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十兩的馬
羽柴秀吉作為信長的派遣司令官,於天正五年(1577)十月二十二日從安土城下出發,踏上討伐毛利氏的征途。伊右衛門當然亦隨其出征。
正如望月六平太所言,這次戰役對織田家來說是最為艱難的一次。不過因是秀吉領軍,他不會用兵將的性命做無謂的消耗,採取的是戰事與外交相得益彰的策略,因此自然就化作了持久戰。
無論如何都不得不承認,毛利氏實在是太強大了。秀吉還未曾踏入毛利氏領國一步,便被入口處播州(兵庫縣)三木一地二十萬餘石的領主——別所長治絆住了腳,為圍攻三木城耗費了許多精力。
「何時才能得見毛利之兵啊?」有年輕武士這樣無奈道。
這種心情很容易體會。他們進入播州時是天正五年(1577),天正六年(1578)就這麼對峙著耗了過去,直到天正七年(1579)的正月仍在播州沒有挪過一步。更何況正面敵人還並非毛利,只是作為毛利同盟軍把守前哨的別所氏而已。
「這樣下去,得打很久啊。」伊右衛門也這麼想。更有同僚笑道,待到攻入毛利領土,他恐怕都變成老頭兒了。
最傷腦筋的莫過於戰馬了。已經病死一匹,換乘的那匹也不幸中彈而亡。現在騎的是從敵方奪過來的,已老得不成樣。伊右衛門跟侍從們抱怨道:「還跑不到一町遠就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了。」
吉兵衛、新右衛門更是可憐,騎的竟是拉貨的馬。「大人,下次戰鬥殺敵的事先放放,搶匹好馬才是真格兒的。」吉兵衛道。
就這樣他們一直盼到天正七年(1579)。被困城裡的人終於耐不住飢餓了。
三木城位處播州美囊郡的西部,城郭所在的山丘仿佛一隻倒扣的碗,北方有條三木川流過,東方覆蓋著繁茂的竹林。本丸、副城樓、新城樓,還有稍遠處的鷹之尾、宮之上這些支城都連成一片,有七千五百的守軍滯守於此。
二月六日凌晨,城門突然打開,對方發動了對圍攻軍的最後決戰。
戰鬥在各處打響。伊右衛門此時正在平井山的秀吉本營附近駐紮,他一得知敵人來襲的消息,二話不說便上了馬背,疾馳起來。吉兵衛等侍從慌忙緊跟其後。「大人、大人,比起殺敵,奪馬才最為要緊啊。」
「早知道了。」伊右衛門衝進敵方的先鋒隊里,橫穿過去,到田埂上調了個頭,手裡攥緊馬韁,凝視著敵軍動向。
伊右衛門一動不動,他已勝券在握。執念是一種可怕的力量,伊右衛門已經練就了一手獨特的奪馬技能。
(就看成功與否了。)
敵方有一騎發現了伊右衛門,於是舉一根泛著寒光的長槍沖了過來。敵人一身黑色鎧甲,戴著一頂金色半月冠盔,胯下一匹鹿毛馬 【1】 皮厚肉多骨骼強壯。就這匹馬咯噔咯噔跑了過來。
(不錯嘛!)
伊右衛門「啪」的一鞭子抽在自家老馬臀上,老馬吃痛狂奔,速度卻很慢。而對方舉著長槍,宛如疾風般猛撲而來。將要錯身而過之時,伊右衛門忽然斜身,左腳脫鐙飛起,狠命踢中對方的馬鐙。這一腳踢得相當漂亮,對方一個失衡,從馬鞍上滑落,跌了個仰面朝天。伊右衛門迅疾調頭,追上空鞍之馬,抓了韁繩翻身一躍,穩穩地坐了上去。
秀吉從平井山上把這一番情景盡收眼底,笑起來:「伊右衛門這小子!」
不久,秀吉視野里的伊右衛門開始縱馬騎圈,以此化解落馬男子的長槍攻擊。最終伊右衛門不再理會對方,逃之夭夭了。或者應該說是他成功躲避了對手,轉而沖入敵陣之中。
「看他那神氣自大的樣兒!」秀吉拍著鎧甲下擺,大笑起來。他思忖,不回去對付那個落馬的敵人,倒是很有伊右衛門自己的風格。若從敵人的角度來看,自己的馬已經被搶走,若是連小命都保不住,那也太沒有面子了。伊右衛門還不至於這樣落井下石。
「不愧是伊右衛門啊。」秀吉心裡滿是對伊右衛門的讚許。不過這與實際情況是有很大出入的。伊右衛門其實並非那樣高風亮節,只是那位落馬的敵人持槍站起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是凶神惡煞,他不由得心底一哆嗦,決定走為上策。
不一會兒,他發現自己沖入的敵陣已開始有潰敗跡象,而不幸的是,自己正處於敵陣中央。伊右衛門自己也嚇了一跳,四面八方竟然都是襲來的長槍。
(糟了!)
他打算撤身,可路已被堵死。五六名步卒揮舞著丈余的長槍,朝伊右衛門的馬匹刺了過來。
「走開,走開!」伊右衛門一面處處防備一面大吼數聲,可敵人很是執拗。
「織田武士,報上名來!居然在戰場上耍滑搶馬,真是有辱武士名號!快快報上名來讓所有人看看到底是哪個孬種!」其中一個這樣嚷道。大概是被搶武士的侍從吧。
伊右衛門的馬蹄踢倒其中一人,他的長槍又解決了一人。可寡不敵眾,從背後繞過來的一人竟一槍刺入馬身。「哇——」馬兒登時縱立而起,伊右衛門眼前所見竟是藍天一片。身體仿佛飄了起來,而後重重摔倒在地。
敵人終於敗走城門。
這日的戰鬥結束後,秀吉在平井山麓設帳論功。秀吉坐於中央的布凳之上,背後圍了一道幔帳,正逐一評審武士們所持的敵將頭顱。別所方在這次戰鬥里一共損失了三十五位知名武士。
「就這些了嗎?」秀吉最後特意問了一句。
「是。就這些了。」
「山內伊右衛門怎麼沒來?今天早上從平井山上望去,見他很是勇猛嘛。」
秀吉這才知道,伊右衛門好不容易奪來的馬立時便斃了,連自己也給摔折了腰椎,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幸好有五藤吉兵衛、祖父江新右衛門他們前來驅敵,才保得他安全退回後方。
夜晚,秀吉到各隊陣地巡視時,探訪了伊右衛門借宿的民家。「怎樣了?痛麼?」他親切問道。伊右衛門慌慌張張在草墊上坐起來行禮。「好不容易得來的鹿毛馬又沒了?」
「您都看到了?」
「俺什麼都看得到。那匹鹿毛,雖在圍城裡瘦了些,可是挺好的一匹悍馬啊。」
「最後連自己的老馬都弄丟了,真是沒臉見人哪!」
「這才是你的有趣之處嘛。沒得什麼戰功也無妨,把這故事跟千代講講也挺不錯。」
「真是不好意思。」
此後一旦有了戰事,伊右衛門只好徒步往返於戰場之上了。不過徒步移動只是多了些焦躁,根本沒有機會讓他去贏取那些醒目的功名。
三木城在不久後被攻破,之後又用了一個月左右清掃了一些地方武士盤踞的小城,整個播州便歸於織田的名下了。秀吉在三木城留了一支守備隊後,領著眾將士朝信長的居城安土凱旋而歸。對毛利的正式進攻,需要重做準備。
伊右衛門也回到了長浜的府邸。到下次出征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來休養生息了吧。
「哎呀,千代,這次戰役那個慘啊!」他一到家就說開了,「俺好像是被武神拋棄了似的,眼見著運氣一個個從面前溜走。」
「怎麼會呢?」千代笑著上下打量伊右衛門的身子,「貌似沒什麼被拋棄的跡象啊。」
「不騙你的。俺這次是無功而返。」
「不過,夫君還是把這條命好好地帶回來了嘛。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武運?」千代垂首思索了些好詞出來,抬眼又道,「一定是武神想讓一豐夫君博取更大的功名,所以這才讓夫君先保住性命的。」
伊右衛門這個人,只要老婆千代這麼一鼓勵,自己也會覺得真是這麼回事兒,於是就又精神起來。「真的麼?」他的臉上明顯很高興的樣子。
長浜以南十里的琵琶湖畔,信長新居城安土的城下町 【2】 正在建設中。
伊右衛門這天做了一件大事——自此以後,「山內一豐」這個名字便成了後世子女廣為傳頌的對象。之前數日,他都在安土城內的羽柴府邸逗留,為的是去城外逛馬市,思忖著要是有合適的良馬就買下來。於是這天一大早,他便從羽柴府邸出發了。他的背後是一座從未在這片國土上出現過的高達七丈的七層天守閣,聳立在湖畔雲層前面,蔚為壯觀。
(真是壯麗啊!)
天守閣——這個新詞,也是因為這座巨樓的出現而得以普及的。連在城下的那些來傳教的南蠻 【3】 人,也不得不嘖嘖稱讚。織田家的領域雖然還未超過五百萬石,但已經將京城、大坂盡收囊中,有了向天下發號施令的一番氣勢。而這巨城,便是這番氣勢的象徵。
(咱們織田家,真是厲害啊!)
伊右衛門為自己運氣之好,胸中再次澎湃起來。擁有這種澎湃心緒的,並非只有伊右衛門一個,織田家的所有武士都毫無例外。
(只要兢兢業業,以後成為大名也不是不可能啊!)
這個想法亦不再只是個不著邊際的夢想,因為迄今為止,還有很多地方諸如奧州、關東、北越、中國、四國、九州等大片廣袤領土,都還等著他們去征服。信長毫無疑問將會一個一個征服下去。而每次成功都會連帶著一位或大或小的大名,從織田家的武士團里脫穎而出。
在織田家中,連足輕小者們都抱有大名的夢想,而支撐他們有勇氣懷抱這種希望的,正是這座七層七丈的巨樓。
安土是水鄉之地。天空廣袤,田野遼闊,遍灑城郭與城下的陽光也自然是最明亮的。
(築城之地,真是個好地方啊!)
伊右衛門在街路上緩緩而行。往返的行人熙熙攘攘。此城下町的武士多,商人更多。這是與其他諸位豪族的城下町所不同之處。因為信長制定了一個招攬商人的政策,使買賣變得更為便利。
若是在其他諸位豪族的城下,商人活動會很不自由。不是營業權被神社佛閣牢牢抓住;就是領主亂設關卡,到處收取過重的稅金,從而使得物資流通變得艱難。然而信長卻打破了所有這些妨礙,設立了一種自由商業,也就是所謂的「樂市樂座 【4】 」政策。
安土的馬市這般繁榮,也是有這一層理由在裡面的。馬市就在城外的原野上。伊右衛門到達時,已經有五百匹以上的馬兒聚集在此,到處都可以看到柵欄內外的伯樂與武士們,一個個興高采烈的樣子,嘈雜猶如戰場。
「噢,伊右衛門大人,您也來買馬啊!」一個壯漢沖他喊道。此人不過十六歲左右,卻身高六尺,壯實的筋骨是伊右衛門等人遠不能及的。他是秀吉之妻寧寧的遠房親戚,從十四五歲就開始跟著秀吉打雜,常被秀吉親熱地稱作「阿虎」。數年後,他成為遠超伊右衛門實力的大名,姓名正是加藤虎之助清正。
「這不是阿虎麼?您也來了?」因是秀吉的親戚,伊右衛門態度很是殷勤。
「聽說今天馬市從東國奧州運來了一批名駒,不過就我這般人物,怎麼都是買不起的。我覺著反正看看也好,就來了,可哪裡知道越看越窩心。」虎之助說道。
「俺也深有同感啊。」
「瞧您說的!伊右衛門大人可是兩千石的主啊!」
「不不,俺家手下太多,修補盔甲的錢還犯愁呢。」
「原來養手下比養馬匹重要啊,看來您是一心要當將校的啦!」虎之助對伊右衛門仿佛很有興趣。他認為這樣一個並非能力出眾的老武士,卻每次都能在戰場上奪得不菲的功名,定是因為擁有眾多優秀侍從的緣故。
「不過俺的馬也實在鄙陋,根本拿不出手啊。」伊右衛門打心底里說。「阿虎,那匹栗毛怎樣?」伊右衛門指著柵欄里的一匹問道。
「要黃金兩枚呢。哎呀,不是像我這種單槍匹馬的近衛可以買得下來的。」
「黃金兩枚……」伊右衛門喃喃念道。
虎之助自己又不買,卻把各種少見的名駒價格記得清清楚楚,帶著伊右衛門看了一匹又一匹。「那匹鹿毛要黃金一枚。」「那邊在撓腳的星鹿毛要白銀七枚。」等,他都一一做了說明。
「原來如此。這麼多名駒都到這裡來了,說明東國商人們也知道織田家的隆盛興旺了嘛。」
「岐阜那邊如何?」虎之助似乎想聽些過去的事情。
「信長主公剛剛進入岐阜城那會兒,東國來的馬商一年也見不到幾個。那時,東國的馬匹幾乎都被小田原的北條氏買走了。在北條城下賣剩的,又拿到甲州的武田、越後的上杉那些城下町去賣。記憶中,好像在岐阜城是很難有名駒出現的。」這樣邊說邊走,伊右衛門銳利的眼光一直不停地在各種馬上掃來掃去。
一晃已是午後。伊右衛門也實在看累了,便找了塊兒石頭坐下,取出飯糰想填飽肚子。虎之助正好碰到他的朋友,便離開隨朋友而去。
就在此時!有位遲來的馬商,隻身牽了匹馬走了進來。伊右衛門驚得站起,手裡的飯糰都掉了。
(天哪,多俊美的馬兒!)
這樣暗自揣度的人可不止伊右衛門一個。原本喧囂嘈雜的馬市,因這一匹馬的出現,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一片肅靜之中,馬兒悠然前行。
其毛色被稱作「山鳥蘆毛」,是一種較為複雜的毛色。身上有褐、赤、黃三色,偶爾夾雜些許白色;馬鬃為暗褐;尾巴是鮮亮華美的黃色。馬腿好似琵琶,有種強勁的張勢;肩胛骨寬闊地張開;四條小腿宛如緊繃的麻繩,沒有一絲贅肉。其行走的姿態,是俗稱「雞足」的那種輕快靈巧之態。說實話,伊右衛門還從未見過這般神駿的馬兒。
武士們已經在馬兒周圍築成一道厚厚實實的人牆。
「看哪,面上顯現壽星之象了呢。」剛以為會有人來一通馬相論,接著又有人說:「眼睛不錯。初看柔和可親,可眼底里藏的竟是極不尋常的光彩,而且,還會在不同的地方看出不同的顏色來。都說會變色的是最上等的,可我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是哪裡的馬呀?」有人問道。
馬商是位矮個子老人,驕傲地回了一句:「奧州南部。」他從遙遠的奧州南部,就帶了這一匹駿馬來,傲然立於武士群的中央,想是決不會對買主妥協了。
「老爺子,賣價多少?」一武士問道。
「賣價?您說呢?難道這就是所謂天下最強的織田家中各位豪士的眼力麼?這般的駿馬就這樣站在諸位面前,難道不是應該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價值麼?不然請諸位先估一估價?」
「黃金四枚。」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說話者是伊右衛門的朋僚藤堂高虎。
「啊哈哈哈!」南部的馬商高聲笑了。高虎的估價就這樣在笑聲中被無視。
大家心底泛起一股涼意。能拿出更多黃金的武士,在織田家中並不多。這時,從人牆裡擠出一人,名叫杉原治右衛門,是信長部將之一的明智日向守光秀的侍從,正奉了主人之命前來買馬。
「黃金五枚。」
馬商鼻孔朝天毫不理睬,仿佛沒聽見的樣子。
杉原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再次藏進人牆之中。要是比這價還高,就會超出主人允許的預算了。
「老爺子,到底賣多少?」加藤虎之助出了人牆問道。
「你要買?」老爺子淡然地看著虎之助。
「呃不,就是想知道價錢。」
「啊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鄙人也正在詢問諸位的意見呢。鄙人做馬匹生意做了五十年了,可這種名馬不僅從未賣過,更是見都未曾見過。鄙人願意走遍天下,讓天下的慧眼之士給它估一估價,再為它相一位伯樂。」
織田家的武士,正在被這位老人試探。若是價格估得太少,定會被嘲笑一頓,說他們只有這點眼力。
一直盯著馬看的伊右衛門只覺得氣血上沖。他的臉頰赤紅得厲害,像是立時便會從毛孔里噴出血來似的。
(想要!)
他都快想瘋了。如果這才是真正的馬,那自己所乘的那些馬不過是大號的狗罷了。
「這不是馬,是龍。」老爺子一臉得意的神情。
(原來如此,是龍啊!)
這樣一說,倒還真是!幾十萬、幾百萬匹馬駒裡面,混了一條真龍的龍駒,這種事也無法肯定就是完全不可能的吧。正所謂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嘛。
「老爺子……」伊右衛門竟出了人牆,「俺……俺來估一估價。」
「哦?那您是準備買囉?」
「……」伊右衛門膽怯了。倒是十分想買,可自己連一枚黃金都沒有,拿什麼去買?
老爺子看到伊右衛門漲紅了臉一個字也不再多說,頓時神色和藹下來。
「在此所拜見的織田家諸位武士當中,就您的眼神最合我意。您是懂這匹馬的。您先等等,先別估價。」他這樣說,是因為看到伊右衛門穿的粗布麻衣了吧。這個奧州的馬商大概已經看出伊右衛門執意想要卻又囊中羞澀,覺得可憐,這才給了他一個台階下的吧。
伊右衛門這時已經再沒勇氣估價,兩腿都在微顫。衝著伊右衛門微笑的老爺子,像是在告訴他「那回頭見……」,然後就把眼光移向別處了。
「哎呀,這可真是的。正因為想到是天下的織田家,所以鄙人才千里迢迢從奧州過來,看樣子得原封不動帶回去囉。或者——」老爺子叫了一聲馬兒的名字,「咱們不如改道去安藝廣島的毛利大人城下看看。」他這句話像是在對馬呢喃。這位老爺子想是很喜歡做戲的人。「那,咱們就在城下住上一晚,慢慢考慮考慮好了。」眾人聽了均是一臉茫然。被老爺子這樣數落卻沒有一個人生氣,那是因為這匹馬實在是太出眾了。
老爺子牽了馬緩步離開。
伊右衛門不知怎麼回事,像是著了魔一般,一直跟在馬兒後面走。前方有棵老榛樹。到了樹蔭底下,老爺子回頭道:「這位武士小哥,您還真是執著啊。」他拴好馬兒,露出一副跟剛才完全不同的表情,充滿了善意的微笑。
「俺很想要,可是沒有錢。」
「不好意思,敢問小哥是幾石之身啊?」老爺子從穿著上揣測,至多不超過五六十石,因此問得都有些不忍心。
不過一聽對方回答「兩千石」,老爺子不由得身形一震。「這……這可是大戶啊。鄙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不過說句失禮的話,從您的穿著上看最多不過百石之身啊。」
「俺手下太多。」
「原來如此。定是這樣了,您的侍從人數肯定遠遠超過了俸祿的範圍。武士就得這樣。戰場上的功名靠的就是人。噢,只要織田大人家運不衰,您定有出人頭地之日的。」
「您真的這麼認為?」伊右衛門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無力。怎麼看他都不像是有足夠的勇氣和器量來養那麼多手下的人。都是千代讓他這麼做的。武士的羅綺美服就是手下的人才,就是擁有好而多的侍從,而不是漂亮的服飾。這是千代的想法。
「所以,俺沒錢。」
「這可太不幸了。這樣吧,不管買不買,以您的眼光,您覺得這匹馬值價多少?」
「不管買不買?」
「正是。多少?」
「黃金十枚。」
「噢!說得好!鄙人也正是這樣認為的。不多不少正是十枚黃金。」
「老爺子,今晚是在安土歇腳嗎?俺有一事相求。俺府邸離此地有十里遠,在一個叫長浜的湖岸上。俺夫人正在家裡,不管成與不成,俺想回去商量商量。您可以稍微等一等嗎?」
「哦,一定等。鄙人住在城下一間叫美濃屋左兵衛的旅館。」
「明白了。」伊右衛門立刻回到羽柴府邸,牽了馬就往長浜趕。他的眼裡只剩了那匹駿馬,現在這隻馬鞍下的生物,就好似狗一般。
(黃金十枚……)
這是一筆無法想像的巨款。當時作為流通貨幣,黃金並非主流。直到秀吉即將奪取天下之前,黃金才大量從佐渡出產,日本才成為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產金國,桃山的黃金文化才得以繁榮。而當時,連很多大名都是沒有一枚黃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大米來計價。
因此,哪怕一枚,也是極為可觀的了。伊右衛門的長浜府邸,只需要區區三枚就可以輕輕鬆鬆建好。
回到長浜府邸,已經入夜。千代寢妝完畢,正要去睡。當見到伊右衛門鐵青的臉色時,她是不會說什麼「哎呀,你到底怎麼了」之類廢話的。
(這定是有大事。)
她即刻便有了心理準備,打算在閒聊中不動聲色地把話套出來。「千代正想喝點兒小酒。有附近的百姓說釀了些好酒,還送了一壇過來呢。」
「就你能喝。」伊右衛門並沒有好臉色。
「那是,人家喜歡嘛。只要喝了就暢快,世上之事不論什麼都一下子變作彩景一樣漂亮起來,真是很不可思議呢。」
「你倒是悠閒。」
「是啊,人家就是很悠閒嘛。」
「就是。你眼前看到的都是一片風和日麗鮮花無數嘛。」
「嗯!一豐夫君臉上也是鮮花無數呢。」
千代備好了酒菜。她在伊右衛門面前也擺好酒杯。不過伊右衛門最多只會潤潤嘴唇意思意思。「來,請!」她在杯里斟好了酒。
「看樣子酒很不錯嘛。」下酒菜有醋拌墨魚山芋,還有三條取自湖裡的小魚。
「千代,今天俺去看馬了。」
「馬?」
「嗯,看到一匹像龍一樣的馬。」伊右衛門把安土馬市的情景一一道來。
「明智大人的侍從、丹羽大人的侍從,他們都奉了主人之命前來買馬,可在那匹馬面前都丟了顏面。還有加藤虎之助那孩子也在。」
「聽說過。羽柴大人對他很是滿意呢。」
「他一個子兒都沒帶,卻大言不慚,結果被馬商數落了一頓。」
「哎呀!」千代邊聽邊笑,但心中已經大致明白了伊右衛門到底想說什麼。總之,是有些意外,可因為並非什麼壞事,所以漸漸安了心,變得開朗起來。
「那匹馬,多少錢呢?」
「不要問!一問又勾起饞蟲來了!」伊右衛門的一張臉因酒而變得通紅。
「就告訴人家嘛。」
「你又沒有一敲就出錢的小錘子,問了作甚?」
「呵呵呵……人家說不定有呢。」
「有一敲就出錢的小錘子?」伊右衛門的眼神一如少年。
千代這樣一說,他才想起他的老婆是有些不可思議。總是不經意間露出些聰慧來,在最緊張的關頭也似乎都是老婆在處理。這次,他雖知道絕無可能,卻仍想著回家跟千代商量,仔細想來,難道不正是因為對千代的依賴麼?
(或許她真有辦法?)
千代喝得暈暈乎乎的。
「千代你可別嚇蒙了,聽好了,要黃金十枚!啊哈哈哈,小膽兒沒破吧?」
「……」千代嗆了一口酒。她蜷著身子,手背捂著嘴,頻頻咳了起來。好像是酒嗆到氣管里去了。還別說,她真的是唬了一大跳,以至於酒都入錯了地方。
「你怎麼啦?」
「啊,有點兒……」
咳嗽怎麼都停不下來。伊右衛門覺得千代的樣子實在不對勁兒,於是繞到她背後幫她捶背。「都怪我把你嚇蒙了。哎呀,不過是痴人說夢而已,就當個笑話聽聽就好。」
「嗯,是很好笑。」
「這就對了。好些了麼?」
千代終於抬起頭來。她在嗆酒的時候就考慮好了,一雙眼眸澄澈明亮,閃著清輝。只聽她道:「買了吧!」
伊右衛門都有些不耐煩了,漸漸著惱起來,怒叱她傻得厲害:「哪怕是一句玩笑,你也太過分了!」
「呃,是玩笑麼?」千代一臉天真,自問自答一般斜傾著小腦瓜。
千代認為,大馬並非都會在戰場派上用場;最好的馬,是適合騎手自己的馬。然而,就常識來說,擁有駿馬的武士,無論在追、逃,還是格鬥等諸多方面都是有壓倒性優勢的。特別是在敵陣之中拿長槍作戰的時候,起初總是會有雜兵在四周礙手礙腳,難以靠近敵方的騎馬武士,而駿馬則可以輕輕鬆鬆就把雜兵踢散。
不管這個駿馬論是對是錯,今日織田家中無人能買得到手的那匹神駿之馬,此刻在城中與城下定是人氣極旺,好評連連。要是在這個當下,伊右衛門出手買了下來,那就是在織田家五萬石以上武士之中的一個大話題,也一定會傳到信長的耳朵里去。
武士的功勞,又並非只能在戰場上獲取……千代這樣思忖。
(是應該買呢!)
她在心底里這樣對自己說道。
「真是胡鬧!」伊右衛門回到自己座兒上,夾了條小魚連頭一起放進嘴裡嚼起來。
千代也隨之站起。你要去哪兒?——伊右衛門眼神里露出的這個疑問,被千代的微笑擋了回去。
她回到自己房間,拿出鏡子。這個鏡子是自己出嫁時,姨父不破市之丞送給自己的嫁妝。鐵質的圓鏡,下方有柄。鏡子背面用行書刻著一句詩:「每傍玉台疑桂月,未開寶箱似藏雪」。就在這個鏡子的鏡匣裡面,放著十枚黃金。正是當年姨父不破市之丞送給自己的。
——千代,不要輕易用。
不破市之丞曾這樣告誡。不破家雖是美濃三大鄉士之一的富豪之家,但黃金十枚這一大筆錢,也確實是他下了大決心才送給侄女的一片心意。
——一定要在你丈夫遇到緊要關頭時才用。
姨父也這樣說過。千代把黃金取出,用絹帛包好站了起來。
伊右衛門正低頭把小刺丟在碟子裡,見千代回來,滿面狐疑地問道:「去哪兒了呀?」
千代見伊右衛門兩手都沾了小刺,眉頭一擰:「手上都一股腥味兒啦!快去洗了手來。」
「為何?」
「待會兒給你看樣好東西。」
伊右衛門依言起身去洗了手回來,見膳桌旁放了個紫色的絹帛包。他不經意地翻開一看。「啊」的一聲驚嘆,一雙眼神像是立刻便要啃噬了千代的臉似的。
「怎麼回事?這不是黃金嗎?還……還有……十枚!」
「沒錯。夫君大概會覺得奇怪,可這是有緣由的,能聽我把話說完麼?」
「能不聽嗎?說!」
於是千代把姨父不破市之丞的好意,與他定下的使用黃金的條件等事都告知了伊右衛門。可是,伊右衛門眼睛越瞪越大,眨的次數愈見稀少,最終怒道:
「真……真是不像話!咱倆一年四季都過著窮日子,可你倒好,悄悄藏了黃金!還一個字不透露給我!理由我算是明白了,可你也未免太可怕了吧?千代!你就是這麼強勢這麼無情的女人麼?」他第一次用這種陌生的眼神盯著自己的老婆。「你太聰明了,千代!一顆心七竅玲瓏,裡面分作好多房間,從門口完全看不到頭!」
淚珠從千代眼裡滾落而出。她十分清楚自己就是伊右衛門話里的那個女人,她自己也十分理解伊右衛門被蒙在鼓裡的憤怒。自己要是個男人,也不喜歡有個這樣聰慧過頭且構造複雜的老婆。
(麻煩了。)
自己現在給伊右衛門留下的這種印象,該怎麼消除好呢?
(只有哭啦!別問什麼理由!)
這樣在心底里決定以後,千代越想越傷心,眼淚不停地往下淌。而只要一哭起來,那簡直就是悲從中來。她舉袖掩面,肩膀也抽搐得厲害。
這下輪到伊右衛門手足無措了。「千代,是俺搞錯了,是俺說過分了。哎呀事情太過意外,俺猛一聽腦筋一下子沒轉過來嘛。本來是件大好事,該高興的,俺卻弄得讓你傷心。哎呀,這可怎生是好啊,你這麼老哭著!」
「是誰讓人家哭的呀?」
「千代——」伊右衛門張皇失措,仿佛游泳似的誇張地站起,抱住千代的肩。「剛才都是俺心中的惡魔說的話啦,俺心中就住著這樣一個惡魔。」他不惜故意誇大自己的缺點,來博取千代的回心轉意。
(既然這樣,那這次就先饒了他吧。)
她雖然這樣想,不過在斜坡上滾落的悲傷,不到眼淚流盡的那一刻好像是停不下來的。她一頭撲到他懷裡。好不容易終於停了下來,這次是笑意涌將上來。她的後背在笑意中亂顫。
伊右衛門用黃金十枚買下駿馬的消息,不僅在長浜傳開,在安土城下也是傳得沸沸揚揚。
「噢,山內伊右衛門竟是這麼有器量的人啊!」
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對他另眼相看。織田家中的人對他的印象,本來除了平凡二字以外沒有其他。可因為這個傳言,人們心裡的伊右衛門的形象,一下子便煥然一新。
人在看待他人時,總是有很尖銳的一面,可有時又會因為區區一個傳聞而形成非比尋常的印象。千代似乎早就看透了這個道理。
先說明一下。人們並非是對他買下了一匹奧州的駿馬這件事感到驚詫,而是對「黃金十枚」這個價格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個時代的人們,對黃金這種珍稀金屬抱有一種夢幻般的憧憬。民間故事裡的桃太郎,在打敗魔鬼後,從鬼島帶回來的寶物就是金、銀、珊瑚、錦綾這四樣。這個故事在室町時代到戰國初期這段時間廣為流傳,反映的就是當時的人們對這四種寶物的嚮往。
作為貨幣的黃金,是從江戶時代才開始為武士所不齒的。戰國時代的武士還沒有這種精神風俗,甚至可以說只是一種純粹的嚮往。黃金十枚這種傳言一出,伊右衛門便僅僅憑此一項,就得以榮登織田家中的英雄寶座。
對了,還有一點也需要說明一下。在日本把黃金作為流通貨幣的,正是秀吉。秀吉發行了天正大判。家康模仿秀吉,發行了慶長大判、慶長小判。
因此,千代在鏡匣里放著的這些黃金,並非正式通貨。只是捶打得平整一些的金塊,沒有天正大判那樣規則的錘印,也沒有記錄重量的字樣,更沒有辨別真偽的極印。不過其重量與後來的天正大判類似,都是一枚四十錢左右。千代那個時候便是如此,四十錢的金子俗稱黃金一枚。
總而言之,是很了不得的一大筆錢。
「伊右衛門以兩千石之身,養了相當於三千石的兵,而且另外還有那麼多的財產啊!」他留給大家的印象就是:非比尋常!
而後,漸漸開始有人知道——好像是他夫人出的錢。於是,這個傳言就在更深層次的意義上變得更讓人感動:「伊右衛門大人娶了一房賢內助啊!」沒有什麼傳言比這個更能讓人感覺到山內家竟如此深奧。
織田家的戰鬥人員,共計五萬。假定每一位均有三位家人,那就有十五萬人對伊右衛門評頭論足過。
在沒有多少娛樂的年代,他人的傳言便可以代替戲劇、小說的功能。山內一豐夫妻的故事,不光當時,就算現在也仍然廣為傳頌,在戰前還登上了學校的教科書。以上這些都充分說明了這個小故事擁有多麼頑強的生命力。
可以說,千代用黃金十枚買下的,與其說是駿馬,不如說是這些傳言。馬終有死去的一天,而傳言是永生的。
由此,伊右衛門成為織田家中的名士。
天正九年(1581)二月二十八日,信長的閱兵閱馬大典在京城舉行,伊右衛門一躍而成天下的名士。
這個留名史冊的閱兵閱馬大典,據說是因為當時的正親町天皇對右大臣信長說:「聽說武家有閱兵閱馬這一說,我很想見一見。」大概這並非實情。這應該是信長自己提出的。或者是對儀式、規定等了解詳盡的明智光秀所獻的計策。信長此人,對光秀這個在戰國武將里極為罕見的博學才子很是倚重,這樣的提議定會應允。
總之,這是一次空前的閱兵閱馬大典,直至明治都無出其右者。
此時的信長雖然還只是占據了中原這一片地,但官位已經超越了源賴朝——這位鎌倉幕府的創設者兼右大將。
——天下終歸是織田家的天下。
若是要這樣對被征服大名示威,還要標榜織田有天下最強大的軍容,有什麼比讓天皇親臨觀摩的一次閱兵閱馬大典更為有效的呢?
信長在此後的第二年,於本能寺被殺。這個閱兵閱馬大典大概是他這一生之中最為得意的一個場面了。
——請諸位著意準備閱兵閱馬大典。
離大典還有一個多月的正月二十三日,上述布告發往全軍上下。
「千代,那匹馬還真買對了!要舉行閱馬大典啦。」伊右衛門雀躍著對千代道。
「哎呀,真是好運呢。」閱兵閱馬這種儀式,可以說絕少會碰到。連信長也是未曾舉行過亦未曾見過的。
「嗯,還別說,咱夫婦運氣真正不錯。要是我還騎著以前那匹肋骨都凸得像舊傘骨架子的瘦馬去參加的話,肯定會成為全天下的笑柄的。」
「能有這種機遇,正是因為夫君天生就是運勢很強的人嘛。」
「千代,你老是這樣說。」
「本來就是嘛。」
這是千代自結婚以後就一直在伊右衛門心底里種下的信念。千代覺得,人生本就是福禍相依相存的,就好比一根擰好的麻繩。可以認為自己運勢很背,也可以認為自己運勢不錯。哪個都對,又哪個都不對。既然如此,那不如乾脆就認為自己運勢不錯,這樣的話不就可以更開朗快樂地度過一生了麼?千代覺得不幸這種東西是很難纏上開朗之人的。
湊巧此時安土城中的信長,正跟御伽眾 【5】 夕庵法印老人談論伊右衛門的事。
「黃金十枚買下來的?」信長吃了一驚。
「是啊,這位山內伊右衛門做得不錯。如果伊右衛門沒買,那位奧州的馬商肯定會去其他諸國行走,再吹噓一些織田家武士不堪的話就麻煩了。功勞並非只有在戰場上的刀槍之間才可以看到啊。」
說句實話,信長几乎完全忘記了山內伊右衛門的存在,此時也不禁嘆道:「他竟是這般的人物啊!」還感念了一句:「那匹駿馬,就盼著閱兵閱馬大典那日,得以一睹芳容了。」
大典這天終於來臨。京城裡像是炸了鍋似的,光從鄰國過來長見識的人就有十萬之眾。
大典的會場,位處天皇宮殿的東方,是自南而北寬至八町的一個大廣場。在四方邊端立了數根高達八尺的柱子,且用毛氈包裹得漂漂亮亮。柱與柱之間也結了柵欄作為邊界。
天子領著公卿、殿上人 【6】 所坐的觀摩席,是在皇宮東大門外緊急搭建而成。亦是一處臨時御殿。不過雖是臨時的,但也決非粗製濫造。屋頂由檜木板搭建,欄杆、台階上都綴有金銀,很是富麗堂皇。
當日辰時,天子親臨御殿。即刻,在遙遠的馬場對面,宣告閱兵閱馬大典開始的太鼓便「咚咚咚」地奏響了。
信長的諸位大名中,在第一陣列出場的是丹羽長秀。他騎著一匹漂亮的小鹿毛,「咯噔咯噔」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金色馬幟燦爛而奪目。隨之而出的,是攝津、若州、山城等地眾位小大名。
第二陣列的將領是明智日向守光秀。他騎著一匹極為出眾的糟毛 【7】 馬,領著大和等地眾位小大名緩步出場。
第三陣列是村井作右衛門。待先驅隊過去後,織田家的家門接著出場,有織田三位 【8】 中將、北畠 【9】 中將、織田上野介 【10】 、神戶三七。隨後又是諸位大名。
山內伊右衛門在羽柴秀吉之後十騎左右,才悠悠然騎了那匹山鳥蘆毛馬出場。對這匹馬的神駿不凡諸位都是有目共識,連公卿的坐席上都傳出陣陣感嘆之聲。
「噢,那就是吧?一看馬就知道了嘛!」信長拍了一下腿,「在伊右衛門的山鳥蘆毛面前,連各位大名的馬都給比下去了啊。」
伊右衛門御馬「咯噔咯噔」緩步而行。騎姿也與平素不同,很是颯爽出眾。似乎只要馬好,人的騎姿便會精進許多。
(千代,你看哪。這就是你的馬呀!)
伊右衛門眼前鋪開了一片淺綠瑩瑩的春日晨空。晨空之下,他悠然前行。
「今天可算是發現了一個好武士。給他加封兩百石,就當是馬匹錢。」信長心情大好。
輪到信長自己的馬群上場了。在飼馬官青地與右衛門的指揮下,許多身著素衣、白袴、赤腳穿草履的馬夫們,牽著馬匹一一上場。
首先通過的,是三千個黑漆金蒔繪 【11】 的華麗飲馬柄勺;接著又是一些人拿著工藝精美的草桶走過;然後是鬼蘆毛馬,僅跟在這一匹後面的就有多人拿著水桶、飲馬柄勺、絲緞馬鞍,還有遮泥用具等。
除了這匹鬼蘆毛,信長還有小鹿毛、大蘆毛、遠江鹿毛、小雲雀、河原毛等六匹。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壓軸的絕品。
不過這六匹之外,在當日的評價中,則是既非大名亦非名將的伊右衛門所騎的山鳥蘆毛最養眼了。
注釋:
【1】 鹿毛馬:毛色整體上跟鹿一樣是茶褐色的馬,一般馬鬃、尾、四肢下部是黑色。
【2】 城下町:以封建領主的居城為中心,在周圍形成的街市。
【3】 南蠻:在日本,從室町時代到江戶時代,南蠻是對暹羅(泰)、呂宋(菲律賓)、爪哇(印度尼西亞)等南方諸地的總稱。另外還指代來到上述地域的葡萄牙、西班牙本國以及其殖民地。
【4】 樂市樂座:是織田信長、豐臣秀吉推進的一種都市商業政策。主要內容有:廢除販賣特權,打破壟斷,免除苛捐雜稅等。
【5】 御伽眾:伺候在將軍或大名身邊的陪聊者。
【6】 殿上人:指上皇、女院、東宮等可以上殿的人。
【7】 糟毛:馬毛色的一種,灰毛之中夾雜著白毛。
【8】 三位:「三位」是日本律令制下的一種官階,有正三位、從三位之稱。從三位以上便可稱公卿,屬上級貴族的位階。
【9】 北畠:公卿之一。北畠家出身於村上源氏,是武家名門。此處的北畠中將指過繼給北畠家的織田信長次子織田信雄。
【10】 上野介:律令制下的一種官階。
【11】 蒔繪:漆工藝的一種。用漆描好紋樣後,在其上撒一些金、銀、錫等金屬粉末的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