到底是個平庸之人。) 她心底的某處泛起了這個念頭。如今這個時代,只要有志氣,連將軍都能當上。而伊右衛門剛從這種野心中解放出來,就感覺一身輕鬆。 (而且相當平庸。) 她一面這麼想,一面用手指著伊右衛門的笑臉,自己也跟著笑了。當然,她的笑並無嘲弄的意味。 夜裡,千代熄燈後,見透過雨窗的月光灑在了伊右衛門的枕邊。於是湊過去輕聲問道:「睡著了麼?」 「……」伊右衛門一臉平靜,只輕輕呼吸著卻不作答。 千代忽然對丈夫的臉龐起了興趣,於是持一盞燭燈過來。 (這樣做不太好吧?) 她負疚之感頓生,可不意湧出的那股興趣卻無法遏制。直至今日這麼長一段歲月,她一直陪伴夫君左右,可這樣仔仔細細凝視丈夫毫無防備的臉,竟是破天荒第一次。 千代很是熱衷於此種研究,燭燈也點亮了。她在燭燈上圍了一圈紙,緩緩靠近伊右衛門的面龐。黑暗中,一張娃娃臉浮現出來。 (好平庸的臉!) 雙眉好似遠山般淡淡的,絲毫不像武士。還有一張唇形十分漂亮的嘴,都讓人不禁可惜它竟是長在男人臉上。橫看豎看都不是武士的臉,不過,也不是農民的臉,不是僧侶、學者的臉。而是一張個性還未顯露的少年的臉。 (沒有才氣!) 更沒有胸襟和博弈之能。 伊右衛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晃來晃去的燈影,睡得極為香甜。 (是真的安下心來了?) 這也難怪。他拋卻出世主義的想法一旦為千代所認同,便什麼都徹底地放下了,所以才有這張香甜如孩童的睡顏。 ——我從少女時代起就不認為,那些不能開拓自我命運的男人有任何的魅力。 千代忽然念及自己的真心。 (能絕地逢生的男人才是最美的。) 可伊右衛門卻在與命運爭鬥中打了退堂鼓。而且這番逃遁,竟逃得如此沒有氣勢沒有風度。 《平家物語》里的遠藤武者盛遠,因錯殺自己所戀之人——袈裟御前,為世人所棄,於是出家當了文覺上人。他經歷過各種各樣艱苦卓絕的修行,好幾次都徘徊在生死邊緣。歌人西行法師,在拋棄北面武士 【4】 身份的同時,也拋棄了整個世間。他為斬斷世俗恩怨,一把將纏在身旁的孩子扔到檐下。 可伊右衛門卻不一樣——只想與風月為友。說白了,不過是怯怯地從爭鬥中逃遁出來罷了。 想到這裡,千代不禁覺得有氣。 (不可饒恕!) 若是厭棄了塵世,為何不狠心拋下她和孩子與禰,去當一名僧侶?千代凝視著他的臉,腦子忽然被另一種「教育欲望」所占滿。 (對了,讓他當和尚。) 不過他有沒有當和尚的覺悟呢,這倒是個問題。這樣的想像讓千代很是開心,就好似女孩子給洋娃娃換衣服打扮時的心境一般。 第二天,一位奇妙的雲水 【5】 禪僧來化緣。千代在門前看了一眼,道:「正好是中午,大師不如到廚房用齋。」 雲水僧摘了斗笠,大約三十二三的年紀,眉粗唇厚,是個大漢。 「那就有勞施主費心了。」說罷,他便依言進了廚房。 幸好那日是丈夫父親的忌日,所以千代做的是素齋。 「味道不錯。」雲水僧添了好幾次飯,吃飽後還大大咧咧問了句,「施主,能否化幾個錢?多多益善。」 千進走進室內,用飯碗盛了冒尖的一碗永樂錢 【6】 出來,端到雲水僧面前。 「這可珍貴。」雲水僧說罷,便接過來全部倒入他的麻袋之中。 「請問這些錢到底可以派上些什麼用場呢?」 「我的寺廟破了,需要翻新。」 「哪座寺廟?」 「不遠處的法源寺。」 「法源寺——不是有位上了年紀的住持麼?」 「那人剛被放逐。」 這位雲水禪僧是從京城的妙心寺僧堂過來的,法號笑嚴。他說今日一大早就趕到法源寺,與原住持爭執之後得勝,於是便讓對方只背了一把唐傘離開。 「真是可憐。那位原住持就那麼不濟麼?」 「他呀,跟一隻老狐狸似的。」 「可人家那麼大年紀了,卻只能露宿山野,也怪可憐的。」千代不免起了惻隱之心。 不過笑嚴卻忿然道:「我們宗門修行的就是居無定所,行事如行雲流水。那是他該盡的責。」 「這麼嚴格啊!」千代口裡這麼說著,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事實。如此看來,禪家不也跟爭奪領國的武家一樣了麼? 「而且,那座寺廟遠眺的風光很好。做個落腳點倒是非常合適。」他這麼一說,就更像武家了。 千代忽然想向這位雲水禪僧詢問一下丈夫的心境。只要大師願意,她很想讓丈夫拜他為師,先做個居士也可以。於是千代道出緣由,雲水僧聽得很是嚴肅,還時不時點頭附和,最後留下一句話:「那就讓他明天到寺院來找我。」 傍晚,伊右衛門回來了。 「明天早上,夫君願意去一趟法源寺,去拜訪一下新來的住持麼?」 「禪宗?」伊右衛門一直在等待可以參禪的機會,正想一試。 這天夜裡,他們就先睡下了。 「沒開玩笑吧?」第二天早晨,伊右衛門盯著千代的嘴巴,表情極為生硬,「你的意思是,要拋棄主家去做浪人,還不如徹徹底底拋棄世間去做和尚,是不是?」 「不錯。反正要拋棄,乾脆拋棄得徹底一些,這樣才更有男子氣嘛。」 「你要俺當遠藤武者盛遠?」伊右衛門的僵硬表情都快讓自己窒息了一般,「要俺把千代、與禰都拋棄?」 「是啊。不這麼做的話,就對不起從追逐功名的地獄裡抽身出來的意義啦。」 「千代也願意?」他咬牙切齒道。 千代微笑著不為所動:「沒問題啊。」 「那俺出家後,你怎麼辦?」 「我當尼姑。」 「哦,你也出家啊!」伊右衛門鬆了口氣。那不就跟現在一樣,只不過剃了光頭罷了。「那俺就放心了。」 「不過,千代既然要入佛道,就不會只做個小沙彌,我一定要堅持五戒,遵守所有清規戒律。所以與禰就只有拜託美濃的不破家代為照看了。我要去大和的尼姑庵做徒弟。」 「啊?」伊右衛門一張嘴巴合不攏來,「那不就做不成夫妻了嗎?」 「呵呵呵……一對光頭夫妻,虧你想得出!」 「哦,也是。」 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伊右衛門不禁心裡一沉。千代說得很有道理,要消極遁世就該遁得徹底一些,斬斷所有塵緣,光念著那風流旖旎算怎麼回事兒? 「總之,請夫君現在就起身去拜訪法源寺的笑嚴大師好麼?」在伊右衛門手足無措之時,千代很快就替他準備妥當,把他推出了家門。 伊右衛門終於拜訪了那座破廟。 「來了?」從木格子拉門裡面的住持房中傳來一個聲音。 待木格子拉門打開後,只見笑嚴正在廚房吃飯。大概是化緣化來的吧,碗裡糙米、白米、稗子、粟米混在一起,看起來髒兮兮的。 「我食量很大,只要一有空就會吃飯。你要不要?」 「不必了。」 「那你先等等,馬上就好。不過,這會兒你準備一下也好,剃刀和盥洗盆就在那個架子上。再用那口鍋燒一鍋熱水出來。」 「是大師要用?」 「開什麼玩笑?我今天早晨才剛剃過。是要剃你的頭。」 「這就要剃?」伊右衛門吃驚不小。他本想聽過大師的一番話後再決定是否要出家。 「越早越好。」笑嚴在飯上澆了菜汁。 熱水燒好,剃髮的準備就完成了。 「來,開剃啦。」笑嚴若無其事地拿起剃刀站起身來,伊右衛門卻慌了神。 「大……大師,先……不如先讓俺聽聽大師的教誨。」 「什麼教誨?就剃個頭要什麼教誨?多餘。」 「那……那在下的話還請大師聽一聽。」 「哦,好吧。」笑嚴點點頭,把伊右衛門帶到一個光線充足的檐下長廊上,讓他坐下。檐外,南天竹在明媚的日光下一片姣好。只有笑嚴自己有座兒。不過,這座位也只是一塊破舊不堪的榻榻米而已,細看之下,上面竟還有蜈蚣在穿行,實在噁心。 「好,你說吧。」 「事情是這樣的。」伊右衛門講起了他的故事。從織田時代起,他就往返於各個戰場,出生入死兢兢業業,獲得的戰功亦是數不勝數。可新主家秀吉卻對他的忠心與戰功視而不見,給的賞賜少得可憐,而同僚乃至後輩們卻在誅滅柴田後得了二倍、三倍的加封云云。 「就這事兒?」 「正是此事讓俺耿耿於懷。」 「牢騷而已。」 「啊?」 「你說要摒棄塵世,還以為是多大的慘事呢。我都做好了點化你修行成佛的準備了。什麼事兒嘛,不就是發了點兒牢騷而已嘛。」 「你嘲弄俺?」 「算不上。嘲弄你作甚?你滿肚子牢騷,想拋棄主家決意當浪人,後來又想不如乾脆剃了頭當和尚,很是特立獨行嘛。可是,一切緣起只不過幾句牢騷,唉。」 「只不過幾句牢騷?就當事人來說,怎會是幾句牢騷那麼簡單?」 「所以你就要出家?」 「反正,不如乾脆出家,忽然就是這個念頭。」 「忽然?」笑嚴抓住他話中的兩個字,微一沉思,「那,這樣如何?既然你已經決意要當光頭,咱們不如一步到位。」 「一步到位?」 「是啊,這可是比剃頭還更能得到解脫。」 「怎麼做?」 「剃下腦袋就好啦。」 啊?伊右衛門驚得一退。 「把你的刀借來一用,我來幫你把腦袋剃下來。同樣是逃離浮世,這個方法可是又省時又省事。」 「不,等等!」 「等什麼?就讓我來超度了你。」笑嚴沖了過來。 真是力大如牛的蠻人。他左手來抓伊右衛門的脖子,右手就要去拔他的腰刀。而伊右衛門則拼盡力氣不讓他得逞。於是,兩人扭打在一起,很快掉下了長廊。 「覺悟吧!」笑嚴得勝,他唰地抽出伊右衛門的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這位笑嚴雲水禪師,大概也是精於格鬥術的。伊右衛門的反手招數全派不上用場,身子被擒拿得死死的。 「殺了我吧」這種話伊右衛門是不會說的。那種自暴自棄的台詞,是太平盛世里的小混混們用的,戰國武士對生的執念,是一股可怕而強大的力量。 伊右衛門扭過頭來,對著笑嚴和尚的左手腕一口咬下去。 「啊!這傢伙!」笑嚴不得不鬆手。伊右衛門趁機就要翻身擺脫笑嚴的控制。 「沒辦法,只好開殺戒了。」 「你……你敢!」伊右衛門吼道。笑嚴逆手而握的腰刀刀刃,抵住了伊右衛門的脖子,有針刺的疼痛。每痛一下,便有血液滲出皮膚。 「別動!再動就刺進去了。」 「悉聽尊便!」 「伊右衛門大人哪,就你這點兒本事居然能有三千五百石的身價?」 「俺輸了,俺願賭服輸。」這次伊右衛門露出一臉媚笑,可是對笑嚴和尚卻絲毫沒有殺傷力。 「伊右衛門,你是打算逃離浮世的火海,才想要當和尚的吧?唐朝的古書上也有『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敗下陣來的逃兵,無論是逃五十步還是一百步,逃跑就是逃跑。你那麼想逃,索性把這條命也扔了得了,一了百了。」 「命……命是不能扔的。」 「想保住小命?這不合理嘛。你不是要擯棄塵世嗎?難道是鬧著玩兒的?」 「不,俺真想遁世。」 「那我就幫幫你。」說罷,笑嚴拿腰刀的手又使了一些勁兒。 伊右衛門沉默半晌,忽然大吼一聲:「不遁了。」他這麼一吼,頓感一切都明了起來,仿佛峰迴路轉一般。身體裡緊繃的那根弦鬆懈下來。「大師,俺……俺決意繼續留在浮世。被大師用刀刃這麼一逼,俺終於想通了,原來世間就是一個活著就不得不戰鬥的地方。」 「想通了?」笑嚴笑起來,「這就是『悟』。不遁世,要做世間的主人,首先要做自我的主人。禪家有雲,隨處做主,立處皆真。」 正說話間,伊右衛門猛地一下子撞翻笑嚴。只見笑嚴晃晃悠悠仰面摔倒,伊右衛門伺機撲了上去。 「笑嚴,看清楚了!」說罷,他掐住了笑嚴的脖子。要是不這麼做,他窩了一肚子的火怎麼都散不開。 笑嚴掙扎了半晌,終於昏了過去。伊右衛門站起身來,朝他腦袋踢了一腳,吐口唾沫,這才慢條斯理地揚長而去。正所謂「隨處做主」,他就是這樣實踐禪師教誨的。 注釋: 【1】 米俵:裝米用的草袋子,呈圓柱狀,容量有四斗和六斗的。 【2】 市:織田信長之妹(1547—1583),以美貌著稱。初嫁小谷城主淺井長政,育有二男三女,包括秀吉的側室淀君。淺井氏滅亡後,改嫁柴田勝家,後因秀吉的攻擊,與勝家一起於室內自刃。 【3】 連歌:古典詩歌的一種,是一唱一和的長短句對答式詩歌。 【4】 北面武士:在院御所北側擔任警衛的武士,屬院司。白河上皇時代創設,直接聽命於上皇,是支撐院政的重要軍事力量。 【5】 雲水:特指行蹤不定如行雲流水的禪宗僧人。 【6】 永樂錢:明代1411年鑄造發行的永樂通寶。在日本流通於室町時代至江戶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