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鳥毛長槍
征伐毛利之戰勢必長期化了。
閱兵閱馬大典之後的第二年(天正十年,即1582年)春,信長給秀吉增兵三萬,命他再攻毛利。伊右衛門自然是從軍如舊。他在離開長浜前道:「千代,有你買給俺的這匹馬,這次定會是此生的開運之戰!」
真是有趣,就買了匹新馬他竟如此興高采烈。千代看著比以前出征的任何時候都神采奕奕氣象一新的伊右衛門,心底無比愉悅。
秀吉的大軍團途經山陽路到達姫路城的前線基地,是在三月中旬。四月,全軍越過岡山縣境的三石一地,進入備前平野,在岡山城這片地上形成一個新的前線基地。攻擊目標就是備中高松城。
「伊右衛門,你去探探敵情如何?」羽柴秀吉對他提議道。
一聽此話伊右衛門甚是高興。秀吉在眾多將校里能選中他,也是因買馬一事而名聲大震的緣故。
於是伊右衛門就帶了二百五十人朝岡山城出發。往西三里遠處,便是高松城。(高松這個地名在贊岐有,在安藝、加賀、駿河、羽前等地也有,所以極易混淆。這個備中高松,現在雖是岡山縣裡一處不起眼的鄉下地方,但在當時卻比贊岐高松更為有名。)此城三面環山,地處盆地中央,有城兵五千。守城將領是清水宗治。
伊右衛門在敵城邊際立馬而視。
「噢,這可是一處險地啊。」五藤吉兵衛騎馬靠近他道。
的確是險要之地。此城雖建在平地之上,但其背靠連綿山脈,西面一條足守川(現稱天井川)橫貫南北,而且此城周圍多有沼澤,只一條小道可直通城門。如若攻城,也僅此一條小道可走。
伊右衛門帶了一位地圖畫師。只見他在山野里走來走去,不久便繪製完成。三天後他們打道回府。愛好土木的秀吉,凝視地圖半晌,想到一個極其駭人的攻城法。
「下個月是梅雨季吧,伊右衛門?」秀吉問了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正是梅雨季。」
「河水會漲起來吧?」
「應該會的。」
「在此處築好河堤,在這裡——」他指著地圖上山腳處,「挖個溝,把足守川的河水引往城內,那高松城就浮起來啦。」
「呃,是要浮起來啊——」聽到秀吉這番宏大構想,伊右衛門的嘴驚得合不攏來。
(靠蠻力進攻很玄。)
秀吉是這樣考慮的。若是常規進攻,結果只能是損兵折將毫無益處。都說信長擅長火攻,秀吉擅長水攻。秀吉不願傷及人命,可以說正是因為他的這種仁德之心才讓他得了天下。總之,借水攻來迫使敵軍降服,無論敵方還是己方的人員損失都可降至最小。
於是他們募集了勞工,共計數千人。一項大規模的土木工程開建了。
不過,挖渠築堤並非戰鬥,秀吉為了查知守城士兵的士氣,故意挑起了一次戰事。伊右衛門也被選進去,組成一支兩千人的部隊。
「大人!大人!這一仗不好打啊,」五藤吉兵衛道,「幾乎沒什麼勝算。要是莽撞前沖,丟了性命就太不值了。還是穩妥一些的好。」
攻擊戰打響了。一列縱隊順著沼澤中的那條小道朝著城門逼近。對守城士兵而言,這可是絕佳的射擊目標。於是正面城壁之上聚集了大量鐵炮、弓箭,只一個勁兒不斷開火。命中率高得離譜。只一眨眼工夫,織田方就有十人、二十人被擊中滾落沼澤。
「大人!大人!趕快下馬!」吉兵衛都喊破了嘴皮,可伊右衛門卻毫不在意,依然騎馬而行。他的高頭大馬宛若鶴立雞群,自然會成為城兵射擊的頭等目標。
(死了就死了!)
伊右衛門不願下馬。要是在此處下馬,定會被人笑話孬種。
——名聲是武士自己拼出來的。
千代曾這樣說過。要拼出好的名聲,武士自己必須與死神對賭。
伊右衛門終於來到城壁之下,此時城壁上飛下無數的岩石、木材、箭矢等等,根本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己方的傷亡越來越大,撤兵的鐘聲終於敲響。待己方人員如潮水般開始退卻之時,敵方突然大開城門,數百人馬猛然衝出,像是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時機一般。
「吉兵衛,咱們不要撤!」
僅伊右衛門一隊人馬留守此處,在狹窄的一條小道上與敵方人馬作戰。伊右衛門在危境之中魄力橫生。此時,一人揮槍縱馬逼近,他頭戴鬼面冠盔,身披緋紅陣羽織,顯而易見是敵軍隊長模樣的能手。
「好手!幸會!」鬼面冠盔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毛利家宍戶修理良近是也。」說罷驅馬過來。他頭盔下的一雙眼睛上下打量伊右衛門的坐騎,盤算著如何在解決伊右衛門之後,伺機奪了這匹駿馬。
「呀!」對方一槍刺來。伊右衛門好不容易避開槍鋒,可對方卻毫不鬆懈步步緊逼。面對此番猛烈的長槍攻擊,伊右衛門根本無法還擊。
敵方武功高強,伊右衛門戰馬彪悍。當對方第二次揮槍過來時,伊右衛門還未曾引韁,馬兒便踩地一躍,幫他避開了。
(啊!千代!得救了!)
他心底里感激一片。
伊右衛門給這匹馬起了個名,叫「唐獅子」,因其面上有一圈宛如唐獅子一般的白色捲毛。騎在它身上才知道是匹名副其實的彪悍大馬,真可謂「猛獸」一匹。一上戰場,平素那雙溫馴的眼睛,會變作赤紅,渾身怒氣勃發,牽馬的要是不小心都會被它狠咬一口,有時還會跳起來踩人。
伊右衛門的馬術,與他的其他能力相比算是異常卓越的了。唐獅子的這股猛烈戾氣,他操縱得遊刃有餘。
本來馬這種動物是不會認為自己在戰鬥的。這便是與狗的不同之處。狗會在主人的教唆下朝自己的同類猛撲過去,而馬卻只是遵循主人的意思奔跑跳躍而已。不過,唐獅子身上顯然有一股猛犬的性子,仿佛它自己也認為是載著伊右衛門在戰鬥一般。
「往哪裡逃?」宍戶修理一夾馬腹,即刻追了上來。
「不要信口開河,俺怎會逃?」伊右衛門轉個彎,噔噔噔一路小跑拿槍順勢刺了出去。
「看招!」對方一支槍纏上了伊右衛門的槍。伊右衛門一看不妙,正待收手回來,可槍卻被對方反挑上去,沖向高空。
(糟了!)
他只好策馬避開,順手抽出腰間太刀。宍戶修理騎馬緊追不捨。少頃,伊右衛門一扯韁繩,轉過馬頭。
「唐獅子,上!」他狠狠揮了一鞭子。只見唐獅子一蹬地,沖天而起。
宍戶怯意頓生。準確地說,是宍戶的馬蔫了。
這時,伊右衛門手持寒光閃閃的太刀,一刀砸開長槍,並從槍縫中穿過,以唐獅子的巨大身軀猛地撞向對方的馬。
哇——宍戶的姿勢凌亂了,右腳的馬鐙也被撞開。
對這隻沒有著落的右腿,伊右衛門狠命一踢。撲通一聲,宍戶落馬墜地。接著他趁機騎了唐獅子衝過去,把宍戶踢倒,待他將要爬起時又是一陣猛踢。第三次縱馬過來時,衝著暈乎乎站起的宍戶,他一把抓過頭顱摁在馬鞍上,隨即切了下來。
「山內伊右衛門,解決了宍戶修理!」他這樣朝敵我雙方大喊之時,忽然發現自己的槍不見了。
槍,不見了。
「吉兵衛、吉兵衛,俺的槍哪裡去了?」伊右衛門在四周轉來轉去,想找到那根被宍戶挑飛的長槍。這時數顆彈丸擦過伊右衛門耳際,多支箭矢也栽在足邊不遠處。
「還沒找到?」
「沒影兒呢。」伊右衛門哭的心情都有了。那支槍雖說槍桿都已磨禿,可畢竟是自己還在尾張羽栗郡的黑田居住時,父親留給自己唯一的東西。換句話說,那是山內家祖傳的長槍。
「啊!」吉兵衛看到沼澤深處,一支長槍宛若蘆葦一般倒插在泥濘里,只剩了一節槍柄還在水面之上。這般躊躇了片刻,敵方城壁上又加強火力,箭矢仿佛雨滴般不停地飛落。
「實在是無可奈何了。就先拿了這個宍戶修理的長槍湊數吧。」吉兵衛飛奔過去,取了一根一丈五尺的黑漆長槍來。之後,主從二百五十人避開箭雨,一齊退回。回到營中,待他們重新審視戰利品時,才發現這柄長槍是多麼名貴。
槍上銘文曰:來國俊。另外還有一字梵文與「三王大師」的紋樣。
「來國俊,厲害啊。」
在織田家中,擁有此種名槍的,除卻萬石以上的將領,還真是鳳毛麟角。而且拿在手上試過才知,無論是槍頭長短、槍柄重量長短,還是握在手中的感觸,都極為得心應手。
伊右衛門把此槍拿給秀吉看了。連秀吉也驚訝不已:「厲害!信長主公倒是有一把來國俊的太刀,不過沒有長槍。聽說主公也正在四處打聽想要一支呢。」
「那麼就獻給大主公好了。」
「伊右衛門,」秀吉苦笑道,「你這要算阿諛奉承了。信長主公是不會高興的。你自己拿好這槍,多立戰功,這才是武士正道。」
「是!」
「不過真是一支好槍啊!」連對兵器並不講究的秀吉,看了也是戀戀不捨的樣子,「你可是得了天下的名馬,又得了天下的名槍啊伊右衛門,真是難能可貴。而且你原本還有千代這個寶貝不是?」
此後,伊右衛門無論征戰何處,都與這柄長槍一道。
多年後,他得封土佐二十四萬石時,特意為此槍做了一個槍鞘。槍鞘的樣式據說是喜歡奇思妙想的千代想出來的,好似南蠻人戴的大帽子,是采了無數長尾鳥的漆黑尾羽做成的。一提到「土佐的大鳥毛長槍」,那可是聲名遠播啊,在整個德川時代都是作為土佐大名的武器,排列在大名行列的先頭。
這大鳥毛槍鞘,如今就收藏於四國高知城內,可以隨時參觀。長槍則成為國寶,應該還收藏在山內舊侯爵家裡。
本能寺突發事變,信長殞命。但正參與備中高松城圍攻戰的伊右衛門當然是無法知曉此事的。而且此事將給他的一生帶來莫大的幸運,這種事他更是無從知曉了。
「吉兵衛,你看那邊!」這日早晨在陣營里,他一睜眼便指著眼前的高松城道。
水量比昨天又增多不少,城郭已明顯浸在水中了。
秀吉為了這個人工湖,在高松城西北的門前村往東南方向築了一道二十六町 【1】 的長堤,堤高亦達兩丈四。門前村的大土壘擋住了足守川的河水。長堤一旦完工,便決開足守川左岸,河水就會朝著城郭奔涌而去。
不單是足守川,城郭東北山麓的長野川也用相同手法圍堵起來,在朝向城郭的西南部決開河岸。如此一來,水量又增了不少。
最要緊的是時處梅雨之季。長堤剛剛完成,便天公作美連下三天傾盆大雨,可見秀吉的運勢不是一般的好。
「羽柴大人真是運氣好得出奇呢。」吉兵衛道。伊右衛門亦有同感,此前他還懷疑水攻到底能否奏效。
「那位爺好像真有上天庇佑似的。」
他這樣一說,吉兵衛也點頭贊同:「夫人就說過,自古以來無論日本、漢土還是天竺,得天下者所憑藉的不僅是器量,而且還有不可思議的運勢,無運勢之人就不成其為英雄。」
「千代這樣說過?」伊右衛門不禁啞然失笑,儼然是個軍師的口吻嘛。
「夫人還說,武士應該選擇跟隨運勢好的大將。」
「所以俺選擇了羽柴大人。能在大人手下做事,說明俺的運氣本來也是不錯的。你們作為俺的家臣侍從,運氣自然也是很好的啦。」
「……大人真是……」吉兵衛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是想說,您一個無甚大才的人,就是運氣太好啦。
「吉兵衛,你看那邊!」伊右衛門指著一半都浸在水中的敵方城郭,讓吉兵衛看。就是這個早晨,信長在京都的本能寺殞命。
六月二日凌晨,信長部將之一的明智光秀,領兵一萬餘眾,突然出現在京城,橫闖信長下榻的本能寺,逼得信長自殺身亡。
三日後的夜晚,這個消息才傳到備中陣營里的秀吉手中。伊右衛門也不知道。不,是秀吉麾下的所有將士都不知道。秀吉怕消息傳到敵軍毛利氏耳中,所以暫時扣住了飛腳信使,不讓他與任何人接近。
毛利本軍在數日前對秀吉提出了和睦共處的要求,此刻雙方正在交涉各項事宜。
秀吉的外交官是黑田官兵衛,毛利方是安國寺惠瓊。毛利方以「割讓五國給織田氏」為條件,可秀吉並未同意。他覺得信長肯定不會滿足於此等小打小鬧的收穫。但是,這位信長突然殞命而去。
秀吉收到密報,次晨卻神色如舊,策馬立於河堤視察戰線,跟往日一般無二。他來到伊右衛門陣營小屋,好興致地說了聲:「伊右衛門,過來。」秀吉身旁有隨從撐了朱柄唐傘,前後有百餘騎服飾美觀的馬回役跟著,金葫蘆馬幟也在五月梅雨里發著鈍光。
「伊右衛門,你那支來國俊的長槍,定會給你帶來武運。」秀吉忽道。伊右衛門一時不知他是何用意。
秀吉瞥了瞥高松城背後的毛利大軍,繼而悠然前行。京城事變的消息,應該還未傳到毛利那裡吧。絕不能露出軍心動搖之態。無論什麼跟平常一樣就好,這也是一種鉗制敵方的心理壓力。他甚至在馬上狂歌了一曲,雖然唱得實在不敢恭維:
雙川匯流一條,
毛利高松泡湯。
就是這樣一首歌。「雙川」語帶雙關,又指毛利本軍的兩位大將吉川、小早川。
「怎麼樣,伊右衛門,這歌寫得還不錯吧?」他得意地叫人寫下來,即刻送到敵陣去。令毛利本營最感驚詫的莫過於歌曲實在是糟糕透頂。
這時黑田官兵衛與安國寺惠瓊的和平交涉還在進行。黑田按照秀吉的旨意,很快答應了毛利方的條件,於是雙方就在這個當口達成了和平協議。不過還有一條,高松城主清水宗治得切腹自盡,毛利方承認將其作為一項新條件加入協議。宗治全身縞素出了城去,在人工湖上浮著的一葉小舟里切腹。
和議達成後,秀吉便急忙率領將士,沿山陽道一路東上。這次調兵,是在天正十年(1582)六月六日下午兩點過。
全軍在雨中全速前進。這天夜裡在備前沼城住了一宿,次日全軍一口氣走完二十里地,回到秀吉的居城姫路。七日這天,秀吉軍冒著風雨整整一天馬不停蹄,途中還有數處河川泛濫。
信長的死訊已經傳遍全軍,他們要去為信長報仇,去討伐光秀。如若成功,則天下就是秀吉的了。這個時候就連雜兵也有機會登上歷史的光輝舞台,只要成就功名,大名之位也並非遙不可及。因此全軍上下任誰都在爭先恐後狠命奔跑。
伊右衛門也不例外。他與家臣們心無旁騖狠命疾奔,仿佛前面就是命運之神。
秀吉用了一天一夜,從備中的陣營趕到姫路,時間是在八日的早晨。
他立即奔往澡堂,泡了個澡。入浴時下令道:「明天出陣,諸位務必睡好。」隨後,召了金奉行 【2】 前來。金奉行慌慌張張跑到澡堂的更衣室。
「請問大人有何事吩咐?」他很有些奇怪地問道。有戰事時,當然首先應該召軍師、武士大將等負責作戰的前來才對。
秀吉光著身子,劈頭蓋臉問了一句:「庫里有多少錢?」
「回稟大人,有金子八百枚,銀子七百五十貫。」
「把這些錢按職位高低全部分發給將士們,一分一厘都不要剩。」他要在戰前把賞錢都分發出去。不過分發的對象只是有封地的將校。接著,他叫來了藏奉行 【3】 。
「參見大人!」藏奉行五體投地行了跪拜大禮。
「城裡有多少米?」
「八萬五千石左右。」
「全部拿去分給武士隨從和足輕兵們。不守城就不需要那麼些米了。拿去分了至少可以讓足輕兵的老婆孩子輕輕鬆鬆喝上煎茶。」
另外,他還叫了出兵高松時的野戰會計官來,問:「還剩多少錢?」
「銀子倒是用了不少……」
「問的是還剩多少!」
「僅剩十貫左右。不過金子還有四百六十枚。」
「早說嘛。把金子裝好全部帶走,戰場上誰立了功就獎賞誰,賞完為止。」
秀吉從浴室走了出來。待他穿好了衣服,與出征相關的所有指示也都傳達完畢。此時,傻瓜來了。「傻瓜」是參謀黑田官兵衛在背地裡對山伏 【4】 的稱呼。軍隊里總是有這種人物存在,平素以占卜凶吉為本職。秀吉雖是厭惡此類迷信的人,不過作為軍陣習俗之一,還是照常帶了山伏出征。
「在下惶恐,請恕我直言。適才占卜了一下出征日期,發現明日似乎不是太妙……」
「為何?」
「按卦上所指,明日出征,怕是有去無回。」
「哦,是麼?」秀吉大笑,「在你們的世界是有去無回,在俺的世界可是一等一的吉日吶。」
秀吉躺了下來,睡得又沉又香。
到了晚上十點,第一道法螺號響起,意味著「出征前的飯菜來了,大家要吃好」。在城內陣營里的伊右衛門一躍而起,很快吃完。
第二道法螺號是在夜裡十二點,這是輜重先行的信號。
深夜兩點,命令將士集合的第三道法螺號響起。
秀吉晝夜兼程到達攝津尼崎一地時,正是六月十一日上午八點。
說到尼崎,現今雖是大坂灣的一處整日裡煤煙沖天的工業區,不過當時可是一片白沙青松美麗如畫的海濱。也有海港,與對岸的堺港一起成為瀨戶內海的貿易基地。
「這附近沒有禪寺嗎?」秀吉向當地人打聽,回答說有座棲賢寺,於是就在這棲賢寺歇息了下來。
尼崎這裡也有日蓮宗的本興寺那樣的大寺。雖是小城,可位於正中的尼崎城卻在四面有一圈五町長的護城河。
至於秀吉為何要選如此小的一座禪寺來做宿營地,其實誰也不明就裡。不過仔細想來,禪宗是佛教各個宗派里唯一飲食油膩的一派。此派傳承了宋代習得的中華料理,直至現今仍被稱為「雲水料理」、「普茶料理」等,很受美食家的追捧。因此秀吉才選了此處下榻。
他一到寺內,開口便問:「有沒有大蒜?」僧人們一聽皆是面面相覷。
禪寺山門處立了一個石柱,上刻有一句漢文:「葷酒不許入山門」。所謂「葷」,也包括韭菜、大蒜等氣味濃郁的蔬菜。僧侶們不僅不能沾肉、酒,連這些蔬菜亦屬被禁之列。理由就是,若蔬菜氣味太過濃郁,則會在體內生出無用的精氣,以至於思慕女性,最終還可能犯了色戒,因此不得不防。所以作為慣例,除了葷酒被禁,連大蒜也是不許入山門的了。
可是,秀吉不光要大蒜,還毫無顧忌道:「獸肉、鳥肉也都擺上來。此後就是大戰,咱是要去替主公復仇呢!可不能蔫了沒力氣。」
若是按常理,為主公服喪期間自是應該清心寡欲禁了葷腥才對。秀吉怕有人參他一本「既狂妄自大又不恪守本分」,索性在寺里剃了個和尚頭。
「在下也剃了吧。」他身邊的部將堀久太郎道。
「哎呀,你就沒必要了。把腦門旁邊的剃一些就好。」秀吉這樣回答。
這個髮型就這麼在尼崎的陣營里流行了起來。伊右衛門也命吉兵衛到處去搜集大蒜來吃,而且也把鬢髮剃了一些。
「吉兵衛,你也吃,叫新右衛門也吃。哦對了,多多益善,連小者、馬夫們都要給我多吃大蒜。」伊右衛門命令道。此後的激戰不知會折騰幾個晝夜,只有體力是唯一的依靠。
當時在排水順暢的沙地里多有農戶種植大蒜。待到七月左右葉子枯黃,便採收起來掛於軒下。至於用途,既不像韓人那樣當菜吃,也不似唐人一般用作調料,而是作為家庭常備藥來使用的。除此以外還有個用途,因為大蒜氣味強烈,據說有使妖魔鬼怪退避三舍的功效,所以自古以來常可以見到各家門口掛著大蒜的景象。
尼崎是沙地,很多農戶門口都掛著驅魔降妖的大蒜。吉兵衛、新右衛門先下手為強,跑了多處附近的農戶,收集了大量這種驅魔降妖的大蒜回來。大家都吃了——因此可以說,「功名定是手到擒來!」
總之,伊右衛門隊吃的大蒜、鳥獸肉,要比秀吉麾下的其他將士都多得多。這得歸功于吉兵衛。
「大人,這次戰事並非只是替右大臣復仇這麼簡單,而是天下乾坤將定的大合戰。」吉兵衛把此戰的本質看得透徹異常。
「正是如此。」伊右衛門實際上對信長的過世並沒有多少感傷。這便是戰國武士。不是說戰國武士就沒有感傷,而是說比起感傷,自己的功名、榮耀、名譽則更為重要得多。
(世道要變!)
只要能讓秀吉得了天下,那自己也離出頭之日不遠了。
(千代,俺真的是選對主了!)
本來是在千代的暗示下,他才從信長的馬回役降了一級,心甘情願做了秀吉的與力。不過伊右衛門總認為是自己選的主公,而且不偏不倚,叩開的竟是一個無比幸運的門扉。
秀吉在攝津尼崎棲賢寺歇息了一宿。不過他並非是為了讓士兵們休息,而是為了聯合攝津、河內、大和等各處分散的原織田家的大小名們。他們陸陸續續出現了。有池田信輝、中川清秀、高山右近……大家雖說俸祿都不如秀吉高,但作為織田家的部將,都屬同一級別。
當時秀吉在織田家中,位列第三。第一是柴田勝家,第二是丹羽長秀。
總之,他不過是老三而已。不過,秀吉最大的運氣,就是信長在多方作戰的同時,把進攻毛利這個最大的戰事讓秀吉扛了下來。信長派給他的部將人數,有著壓倒性的優勢。雖說是借來的兵將,但無論怎樣都比老大、老二實力大多了。更何況他離京都的叛將光秀最近,最有地理優勢,可以迅捷地投入決戰。
本來「復仇戰」應是老大領頭。但不幸的是柴田勝家遠在北陸。如果老大不在,按理說應是同盟軍的客將德川家康坐鎮主位,召集諸將共商大事。可不巧當時家康只領了少量人馬在堺市遊玩。
更為幸運的是,秀吉軍團剛剛與毛利軍作戰結束,還保持著作戰隊列。不需要重新動員將士,亦不需要重新準備彈藥與兵糧,立刻就能奔赴決戰場地。
這便是「運」。
人們總是習慣於隨便地看待運氣,說秀吉得到英雄之名只是他運氣好的緣故。但「運」是成為英雄不可或缺的條件,只有運勢強的人才成其為英雄,僅有才能和器量是當不了英雄的。
十二日,進發尼崎。二萬六千五百人的秀吉軍隊擠擠挨挨行進在西國街道上。
先鋒是高山右近,其後是中川清秀、池田信輝,最後由秀吉本軍一萬餘人壓軸。伊右衛門就在此行列之中。
山崎合戰始於天正十年(1582)六月中旬,若是太陽曆應是七月中旬,正當烈日酷暑。況且這個夏天雨水特別多。
秀吉先鋒到達山崎站(宿營地)的十二日下午,便下了一場傾盆大雨。他下達軍令:「不許淋雨,就近在民家借宿避雨。」
這回行軍是戒急戒躁。幸好沿路的民家農戶不少,伊右衛門他們在借宿上並未碰到麻煩。
秀吉這樣做並非是考慮到將士們的身體健康,而是怕足輕兵們攜帶的火藥淋濕了。若是在雨中狂進,待到真正打起仗來卻一個子兒都打不出來,那就得不償失了。
然而明智光秀那邊——豪雨滂沱的十二日也是在照常行軍。
光秀是在十日夜裡得到秀吉消息的,對他竟然能在征伐戰中與毛利軍講和,而且能即刻領軍東上感到異常震驚。
「這隻猴子!原以為會被毛利絆住腳進退兩難,沒想到這麼快就抽身出來了!」
光秀略顯狼狽,但不愧是織田家最為有才的作戰家,隨即做好了各項準備。光秀那日因事離開京都南郊的下鳥羽,來到嶺上,一得到消息就即刻回了下鳥羽,並下令修繕淀城。大戰來臨卻不得不修繕城郭,光秀的心境想是十分悲戚的了。
可儘管如此,光秀掰著指頭數了數日子,對秀吉的行軍速度之快還是驚詫莫名。十二日,秀吉的先鋒竟然到達了山崎,這早已超出了光秀的預料。於是他只好重新部署軍隊,下達了進擊的命令。
豪雨連連。然而出師晚一步的光秀,管不了是風還是雨,只能全速前進。
因為若是把山城平野與攝津平野當做葫蘆的兩處隆起,那山崎的地形便是葫蘆的細腰,只要在此處占得先機,便能取勝。這是戰術的常識。
光秀在諸多行動上都盡顯焦灼之態。不僅暴雨行軍,而且還強渡水量激增的桂川——在無橋之境。光秀乘著小船過去,騎兵隊隨馬游過,足輕隊則是全身盡濕地蹚水而過。足輕兵們掛於腰際的火藥,都因渡河而幾乎全部濡濕。鐵炮成為一無是處的擺設。
「這樣是沒法打仗的,不如丟了京城,撤軍返回近江湖畔的坂本城,以圖後計。」武士大將齋藤利三多次諫言,嘴皮都磨破了,可光秀只道:「不,打了再說。」
光秀於本能寺逼死信長後,在京都搭建了臨時政府,這之間幾乎是不眠不休。他已經累了。沒有什麼比勞累更能摧殘人的心智。光秀在這個人生最緊要的關頭,竟是落得心智枯竭,判斷力喪失,果敢之心全無。更何況他的兵將們也都疲乏困頓,連火藥都沒了。
十二日,光秀本營總算到達了御坊塚,他讓其他諸隊在勝龍寺、西岡等地宿營,並下達命令:「明日拂曉進發山崎!」
「天王山」這個詞現在也同樣適用於形容一決勝負的重要場所。若是得了這個場所就能搶得先機,奪取勝利。而此刻的「天王山」就是山崎。此山岡位勢較低,可以清楚地俯瞰作為預定戰場的淀川河畔全境。
北面有光秀軍,南面有秀吉軍。而中間就是「天王山」。光秀很早就查知了小山岡的戰略價值,於十二日深夜叫來隊長之一的松田太郎左衛門。
「今夜務必要搶占那座山岡。」他這樣命令道。於是隊長領了七百兵,並攜帶三百鐵炮弓箭開始進發。
不過人的智慧真是很奇妙的一種東西。同一時刻秀吉也叫了足輕大將堀尾茂助來,輕鬆揚了揚下頜道:「茂助,這山不錯呀。」言下之意,是要他去奪下來。茂助立即會意,僅帶三十個鐵炮足輕從南面進發。
登山之路有南北兩條,交匯於離山頭一町遠處。雙方人員恰好在此交匯點碰面。
「上啊!小的們,不要手軟!」茂助的聲音猶如雷霆。他是秀吉的老家臣了,從藤吉郎時代起就一直跟隨左右,現今是丹波赫江一地三千五百石之身(後來成為遠州十二萬石的大名)。與伊右衛門雖在俸祿多寡上有一些差別,但屬同一等級。
他僅帶去三十人。光秀方的松田太郎左衛門有兵力七百,人數雖多但所帶火藥都是啞的,鐵炮形同虛設。
茂助的鐵炮足輕兵架開三十挺鐵炮,「乒桌球乓」一陣掃射。畢竟是暗夜裡的鐵炮,而且是有的放矢。明智兵一聽動靜,以為大軍來襲,不免軍心動搖。更何況將領松田太郎左衛門被茂助最初的一枚彈藥射穿了喉嚨,一聲未吭便倒地身亡。
明智方可謂是不幸,一籌莫展。秀吉方則正好相反。秀吉在山下聽到鐵炮聲響起,道:「哦,開打囉!」而後命令堀久太郎秀政隊前去增援。伊右衛門也去了。
「吉兵衛,打起精神。首功都讓給茂助了,咱也得搞個體面點兒的。」
「大人更要打起精神。」
「拜託了,推一下屁股。」伊右衛門這樣命令兩個年輕的侍從。最近伊右衛門身體發福,千代曾笑他道:「夫君的屁股之大可真是有礙觀瞻呢。」正當他接近山頂,要人「推屁股」的這個時候,激戰大抵已宣告結束,明智方兵敗如山倒。
「遲了麼?」伊右衛門披荊斬棘,見縫插針似的穿過松根疾奔,可一切還是徒勞。敵軍已經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真正的大戰是在十三日下午,待秀吉的本營也進駐山崎之後才打響。
那日雖有漫天的雲翳,但下了一夜的大雨已經停了。淀川水量增多,上游的山土也溶入流水之中,染得河也紅了。
下午四點,秀吉在山崎擺好陣勢。上陣之前,他對擠擠挨挨沿道而坐的將士們言道:「咱們這就去為主公復仇!忘記無用的功名,在這片荒野上誓死戰鬥到底!我秀吉與大家同在,誓死戰鬥到底!」他口氣輕鬆,騎著馬駒邊說邊走。此人就這樣,陽光得很。
很奇怪,自古以來陰沉的大將得勝的例子實在不多見。
將士無一例外地仰望秀吉,有人大叫:「筑前大人!俺就算只剩了一把骨頭也要砍了光秀的頭!」沒有叫的人則是一臉光潤的笑顏。
話語裡雖然都是生生死死之類令人發怵的內容,但其含義歸結起來只有一句——努力干,拼了命干,天下就是咱們的了!秀吉用清爽的語調,明白無誤地把此番含義盡數傳達給了諸位將士。
(豁出去了!)
伊右衛門神情激動,身形微顫。日本武士有數十萬之眾,自鎌倉時代以來數百萬的武士經歷了種種榮枯盛衰,然而,能如伊右衛門一般將如此好的機遇緊抓在手的武士,到底又有多少?
——階梯就在眼前!
衝上去!伊右衛門對自己大叫。只要衝上去便可以鯉魚躍龍門了不是?
下午四點,秀吉在山崎布陣完畢之後立刻發出突擊命令。先鋒高山隊、中川隊開往山崎街道。第三隊池田隊進擊淀川右岸的窄道(只能勉強通過一匹馬),羽柴秀吉的先鋒隊從天王山附近開進,主力軍由加藤光泰隊做右翼,堀秀政隊做中軍,人數最為龐大的秀吉直屬軍則作為預備隊排在尾翼。
伊右衛門屬於天王山麓的先鋒隊。
法螺號鳴,太鼓大作,槍炮隆隆。攝津山城的大地上一時響聲震天,其間還夾雜著武士的如雷吼聲、馬匹的嘶鳴叫喚,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野戰就此拉開序幕。
秀吉走在後尾,不停地叫著「沖啊!沖啊!」喊得唇乾舌燥,聲音嘶啞。他與馬幟一直往前,不知何時竟已經來到最前線附近。對大將的挺身而出,戰士們卻犯愁了——秀吉在背後緊貼著追了上來,戰士們很是擔心刀槍不長眼睛會誤傷了秀吉。
秀吉的身家性命全繫於此戰,若是敗了,自是一個死字;若是勝了,就有了把日本攥在手心裡的希望。
「沖啊!沖啊!」秀吉的聲音在淀川河畔的蘆葦草原上來回穿梭,一聲又一聲響徹武士們的耳畔,比任何太鼓聲都更能激勵他們奮力殺敵的勇氣。
「大家的功名、功勞,俺都看得清清楚楚。加油啊!加油!」秀吉是「天下三大聲」之一,他的每句話都響徹雲霄。
光秀在御坊塚的本營。他在淀川上游把戰況看得一清二楚,一直坐著,從未離開布凳一步。
難道是因為膽小?
此人原本並非膽小之人,只因實在疲乏困頓,又加上厄運連連。他所有的對策幾乎都打了水漂。比如他以為大和的筒井順慶定是站在自己一邊的,可哪料到對方卻遲遲不來,反倒給秀吉那邊派去了密使。
(無所謂了……)
或許此種心態已經悄然襲上了他的心頭。秀吉所做之事都是鴻運當頭,而光秀卻剛好相反。他仿佛是被賭神拋棄了一般。當他認識到這點時,氣勢便一落千丈。
「這個猴子,簡直太狂妄了!」光秀遙望著秀吉飄揚在前鋒的金葫蘆馬幟,自言自語道。
光秀部隊也同樣很努力。家老齋藤利三隊、同盟軍近江的阿閉貞征隊等均在拚死奮戰。戰況如火如荼,直至下午四點半都難決勝負。可是,他們無法發射鐵炮,因為火藥都濡濕了。這點尤為致命。還有,天王山已被秀吉所占。秀吉的一個支隊從山麓橫掃過來。面對他們的射擊,光秀軍真是一籌莫展。
終於,決定戰勢的事件發生了。秀吉把預備隊一支一支放了出來。
「緊要關頭到了!緊要關頭到了!」秀吉這樣大吼大叫之時,忽然發現光秀的預備隊竟然人手極少。於是立刻叫了傳令官去給戰鬥中的加藤光泰報信:「渡過淀川河中的中洲,迂迴繞到敵方背後進擊!」
加藤隊一接到命令便緊急出動。
光秀極為驚詫,雖著力作了防備,可無奈預備隊幾乎告罄,實在無兵可用。此時前線激戰中的家老齋藤利三派了傳令官來:「現在只能撤退了,若是繼續耗下去,將是全軍覆沒的慘狀。趁主力尚存,請下令儘快撤至近江坂本。」
少頃,部將御牧兼顯也提出相同的意見:「撤退時就由在下來殿後,在下決心拚死一戰!」光秀這才不得不敲響撤退的鼓聲。軍隊瞬時沒了戰意,開始後退。可秀吉怎會錯失良機?
「沖啊!功名就在眼前!」他這樣吼道。於是秀吉軍就好像一隻獵犬一樣,緊緊咬住敵人的後背。
氣勢一旦崩潰,軍隊這種東西還真是無可奈何,瞬時便四分五裂。連光秀身邊也只剩了區區七百人,而且不久便只餘數騎而已。光秀驅馬北逃。他是想回到坂本城。
十三日也已夜深。光秀在左右數騎的保護下衝出重圍,抄小路越過伏見北部的丘陵,在大龜谷至小栗棲的竹林小道上,遭到當地專門伏擊敗北武士的土民襲擊,倒地身亡。
伊右衛門也一直在追擊敗北之敵。
「真傻得可笑。」伊右衛門回到長浜府邸對千代道。
女兒與禰剛學會走路,甚是可愛可心。千代抱著與禰問道:「什麼事情啊?」
「沒什麼事兒。俺持槍心無旁騖地衝來衝去,可忽然發現戰場上到處都是自己人,合戰早已結束了。」
(他也就只能聰明到這個份兒上了。)
千代略感失望。伊右衛門並非愚鈍之人,只是從來都未明確自己在全體中的位置所在。所以,在每個這樣的一瞬間,他都不明白自己該如何去做。本來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人都屬於這一類型。
(可是,這樣是當不了一國一城之主的啊!)
千代恨得牙痒痒的。
「只一味跟著自己人沖啊殺啊的,也就只能埋沒在自己人當中,無法揮槍戰鬥,自然也遇不到好敵手了。」
(本是如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千代覺得可惜之至。在山崎合戰這種一戰而定天下之勢的歷史舞台上,可以作為戰勝方的一員登台,是何等難得的機遇,可伊右衛門倒好,只是去晃悠了一圈而已。
(我要是男兒身的話——)
千代一時悔憤難當。若是自己能跟在伊右衛門身旁,一定不會是這個結果。
她逐一問清了戰況與地形,笑道:「哎,真可惜呀!」為何不早些穿過淀川的蘆葦,去截擊敵軍薄弱的左翼呢?光秀軍的崩潰肯定會來得更早些。伊右衛門也定會留名青史。
「不過千代,你說得倒是輕鬆,可當時俺在離淀川河畔很遠的天王山,在一支從山麓橫插過去阻擊敵軍的隊伍里呢。」伊右衛門想要辨明的是,自己確實在一個無法隨意調動的場所里。
「那就沒辦法了。」千代沒有反駁,「不過,你在亂軍之中,一定見到御坊塚的光秀大人的馬幟了吧?」
「是見到了。俺們全軍都衝著那個馬幟圍了過去。」
(都是傻瓜。)
千代實在是覺得自己身為女兒身太可惜了。那麼多人都巴巴地朝著光秀的本營衝過去,不是傻瓜又是什麼?
「要是敗北,光秀大人會逃往何處?」
「這還用說,肯定是近江坂本或者丹波龜山,二城必取其一。」
「無論哪城都不經過京城。只要稍微想想就該知道必須取道小栗棲不是?為何不先去小栗棲守住那條小道呢?那樣,敵軍總領的首級就不會落在土民手裡,而是攥在夫君手上了呀!戰場上跟著大部隊隨波逐流同進共退,是無法立名的嘛。」
光秀總共只得了十幾天的天下。而打敗他的,就是秀吉。
秀吉實在是太幸運了。他率領的部下之中,自己麾下的僅占全軍很少一部分,其餘的幾乎都是信長的舊部。而他自身也不過是信長舊部里位列第三的將領而已。不過,因為光秀得了天下,在山崎討伐光秀的秀吉,也就有了奪取天下的資本。
山崎合戰剛剛結束,山野里還硝煙瀰漫,秀吉奔走於戰場,慰問各位疲憊的將士。有一位鹿冠頭盔的將領坐於路旁的岩石之上吃著東西。
那是攝津茨木城主中川瀨兵衛清秀,是信長部將之一,原與秀吉屬同一級別,這次是作為秀吉軍的先鋒首先衝鋒陷陣去了。總而言之,他是秀吉的朋輩。可秀吉卻從這一天起,便擺出了天下之主的架勢。無論是否是演技,總之他能否擺出此種架勢將主宰他以後的政治生涯。
秀吉在戰場巡視並未騎馬,而是乘轎,一如信長以往的派頭。他從中川瀨兵衛面前通過時,讓人把窗稍微打開一條縫,只留下一句「瀨兵衛,辛苦了」,隨後便揚長而去。
瀨兵衛氣得擲下手中的筷子,道:「切,這個傢伙,竟以為自己得了天下!」
這句話不幸被秀吉聽見了。不過他仍是一臉心平氣和的模樣。這一場戲,是一場分道揚鑣的重頭戲——是要讓人產生羽柴大人得了天下這種錯覺,還是僅僅讓人感懷他這位列第三的舊部將為原主公報了仇。
秀吉巡視之中,見了織田家的舊同僚,一律直呼其名,再加上一句「辛苦了」,或是「你的英勇,今古無雙」之類,儼然一副主公的說辭與態度。大家都在心裡嘀咕著「這個猴子」,一臉憤憤不平。連高山右近這個平素沉默寡言的人,據說都對身旁親兵言道:「這傢伙瘋了嗎?」
不過秀吉硬是厚著臉皮,把主公的派頭撐了下去。
在信長時代,他對信長自不必說,對同僚也是卑謙有禮,動作輕盈。可一日之間竟變了個人。據說這也是參謀黑田官兵衛所獻的計策。
伊右衛門把這些都講給千代聽了。千代妙目圓瞪:
(果然沒有看錯,此人定能奪取天下。)
見微知著的眼力,無與倫比的演技,這些秀吉一樣不差。
總而言之,經歷這麼一個歷史性的大合戰,伊右衛門卻與功名無緣。
秀吉論功行賞時,還特意問了左右一句:「伊右衛門這次如何?」結果卻是只得了區區幾顆雜兵的首級。不過,秀吉此時想起一個關於伊右衛門的傳聞,那還是在山崎合戰之前征伐毛利的時候。
在東播州三木城的包圍戰中,有天夜裡秀吉的直屬部隊駐紮在一大片蘿蔔田附近。當時兵糧運輸出了一點問題,將士們飢腸轆轆很是犯愁。不過還好,旁邊就有蘿蔔。
五藤吉兵衛在營中燃起篝火,做了一些烤蘿蔔。他拿起一根遞給伊右衛門。可伊右衛門卻一口否決:「不吃。」
吉兵衛想到主人畢竟是戰國武士里少有的舉止端莊之人,吃飯也最多只沾濕一點兒筷子尖,於是道:「大人或許會認為蘿蔔是不入流的東西,所以不願碰。不過戰場兇險,有時候連老鼠、黃鼠狼都不得不吃呢。」
「不是這個原因。」伊右衛門悄聲道,「吃蘿蔔嘴裡有味兒。要是在筑前主公(秀吉)面前露了口臭,那多不好意思啊。」
這樣的武士在那個年代可謂鳳毛麟角。無聊枯燥的包圍戰中,傳聞可是極好的興奮劑。這個蘿蔔事件在各個陣營里很快傳開,不久就傳到了秀吉的耳中。
(倒是可愛!)
秀吉這樣想也屬自然。在他眼裡,伊右衛門雖不是孔武之人,可他亦自有可取之處。
秀吉在山崎合戰後論功行賞之時想起此事,道:「伊右衛門雖然這次戰利品不多,但他的鐵炮足輕隊,算是自天王山以來,攻擊光秀先鋒最為得力的一支。」他用這個模稜兩可的理由褒揚了伊右衛門一番,並稍稍給他增了一點俸祿,達到三千石。另外,還把自己的居住地長浜賞給了他。
自此以往,伊右衛門與千代在長浜所擁有的並不僅僅是一處宅邸,他成了領主。
秀吉當初被信長封為大名時,還建了一座城郭。他讓伊右衛門搬進去,身份並非城主,而是城郭管理人。不過,總算是能從石牆上遠眺琵琶湖與近江平野,是居住於城郭的身份了。
「千代,俺終於當上一城之主啦!」伊右衛門笑容滿面,欣喜而天真。
其實,只是三千石的城郭管理人罷了。換句話說,只不過是秀吉的管家。離最初的理想——一國一城之主還差著老長一段路。
(這個人若是不再替他鋪好前程,看樣子是無法夢想成真的。)
如果說山內一豐還算不辱英雄之名,那都是千代的功勞。這位千代,在山崎合戰中,在秀吉的言行舉止、諸將的動向上學到了很多東西。而這些將在今後的關原之戰前夜派上極大的用處。不過千代自己也並非預言家,此時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了。
總之,戰後論功行賞,伊右衛門得封長浜三千石。
秀吉因得了光秀的舊領地丹波,與近江合併之後,他的管轄範圍可謂是飛躍性的增長。可作為中級將校的伊右衛門,所得就顯得又少又可憐了。其實在山崎合戰時,伊右衛門心裡念的是:
(運氣好的話,就是萬石的大名了!)
但他並沒有奪取萬石的功勳,這是事實。
千代有一天面露憂慮,問伊右衛門:「天下形勢會如何演化呢?」千代的直覺可是遠遠超出伊右衛門等人的,這種對話形式也是千代想到的,已成了夫婦間的習慣。
「還很難說。」
誰也無法確定,秀吉是否很快就可坐擁天下。
信長還有幾個兒子。如若按照足利幕府以前的泰平時代的繼承法,信長所得的七成「天下」,該由他的兒子或孫子來繼承。不過這是在戰國時代。一切都是未定之數。
東海地方還有織田家的同盟軍德川家康。北國有織田舊部排位第一的柴田勝家。另外還有極受信長信任,身居相當於關東總督一職的瀧川一益,也回到自己的領地伊勢,擺起了負隅頑抗的猛虎之勢。
不過,位列第二,總領江州、若狹各半國的丹羽長秀,站在了秀吉一方。
織田家到底由誰來繼續統領一事,最終還是擺到了會議桌上。在清洲城,諸位將領聚集一堂。秀吉擁戴信長之孫——叫三法師的一位幼童,而柴田勝家推薦了信長的第三子信孝。
另外,信長還有第二子信雄,亦是伊勢一地的北畠氏繼承人。但因為他現在姓北畠,不姓織田,被判失了資格。信長的長子已經在本能寺事變中戰死,三法師是他的兒子。
經過激烈的辯論,秀吉的提案被採納。
秀吉成為三法師小童的傅役 【5】 ,另外還從近江領地里劃出三十萬石作為幼童的領地。不過這三十萬石由秀吉代為保管,說是他自己的也無甚區別。其他織田家直屬的領國,也都劃分了出去,由各位將領「代為保管」。當然這句「代為保管」只是名義上說說而已,說被瓜分了更為合適。
這些領國瓜分的事也都是秀吉占了便宜,因此柴田勝家極為惱怒,差點就要使計謀殺秀吉。秀吉為了安撫勝家,把長浜一帶與長浜城都獻給勝家,作了勝家另一處不接壤的領地。
勝家的居城在越前,進出中央之地很是不便。這下在近江長浜有了落腳點,他是絕對不會不高興的。
可伊右衛門卻蒙了。剛剛到手的長浜城郭,這麼快就不得不易手。
「伊右衛門,實在是沒有辦法。你搬到播州印南去吧。」秀吉這麼跟他說。
伊右衛門茫茫然回到府邸,向千代告知了此事。
「要我們離開長浜,搬去播州。」
千代開朗地一點頭,道:「這不是挺好麼?」
「你老是這麼一副悠閒的樣子。」
若是居住於播州,一旦有了戰事根本來不及趕過去。下次,大抵就是跟北國的柴田勝家之間的合戰了。從北近江到北國的那條街道,便是預設戰場。對秀吉來說,這是第二場決定性的重要戰役。自己住在播州,想是根本來不及奔赴戰場的了。
(分析得不錯。)
千代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她覺得,伊右衛門最近確實是稍微有些時運不濟,但自認時運不濟的話,就是傻瓜一個了。幸運與不幸,只是「事」的表里兩面,「里子」暫時露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有辦法及時把它翻過來就成。
「播州封地那邊找個代官代為管理,咱們自己就去求一處京都的府邸住下不就行了麼?」
啊!伊右衛門被一語道醒。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個妙招啊。近段時期內,秀吉的策源地大概就是京都。只要能住在京都,也就能夠隨時聽候差遣,不再受制於地理上的不便了。
可是,千代的這個妙招看起來卻有些難辦,因為在信長時代還從未有過先例。信長遇害前,居住在京都的時間很多,卻一直未曾興建武士宅邸。
「正因為沒有先例,所以去求才更有意義不是?」千代道。
千代認定,秀吉一定會在京都建一批武士宅邸。若非如此,信長的本能寺事變還會有第二個版本,而這一次就可能輪到秀吉遭殃了。就算不會發生,他也能更為輕鬆快捷地召集軍隊,何樂而不為呢?
伊右衛門依言去求了。
秀吉當時忙得不可開交,針對宮廷的對策、與織田家舊部將間的外交等等每天恨不能再找個分身來用。他聽過伊右衛門的提議,一巴掌拍了大腿道:「妙棋一步啊!不過伊右衛門,你先等等,俺覺得大坂比京都更好,俺想在大坂建一座巨城,把大小名的府邸都集中起來。要不然你暫時在安土城下找處空房子住一段時間如何?」
千代所想,雖在場所上與秀吉有些出入,但整體構思卻與秀吉異曲同工。秀吉正在考慮把大小名的府邸都集中到大坂城下,一聽伊右衛門的提議,不禁佩服起他來。
(這是個大名之才啊。)
瞬間他腦子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不過,領軍的能力就差了。)
這正是伊右衛門的缺點。到現在為止,他還只是個小部隊的隊長,原因就在於此。
千代搬到了安土城下。一旦安頓妥當,她又派人到美濃娘家去召了一些好小伙子來。於是,伊右衛門的隊伍又壯大了一些。她很清楚不久就有戰事發生,對方定是柴田大人。
秀吉的動作實在太大太快。在伊右衛門這個區區小部隊隊長看來,簡直就是匪夷所思。比如,在天正十年(1582)十二月初,他們從長浜搬到安土城下還不滿一個月,秀吉便下了軍令:「奪取長浜!」
為安撫柴田勝家而讓出的長浜城,這麼快就打算用武力奪回來了。伊右衛門可是吃驚不小。
(長浜這片土地,跟俺的緣分可不淺吶。)
細細想來,千代父親若宮喜助曾居住過的這片土地,亦是千代的出生地,與他們夫婦確實有緣。此後伊右衛門甚至還當了一段時間的長浜城主,緣分真是不可謂不深。
這次奪回戰,伊右衛門自然是要參與的。秀吉也說:「伊右衛門對長浜熟悉得很,做先鋒吧。」征伐柴田的第一步,就從長浜包圍戰拉開了序幕。
長浜城在琵琶湖東北,從此處再沿路北上,就可到達越前。而越前現在是一片冰天雪地,與長浜城相連的道路邊卡,也都為積雪所阻,無論人馬均寸步難行。
秀吉要利用的就是這個天時地利,所以才特意把進攻時間定在隆冬十二月。長浜城沒有本國的救援,註定是座孤城。
守城的將領是柴田勝家的養子柴田勝豐(勝家沒有親生子嗣)。
秀吉做事實在奇怪。他親自率領浩浩蕩蕩的大軍來到這麼個小城附近,布陣完畢後卻一槍不發。而後,自己一個人去了長浜邊兒上的佐和山城,成日裡只顧品茶。
(只奪城,不奪命。)
他想要的是這個結果。貫徹此人一生的戰略思想就是這六字箴言:只奪城,不奪命。如何更好更有效的做到這點,是考量人的關鍵。
——羽柴大人宅心仁厚。
這種評價在當時已經漸入人心,逐漸成為天下共識。
信長卻是相反。無論是伊賀、睿山,還是伊勢長島,他奪下的城池無一例外都是積屍成山、血流成河,連一條活命都不留。
秀吉把這些都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雖說他在很多方面也敬慕信長,但唯有這嗜血的殺戮,實在不合他的性格。
——秀吉不願奪取敵人性命。他總是推崇上兵伐謀,通過外交來降服敵方。而投降的敵將,不僅能保全自身性命,而且很多時候仍能繼續做舊領的領主。天下之士都是這麼認為的。正因如此,秀吉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大量地化敵為友,從而奪得天下。
某日早晨,秀吉去各個陣地視察,來到伊右衛門陣營里。
「您還不打算開戰嗎?」伊右衛門這麼一問,秀吉卻笑著回答了一句像是莫名其妙的話:「早開戰了,在敵人心裡。」
伊右衛門在這次長浜合戰中,學到了重要的一課——不可思議的秀吉奪城法。
守城將領柴田伊賀守勝豐,對養父勝家抱有私怨。這點秀吉很是清楚。當時有件有名的軼事,不僅秀吉知道,織田家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有一年元旦,勝家一族接了重臣們的賀禮,擺了酒宴來款待。一個家僕捧了一隻酒杯來,並斟滿了酒。第一杯是勝家喝了,可之後他卻輕巧地將空杯子遞給了佐久間盛政(玄蕃)。他身旁的養子勝豐的臉色刷地變了。新年斟酒飲酒,是有順序的。若按常規,自己是當之無愧喝這第二杯的,怎麼忽地變作佐久間盛政?
勝豐對養父一直頗有怨言。因為養父對外甥佐久間盛政的愛明顯比對自己要多。盛政不僅得到一座尾山城(即金澤城),還受封了加賀國的兩個郡,這可是破格的優待。所以勝豐內心很是不忿,難道養父要撇開自己這個養子,讓盛政來繼承柴田家?
而此時又湊巧來了這麼一出遞杯的戲。勝豐見了自是氣不打一處來,即刻起身,按住佐久間盛政就要接過酒杯的手,道:「不該是你。這第二杯酒,除我之外還有誰敢喝?」說完硬是從養父勝家手裡搶過了酒杯。
勝家一聲不吭,神情不悅之至。一時間竟是滿座唏噓。自此以後,勝家與勝豐之間的父子關係僵冷了下來。
秀吉正是因為知情,所以才首先派人去勸降勝豐的家老,而後又派人去聯絡勝豐本人。開出的條件極好,長浜城的城主還是勝豐,並承認其領地。
「所以,開城絕對不虧。」秀吉的使者這麼說道。總之,是要他投誠,成為自己人。
當然,秀吉開了一支大軍過來,要攻陷這麼個小城可是手到擒來。更何況秀吉比誰都清楚攻城的方法,因為他在成為姫路城主以前一直都是長浜城主,城郭的弱點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過秀吉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攻城。他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羽柴筑前守大人宅心仁厚。」而長浜城正好可以做一個極好的典範。
守城將領勝豐經過多次會議商榷,終於決定背叛養父,投誠到秀吉麾下。因為他知道,即使勉力應戰,但勝家的援兵被積雪阻礙,也是絕對來不了的。與其兵敗而死,不如以現在的身份繼續活著。除了勝豐,這大概也是包括家老在內的所有人的心聲了吧。
長浜城開城了。
(原來如此!竟然還有這種方法!)
伊右衛門簡直驚呆了。他曾經侍奉了多年的信長是肯定不會這麼做的。要是信長,一定會推倒城牆強攻硬闖,恨不得把包括守城將領在內的所有身居要職的人統統殺光。
政局、戰局真是瞬息萬變。
在北國積雪融化,柴田勝家揮師南下之前的這段時間裡,秀吉決定擊潰勝家同盟國里最大的一支力量。這支敵軍在伊勢。首領是信長舊部大將瀧川一益,居城在伊勢長島。
天正十一年(1583)二月,秀吉統領七萬五千兵力,進入伊勢路,包圍了龜山城。此城背靠鈴鹿連峰,守城將領是瀧川的部將佐治新助,是個運籌帷幄的好手。
伊右衛門被派往最前線。這天剛巧千代的三擔魷魚乾到了,伊右衛門撕開,給每人都分了一塊。
他問千代派來的小者:「沒有信件?」小者說沒有。
「那,叫你捎話了嗎?」
「沒有特別要說的。」
(奇怪。)
伊右衛門反而心緒不寧雜七雜八想了好多。
(這個千代,難道是見我在山崎合戰戰績平平,這次要我拚死一搏?)
實際上,這次的瀧川攻擊戰,還有下次的柴田攻擊戰若是打完,那決定天下之勢的大合戰也幾乎都結束了。如果在這個瀨戶內海邊的戰役里還掙不到功名,或許以後自己就永遠與一國一城之主無緣了。
(千代是想告訴俺這個?)
伊右衛門覺得自己分析得頭頭是道,可事實卻並非如此。千代只不過是偶然碰到一個從若狹來的魷魚乾商人,所以才買了送來。
「諸位,這次攻城戰關係著我伊右衛門一生的運勢,大家給我如火如荼地干!」伊右衛門道。
五藤吉兵衛代表所有部下回話:「您不說我們大伙兒也都心知肚明。我們一定眾志成城誓死報效主人厚愛!」
「眾志成城!誓死報效!」祖父江新右衛門重複道。
伊右衛門這支隊伍里,沒多少豪傑,也沒什麼智謀之士,只能說是一支相當平凡而普通的隊伍。然而卻能如此團結一致,道其原因,無非是因為伊右衛門會給人以奇妙的德高望重之感。
(咱一定得幫主人完成心愿。)
這種心思比其他武士隊長的部下們更為明顯。
到達陣地第二日便開始攻城,也沒什麼特別之事發生。敵方守城士兵撤退之後閉門不出。秀吉在陣營各處轉了一圈回來,這天差不多就此落下帷幕。到處炊煙四起,等著吃飯的士兵們士氣鬆懈下來。
然而伊右衛門這天卻沒讓手下做飯,只叫他們吃了乾糧,而且陣列井然,依舊做了伺機奔赴戰場的準備。因為他左思右想,始終覺得不對勁兒:「守城將領佐治新助,是個戰場上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手。這個晚上肯定會有動作。」
果然不出所料,伊右衛門的預感靈驗了。
敵方的守城士兵有五十騎並未回城,而是藏身在城外野地,此時趁著月黑風高,突襲過來。
「敵軍來襲!」伊右衛門一躍上馬,繫緊了頭盔的繩索。
幸運的是——或許這麼說很不厚道——其他陣營的人都脫了頭盔,卸了馬鞍,鐵炮的導火索也收了起來。只有伊右衛門的兩百人是全副武裝。
他第一個衝出陣營,相形下儼然是個粗獷悍勇的驍將,與平素的柔和謙恭大相徑庭。
「諸位打起精神來,給我殺呀!」
「大人也要打起精神來!」吉兵衛與新右衛門兩騎也吼著追了上來。隨後是爭先恐後奮力前奔的各類鐵炮、弓箭、長槍足輕兵。
這日伊右衛門的指揮算是出類拔萃的。因思慮縝密預先做了準備,他的指揮得心應手,連聲音都帶了張力。
「吉兵衛,不要蠻沖,鐵炮在前,弓箭其次,長槍組不得擅自出隊,隊伍不得漏出間隙。某某,你的馬鞍鬆了。某某,你都衝到鐵炮組那邊兒去了,不得有礙。」
不久,伊右衛門的鐵炮足輕兵排好一列長隊,並擺好架勢,一齊對敵軍的騎兵隊掃射,完畢後迅速後撤。因裝填鐵炮尚需耗費一些時間,不迅速後撤的話,恐會遭致騎兵馬蹄的踐踏。
「弓箭組,上前!射!」隨著伊右衛門的凜凜之聲,箭弦之聲響起,兩發之後也撤退下來。
敵人因遭遇出其不意的鐵炮與弓箭攻擊,亂了陣腳。伊右衛門的騎兵隊與長槍足輕兵們趁機一齊攻了過去。
這幅光景,坐鎮于山上的秀吉看得一清二楚。
「噢,伊右衛門這小子幹得不錯嘛。」他不由得拍手稱好。
其他陣營還根本來不及披掛上陣,只亂糟糟一團。兩翼與後方陣營的將士聽到槍聲卻茫然無措,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右衛門揮舞長槍沖入敵陣。敵方畢竟有備而來,每位騎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伊右衛門卻毫無畏懼,專注異常,如入忘我之境。槍尖挑,長柄砸,馬足踢,他解決了一個又一個。一齊攻上來的敵方足輕也輕輕巧巧被馬兒踢得七零八落,不愧是千代買下的好馬!
(買對了!)
它的表現幾乎要讓他這樣大聲讚揚出來。
敵方驚懼於伊右衛門的進擊,只能轉攻為守,最終兵敗撤逃。
「追!給我追!一騎都不得放歸城內。」伊右衛門吼得聲音都啞了,追著殺了一個又一個。
(千代,俺的運氣來了。)
伊右衛門簡直有了遙拜千代這尊命運之神的心緒。
山上,羽柴筑前守秀吉坐在布凳之上,關注著伊右衛門的一舉一動,背後立著的金葫蘆馬幟很是顯眼。
「幹得漂亮!幹得漂亮!」看到精彩處,秀吉站起身子,拍手笑道。他這一高興,就又是抓臉,又是揉眼,又是吸鼻子,忙得很。
「快!伊右衛門,再給他一棒!」他的這些話,伊右衛門自然是聽不見的。總之,秀吉看得極為開心。在出陣的第一天夜裡,假使秀吉軍被瀧川軍里的這種小部隊打個措手不及,哪怕只在一瞬處於敗勢,也都是對整個戰事頗有影響的。如果沒有伊右衛門,鬆懈下來的秀吉軍定有一角被毀。
這可是關乎整軍士氣的大事。難怪秀吉高興得猶如癲狂了一般。
當伊右衛門隊把敵方的突襲隊逼至城門時,秀吉馬上叫來傳令官尾藤勘右衛門,道:「你趕快去,趕到伊右衛門陣營里,替我帶句話……勘右衛門你怎麼還不快走?」
「替您帶句……什麼話?」
「哦,俺還沒說。」他正想重新坐下來,可哪料到自己會弄錯地方,一屁股竟坐空,摔倒在芒草地上。
「就……就這麼說好了。」
「就怎麼說?」
這裡就借古代記錄的文字用用,秀吉是這樣說的:
「聽好了,就這麼說:筑州(秀吉)高興昏了,又蹦又跳,又蹦又跳,結果摔了個屁股蹲兒。」
這便是秀吉的優點了。他無論是寫信還是說話,語言的表現形式決不拘泥一格。要傳達愉悅之心,那就把自身的雀躍之感無所顧忌活靈活現地說出來。被這樣的語言表揚過的人,無論是伊右衛門還是別人,都會感激萬分,登時覺得就算為秀吉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而且,他的表揚總是非常及時,不會耽擱。這樣更有助於催生鬥志,得到表揚的人在下一次的戰鬥中則會加倍努力,更為精進。
傳令官尾藤勘右衛門快馬加鞭來到伊右衛門隊里,大聲地傳達了秀吉的那句活生生的話。這個尾藤,是有名的「大嗓門勘右衛門」。他的話連周圍的陣營都聽得清清楚楚。
伊右衛門手持沾血長槍,在馬背上跟他打了招呼。而吉兵衛、新右衛門等人都雙手舉槍舉炮,歡跳起來。
「大人、大人,俺為了筑州大人,就是死也值啊!」吉兵衛竟高興得泣不成聲。
「吉兵衛,說得好!」新右衛門與他擁抱在一起。戰國的侍從們真是淳樸得可愛。
伊右衛門把兵士們集中起來,浩浩蕩蕩開了回去。
(千代,俺第一步算是成功啦!)
第二天,秀吉把城郭圍了個水泄不通,並且命令各隊在城牆、城門邊上搭好雲梯。這些雲梯自然是用來攻城的工具,遍布於城郭周圍。另外還建造了與城牆齊高的井樓,攻城之時,可以推至城牆邊上,便於登牆入城。
伊右衛門在城郭東南角的箭樓底下堆土。
「大人,既然昨天筑州大人那般讚賞咱,那咱今天就好好干,不第一個衝進去誓不罷休!」
「對!」
「大人!您說話真是無趣。這種時候就該像筑州大人那樣,說些讓俺們血脈僨張情緒高漲的漂亮話嘛。那才是有水平的大將不是?——『對!』乾癟癟一個字,手下們聽了才沒有豁出性命的感覺呢。」
「那該怎麼說?」
「吉兵衛,說得太對了——」吉兵衛一句句把伊右衛門該說的話教給他,「大人聽好了,您該這麼說——俺就先你而去了。俺與你雖是主從關係,可俺自小就由你照顧,實在是比親人還親。今天這次戰役,關係到咱一家的榮辱。若是俺拋熱血死在這瀨戶海邊,後事就勞煩你了。吉兵衛,若是你死了,俺就生生世世供養你,照顧你的子子孫孫,重用他們,不讓他們給你蒙塵——您就這麼說。只要是個武士,他的主人對他這麼掏心掏肺,定是連命都不會吝惜的了。」
「原來如此。」
「哎!您這回答簡直可以把激情都澆滅了。大人實在太耿直,不會像大將們那樣演戲。不過您至少該說句——吉兵衛,正是如此,來,抓牢俺的手咱攜手共進!」
「吉兵衛,咱攜手共進,拜託了!」伊右衛門說罷,伸出手去。
吉兵衛大笑不止:「大人真是耿直。您的直率就是您的財富啊,大人!」
其實,這天吉兵衛喝醉了。他決心要拿頭功,卻怕自己打退堂鼓,於是喝了兩盅來壯膽。而且是一鼓作氣喝光了的,那時的武士們常這麼幹。
「大人啊,大人耿直這沒錯,可光靠耿直是當不了一國之主的。如果俺吉兵衛萬一這次戰死沙場,請大人務必記住這句話:在外面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跟夫人講。」
「一個婦道人家,外面的事情沒必要件件都知道。」伊右衛門擺出大男人的派頭。
「那是對尋常婦人來說。不過夫人很特別,也很有趣,她的意見很多男人都比不上。至今日為止,俺吉兵衛雖然笨嘴拙舌,可也儘可能地把世間的事、主公家中的事、天下的事等等都事無巨細告知了夫人。」
(啊哈哈,原來是你說的呀!)
難怪千代就算深居簡出也對天下事瞭然於胸。
吉兵衛為了山內家的興隆,已經打定主意,明日第一個衝鋒陷陣,攻入城郭。
用土壘堆成的高高的「土雲梯」,在夜色泛白的時候完成了。吉兵衛拋下一句「大人,抱歉」,一個人噌噌爬了上去。接著,祖父江新右衛門也跟上去後,伊右衛門的一百幾十名手下都爭先恐後往上爬起來。
伊右衛門也在爬,他一個勁兒嚷嚷:「屁股!快推俺的屁股!」無奈盔甲太重,他登土壘的時候很是吃力。好不容易爬到土壘頂端,吉兵衛已經在城壁上了。
「大人,千萬別拖後腿啊!」吉兵衛回首大聲喊道。
伊右衛門也開始爬城壁了。不知是否因為最近發胖的原因,他感覺身子不似以前那般靈便輕巧。
「吉兵衛,等等!」
「什麼話呀?戰場上還有等人這一說?」
正在攀緣城壁的,當然不只是伊右衛門隊的人。各隊都有人爬了上來。
守城的敵軍又是投石,又是射箭,還從斜面開火,動用了各種手段來阻止秀吉軍的進攻。弓箭也是對準下方「嗖」的一聲,這個弦聲越短力道越強,甚至可以射穿頭盔。
伊右衛門眼見著他的年輕侍從們,從他左右一個個殞命而去。剩下的很多因為膽怯,故意摔倒跌落下去,躲在土壘的陰影里保得小命。
(這是俺一生之中的緊要關頭!)
伊右衛門鼓起勇氣,把手巾纏在槍柄上,再插入石牆縫隙,一步步踩穩了才往上攀。他的牙在打顫,岩石有好幾塊都與他擦肩而過;箭打在頭盔上「咚」的一聲彈開。可真正的恐怖卻是在登上城牆之後。因為城牆上密密麻麻都是敵兵,一上去就等於打開了死神的家門。
(可是,若不在此取得頭功,俺這一生都休想住進城郭。)
這個執念激勵著伊右衛門拖著沉重的身軀一寸寸往上挪。
吉兵衛爬在最頂端,接著是祖父江新右衛門,到底是情深義重的老臣。伊右衛門只想著讓他們奪取頭功,但卻忽略了他們的生死。
終於,吉兵衛登上城牆,舉起山內家的旗幟大吼道:「山內伊右衛門一豐的家臣五藤吉兵衛第一個登上城牆!」旋即,大量敵兵用長槍將他圍得滴水不漏。吉兵衛拚命揮動武器,奮力求生。
接著,祖父江新右衛門也登了上去,並垂下槍柄來拉伊右衛門。很快,伊右衛門抓牢槍柄也登上了城牆。
哇!這下仿佛是墜入芒草叢中似的,四面八方都是一叢一叢的槍尖。
伊右衛門忘我地揮舞長槍。這麼一說,聽似極為英勇,可實情是僅能在東南哨所的白牆周圍逃來竄去,只為求得槍雨中的自保。
「大人,小心哪!」祖父江新右衛門一刻不停地擋開那些朝伊右衛門刺過來的近在咫尺的長槍。五藤吉兵衛則在十步之外。
「吉兵衛,過來,別離那麼遠!」伊右衛門大叫道。吉兵衛自是很想靠近,可無奈身旁的敵兵卻絲毫不給他機會。他周圍十人左右在不間斷地對他發起攻擊。
「新右衛門,去救吉兵衛!」
「明白!」新右衛門終於喘了口氣。
不過,他們所在的地方與吉兵衛之間有一道厚厚的敵兵人牆。要穿過此牆,可謂九死一生。
「大人,在下去了!」
「俺也去。」
「您不能冒險。」新右衛門猛地推了他一下。伊右衛門晃悠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新右衛門,把俺也帶過去!」他再次起身時,只覺得熱淚盈眶,終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邊哭邊跑,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前後左右,甚至連自己在放聲大哭都沒有意識到。這正是一種發狂的狀態。
有敵兵長槍攻來。伊右衛門一發狂便有如神助。他機敏地跳躍避開,將對方一棒打倒,再一槍奪了命去。於是又哭著跑起來。
吉兵衛被敵兵包圍著。此刻的他面相猙獰,手持槍柄,身子轉得仿佛螺旋一般。突然,包圍圈的一角被打破,有個武士哭吼著闖了進來。吉兵衛定睛一看,不是自家主人又是誰?
「大人!大人!」吉兵衛眼眶一潤,也哭吼著揮起長槍。連新右衛門都被哭號聲傳染,棒打敵兵的吼聲里也帶了哭腔。
實在是奇妙的主從三人眾。如此一來,三人竟功力大增,連圍攻的敵兵也顯得有些束手無策。可無論怎樣,他們畢竟只有區區三人。
「把這三個哭鬧的傢伙隔開,各個擊破!」敵兵中一個久經沙場的武士扯著喉嚨嚷道。很快,一直雜亂無章的敵方攻擊,竟由此贏得了機動性。主從三人之間被眾敵兵分割開來,再也無法互幫互助。
吉兵衛已經筋疲力盡。這種場合之下,疲乏才是最大的敵人。眼見著他的動作緩慢了下來。一支長槍刺過,他好不容易才擋開,就在此時,左臂彎底下失了防備,支支長槍像是被吸引過來一般刺中他的腰際。
「啊——」吉兵衛慘叫一聲,癱倒在地。
吉兵衛的悲鳴聽得真真切切,可伊右衛門卻無法抽身去救。於是他的哭吼聲更加激昂了。伊右衛門已經意識到自己是越哭越有勁兒,此番是故意為之。為的是打破包圍圈,去營救吉兵衛。
此時,爬上城牆的自己人也逐漸增多,十人、二十人,都已跳入城牆內側。敵軍開始潰敗逃竄。
「吉兵衛!吉兵衛!」伊右衛門哭號著跑過去,扶起吉兵衛。槍傷共有三處,鮮血在汩汩流出。
「大人,我不行了。」吉兵衛長滿胡楂的嘴裡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幾個字。
「吉兵衛,只要山內家一息尚存,就決不會虧待你的妻兒,決不會虧待你的子子孫孫。」
「您一定要當上一國之主。我吉兵衛就是為了達成您的這個心愿,才要第一個衝上城牆的。」
「好!一定!俺當了國主,就讓你的子孫做俺的家老。」
這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個時代,勞作最大的目的便是振興家業。就跟百姓們為了子孫而辛勤勞動開荒墾地一樣,武士們為了子孫而奮力奪取功名,就算為此丟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吉兵衛是個無名無姓的小人物。但他的子孫卻成為土佐二十四萬石的家老,直至明治維新。當然,這個家系與封建時代的其他家系一樣,總會過分渲染家祖吉兵衛的創業功績,只靠著這個名號坐享了三百年的福,實際上並未培養出多少人才。但吉兵衛在龜山城頭的死,帶給他的子孫三百年的長期安泰,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日,龜山城被攻陷。
夜裡,吉兵衛的遺骸在營里被火化,遺骨由祖父江新右衛門暫為保管。
「真是太不幸了!」新右衛門哭泣著。他的悲嘆在古代記錄上是這樣描述的:
「我與吉兵衛的情誼,已經超越了親情。他總是不怒不嗔不藏私,每每與他在戰場上同力共勉,我總是不如他。(中略)如今我痛失摯友,在戰場上感覺空空落落,在酒宴上亦只能借酒消愁,一提到他便忍不住老淚縱橫。」
平凡的伊右衛門也是個動不動就流淚的人。他很快就遣人把吉兵衛的遺骨、遺物從戰場送到千代的手裡,讓她去安慰他的家屬。
千代馬上找來供養僧,整日裡念經,替他祈求冥福。她也失了平日裡的鎮定,一連數天都是嚶嚶淒淒的模樣。「再也不要看到武士了」,這種話她反覆說了好多次。
注釋:
【1】 二十六町:約近三公里。
【2】 金奉行:掌管金庫會計與出納的職位名。
【3】 藏奉行:掌管米谷收支的職位名。
【4】 山伏:在山野中起居修行的僧侶。據說山伏可以通過山野修行來獲得神靈感應。
【5】 傅役:相當於監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