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長筱合戰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之後,伊右衛門一豐隨著織田家的膨脹而四處征戰,與千代相守的日子就更少了。 「是因為這個?」一天,從戰場歸家的伊右衛門歪著脖子這樣說道。多年來,他們一直沒有孩子。「真是奇怪。」說罷他很不可思議地看了看千代。 千代紅了臉。碰到這種事,再聰明的千代也沒有辦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誰知道?」伊右衛門茫然看著庭院,面色好像在說:千代都不明白的事情,俺就更不明白了。 「難道,我是不孕之身?」 「俺不知道啊。」 「這不等於不回答嘛。說不定是一豐夫君不好呢。」千代說笑歸說笑,仍然一次也沒有提過讓一豐迎娶側室的話。 就武家的習慣來講,這種情況下,由千代推薦側室是很普通很正常的。甚至那樣做的話,更能彰顯忠貞。延續香火,與其說是武家的道德習慣,不如說是為了切身利益。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打拚下來的俸祿,需要有下一代來繼承。因此,要迎娶側室。 側室,也叫做「女奉公人 【1】 」,作為家臣住在同一宅邸內。即便是生兒育女,也因其女奉公人身份的原因,仍然隸屬於正夫人,需要接受正夫人的監督。 續妾在當時是極為普遍的習慣,可伊右衛門卻從未提過一句。他說不出口。在新婚那夜,千代對伊右衛門發誓道:「我一定盡心竭力輔佐夫君成為一國一城之主。作為交換,請夫君不要拈花惹草。」 另外還有一句:「要是無論如何都沒有孩子,就領養一個吧。不必煩惱。」說完便不再言及此事。 久久沒有孩子卻不納妾的伊右衛門,在織田家中僅憑此一事便得享盛名。 「他可真是固若金湯啊。連吃飯的時候,也只把筷子沾濕那麼一點點。喝酒也是,三杯過後無論別人怎麼勸,決不多呷一口。聽說女色也是不碰的,對老婆大人的話唯命是從吶。」 織田家中還有一人沒有子嗣,就是近江長浜的城主木下藤吉郎,現稱羽柴筑前守秀吉。秀吉之妻寧寧也有一個讓人側目的豐滿身子,可就是沒有孩子。她也跟千代一樣,不允許丈夫秀吉娶側室。(不過秀吉原本就與伊右衛門不同,常常背著寧寧拈花惹草,鬧出事來了就夫妻大吵,吵得驚天動地以至於不得不讓信長來調停。) 總之,伊右衛門夫婦在當時算是世間少有了。 這天夜裡,年裡第二次出征的鼓聲響了。日落後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雨篷上砰砰作響,出征的鼓聲起先聽得並不分明。 (……?) 千代任由伊右衛門抱著,只凝神側耳傾聽。遠遠的如潮汐般的聲響隱隱混雜在風雨聲里。 (確實是太鼓……) 聲音從城樓上傳來,不久便混入了螺號聲。覆於千代之上的伊右衛門,好像是聽不見這些的。千代閉著眼睛,紅唇半啟,一副無關痛癢的神情。 ——宛若觀世音菩薩一般。 這是伊右衛門為博千代一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現在千代就用這副神情對鼓聲充耳不聞。「——那個,該出征了」這樣的語句被她深深咽在了肚子裡,反而故意讓一豐更加意亂情迷。 「千代,你今晚怎麼了?」伊右衛門在耳旁輕言道。 「沒怎麼呀。」 「你跟平時不一樣吶。」伊右衛門傻呵呵地樂了。 不過,千代的意亂情迷或許是她的本心。一面聽著那一陣把丈夫從自己身邊生生剝離的太鼓聲,一面又擔心著這或許是生命里最後一次的溫存,心裡不亂才怪。終於伊右衛門的耳朵里也似乎傳入了太鼓聲,於是他停了下來。 「千代,有沒有聽見什麼?」 千代無言地搖了搖頭。 「從城裡傳來的,不會是出征號令吧?」 「一豐夫君,」千代伸出素白的手臂摁住伊右衛門的兩隻耳朵,「看,這不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倒也是。」伊右衛門繼續愛撫著。 「還要,」千代輕聲道,「一豐夫君,跟剛才一樣嘛——」 「這樣嗎?」 太鼓聲越來越大,已經差不多震耳欲聾了。 「千代——」 「不嘛,我不要放你走——」千代搖著頭。 終於伊右衛門的種子在身體裡種下了。然後她在床上迅速整理好裙裾,撲哧笑道:「好像該出征了呢。」 「啊!」伊右衛門跳將起來,直奔壁櫥那口裝有盔甲的箱子。 千代也到走廊上,一盞一盞把燈點了起來,當最後點亮廚房的燭台時念道: (這次一定行。) 千代有一種預感,伊右衛門的種子會在身體裡發出新芽。 雨,依然下個不停。 持續行軍中。伊右衛門所屬的羽柴隊進入岐阜城下時,雨也下個不停。這是在天正三年(1575)五月初。 (這次的對手,是甲州武田吧。) 伊右衛門他們雖未被明確告知,但此時也能推斷出來了。織田家終於邁出了獨霸天下之路上極大的一步——長筱合戰。不過如伊右衛門這般的小頭目,是無法得知信長心中真實打算的。 武田家的一萬三千人馬,此刻已經由主將武田勝賴率領,侵入了德川家康的領地三河一地,把設樂郡的長筱城圍了起來。當時的甲州武田家為一百三十三萬石,共有三萬三千人馬。 武田信玄過世後,武田兵士的神勇迅捷仍然堪稱天下第一,德川軍已節節敗退、多處受制。此時的家康三十四歲,因武田的攻擊,領地已經損失九萬石,僅剩四十八萬石,兵力一萬二千。 家康在國境處使出渾身解數抵住對方進攻,可無奈敵軍太強。他已經多次急報信長,請求增援,信長卻按兵不動。 岐阜城下各支軍隊也已經集結妥當,可許久都等不到出兵的命令。 「到底怎麼一回事兒啊?」吉兵衛向伊右衛門問道。在岐阜的宿舍是借用的寺廟。主從數人每天就看著雨打發時日。 「不清楚。」伊右衛門也著惱地搖搖頭。敵軍若是武田武士,這次還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小命。 「織田大人這次,」望月六平太趴在地上,對五藤吉兵衛揚起下巴道,「好像遭遇大劫難囉。」 時至今日,織田家已經成長為一支大軍。領地遠超武田家,有四百多萬石,兵力十萬有餘。可信長似乎仍然膽小怕事一般畏懼武田家的兵馬,不願與其正面對戰。這種信長懼怕武田的心思,已經幾乎在織田武士之間傳遍。 「什麼嘛,武田武士罷了,」吉兵衛鐵青著臉道,「又不是鬼。」 「難說,興許比鬼還厲害呢。據說,武田信玄親手帶大的猛將馬場、小幡、穴山、山縣、甘利等人,都一股腦兒把長筱城圍了個水泄不通。」望月六平太道,臉上泛起一層甲賀者特有的微笑,如煙霧般。 「說什麼呢!六平太!」祖父江新右衛門批評道,「戰事中討論敵我雙方的強弱是不合法度的,你不知道嗎?」 「我不過食客而已,有什麼關係?」六平太笑了。 伊右衛門沉默著未吐一字,只裝作在傾聽窗外的雨聲。 (武田武士又不是鬼。) 他雖也如此認為,可對於自己微微顫抖的身子卻是愛莫能助。 家康軍在前線長筱已經幾乎潰不成軍的當口兒,信長的出兵命令終於發出了。 至於信長一直按兵不動的原因,在此加一段筆者自身的題外話。我在跟作家海音寺潮五郎氏聊天時,他忽道:「是因為梅雨的關係吧。」筆者眼前突然一亮,感覺激動不已。事實上,關於長筱合戰時信長出兵之晚的理由,歷來是沒有定論的。 有一種說法是信長打算消滅同盟軍家康。因此故意利用長筱這個前線要塞,借武田之手來達到目的。家康盼信長的援軍,可是盼得心急如焚火燒火燎。然而信長還是紋絲不動。有名的鳥居強右衛門事件 【2】 ,便是在此時發生的。 家康等待信長援軍,等得可謂是椎心泣血。實際上德川軍也確實每分每秒都在流血。 可是,究其原因竟是「梅雨」的這種解釋,從來就沒有過。也就是說,信長是一直在等雨停。如此一來,所有的疑問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信長在這次戰役里,準備了世界戰史上最初的「萬槍齊發」。他想用這個方式一舉掃平武田的騎兵隊。可若是遇到雨天,鐵炮導火線則會濡濕無法點燃了。 以上是題外話,言歸正傳。 這些對區區一千石身價的小頭目山內伊右衛門,怎樣都無關緊要。此時的伊右衛門只有一個念頭:「武田的騎兵隊!」這個神話般令人戰慄的敵人形象,已經占據了他的整個大腦。 天正三年(1575)五月中旬,信長對麾下諸隊作了詳細部署,命令諸隊一一出發。出發前一天,伊右衛門給妻子千代寫了一封信,大致內容如下: 「也不知道這次還能不能活著回來,要保得住這條命,那此番合戰定是俺這一生之關隘。」因寄的是到長浜的飛腳便 【3】 ,第二日便已送到了千代的手上。 (關隘——) 這個詞在千代心頭震撼良久。 (希望那夜合戰的種子,也能在我體內開花結果。) 她這樣祈禱。若是他們的孩子聽著戰鼓聲孕育而出,那長筱合戰對千代來說也將是尤為值得紀念的一戰了。 千代看信的時候,伊右衛門正在三河之東冒雨前行。 織田軍這次出兵二萬。足輕組眾人都扛著一種奇怪的東西,是直徑五寸左右的圓木。另外還有一支未曾見過的新編部隊。那是從織田家諸隊的鐵炮足輕組中挑選出來的三千精兵,名曰「炮隊」,由佐佐成政、前田利家、野野村幸久、福富貞次、塙直政這五位旗本指揮。 長筱城所處地勢,可謂絕妙。周圍山嶽環繞,西面瀧川、東面大野川兩條河在長筱合二為一,名曰豐川,此後再流經五十公里最終流入渥美灣。這三條河流在長筱形成一個「丫」字,流域平原也因此被一分為三。 離長筱城兩公里遠的下游處,有一塊不大不小的平原,叫設樂原。作為織田、德川聯軍與武田軍團的預定戰場,大小正好合適,增一分反而嫌大。 信長的作戰實在是精妙。他在山與山之間的這塊平原上,再用大柵欄阻隔內外。大柵欄的前方有條小小的連子川正順柵欄而下。這樣便構築了一個絕妙的野戰陣地。或者更淺顯地打個比方,構築了一個鬼斧神工的牧場。 織田、德川軍進入這個柵欄之中,抑或是牧場之中。炮隊三千精兵分作三段,採取單膝跪坐的姿勢,槍口一致朝向牧場之外。槍口方向,正是武田軍的陣地。 伊右衛門所屬的羽柴秀吉隊部署於左翼,左鄰丹羽長秀隊,右鄰瀧川一益隊,均已進入柵欄。他們都撇下戰馬,徒步而行。連羽柴秀吉也不例外。 關於秀吉,倒有件逸聞軼事值得一提。秀吉看到足輕兵們把柵欄的圓木縱橫綁在一起的樣子,道:「爾等的手可真是慢吶。柵欄應該是這樣綁的,看好了!」隨後他脫了頭盔,裸著上半身示範給大家看。不愧是從提鞋子開始摸爬滾打一步步爬上來的武士大將,綁得實在漂亮。 他像個木工匠一樣爬上柵欄頂端,一邊哼著歌兒一邊興致勃勃地綁著。伊右衛門見狀佩服得不得了。織田家為數不多的武士大將里,能媲美木工匠的僅此一人,舊稱藤吉郎的羽柴筑前守秀吉。而且他還輕鬆地哼著歌!足輕兵們就這一點便已經打心底里覺得暖暖的,一面叫喊著「咱的大將」,一面滿臉溢笑仰望秀吉。 秀吉所在之處,便如陽光照射到了一般瞬時明亮起來。這自然是他天生的性情所致,但更是一種其他大將所不具備的獨特的統率能力使然。 「伊右衛門,伊右衛門!」秀吉在頭上笑道,「你也爬上來。敵人自己人都一覽無餘,風光甚好呢。」 「呃是!」伊右衛門被叫了名字,一時間感激萬分,立刻嘴裡銜了繩子就開始攀爬。 「真是傻瓜一個,有你這樣空手就爬上來的嗎?」秀吉張開大嘴笑了。 (原來如此,得背一根圓木上去才行啊!) 伊右衛門右肩上扛了圓木,靠左手與雙足爬了上去。途中,因木材濡濕,他一個不小心踩滑了,於是跟圓木一起重重摔落在地。 這般的大合戰,只寫些伊右衛門的身邊事未免有些可惜。這次提一提敵方大將武田勝賴的情況。 勝賴時年三十,絕非一位平庸的大將。他若非生於武田家,也定能憑著自己一桿長槍,爬到武士大將的位置。但是,他卻沒有超過武士大將的器量。這大概是勝賴最為不幸的一點。其次不幸的是,他是戰國群雄之中已被奉為軍神的武田信玄的兒子——你父親可是厲害得緊哪!他總會被拿來跟父親作比較。於是,信玄一輩的老將們會用看小舅子一般的眼神來看這個第二世。勝賴無論與誰為敵,首先就非得擺平這些眼神不可。 雖然他也知道,要超過父親信玄是不可能的,但自認為可以做到信玄麾下最優秀的學生——「因為我是最了解父親的」。信玄是在所有方面都有所獨創的大家,不過因他心性更喜保守,對鐵炮這種新兵器並未大膽採用。 父親的這種對鐵炮的消極態度,則被勝賴解釋成了對鐵炮自身的批判。勝賴做的是一個連他父親想都未曾想過的新詮釋:「鐵炮是飛彈暗器,卑鄙無恥。」 信玄若是地下有靈,聽了也只能苦笑連連。長筱合戰之前,武田軍一直在圍攻長筱城。得到織田信長出馬的消息時,勝賴信心滿滿道:「決戰,求之不得!」 本來他圍攻長筱城,目的在於逼出守在浜松居城的家康。他要把德川軍主力逼到野外一舉殲滅。然而家康對武田軍甚為懼憚,並不敢輕易出來,只剖肝泣血地等待信長出兵。終於,被他等來了。 面對織田的這支蔚為壯觀的大軍,勝賴充滿豪情壯志:「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看我一舉攻破你織田、德川聯軍!」 可是織田德川方有兩倍的兵力。信玄一輩的馬場、內藤、山縣、原、小山田等數名老將,看到左右無法取勝,便一齊向勝賴諫言道:「收兵回甲州吧,下次尋好時機再戰不遲。」 這些老臣們無言的蔑笑,實在是讓勝賴無法忍受,於是他道:「戰!」應戰的理由,說起來也是毫無戰國武將風範,且不甚合理:「不能撤退。武田家從未有過不戰而退的記錄,撤退可恥!」這應該是一對一決鬥時的武者美德,而非關係一國興亡的大將的思維方法。 勝賴最終是置眾老將的諫言於不顧,決意應戰,並對諸隊做好了部署。渡過瀧川的那天,是天正三年五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凌晨,勝賴命全軍突擊。 伊右衛門在柵欄內。織田軍所有將士,若非有其他任務,都決不允許離開柵欄半步。信長打算所有的戰鬥都由鐵炮足輕隊來完成。所以伊右衛門他們一眾將士,都宛若圈養在柵欄里的家畜一般,無所事事。 「吉兵衛,咱就好像飯桶似的。」這樣的玩笑話也蹦了出來。 不過要是連玩笑也不開的話,這身上的戰慄該如何抵擋才是?看看柵欄外邊吧。武田的騎兵隊踩著震天響的太鼓聲,黑壓壓地奔過來。大多數穿的都是人稱「武田赤鎧」的朱色盔甲。一浪又一浪的紅色海嘯,正朝著伊右衛門陣營方向襲來。 (那就是武田軍啊!) 多麼整齊劃一的步伐! 步兵的密集隊形與騎兵的獰猛突擊,是信玄開創的祖法之一。一萬五千的武田兵凝聚一起,好似一頭紅色怪獸漸漸逼近。 「真是蔚為壯觀啊!」五藤吉兵衛不禁驚嘆道。 「果然不愧是日本第一!」伊右衛門也不得不如此感慨。戰國百年來,幾乎被稱作藝術品的傑作誕生了,就是甲州武田軍。自此以後,武田的戰法、編隊等,成為貫通德川三百年的兵學基礎。 「不要開火!不要開火!」羽柴秀吉道,他的眼光左右橫掃分作三段的足輕鐵炮隊列。這是信長的命令。鐵炮的有效射程,是四十間。信長有令,若不是敵軍充分地進入到這個射程之內,就不要發射。 (信長大人到底有沒有把握啊?) 伊右衛門無法消除心底的疑惑。軍隊的主戰力應該是騎馬的長槍武士,鐵炮足輕兵最多只是輔助部隊而已——這種陳舊觀念在他的腦子裡怎麼都揮之不去。不過有此觀念的,並非他一人。敵將武田勝賴也是如此認為。這種戰法在整個日本、抑或同時代的西洋,若非百年之後,是見不到的。 武田軍終於逼近射程範圍內了。只聽見武田方的鼓聲忽然變得急促,騎兵隊的速度加快。待到已能看清敵方的容貌時,槍隊隊長終於發號施令:「開火!」 第一隊列一齊發射,炮彈猶如雨滴般飛馳而去。想衝上來推倒柵欄對敵廝殺的一眾騎馬武士,一個個撲通撲通倒地而亡。 或許該用「悽慘萬分」來形容吧。 武田軍各部一波波衝上前來,寄希望於能衝散柵欄。但織田方的鐵炮不間斷地猛火射擊,五十騎、六十騎,就那樣一批一批次第倒了下去。 「啊!啊!」伊右衛門像個傻子似的叫著。這也難怪。本來發射鐵炮這個過程,放彈、裝火藥一系列準備工作需要花三分鐘時間。騎馬武士們通常會趁著準備槍彈的間隙急沖而來。但信長卻不允許這個間隙發生。第一列一齊射擊完畢後即刻退後裝彈,第二列則馬上前進填補空缺繼續開火,然後是第三列,如此這般循環往復。這就好比後世的機關槍,子彈會不停歇地朝著對方噴涌而出。 有一個成語叫飛蛾撲火,武田武者就正如飛蛾一般,一批衝到柵欄前便倒下,接著又一批衝上來,倒下。只短短一瞬,一百、兩百個生命就徹底消失了。硝煙在設樂原的天地之間瀰漫盤旋,偶爾一陣風后又淡了許多。薄煙之下的一片原野上,只見武田軍朱色盔甲的屍體橫七豎八重重疊疊。 天才勝,庸才亡。 天正三年(1575)五月二十一日的會戰,充分地表述了這句話的內涵。武田的勇將們誰都未曾想到,這片原野竟成了自殺的場所。退卻這一詞,是不為他們的習性所認同的。 (武田家遲早要亡。為了留得英名永存,命有什麼可惜,兵有什麼可惜?視死如歸,沖啊!) 這樣的激憤沖昏了全軍指揮官的大腦。他們對勝賴的愚蠢是心存憎恨的,他們認為從勝賴成為主帥的那天起,就已經走上了滅亡之路。悲戚之戰繼續進行著。手中長槍連敵人的影子都還未曾碰到,便在柵欄前淒涼地化作孤魂野鬼。 山縣昌景、內藤昌豐、馬場信春等天下聞名的將領,竟因無名小兵的鐵炮而一個個殞命而去。二十一日清晨六時至午後二時左右的這段時間,設樂原化作一片修羅場。 ——差不多了。 當太陽開始斜傾之時,信長做了這樣的判斷。茶磨山本營的太鼓敲起了進攻的節奏,號角也已奏響,突擊開始。柵欄在一瞬間打開,完好無缺的織田、德川兩軍三萬將士,洪水般澎湃湧出。 「吉兵衛、新右衛門,跟上去!」伊右衛門策馬疾奔。 此時武田勝賴與數騎近衛武士一起正逃往甲州。伊右衛門他們如獵犬般對敵方窮追不捨。 (什麼嘛,這就是天下第一的武田軍?) 武田軍像失了魂似的四下逃竄,簡直一抓一個準,輕鬆之至。不過,在追擊戰里取得的戰功,本就得不到多少獎賞。 待戰事結束,回到近江長浜城下時,夏日已近尾聲。白日裡,湖邊沙地依然灼熱無比,不過湖北的天空,蒼翠之色漸濃。 凱旋而歸的羽柴隊進入長浜城下時,徒士 【4】 、足輕兵的留守家人、農家男女等等在街道旁一字排開跪拜在地。武士府邸的門都大開著,其家人亦站在門口迎接。 千代穿了新草履,盛裝立於門前。 先頭部隊過去後,中央的騎兵隊舉著金葫蘆馬幟過來。大將羽柴秀吉,騎著掛了朱色馬鞍的山鳥栗毛馬 【5】 ,頭上戴著風折烏帽子 【6】 ,悠然自得地邁著小步。 秀吉驅馬前行,一路跟沿道的男男女女親切地開著玩笑。此時一個貌似農夫之子的兩三歲孩童,蹣跚著晃到了馬隊中。秀吉見了立即下馬將孩子抱住,高高舉起,笑眯眯道:「好重啊,誰家的孩子?」 孩子猛地被抱,卻不哭,睜著一雙溜溜的黑眼睛望著四周。秀吉走近跪拜的人群,對一農婦說了句話。這農婦抬起頭,一張臉嚇得快變形了。 「是你的孩子呀。啊哈哈哈,幸好他跟你不同,是個蠻大方的孩子。到十歲了你就讓他進城來,我給他差事做。」隨後還了孩子給她,並留了一名手下打聽其父的姓名。 回到馬上的秀吉繼續前行。千代遠遠地看到了一切,猜透了秀吉這個男人的心思。秀吉畢竟是從一個提鞋子的小廝爬上來的,並沒有歷代輔佐的嫡系家臣。而嫡系家臣在這個時代,就宛如自己的左膀右臂一般。有無此類家臣的幫助,對大將自身的作為是很有影響的。 所以,秀吉努力地希望找到能替代的東西。無論與力還是新來的家臣,抑或是其家人,都可以說是潛在對象。因此,對一個足輕兵的老婆他也會親自下馬去說上兩句話。不僅如此,連對平常百姓,他也是平易地打著招呼。 這種大將絕無僅有。 無論怎樣秀吉都是長浜二十二萬石之主,雖說是新任,但也的確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名。與之前的淺井家主宰時不同,這片土地的主人已經換做一個極為平易近人的領主了。 像剛才那樣,秀吉會抓住一個兩三歲孩子,說「不錯不錯,我給你差事做」。其母作為一名普通農婦,實在難以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臉上才露出了難色而非喜悅。 (怪人!) 說實話,在千代看來,秀吉比自己丈夫更有一種男性的魅力。 「呀,這不是伊右衛門的夫人麼?」秀吉在山內家門口駐足而立。 「是。伊右衛門之妻千代。」她垂下頭去。 「抬起頭來。要看到你美麗的眼睛,俺!俺!俺才真的認為是回到了長浜。」秀吉用他眾所皆知的大嗓門喊道。他的嗓門人稱「天下三大聲」之一,形容得誇張一點就是,他一說話全軍都聽得見。 「哎呀,您真會開玩笑——」這句話溜到千代嘴邊,差點兒就說出口了。 「恭祝大人凱旋而歸、武運昌達!」 「噢,謝謝。不過夫人,」秀吉在馬上前傾半個身子道,「有一句悄悄話我得先說,這次的武田攻擊戰並非俺的戰事。」 「哦?那大人說是誰的戰事呢?」千代輕快地回了一句。 「絕對是主公(信長)一個人的戰事。俺只不過去轉了一圈回來,實在是輕鬆之至啊。」秀吉的意圖,好像是要讓全軍都聽到這個「悄悄話」。 武田一百三十萬石,盡數歸於織田家與德川家,諸位將士在這次戰事後所得的封賞甚少。秀吉希望眾人不要對此憤憤不平,所以就跟千代一唱一和地開玩笑,好讓全軍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秀吉走過以後,伊右衛門終於騎著一匹又老又瘦的馬經過家門。伊右衛門的十幾位手下都在他身後排著隊。不過,也不知什麼緣故,這一眾數人看起來竟是十分的窮酸落寞。 家主伊右衛門的馬已經又老又瘦了,吉兵衛、新右衛門的馬更是瘦骨嶙峋老弱不堪。而且,盔甲上的線都已磨斷,胸甲也掉了漆還生了銹。一個新進的叫芳藏的年輕手下,胸甲竟是用繩子綁上去的,腰間掛的長刀一看就知是廉價貨。 他們的貧窮,大概是因為伊右衛門所養手下人數太多,入不敷出,但或許也跟伊右衛門的性格有關。就算跟其他人穿著一樣,可要是穿得久了自然就看出窮酸相了。千代對此也是愛莫能助。 這天傍晚,伊右衛門回到家中便道:「千代,俺活著回來啦!」說罷,他露出珍珠般的牙齒燦爛地笑了。 「感謝上蒼庇佑,夫君到底是有武運的。」千代應道。 伊右衛門讓手下幫忙把盔甲卸下,並囑咐將其一一風乾。然後用熱水洗去身上長時間在戰場蒙上的塵埃,再稍稍用了些晚餐後,便拿了酒器來到寢屋,張羅著與千代兩人的慶宴——是對生還的慶祝。 千代在伊右衛門的勸酒聲中喝了一杯又一杯。但伊右衛門自己卻只喝了兩三杯,而且還花了一個小時慢條斯理一滴一滴地呷著。可就這樣他還會醉。千代不醉,她要真喝起來,大概一升都不在話下。 伊右衛門在第三杯時醉意朦朧起來。酩酊之中,將長筱的槍炮攻擊一事細細講與千代聽了。 「兩個武士、五個雜兵,對俺來說戰績還算不錯吧?」伊右衛門知道自己的斤兩。 不只伊右衛門,織田信長麾下的尾張武士本來就不甚強。可以說尾張出身的豪傑是極其稀少的。織田家的武士後來變得強壯,那是因為信長把鄰國的美濃合併了過來。美濃一地的武士很是強健。三河也是武士強健之國。所以在長筱的追擊戰中,家康的三河武士們可是殺得震天響。 據說,在合戰時,信長從彈正山的本營處瞭望整個戰況,對家康的家臣大久保七郎右衛門、大久保次右衛門兄弟的表現讚不絕口:「三河大人(家康)可真有福氣,竟有這般傑出的家臣。我就沒這麼好運囉。你看他們就跟極好的膏藥似的,只要粘住敵人,怎麼甩都甩不掉。」 總之,就兵力強弱來說,信長的尾張武士,要比鄰國三河、美濃、或者近江等要弱一個層次。尾張最後贏得天下,那是因為總指揮信長的天生才幹吧。 「總之啊,這次的長筱合戰,都是因為主公(信長)指示正確,所有的功勞都是主公一個人的。羽柴大人也說他只不過綁了幾根柵欄而已。這樣一個極大的勝利,卻得不到什麼封賞。」伊右衛門這樣說時,千代笑著蜷起肩,道:「說什麼封賞呢,應該對主公心存感激才對。織田軍跟那麼可怕的武田軍作戰,可是在長筱戰死的將領中,卻一個織田家的都沒有,德川家也區區一人而已。正是因為有主公的智慧,所以才能撿回一條命的嘛。」 「有道理!」 「不過,人家千代也有功勞的呢。」 「你有功勞?什麼功勞啊?」伊右衛門納悶地望著千代的臉。 千代的面頰一片緋紅。 「怎麼了?」 「夫君不知道嗎?不過也不是人家一個人的功勞,是跟一豐夫君兩個人的功勞……」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伊右衛門才醒悟過來,掛起了一張因狼狽而泛紅的臉。 「千……千代,有了嗎?」 「嗯。」千代點了點頭。 伊右衛門掉了酒杯,雙手持於胸前,臉上笑意愈來愈濃,濃得一張面孔差點開花。「是真的?」 「肯定是的。」 「千代的功勞啊!」 「也是一豐夫君的嘛。」 「對呀,也是俺的功勞吶。那……是出征那天夜晚?」 「嗯。」千代的俏臉越發紅彤彤的。 「噢,這就是長筱合戰的加封啊!無價之寶啊!」伊右衛門激動得站起身,來回走個不停。 第二年天正四年(1576)的初夏,伊右衛門參加石山本願寺攻擊戰時,一個來自國內的輜重押送者說:「聽說在長浜城下,您的孩子出生了呢。」 伊右衛門一直等著這個消息,趕緊問道:「夫人可平安無事?」 輜重押送者明白無誤地點了點頭:「嗯,聽說恢復得很好呢。」 「那,是男孩兒女孩兒?」 「不清楚。」 「什麼?你是怎麼當差的呀?」 「抱歉,鄙人並非信差,只是途中聽到消息來轉告您一聲。應該很快就有信差過來的。」 於是伊右衛門只好等待,等得坐立不安、心急火燎。 (那可是個聽著長筱合戰出征的太鼓才生下來的孩子呀,一定能將我們山內家發揚光大!) 他在這樣的憧憬與期待中心潮澎湃了數日,從長浜來的飛腳 【7】 信差終於到了。 「祝賀大人喜得貴子——」 伊右衛門打斷信差囉唆的開場白,迫不及待問道:「是男孩兒吧?」 「不,是一位小姐。」飛腳信差說的是別人家的事情,所以語氣里並無喜樂。 伊右衛門聽了不免有些失望,但終究抵不過心底的喜悅之感。他本以為不可能有孩子了,現在居然當上了父親。千代的信寫得極佳,寥寥幾筆便清楚明了地報告了女兒出生的事,並附上囑託,希望給起個名字。不過伊右衛門想了一個晚上也沒能想出好名字來。 第二天,天王寺門口發生激戰,直到日暮時分才結束。他仍苦苦思索著。終於,他想到一個平凡的名字:與禰。 在信紙上寫好自己的想法後,他便命望月六平太跑一趟長浜。這年一直到年底,伊右衛門轉戰攝津、河內、和泉、紀州數地之間,完全無暇回長浜去看自己的女兒與禰。 第二年天正五年(1577)四月,大大小小的合戰終於告一段落,他這才回到了長浜家裡。 「千代,讓我看看與禰!」他剛到就嚷嚷開了。 與禰還睡著,千代抱了她來到門口。這是一個眉目細長跟千代極為相像的女孩,黑黑的雙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伊右衛門。 伊右衛門抱過來高高舉起,道:「千代,這個女孩兒能否被稱作與禰小姐,就看俺的了!」 千代感覺甚為滑稽有趣。伊右衛門那神采四溢的樣子,要比懷中幼兒的臉顯得幼稚得多。 注釋: 【1】 奉公人:在他人家裡勞作的人,傭人。 【2】 鳥居強右衛門事件:長筱城被困後,鳥居強右衛門被派去向德川家康求救,回城時被武田軍抓獲。因他喊出「援軍三天後到」的消息而當即被殺。 【3】 飛腳便:相當於今日的特快專遞信函。 【4】 徒士:不允許騎馬的下等武士。 【5】 山鳥栗毛馬:山鳥是錦雞的一種,山鳥栗毛馬是一種毛色以栗色為主,錦雞色為輔的馬匹。 【6】 風折烏帽子:一種尖端部分折起來的袋狀帽子。 【7】 飛腳:傳遞緊急消息或信函物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