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唐國千石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小谷城的淺井方亦是能戰之輩。離木下藤吉郎的橫山城僅僅三里之遠的小谷城,一直未被攻破。自姊川決戰至今,算來已經進入第四個年頭了,如今已是天正元年(1573)。這個「三里」,仿佛比天涯海角更遙不可及。小谷城依然矗立於湖東的丘陵之上。 「淺井的近江武士很厲害。」 對此話感同身受的,正是鎮守橫山城的木下藤吉郎。藤吉郎後來對採用近江武士很是積極,雖然也有其他理由,但此時的感念與佩服卻是最重要的。 說個題外話—— 後來豐臣家的大名里,近江出身者極多。首屈一指的當屬石田三成。另外還有長束正家、增田長盛、藤堂高虎、宮部善祥房、田中吉政、木村勝正、大野治長等等,不一而足。這些人里,有一點是共通的,極少有猛將型的。可以說不是謀將型,就是官吏型。 淺井、朝倉聯軍的小谷城防禦戰,實際上除了守城戰士的勇猛以外,近江武士的外交之巧妙也發揮出了極大的力量。 正所謂上兵伐謀。為使敵方織田軍疲於奔命,他們不僅請足利將軍義昭,來溝通彼此促進講和;還同時聯絡睿山的僧兵團、南近江的六角承禎(即佐佐木義賢)、大坂石山本願寺、甲斐的武田信玄、河內的三好氏等,在各地挑起戰事,分散織田軍的兵力,使其各處起火進而無暇顧及小谷城。 小谷城的淺井久政、淺井長政父子倆,其外交策略其實是在攪動天下。因此織田信長的軍團只得在四面八方應戰。 可就算如此,信長也會偶爾想起似的,一年一度左右率大軍兵臨小谷城下。元龜二年八月、元龜三年七月,均是在夏日時分。儘管攻勢如荼如火,可小谷城巋然不動。 ——還不行啊!信長不容人多想,乾乾脆脆又撤了大軍回去,之後又一如既往,將一切交給橫山城的木下藤吉郎去打點。 信長就是這種打法,就好似拔蟲牙的牙醫一般,決不蠻橫地去拔,先去麻痹神經,等疼痛退去後時不時用鉗子拔一拔。 ——還不成啊!這時就用止疼藥緩著勁兒,等待下一個時機。這顆止疼藥,就是橫山城的木下守備隊。 從橫山城到小谷城,不過三里之遙。可就在這麼短的一段路上死去的武士、雜兵,雙方加起來竟達數千!當時在這持久戰之中,兩軍的年輕武士們還相互「歌斗」來著。 橫山城的木下隊又唱又跳: 淺井的城呀小又小, 哎呀好吃的小茶點, 哎呀早餐的小茶點。 淺井方也不甘示弱: 淺井把城叫小茶點, 糯米紅豆的小茶點, 頑強勇敢的小茶點。 之後淺井方還意猶未盡,更是又唱又跳: 信長大人是小土龜, 探頭探腦又縮回去, 探頭探腦又縮回去, 再敢探頭我砍你頭。 這支歌據說一直流傳到近年,化作了滋賀縣(近江)北部的割草歌。 伊右衛門在這滿打滿算的四年持久戰里,立下了數樁戰功,但一直未能回岐阜的家。千代頻頻寫了書信過來,她的信寫得極好。伊右衛門拿著美濃紙一個人「啊哈哈」傻笑的時候,大抵都是正在看千代家書的時候。 「吉兵衛、新右衛門,你們也念念這個。」他會把信拿去跟大家分享。新右衛門往往看了會大笑。吉兵衛不笑,只是瞪著雙眼。他不識字。那個時代能念書寫字的武士,為數甚少。待新右衛門大聲為他念出來以後,他才張開大嘴哈哈笑起來。 千代的書信里沒有什麼大事,寫法是所謂的描寫主義,而非說明主義。 比如,踞洗池 【1】 旁,總會有三隻麻雀來訪。有一天,千代放了些米粒在踞洗池上,於是,來了四隻。這第四隻麻雀的臉,跟吉兵衛君一模一樣。它可是個心急火燎的傢伙,爭先恐後去啄米的時候撲通一聲摔倒了。 麻雀不可能會摔倒嘛。 「真的不騙你,千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呢,那個滑稽相兒!」就這樣千代認認真真地,用自己跟自己打趣似的文筆寫好了寄過來。 吉兵衛、新右衛門的妻子、孩子們的一言一顰,也是通過千代的筆墨告知的。大家都過得有精有神的樣子,比他們自己親眼所見還要清楚。千代還親自到訪新任侍從們的老家,把老家的樣子也寫好了寄來。裡面人物一個個都活靈活現,寫得實在讓人開心。 於是伊右衛門的手下人人都對千代的書信翹首以盼。 (她可真有趣啊。) 在遠方戰場上的伊右衛門這樣思忖,像是對自己的妻子千代有了新發現一般。 不過,千代有她自己的心思在裡面。她期待這些書信,可以團結丈夫伊右衛門的手下,讓他們互親互愛、步調一致。但在書信內容上,她卻隻字不提,讓人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意圖。 「此信伊右衛門夫君親啟。」 這種家書也有。寫的是夫婦之間的私房話,筆之所觸娓娓道來,伊右衛門面前不禁浮現出千代的身影,瀰漫著千代的味道,讓他欲罷不能。有想念的話,有夢中相會的場景,就是沒有「盼你歸來」這種詞語。偶爾也會有因家事而回到岐阜的圍城士卒,但她從來不會寫上哪怕一句讓他請假的話。 相反,倒是這樣的言語更多:「運氣這種東西,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悄然現身。只要夫君不離城就好。」 元龜二年(1571)十二月快到年底時,木下藤吉郎突然把伊右衛門叫到跟前。 守城大將木下藤吉郎道:「岐阜突然有急召,俺要離城一兩日。你可願跟俺一起走?」 (啊,可以見到千代啦!) 伊右衛門不禁高興得要飄起來一般,可是忽然想起了千代的信。 ——運氣總是不辨時日便匆匆造訪。夫君不要想著回岐阜,一時半刻都不要離開崗位才好。 他想起的就是這句話。伊右衛門對千代的話總是十分相信。莫非,藤吉郎走後會出事? 「這麼好的機會,」他對藤吉郎道,「敵方一定會趁著大人離開而有所行動。武士的珍寶就在敵陣里,我不能丟下珍寶自己回岐阜去。」 「伊右衛門,你求取功名沒錯,但有時候也是需要輕鬆輕鬆的嘛。」藤吉郎一臉不悅。他好心好意讓伊右衛門回趟家,可卻拿熱臉貼了冷屁股。 (他老婆可比他有人情味兒多了。) 於是藤吉郎想起了千代的樣子。 (真是個好老婆啊。) 他切切實實地這樣認為。難道不就是因為伊右衛門是千代的丈夫,他才肯這麼費心照顧的麼? 「那你自便吧。」 藤吉郎在年底二十九日這天,率輕騎五十人回了岐阜。 果然——可以說是果然不出所料,開年的元龜三年元旦,淺井方驟然大軍來襲,把橫山城圍了個水泄不通。淺井方已經許久都未曾反擊了。 橫山城內的留守隊長,是竹中半兵衛重治。半兵衛是美濃國菩提一地的一萬石的小領主家的總領,很早就一直跟著信長。信長在命木下藤吉郎任橫山城守備時,將竹中半兵衛放在了參謀長的位子上。 他是有「神機妙算」之稱的人物,白皙、瘦削、沉默寡言,與同是美濃出身的明智光秀一樣,是當時少有的讀書人。只是身子羸弱,時時會迸出幾聲不合時宜的咳嗽。或許正因如此,他在城裡都是穿的常服,不願套上沉重的盔甲。 出城時,也是挑了溫馴的馬,靜靜地騎行。一把名叫「虎御前」的刀插在太刀鞘里;鎧甲是用馬皮做的,皮上塗了粗粗的一層漆;頭盔是一谷冠 【2】 盔;最為別具一格的是,他不用陣羽織,披一件印著黑餅家紋的木棉披風,長長地飄在身後。或許是因身體虛弱,為避免著涼的緣故吧。 當他穿上這身裝束騎於馬背翩然而立時,全軍上下立時肅然無聲。有言道:「半兵衛,雷電落於左右亦紋絲不動!」 他這一生短短三十六載,雖然未曾有一次親手斬殺敵人的功勞,但全軍中像竹中半兵衛這樣可以隨心所欲運籌帷幄的名人,當時還無出其右者。這位半兵衛,現在是伊右衛門他們的隊長代理。 伊右衛門極為喜歡這位安靜的竹中半兵衛。 這日夜半,橫山城周圍驟然冒出一片火把的海洋。「哇——敵軍來襲啦!」城內很多人跑來跑去。這是趁藤吉郎外出發動的偷襲,軍中上下一時不免狼狽。伊右衛門從自己崗位上的箭孔處望見了城外大片敵火,不禁身體發顫。 「吉兵衛,這人數之多,怎麼看都是敵軍總將淺井長政親自率軍來了。」 「少主,咱們出城迎戰吧。這次咱們要親手取下敵將的首級!」吉兵衛喜歡戰鬥,凜然之聲激勵著伊右衛門。 (原來如此,要取的是長政的首級啊!) 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了。千代總是說,人要朝著最大的目標奮進,小事不必斤斤計較。「那就衝進敵陣去!」他眉眼上揚。這是一個悲壯的決斷。伊右衛門主從們要孤身衝進擠擠挨挨的大軍里。「大家都來!」他噔噔噔下了哨所,猛然沖向大門。 ——可是,大門開沒開呢? 這種疑問在他腦里全然不見蹤影。待走近了,只見大門內側燃起了十來處篝火,篝火中央立有數人,均悄然無聲。正中,就是竹中半兵衛重治。他坐於布凳之上,甲衣外的那件別具一格的長披風正翩然而動。 「噢,第一位是山內君啊。」半兵衛這樣的人物,居然還記得他山內伊右衛門的名字。 「是,在下山內伊右衛門一豐。」 「我記得。」半兵衛一笑,「我收到過你夫人寄來的有趣的信。」 千代連半兵衛也寫了信的呀。 「麻雀好像摔筋鬥了嘛。」 「這個——」伊右衛門很是悚然。竟然連這個也寫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山內君,等到天明大門就開,此時全軍突擊。但當撤軍號令一響,立即歸來。這一進一退,不得有誤。」半兵衛的語氣是極為親切的。正是千代的書信,才令他對伊右衛門刮目相看的吧。「聽明白了嗎?」 「是!」 聽了伊右衛門的回答,半兵衛笑眯眯道:「你去當先鋒。緊靠大門內側站好了!」伊右衛門主從聞言,即刻奔往門側。少頃,城內的武士們也都陸陸續續匯集到大門內側。 天明—— 幾乎與開門同一時間,半兵衛命城內的鐵炮足輕組全員一齊射擊。而後弓箭組射擊。之後又是鐵炮組。第四回合則命令武士一齊突擊,伊右衛門第一個衝出去。 (敵人就是總將淺井長政!) 伊右衛門埋頭前沖,只聽見彈丸嗖嗖地掠過左右。敵軍的鐵炮組從竹製盾牌的空隙處,沖這邊一頓狂射。眼前硝煙瀰漫一片灰白。自己人一個個撲通撲通倒地而亡。 (武運——) 只有堅信自己的運氣了。敵方弓箭組到位,這次輪到箭羽四下亂飛。伊右衛門終於衝進敵軍的足輕組裡。他撇下大小雜兵,徑直往前沖。吉兵衛、新右衛門兩騎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最初的敵人,策馬出現在伊右衛門面前。 「織田彈正忠手下,山內伊右衛門一豐。」伊右衛門自報家門。對方也報了「草野河內守義仲」的名號,悠然縱馬騎圈。 縱馬騎圈,是騎術的一種,儘可能地讓馬匹在原地轉圈,轉的圈越小騎術就越精湛。早在源平時代 【3】 ,平家武士里會此種騎術者少之又少,而坂東武士 【4】 幾乎人人都已習得,特別是熊谷次郎直實,堪稱名手。平家敗北的原因之一,就是在騎術上與坂東武士相比,縱馬騎圈的技術低人一籌。 (噢,此敵不可小覷。) 騎術簡直太精!他身長近六尺,身形矯健。胯下一匹壽星馬亦是彪悍,頭盔上有璀璨奪目的金鯛冠,身上一件白色陣羽織披在黑色鎧甲外。無論怎麼看,都是一萬石以上的大將級別。另外,還有數量眾多的騎士圍在左右。 (沒法兒近身呢。) 正想著,城牆上的總指揮竹中半兵衛重治所指揮的進攻鼓聲,驟然急促了起來。鼓音節奏分明,實在奏得漂亮。織田方又有少數人馬一齊奔殺過來,伊右衛門周圍自己人多了些,頓時亂戰一片。 「要是沒法兒攻擊長政,至少得解決了草野河內守。」伊右衛門驅馬上前。可是敵方人數眾多。織田方包括伊右衛門在內,實際上都在節節後退。淺井武士確實厲害。只見織田方的人馬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 此時,從背後傳來半兵衛命令撤退的鼓聲。伊右衛門跟大夥一道,朝城門散逸而歸。 緊接著,半兵衛命令鐵炮足輕組就位,對緊追過來的敵軍一頓猛掃。之後是弓箭組進攻,然後又是鐵炮組。就這樣不留間隙地周而復始。鐵炮硝煙還未散盡——「騎兵突擊」的鼓聲又再次響起。可是,敵方是大軍。這種輪番進攻,也就相當於在厚實的牆壁上赤手空拳打兩下而已,敵軍毫無痛癢。 有句諺語說,大軍無戰法。淺井方有明顯的數量優勢,只須逐步推進即可。事實上,在淺井軍的逐步推進下,織田方的知名武士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 神機妙算的織田方指揮官竹中半兵衛見狀,卻毫不動搖,面帶微笑道:「就這樣便好。」 這種周而復始的防禦戰看起來確實有些淒涼,只在不停地損耗、死亡。伊右衛門終於來到半兵衛的布凳前,鼓起勇氣進言。 「竹中大人,也許我等小輩的意見實在不足掛齒,但能否請您賞光一聽?」 「嗯?」半兵衛仰望松樹梢,像是正在思索著什麼,此時聞言才回過神來。「哦,」他還是一臉微笑,「這不是山內伊右衛門君嗎?從今晨起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很是不錯。你請講。」 「我有一事不明,」伊右衛門道,「城門開,則兵將出;兵將退,則城門關。這樣反覆再三,周而復始。可敵方是大軍,此種戰法只能越戰越疲,毫無戰功可言。不如乾脆像蠑螺那樣蓋上螺蓋,緊閉城門,只用弓箭、鐵炮防禦。直到木下藤吉郎大人率隊回城。這樣,可少些傷亡,也可解圍城之困。大人意下如何?」 「考慮得不錯。其實我也數次考慮過這種方法,也不失為策略之一。」半兵衛臉上無半點怒氣,「現在的戰法看起來略顯傻氣,但傻有傻的道理。請堅持直至明晨,好麼?」說罷很祥和地一笑。 伊右衛門不得不退下。 其實半兵衛在查知淺井方將要出戰的第一時間裡,就已經派了輕騎前往岐阜。他的作戰策略是:主將藤吉郎在岐阜集聚一支大軍,急行至戰場後方,對敵軍形成夾擊之勢,從而一舉殲滅淺井方包括總將長政在內的大軍。 藤吉郎對參謀半兵衛之策極為中意,現在一定正率軍急速前行,大概已經接近北近江的戰場了。但直至主將出現,城中的軍隊必須輪番出戰。否則,若完全採取守勢,閉門不出,敵方定會認為有蹊蹺: (莫不是有援軍要從後面席捲過來?) 半兵衛算好主將藤吉郎會在次日凌晨歸來。終於,在炮彈、鮮血與劍戟之中,元龜三年元旦的太陽落了下去。第二天拂曉,藤吉郎率親兵二千,在戰場南方出現。 此日晨,從琵琶湖到橫山城的丘陵地帶,一片濃霧深深。兩軍的攻守,調了個頭。處於勝勢的淺井軍團,意想不到背後竟會出現木下藤吉郎的軍隊,不免軍心動搖。 (被竹中半兵衛說中了!) 伊右衛門佩服得五體投地。所謂神機妙算,就是說的半兵衛這樣的人吧。半兵衛令城門八字大開,手中金色采配 【5】 啪啦一揮。進擊鼓按序、破、急的順序敲得震天響,法螺號也在霧中此起彼伏地奏起。伊右衛門等守城將士們則立時心無旁騖地沖向淺井軍。 亂戰開始了。偶然,不,該說是有緣——亂軍之中頭戴金鯛冠盔的草野河內守義仲,再次出現在眼前。草野的動舉非比尋常。他拿著在當時已屬稀罕的大薙刀,如水車般揮動不停,每旋一圈都有織田方的人鮮血飛濺,馬匹倒斃。 「吉兵衛、新右衛門,要砍的就是他了!」 (不可能!) 吉兵衛心裡思忖。他策馬靠近,大叫三聲「少主、少主、少主」,並要引著伊右衛門的馬匹調換方向。 「吉兵衛,你幹什麼?」伊右衛門的眉眼上挑。他血氣上涌,已辨不清敵人的強弱,眼裡僅有功名一詞。「沖啊!豁出去啦!」他策馬疾馳,奔向草野河內守。 「噢,怎麼又是你。」草野對伊右衛門的出現亦略顯吃驚。他露齒而笑,像在緬懷昨日的初次相識。當時的武士,敵我雙方並非因為仇恨而戰。對有名號的武士來說,戰場不如說是一種競技場,彼此間有種坦然的默契。 草野的馬極其壯實。他就這樣駕馭良馬,居高臨下地過來了。 說點題外話。草野河內守是位馴馬高手,他此時的坐騎,據說是聲名遠播的奧州 【6】 悍馬。草野曾把這匹馬拴在馬廄里,長時間不餵水和草。待到差不多了,就拿胡蘿蔔等馬兒喜好的東西去親自餵它,一邊餵食一邊撫摸。這樣反覆數次,幾天之後馬兒就跟小貓似的溫馴下來。然而一旦出戰,其狂野戾氣便顯現出來,與主人人馬合一排山倒海而來。 「啊哈哈,真是無知者無畏。」草野將大薙刀迴旋一周,要削了伊右衛門的馬足。這是薙刀的常用刀術之一。 「哇——」伊右衛門立即垂下長槍護馬。 「咔!」一聲後,伊右衛門發現槍柄已經斷成兩截。 (哇!) 伊右衛門像是窺探到地獄之焰一般,全身被恐怖包圍。槍柄只剩了兩尺在手,其餘的已掉落在地。怔怔之中,他只感覺草野河內守的大薙刀在空中盤旋一圈,旋即直指他的脖頸。 (死了!) 伊右衛門頓時萬念俱滅,腳踩馬鐙,仰腰後傾,在薙刀迎面划過的一瞬,下意識地抽刀即刺。出鞘的同時,砍中對方握刀的手。 砍中了!他反應過來。並非是耍了個花招,只是緣於一種九死一生中的徹悟。然後就是伊右衛門的運氣,把他從死亡之淵拉回來。原本在馬背上持太刀,與薙刀、長槍等長兵器對峙,可以說是絕對不利的。 此後(也就是十一年後)在賤岳之戰里,出現了所謂「七長槍」「三太刀」的十位名手。這「七長槍」里,有後來大名鼎鼎的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人,讀者大概是早就知曉的吧。「三太刀」指的是手持太刀的三位武士,他們雖說也成就了一段功名,但因手傷,戰後竟都過世了。 馬上的太刀,就處於如此不利的境地。可以說唯一的辦法,就是攻擊持長槍、薙刀者的手指,這算是秘訣吧。伊右衛門在情急之下揮出的這一刀,就這麼偶然地切斷了草野河內守的右手拇指。 「哦啊——」隨著草野一聲怪叫,薙刀滑落。他迅速抓了刀柄,可拇指已不在,怎麼都握不住。 (趁現在——) 伊右衛門抓緊韁繩,右手揮舞著太刀向草野的馬匹靠近。「吭」的一聲,他只手斬向對方頭顱。不過刀刃撞上頭盔的堅硬之處,被反彈了回來。正在這個當口兒,草野驅馬近得身來,伸出左手迅捷地來抓伊右衛門的手。 在馬背上對打,能先抓住對方的手並進行牽制者,大都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而伊右衛門的右手則在疏忽大意間被抓牢,並且連身子都不由自主被牽了去。對方的馬匹彪悍,騎手技藝亦是妙不可言,伊右衛門的半個身子就這樣浮在馬鞍上了。 「嘍囉,拿命來!」草野用他遠超眾人的神力,扣住伊右衛門的脖子往馬鞍上摁。當他用受傷的右手抽出短刀的那一瞬,吉兵衛與新右衛門騎著木曾馬 【7】 那樣的小馬趕了過來。 「少主!少主!您不能把命丟了!夫人會傷心痛哭的——」在戰場上能說出這種蠢話的,除了伊右衛門的侍從,還找不到第二家。 腦袋被扣在對方馬鞍上的伊右衛門,猛地一驚,腦子裡頓時浮現出千代的面龐。 (啊,千代!) ——用短刀刺敵人的馬,刺呀! 千代確實這樣說了。於是伊右衛門拔出短刀,旋即刺向草野河內守義仲的馬匹肋間。馬兒吃痛,嘶叫著立起前蹄,兩人都摔了下來。 這時草野的三個步卒跑過來,倒拿長槍,眼見著就要刺中伊右衛門。吉兵衛立即趕來擋開步卒,新右衛門更是掄起長槍,一桿擊中草野的頭盔。 「哇!」草野像被震暈了。伊右衛門趁機一縱,跳上馬匹,右手拿刀刺向對方右脅下,此處沒有鎧甲的保護。 這一瞬間,草野的一個侍從對準伊右衛門的頭盔,拿一把大太刀砍下來。當的一聲,他一個眩暈,昏死了過去。 「新右衛門,別愣著!」吉兵衛他們使出了渾身解數。首先把步卒解決,抽槍回來護住伊右衛門,又同時朝著還未喪失戰鬥力的草野河內守的臉,直直刺入。槍尖從口部直灌後頸。 「得手!」吉兵衛飛身過去,把草野的首級割了下來。這之間新右衛門正跟草野的侍從打得不可開交。 可是,伊右衛門卻做了個夢。雖然已經暈厥過去,說出來都沒人信,他卻夢到了在被子裡與他纏綿的千代。人在拚死一戰後的暈厥里,似乎是有這麼一說。他的雙腿之間已濕。 「少主!」吉兵衛搖醒了他。 伊右衛門睜開眼睛,緩緩站起身,道:「這……是哪兒?」他在戰場中央,茫然四顧。晨霧開始散去,湖上已是晴朗一片,還剩了些霧靄流往東方的丘陵地帶。戰場上轟雷陣陣,數百名騎馬武士在狂奔亂舞。這些武士的袖印幾乎都是織田方的,而草地上、紅土地上、水坑裡散亂的無頭屍身,幾乎都是淺井方的。 「少主,我們贏了!少主可是取下了近江大名鼎鼎的草野河內守的人頭吶!」 「千代,是這麼說的?」腦子被震暈,伊右衛門至今還未能辨清真實與夢境。 「少主,這是戰場啊。夫人怎麼可能在呢?」 「哦?」 己方武士都追擊敵軍去了。此戰役進行到一半之時,伊右衛門卻由侍從們攙扶著回到橫山城裡。【書籍分享公眾號:QLSF68】 天正元年(1573)八月,小谷城陷落,淺井久政、長政父子自刃,近江一國(南近江此前業已平定)都歸於織田名下。 此番淺井討伐戰,自始至終都是木下藤吉郎的部隊處於第一線,功勞最大。織田信長將小谷城賜予了這個曾給自己提過鞋子的部將(之後在長浜築城),並將淺井氏舊領地里的二十二萬石也給了他。 藤吉郎時年三十八歲,第一次加入了大名的行列,於是改了姓氏,稱羽柴藤吉郎。不久,信長承認秀吉「筑前守」的稱謂,同時賜予秀吉使用朱柄唐傘的資格。 這朱柄唐傘的傘柄極長,由侍者退一步為主人撐著。公卿、門跡 【8】 、大名以外是不被允許使用的。 (千代的眼力果真厲害!這個提鞋小廝,竟然成為領取二十二萬石高祿的大人物,誰能預料得到啊?) 伊右衛門心裡思忖。織田家中,秀吉位分卑微時的那些事總是傳得滿天飛,伊右衛門也多多少少聽了一些。秀吉還在做信長的提鞋小廝時,經常被喚作「猴子」。 一天,他經過松木大城門時,從近處某個木板孔里突然射出一條水柱,澆在了猴子的臉上。此水尚且溫熱,帶有臭氣,原來是小便。 猴子大怒:「是誰?誰敢在俺臉上小便?」隨後他往門內衝去,於是見到了還未褪頑童脾性的信長,正藏於松木後面。信長的袖子露了出來。 「看你往哪裡跑!」他飛奔過去。 信長連忙道:「是我,三郎。」之後便閉口不言。三郎是信長的小名。 可是猴子卻不屈服:「是幼主啊。但即便是幼主,也不該在男人臉上撒尿。出來!俺絕不饒你!」他真的發怒了。 猴子說怒就怒,雖不知真正有多怒,但總而言之是個演技超群的人。而且,演得超凡脫俗,演得信長這個常人對他怎麼都摸不透。信長由此十分佩服,原來猴子並非像別人所說的是條哈巴狗——這個傢伙,是條漢子! 在猴子咄咄逼人的口氣下,信長捺不住了,道:「饒了我吧,我只是想試探你一下而已。」竟然用小便來試探自己,猴子聽了更是惱怒。信長只好安慰道:「今後就多多抬舉你好了,就把臉擦了忍耐一下吧。」 這個故事千代也是知道的。 就是這個被小便試探的猴子,得到了使用朱柄唐傘的資格,官至筑前守,成為二十二萬石的大名。在戰國亂世,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啊。 隨之水漲船高的,是山內伊右衛門一豐。他在近江唐國得到封地,俸祿升至一千石。跟以前一樣,他直屬於信長,但同時又是秀吉的與力。 伊右衛門終於回到闊別多年的岐阜。 「千代,久違了。」伊右衛門在僅有個樣子的小小書院裡落座後,就要來握千代的手。 「哎呀,有人會看到的。」千代笑道。 「有什麼關係?我對我的守護神,要抱也好要拜也好,還需要考慮別人的目光麼?」 「說什麼守護神呢?千代可不是神仙。好了,恭喜夫君穩步高升!」 「一千石呢,千代!」伊右衛門像個少年似的笑著。近江唐國這一片封地,雖然還沒親眼見到,但一千石這個數字,可不是小打小鬧。作為領主,實際上是不需要親自去封地治理,也不需要去籌措年貢的。這些都由織田家的堺 【9】 市代官 【10】 松井有閒的衙門代為管理。 「可是,那片唐國的土地,還是挺想去親眼見上一見呢。」千代目光里露出憧憬之色。她雖如此說,但並非真的這樣想。說實話,千代是個不喜外出的人。到泉州這種原本無甚緣分的地方去,她並非十分樂意。不過她覺得這樣能讓伊右衛門心裡湧起一股自豪之感。 「那好,就去一次吧。」伊右衛門單純得可愛,又被千代的話牽了鼻子走。 「唐國這個地方,在泉州應屬於泉北一地。」這個地名聽來有些奇妙。據說古時,是韓國氏的移居地。僅僅百餘戶人家,可土壤卻比美濃還要肥沃許多。 「還有,聽說羽柴大人要在湖岸的今浜一地建築新城呢。羽柴大人認為,比起小谷城來,今浜不僅背靠湖水,而且是中山道的要衝。」 「你知道得不少嘛。」對千代的順風耳,伊右衛門早就甘拜下風了。 「那是當然。就住在離天下的織田家這麼近的岐阜,各位將領的動向怎能不了如指掌呢?」 「……」 並非只是近的原因。岐阜的確是織田的策源地,可諸將的動向怎可能這麼輕輕巧巧就傳入了一個普通武士的老婆耳朵里?那還有必要防什麼間諜嗎?那些決不是簡簡單單就能知道的消息。 「千代,你可真有些奇妙的本事吶。」伊右衛門不禁對自己的妻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哪裡呀,千代什麼都不懂的。」千代慌亂道。其實,千代家隔壁就是茶坊主 【11】 ,每每不破娘家拿些好東西來時,她便帶去孝敬茶坊主,於是自然就聽到了些織田家的動向。可以說,千代是有情報源的。對這些消息,千代自己作了分類判斷。 如果千代是男兒身,至少當得了五十萬石以上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可惜是個女兒身。千代認為,作為女人,哪怕有點兒少不經事,也必定得可愛才行。 「那,還有麼?」 「那,之後呢?」 千代有把自己的聰慧隱藏起來的本領,道:「今浜改名作長浜,羽柴大人就在此處建築自己最初的城郭。我知道的就這些啦,其他的都還不太清楚。不過——」千代欲言又止。 「不過?」伊右衛門還想聽下去,「不過什麼嘛?」 「那個……可以提到千代過世的父親麼?」 「說什麼呢!雖說令尊已不在世,可對俺來說一直是雷打不動的岳父大人呢。」 千代的父親若宮喜助友興,在千代還未曾記事時就已經過世,這在前面已經提到過吧。據說若宮喜助,曾在近江湖畔——也是純屬偶然——離長浜很近的地方住過。 「父親是在長浜住過的呢。」 「哦,怪不得你對長浜這麼熱心,原來是思念長浜了呀。」 「……」千代未再言語,唇角帶笑點了點頭。其實這也不是她的本意。父親曾住過的地方,對千代也並非有那麼強烈的魅力。但是,她卻央求道:「羽柴大人若是築好了城郭,那麼城外就肯定有城下町,當然也會有些土地賜給武士們建造房屋的吧?」 「那是肯定。」 但是伊右衛門是直屬於織田家的武士,所以才領到這岐阜的一處房屋。對羽柴家來說,自己只是與力而已,長浜的屋宅本是得不到的。但若是去求,秀吉定然會把自己這個仰慕者當手下看待,會欣然允諾屋宅土地事宜。 「好想住在長浜啊。」千代的口氣宛如小女孩一般。 「啊哈哈,你就這麼思念長浜麼?」伊右衛門覺得有趣極了。不過他可猜不透千代的心思。總而言之,千代的心思就是—— (要更加緊緊地跟著羽柴大人哦!) 在千代看來,織田家的各色人物中,不論身份貴賤,只有羽柴筑前守秀吉才是第一等的。只要丈夫跟著這個人走,就不會錯到哪裡去。所以,別為了「織田家直屬武士」的身份只在岐阜安一個家,長浜也是可以有家的嘛。不過,她決不點破其中的奧秘。 「啊哈哈。」伊右衛門愉快地笑了,「千代總是這麼小娘子氣,也不用多費心想事兒。看你這麼期期艾艾的,你是想在父親故地近江長浜那裡也要座房子麼?」 「千代就想住那兒嘛。」 「真是個讓人驚愕的孩子!」伊右衛門頓覺自己是名副其實的大人,「好,不為別的,就為千代這句話,俺就向羽柴大人求塊屋宅地去。」 初更的鐘聲傳來時,伊右衛門已經在被窩裡了。他在等千代,腦子裡在想: (武士夫婦真是奇妙。) 一年之中,不是在戰場就是住在占領地,夫婦彼此之間能夠這樣面對面說上話的日子,幾個指頭都能數得清。 (等到大人一統天下就好過了。) 到那時,夫婦間幸福和睦的日子就該來臨了吧。織田家的所有武士,無論大小,都有著這同一個信念,那就是信長肯定會一統天下…… 當然,這是信長灌輸給家臣們的。這個信念已經成為織田家士風的一部分。原本在信長立國之本的尾張一地,武士孱弱是近鄰皆知的事。然而鄰國的三河(尾張、三河現今都在愛知縣內)一地,家康麾下的武士卻以強勇而聞名天下。可見,風土與人的關係是何等微妙。 信長此人,能率尾張的孱弱之兵(伊右衛門也是尾張出生尾張養育的武士之一)而一步步走近平定天下的最終目標,他天生的才能,連秀吉、家康等等都是遠遠不及的。 其實不如這樣說,尾張武士是喘著大氣好不容易才跟上信長驀直前行的腳步。他們在苛刻暴烈的信長身後,感覺無奈煩膩,卻不辟不易不四散逃竄,究其原因,正是因為有「只有大人才能奪取天下」的信念。 (以後一定能跟千代過上好日子。) 伊右衛門並非生來就有英雄豪傑的資質,他的夢想也就在於此了。(作為筆者,其實也是邊寫邊感覺不可思議得很,這樣的男人以後居然能成為土佐二十四萬石的太守,這到底是為何呢?) 說點題外話。戰國亂世里,兵力最強的要屬甲斐的武田家。其次,是越後的上杉家。此二家並稱戰國時代二大強兵團。第三就是關東的北條,加上他,便是三大強兵團。另外,還有勢力範圍在山陰、山陽道的毛利軍團。 在僻遠之地,比如薩摩的島津、奧州的伊達、土佐的長曾我部等也都極強。但因地理位置的關係,還無法遠征天下權力中心的中原。 總之,無論哪家都是兵強馬壯。就拿武田家來說吧,傳言道,武田一武士對尾張五武士綽綽有餘。 伊右衛門身上一直都不曾有戰國武士的武者風範,那是因為尾張出身的性格使然。 這個孱弱兵團,就這樣靠著「大人定能一統天下」的信念,跟隨織田信長的腳步,最終在長筱之戰一舉戰勝武田。所謂強勢集團,真是讓人敬畏。 千代終於寢妝完畢,坐到屏風後面來,吹滅了燭燈。 「……」 伊右衛門在等待:「千代,快點兒。」典型的尾張武士性情。 「知道啦。」千代在黑暗裡小聲答道。 伊右衛門在床上抱住了千代的豐腰。 (小玲……) 如伊右衛門這般的男子,此時都會思遷,可見男人的內里是多麼奇妙。在伊右衛門的記憶里,小玲纖腰細膩,似乎抱一抱都會折斷似的。而千代不一樣,蠻腰豐滿,肌膚也不似小玲般乾爽,總有些潤潤的感覺。 (哪種女人更好呢?) 這種問題伊右衛門是不會考慮的,他本就沒有多餘的精力來考慮這種問題。這也可算作他的長處之一了。伊右衛門像在戰場上面對敵人一樣,心無旁騖地攻略千代的身體。 「完了?」千代微笑問道。 伊右衛門太忘我了些,以至於把千代晾在了一邊。「嗯。」他少年般略帶羞澀,「咱們說說話吧,說到天亮。」 「嗯,好。」千代把臉靠在伊右衛門胸前,忽地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於是小聲問道:「咱們的約定,你沒有忘記吧?」她指的是初夜那晚兩人的約定。一豐不能在外拈花惹草,而千代則會盡心竭力輔助一豐成為一國一城之主。 「當然。」伊右衛門在黑暗裡漲紅了臉。 「真的?」 「絕對是真的。」撒謊的人誰都說過的這句台詞,在伊右衛門的嘴裡顯得甚是笨拙。 「可是,人們不都說,戰場上的男人要是不碰女人就會變得狂亂的嗎?」 「俺也聽說過。」 「聽說過?那一豐夫君自己怎樣?」千代很巧妙地步步誘導。 「俺自己?俺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狂亂。不過平素不節制的人,拿了武器戰鬥時,總會在重要關頭咔一聲上不來氣,造成不經意間的失敗。可俺從沒碰到過那種事。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不已經是很好的證明了麼?」他弱聲道。 他荏弱的語氣反倒帶來一種真實感,令千代很是滿意。「那——」千代又強調了一遍,「就算夫君出人頭地,當上城主、國主了,千代也不喜歡夫君身旁有妾室。」 「嗯。」 「一豐夫君,請你好好回答——」 「啊,好,聽你的。千代是俺的守護神嘛。」伊右衛門再次抱緊了千代。但心底的某個角落,不免念起了小玲。 (妾室若都是那種感觸,倒是很想要的啊。) 相對於五十石時就結婚的那個伊右衛門,他現在的眼界,算是多少開闊了些。 第二天早上,伊右衛門進城後,一個奇怪的僧人來到他的府邸。 此人是空也僧的模樣,取下斗笠後,看似七十來歲的老人。因為沒有牙齒,他話音外漏,很難讓人聽得清楚。 五藤吉兵衛前來應付,問:「尊駕可否告知名號?」 「名字嘛……」對方訕笑。他相貌奇特,兩頰深陷,都陷得發黑。正是甲賀者望月六平太。「只要說『好友空也僧』,你們當家的自然就明白了。」 「我們少主進城去了。」吉兵衛有些不快。 這時,剛拜過寺廟的千代回來,從大門旁望見了空也僧,問道:「吉兵衛,這位僧人如何稱呼?」 「噢,想必這位就是夫人了吧。果真如傳言所說,是織田家中數一數二的美人吶。」 千代秀眉微顰,這樣一個髒兮兮的老空也僧,口氣里竟把自己當熟人了! 「尊駕是誰?」 「哦,問名字啊?」他撓了撓臉,「老衲名號數不勝數,報也好不報也好,反正到頭來卻無甚區別。不如換個話題,你家主人得封千石,老衲恭賀來遲了。」 「你這——」吉兵衛對空也僧的嬉皮笑臉不免生出一肚子氣。 「不看僧面看佛面。還請施主不要生出口舌是非啊。」 「……」望月六平太一句話堵得吉兵衛啞口無言。 「老衲過些時候再來。不過,請務必轉告伊右衛門大人,既然加封必定會錄用新人,還望大人考慮考慮可以留用老衲。」 伊右衛門下午三點出城歸家。「什麼?空也僧?」他反問之時只覺得冷到骨髓。他會不會把小玲的事情告訴千代呢?不過千代的臉色不像是已經知曉的模樣。 「他說是你的朋友,問能否幫你做事。是什麼人啊?」 「甲賀者。」伊右衛門吐出三個字。伊賀、甲賀的人都不為信長所喜愛。織田軍自年初以來,已經多次進攻伊賀、甲賀二地了。這種情況下他可不想蹚什麼渾水。 「是忍者麼?」 「對,甲賀的忍者。他曾在淺井家棲息了一些時日,不過淺井落敗後就沒了可去的地方,這才找到我這裡來。是在戰場上偶然認識的。」 「聽說忍者很是反覆無常。最好別去接近那種易過容的人。」 「呵呵。」這笑出聲來的,並不是伊右衛門。不知何時,檐下竟出現了一個背影,正是空也僧模樣的望月六平太坐在那裡。 「老天!」就算千代這次也是唬得厲害。 令千代吃驚的並非僅限於此,還有望月六平太轉過頭來的臉。早上那張老態龍鐘的面孔已經全然不見蹤影,牙齒白美,面頰豐滿,連皮膚也有了光澤,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八九的年紀。 「尊駕何人?」 「今晨與夫人照過面的呀。那時在下易容扮作一個老頭兒,現在的樣子才是本尊。」 (果不其然,是易過容的!) 千代警惕地盯著望月六平太。 「夫人,何不收下一位忍者?若是真想讓丈夫當上一國一城之主,放一個忍者在身邊可是絕對必要的。」 「……」 「首先申明,在下不會讓任何人發現在下的忍者身份。織田家中的各位自不用說,當家的祖父江新右衛門、五藤吉兵衛也當然不會知曉。怎麼樣?……買下老衲如何?」 「……」千代神色無懼地盯著他。 「順便說一下,像老衲這般技藝高超的人,隨便要歸入哪個大名門下都可以說是易如反掌,立時就能實現。而此番千辛萬苦偏要跟著區區千石的主兒,那是因為老衲已經看到了主人的將來。」他一副施恩的口氣。 可是千代想到的是: (養虎為患。) 於是厲聲道:「出去。否則叫人了。」 「哎呀,夫人,」望月六平太還是不肯走,「別像趕一隻小貓小狗似的行麼?明日再登門拜訪,請務必細細考量一番。」他說完便站了起來。 待千代走到檐下去看時,竟蹤影全無。 「夫君怎麼跟那樣的人攪在一起了呢?」千代性情再好,此刻也不免焦躁。 「純屬偶然而已。」伊右衛門一臉苦相。是通過猿女 【12】 認識的——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第二天伊右衛門一整天都閉門不出。 (六平太這個傢伙,又要來啊?) 他只要想到此節便心氣不暢,心裡有種仿佛魔鬼來臨的恐怖。 可夜幕降臨了,六平太一直沒有來。千代好像也鬆了口氣,道:「那人,終究是沒來啊。」不過千代此刻的想法已經有了變化。 (如果是個講道理的忍者,善用之,則對戰事是極有裨益的。) 就跟毒物一樣,使用得當則是藥;使用不當,反會奪命。 「夫君,那人怎麼辦呢?如果是個心地正直的人,留他為我所用也並無不可呀。」 「此言——」突然地面榻榻米被掀開,「實在受之有愧!」一個穿藍色肩衣,同色長袴,頭頂清清爽爽結好髮髻的武士,從榻榻米下面蹦了出來。 不管怎樣,從當夜開始,望月六平太就住下來了。連五藤吉兵衛也沒有發現,這個新人就是那天的那個老空也僧。 「在下食客。」他與吉兵衛、新右衛門等大哥打招呼,「肥後國出身。」 第二天早上,他的武士肩衣已換,上身粗麻布服,下身伊賀長袴。這在當時是常見的浪人裝束。侍從長屋正好空了一間,他就自己搬了進去。而且一早一晚的府邸掃除等等,他就混在小者裡面,來來回回忙個不停。 「那是怎麼回事?」祖父江新右衛門等人,未曾聽伊右衛門說過與此相關的任何一個字,完全摸不著頭腦。 「好像是希望當親衛兵。」吉兵衛的回答也是想當然,「山內家已經是千石大戶了,那樣的浪人自然會慕名而來。新右衛門,回想當年,少主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是嘛。」 這是常有的事。一千石、兩千石的府邸里,總會有各個地方戰敗後流離失所的浪人前來,作為食客求取溫飽。那些長屋裡的浪人,可以說是隨處可見。起了戰事,就會披掛上陣。如果武功、戰功好,同樣有機會被新主家留用。比如在織田家,要是被織田看中,直接升到其麾下都是有先例的。 「咱家裡有食客了。」這成了吉兵衛與新右衛門得以自賣自誇的藉口。 望月六平太也是應對得當。對老資格的這二位大哥,他是隨叫隨到,又聽話又乖巧,從不有所違拗。他本就是個變幻莫測的人。數日後,吉兵衛與新右衛門對他可是喜愛有加。 「這位哥兒挺不錯的嘛。」有時更是鼓勵他道:「六平太,要是有戰事,放開手忘我地去打就好。那樣的話,少主就能得到加封,你也就能分到家祿了。」 「在下謹遵兩位兄長教誨,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請兄長多為掛心了。」望月六平太時時不忘取悅兩位,話說得謙恭又圓滿。 不過心底里覺得不是滋味的卻是當家的山內伊右衛門。 (那傢伙,什麼時候開始住得這麼舒心了?) 允諾留用等話,伊右衛門一字都未曾出口。可此人卻以食客自居,自作主張搬了進來。「給我出去」這類話語,伊右衛門是無論如何沒有勇氣說出口的。更為意外的是,千代竟然對這個男人越來越中意了似的,道:「雖說是個甲賀者,不過看來性格人品倒是很不錯的嘛。」 (早說過了不是,女人見識短淺啊!) 伊右衛門心裡七上八下。六平太的厲害,除了伊右衛門以外誰都不清楚。 (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啊?) 不久,又是出征的日子。 注釋: 【1】 踞洗池:庭院裡,採取蹲踞的姿勢舀水洗手的地方。踞洗池的外觀大都一樣,據說可以洗去身心的塵埃。 【2】 一谷冠:一谷是位於現今神戶的古戰場之一,以長斜坡著名。一谷冠就是形似斜坡的冠。 【3】 源平時代:平安末期,源氏與平氏爭霸的時代。 【4】 坂東武士:關東出身的武士。 【5】 采配:武將指揮士兵所用的工具。 【6】 奧州:今岩手縣南部、北上川中流域一帶。 【7】 木曾馬:日本原種馬之一。飼養地以今長野縣木曾地域為主,個頭矮小。 【8】 門跡:高規格的寺院。平安時代指繼承祖師法統的寺院或僧侶;平安末期以後,指皇族、公家的子弟所住的特定寺院。 【9】 堺:今大阪府中南部的一個市。 【10】 代官:中世以後,代替主公官職進行管理的官吏總稱。具體有守護代、地頭代、目代等等。 【11】 茶坊主:室町、江戶幕府的職位名稱之一。是經常出入武家城中、府邸供奉茶水的官,常做光頭打扮。 【12】 猿女:在祈神儀式里奉獻神樂之舞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