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十字路 · 姊川

司馬遼太郎 《功名十字路》
織田軍雖然大舉進入近江,但織田信長現在並沒有與朝倉決戰的打算,只想取道回岐阜。途中,他們在南近江擊破了一支淺井煽動的武裝,而後繼續朝著岐阜穩步邁進。 回岐阜!回岐阜!織田軍繼續強行軍,步卒幾乎都是一路小跑。 「少主,看樣子不會有大的戰事了。」吉兵衛道。 「但願!」伊右衛門鬆了口氣。他一直苦於自己懵然之中,竟與那個朝倉抑或淺井的女諜小玲有染,還泄露了一句——這次出征要進攻朝倉、淺井。 不過信長的神機妙算哪裡是伊右衛門等人能夠知曉的。看似進攻近江的一步棋,實際上只是借道而行。淺井方有備而來卻不得戰,連織田方的將士都意外莫名——難道不是要作戰麼? 信長需要備戰。他年輕時帶了一支小部隊,對桶狹間 【1】 的今川義元陣營奇襲得手,因此名震四方。但此後的戰役大都打得謹慎小心。戰前他必然會作充分的外交工作,偵察與謀略不可或缺,而且一旦開戰,必然集結重兵形成壓倒性優勢,而後等了又等,才肯開火進攻。因此只要一開戰必獲全勝。他便是這樣的人。 信長現在趕回岐阜,正是為大戰作準備。然而在其穿越千草越的時候,卻出了點狀況。 一個叫杉谷善住房的鐵炮名手,應承了南近江的舊勢力六角承禎之託,在鐵炮里灌了兩顆彈丸,潛伏在林間等待信長的到來。距離只有十二三間。 待信長的旗幟過去,旗本的馬隊過去,信長本人出現在槍口對面那一瞬,引繩被點燃。轟然兩聲槍響,震耳欲聾。一擊而中,不過擊中的是信長的和服袖袂。彈頭應聲而落。旗本們騷亂一片,在山中卻搜索未果。 「快走!不用理會。」信長仍未放緩前行的腳步。 終於趕回了岐阜。伊右衛門這天夜裡,回到了離別數月的家,有千代等待的家。門開作八字,斜角處燃著篝火。 「俺回來啦。」伊右衛門在門口叫道。 千代在敷台 【2】 躬身迎接。她的肩就在眼前,伊右衛門忍住了想要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在這對夫婦的歷史裡,沒有比這天晚餐時的夜話更有趣的回憶了。千代先是重新驚嘆了一次伊右衛門臉頰上的傷口之大。「真的好大啊!」她從下頜看上來,「可在城下卻聽人說,不過是一點點擦傷而已。」 「這個傷的故事,說一整夜到天亮也說不完啊。」這並非尋常的傷口,是一下子換來了二百石的傷口。「一個跟鑿子般大小的箭頭,射穿臉直抵這邊的——」伊右衛門用手指掰開嘴唇,「這邊的大牙,就栽在牙齦上。還是吉兵衛踩著俺的臉好不容易才拔出來的。」 (真是命大!) 千代心口疼痛,卻沒顯露出分毫,只稍稍傾首面帶微笑。 「怎麼了?」伊右衛門望著千代的臉。 「沒什麼?」 「為何那樣盯著人看?」 「呃——」千代在心裡笑道,「我倒是覺得,這傷讓夫君更有男子漢味兒了呢。」 伊右衛門聽了心裡也舒坦:「有嗎?」 「拿鏡子瞧瞧。」她說完拿了鏡子來照伊右衛門的臉。 確實更有武士味兒了。以前的樣貌柔美,倒是很像能樂 【3】 師。有了這個傷,就算一眾十騎,他也是裡面最搶眼的武士面孔了。 「一定是個開運的傷。」千代添了一句,「不過,可別再受傷啦。人家每天都去求伊奈波神宮來著。」 「說不定正因為你的虔誠,所以俺才能活下來,只受了點傷了事。」 「總之,夫君——」 「什麼?」 「祝賀你加封。」 「這算什麼?征伐千里,就只有這點小成,實在有愧。」 「說得好!」千代痴痴看著伊右衛門。她想說——千萬別忘了此時的心境哦——但終究沒有說出口。母親法秀尼曾教導說,對男人的訓誡會起反作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千代是極聰慧的,連煽情都在不知不覺之間。而被煽情的對象,即便他只有七成能力,因得了自信,爆發出十成也是極有可能的。 夜裡,兩人早早躺下了。「千代,給我生個好兒子。」伊右衛門宛如祈禱般念叨著,直到夜半都不肯放開千代。 說到孩子,千代的肚子到現在都似乎沒有任何動靜。她很是不安,莫非自己是不孕之身? (希望這顆種子一定要在千代的肚子裡種下。) 千代也似在祈禱,順承著沙場歸來的丈夫的激情愛撫。 第二天伊右衛門打算一整天都待在家裡,好好修復一下戰塵蒙身的疲憊軀體,所以一直睡到太陽露臉時才起。「千代,漱盥盆里裝點溫水來——」他吩咐了一聲便來到走廊,打算刮刮鬍子、剃剃鼻毛。 狹小的庭院,籠罩在六月的艷陽里。 (真是命大啊!) 他再次感慨。回憶戰時情形,好幾次都差點命喪黃泉。 他颳了鬍子。要不觸碰傷口就把鬍子刮乾淨,確實挺費事。然後剃了鼻毛。把手指伸進鼻孔,逮了鼻毛出來後,用刮鬍刀「咔嚓」割掉。這是個技術活兒,著實不易。 之後千代來了:「讓我給夫君梳頭吧。」她順順噹噹梳好髮髻,並換了一根新髻帶。而後伊右衛門開始擠壓粉刺。伊右衛門晚熟,娶親至今還有粉刺這種東西長出來。 「一豐夫君,」千代在室內一隅,用火熨斗熨著一條長袴 【4】 ,面帶微笑,「今天沒有要緊事麼?」 「沒有啊。」 「是你忘了吧。」說罷嘻嘻一笑,雖然在心裡對伊右衛門的這種悠閒自得的模樣恨得牙痒痒的。俸祿既然已增至二百石,那麼迎戰之時就應該有二百石的樣子,需要增加新的人手。這些人手被稱作「軍役」,按兩百石的標準,應有騎馬武士兩人、步卒六七人的規模。 順便說一下,戰國武士與德川武士有著根本的區別。德川武士那種陰森的忠義觀念,在戰國武士身上很難覓到。 總而言之,功名是向主人承攬而來的。換句話說,二百石的山內伊右衛門一豐,便似一家小企業一般,要向信長這個大老總承攬功名。 而同樣是二百石的德川武士,從門第形式上看,有武士、仲間 【5】 、小者 【6】 就足夠了(德川中期以後,因經濟原因,可以說幾乎所有武士都無法僱傭到所規定的軍役人數)。戰國武士則儘可能地去尋找能人異士,去遊說他們,哪怕自己吃不上飯也要儘量優待他們,否則很難有大的功績。 (他真是太悠閒了。) 千代心底里這樣嘆道。從今天起就去張羅著物色人選,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吉兵衛和新右衛門可是非常高興呢,說終於當上了能騎馬的武士。」 (對啊。) 伊右衛門把剃刀從鼻尖移開:「千代,俺得去找些手下來。俺可不像你這麼清閒,今天很忙呢。對了,就去父親的舊領地黑田村(尾張國羽栗郡),俺馬上出發去看看能不能招到人手。」 「還真是很忙呢。」千代手持火熨斗,暗自垂首笑了笑。 「今日去黑田村,明日去哪裡呢?」千代很是狡黠,總不忘了在前面迂迴試探,然後讓伊右衛門自己去考慮。 「明天去哪裡?」伊右衛門只想到黑田村,明天的事根本沒影兒。「儘量去各個地方多走動走動,總會遇到合適的吧。」 「也是。」不過這樣很可能是瞎折騰。這個時代要招侍從,一般都是去有緣的地方,或者是血親之地。與外人不同,這樣的侍從士氣都是不一樣的。有緣的地方,可以是自己老家的村子、封地等等。伊右衛門新領的封地在尾張國內,但還比較緣淺。「美濃的不破等等,不順便去遊歷一下?」 「哦,還有不破!」那是千代的娘家,他竟然忘記了。 「那今天就派個信使去吧。伯父市之丞是極為喜歡一豐夫君的,知道了肯定高興得不得了。」其實市之丞對伊右衛門並非極為喜歡,但只要這麼說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會自然地潤滑起來。這個道理千代打娘胎起就一清二楚。 「對了,」千代說,「吉兵衛與新右衛門也是跟隨夫君同行的吧?」 「嗯,他們跟俺一起。」 「這兩位說一定要在少主前面找到新的侍從,他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哦。」伊右衛門考慮了一下。原來如此,與其伊右衛門自己去找,不如先讓他們去,讓他們舉薦人才。這樣一來,「山內家臣團」的上下關係就一團和氣了。「那千代,俺就哪裡都不去,只坐鎮在家就好了嘛。」 「等夫君當上了大名,肯定就能這樣啦。」千代露出明朗的笑顏,「可如今的身份,還是像木下藤吉郎大人一樣,就算被人非難輕視,也要親力親為去物色人選才好。這樣人家投奔過來時會覺得——大人竟然親自來選中了自己,真是榮幸之至呢。」 「也是。」他說罷出門。到黑田村的這段距離,他馳馬前行在艷陽高照的道路上,一時不免狐疑起來。 (好像俺事事都對千代言聽計從似的。) 不過男兒的自尊心立刻將其打消。 (怎麼會?不都是俺自己的主意嗎?只不過被千代碰了個巧而已。) 這之後,伊右衛門在尾張黑田村、美濃不破鄉等地盤桓數日,去百姓家物色了些出挑的老二、老三,最後選定步卒十人後歸來。二百石在經濟上至多只供得了七人,他不禁有些擔憂是否選得太多。 大約十日後,新招的十位若黨 【7】 、牽馬夫、小者都來報到了,均是年輕力壯的小伙。伊右衛門開始擔心自己能否養活這麼多人。前面也提到過,二百石最多能供六七人,而現在有十人。更何況,他是新近提升的,今年的年俸還沒有入庫。很長一段時間只能依靠以前的積蓄,坐吃山空。 「千代,能應付過去嗎?」伊右衛門問道。 「車到山前必有路。」 「啊哈哈,你也太樂觀了吧。人每天都是要吃飯的,還得穿衣。武器也得給他們配備。」 「還真是呢。」 「喂,你到現在才意識到啊。」 「哪裡。是才發現一豐夫君居然肯對這麼細小的事情用心,感動著呢。」 「老婆大人太悠閒了,俺才不得不用心哪。」 「真是抱歉得很呢!」 「自從父親戰死後,俺就流亡在外朝不保夕,年少時吃苦不少。你呢,雖說也是自幼沒了父親,可你有個好姨父,所以一直錦衣玉食根本沒吃過什麼苦。咱們之間也就是吃沒吃過苦的區別罷了。看來人是不應當吃苦的,一旦吃苦太多,便總是會為將來的事情苦惱。」 「我正是兒時過得悠閒,所以將來的事才看得很開。如果下次再立戰功,養活十來個人不是很輕鬆的事情麼?」 「要立戰功,是需要武運的。」 「一豐夫君生來就武運極旺,千代可是堅信不疑的。」 「嚯,真的堅信?」 「堅信不疑。」 伊右衛門與千代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覺就成了樂天知命的人了。「原來如此,俺是有武運的人啊。」 「的確如此。」千代斷定道。 「那真得感謝上蒼了。不過千代,不論下次合戰打得有多漂亮,要是連今天明天都揭不開鍋,俺還是沒法兒養活他們啊。」這是個十分現實的問題。 「一豐夫君,我也一樣穿粗衣吃雜糧好了,如果還不夠,就去把小袖賣了。」 「真是天真又膚淺。你能有多少小袖拿去賣呢?」伊右衛門感覺這位從小不愁吃穿的千代,真的是太樂觀了。但是千代卻絕非他想像的那般天真悠閒。她的天真悠閒都是母親法秀尼教給她的演技而已。 「妻子如果不陽光開朗,丈夫就無法投入全身心去做事。就算是對丈夫發牢騷,如果從陰氣沉沉的嘴裡說出來,丈夫便會心情委頓失了上進心;但同樣的牢騷如果是以陽光開朗的心情說出來,丈夫反而會更受鼓舞。而做到陽光開朗的秘訣就是,總認為明天會更好,就成了。」 說句實話,千代其實也心裡沒底,畢竟一下子新增這麼多人。不過,不都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嗎? 千代是在美濃不破一地被稱作「貴人」的不破家長大的,是名副其實的富家千金。但她卻好像天生有著運籌家計的能力。本應非常拮据的開支,在她的運籌帷幄下絲毫不顯貧相。總是什麼都不短缺,生活滋潤。 不過,千代雖是掌控山內家整個家計的主婦,卻連菜板也沒有一塊。切菜都用量米的方斗代替。她的這個方斗是竹板製成,是中空的一個竹方斗。反扣過來就成了菜板。 伊右衛門曾在廚房探頭探腦,見狀蹙眉道:「菜板這種東西,就讓人做一塊好了。」 千代驚訝地抬頭看著伊右衛門,道:「這個方斗才是最好用的。人家可是特意這樣用的。」千代在上面切了根蘿蔔讓他看。亮脆的咚咚聲隨之響起。「看,像不像小鼓?」 「原來如此。」他對千代的說法不禁由衷佩服。 「順便跳個幸若舞 【8】 為夫君助助興如何?」 「還是算了吧。」 這個兼用於菜板的方斗,在江戶時代末期的文化二年(1805),山內家將其贈與高知城下的藤並神社,並長期保存了下來。方斗的背面有無數的庖丁之印。(在昭和二十年,即1945年不幸因戰火燒毀,現今收藏的是仿製品。) 千代是個手巧的女人。她有一種藝術才能,可以將一堆普普通通的素材做成漂亮美觀的成品。 這也是數年之後的事情了。她用各種各樣的絲綢碎片精巧地做出了一件小袖。因做得實在太漂亮,一時間好評如潮。當時剛統一天下的豐臣秀吉聽說了竟也十分好奇:「給我瞧瞧。」 看了這件作品的秀吉極為佩服。此時正值秀吉一生的建築傑作——聚樂第 【9】 完成,後陽成天皇親臨聚樂第時,秀吉特意展示了這件小袖,自詡自誇了一番。或許千代能當一名不錯的服飾設計師。不過這都是後話。 言歸正傳,管理家計這事,要是太苛刻不免會怨聲載道;要是用算盤算得分文不差,家中氛圍難免了無生趣。還是有點兒藝術家的感覺最好。千代的此種能力與生俱來。「車到山前必有路」這句話亦是藝術性的,若要仔細計算,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那就好。」伊右衛門雖有一顆會計算的頭腦,可也漸漸傾向於千代的「藝術」式家計運籌了。 之後數日。元龜元年(1570)六月十九日丑時,從城中忽地傳來一陣法螺號角聲。 (啊!) 千代猛地起身。旋即打燃火石,點亮燭台。房間一瞬亮了起來。「一豐夫君,一豐夫君!」她搖了搖伊右衛門,而他卻似傻子般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城裡有出征的號角聲響起呢。」 伊右衛門「哇」的一聲坐起身,望著千代卻道:「哦,怎麼是千代啊?」 一定是睡糊塗了,興許是剛剛夢到在戰場被對手推來搡去吧。 (真是個糊塗蟲。) 千代不禁有些著惱。「一豐夫君,那麼響亮的號角聲你聽不見嗎?」 「……」好像清醒了一些。他沖向壁櫥,猛地打開裝有盔甲的箱子。「千代,泡飯。」 「已經準備好了。」其實千代已有預感,覺得夜裡說不定就會響起號角。 前一天傍晚時分,木下藤吉郎騎馬經過了他們家門口。因要增建一些長屋,千代與木匠在商討詳情。她領著木匠來到路上,指了長屋門給他看。這時藤吉郎過來,見狀朗聲道:「這不是伊右衛門夫人嗎?」 千代轉身,眼見是木下大人,稍覺驚愕,正待言語,卻見藤吉郎一扯馬韁站定了,道:「真是勤奮上進哪!增了俸祿就馬上增建長屋麼?」 「啊,是。」千代頓覺有些慌亂。 藤吉郎仿佛對千代這種少婦的羞澀靦腆模樣很是中意。「別緊張嘛。伊右衛門好像去過美濃、尾張了吧,招到好侍從了嗎?」 「是,非常好。」千代似乎有面紅耳赤症,一張粉臉一直紅到耳根。這又讓藤吉郎十分中意。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好的侍從,俺藤吉郎也很想見見呢。」 「啊?」千代欣喜萬分,而她的表情也恰到好處地表現了出來。此亦可謂她的功德之一吧。千代姣好的笑顏傳染了藤吉郎,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麼,竟翻身下馬。原來他是想進屋去瞧瞧新侍從的樣子,叫千代在前面帶路。 對侍從來說,能得到織田家大將的這種破格的禮遇,已是幸運之至。可是不巧,伊右衛門卻並不在家。千代領他入庭,然後讓吉兵衛、新右衛門以下的新人跪拜在地,每人都有幸得了一句藤吉郎的吉言。 隨後,藤吉郎便重回馬鞍,離去時看著晚霞當空,道:「明日若是天晴該多好。」像是離開之前的喃喃自語。 千代總覺得他這句自言自語是有深意的。為以備萬一,她做好了丈夫出征的準備。 伊右衛門出門口時,五藤吉兵衛一行人已齊刷刷跪拜在地。出了庭院,牽馬夫已牽了馬匹過來。 「今夜真是星光燦爛啊。」伊右衛門仰頭望了望天,縱馬啟步,「千代,出發啦!」 站在門角的千代,無言地低下了頭。無數的火把從她的門前飛馳而去,都是如同她夫君一般,聽到出征的號角便即刻奔往城裡的人馬。 (俺也不能拖後腿。) 伊右衛門很快便被捲入轟隆隆的馬蹄聲與盔甲的金屬碰撞聲里。腦子裡已經沒了千代的身影。 (男人千萬別回頭——千代說過。) 比起此刻的瞬間,伊右衛門更願意去遙想將來。 (功名……) 伊右衛門的感情生活是單純的。或許是聰慧的千代故意促成的。男人是什麼?——伊右衛門這樣思考著,無論他多麼能言善辯,多麼風流多才,那又怎樣?用以表現男性尊嚴的,非功名莫屬。這是年輕伊右衛門的哲學。 (但此哲學也可能在某天分崩離析——) 年輕的伊右衛門在當時,自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拂曉,織田三萬大軍開始行軍出發。眾將士此刻還未被明確告知,攻擊的目標到底是越前朝倉氏,還是近江淺井氏。 夜空徐徐泛白。總大將信長位於中軍的馬鞍之上,因不喜流汗並未身著鎧甲。他頭上戴著黑漆斗笠,身上穿的是單層白色和服、外披一件黑色陣羽織 【10】 ,這黑色陣羽織的背面,銀箔織就的桐蝶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顯得極為耀眼奪目。 先鋒部隊來到關原附近時,全軍將士倒吸了一口涼氣,前方之路在此一分為三。若走北國街道,那便意味著此番要挑的是朝倉的居城——越前一乘谷。南方是伊勢街道。徑直前行的話,就進入了中山道,盡頭便是近江。 (走哪邊?) 伊右衛門也在猜測。最終,先鋒部隊徑直前往近江的竊竊之聲宛如波浪般傳來。 (還是進攻淺井麼?) 伊右衛門不禁打了個冷戰。近江的淺井氏,世人都稱其兵將敏捷驍勇,戰馬膘肥體壯,槍炮多且精良。 在醒井一地宿營時,伊右衛門音色微顫道:「吉兵衛,敵人是淺井。」 「明白!」吉兵衛等眾人也都很是緊張。大概這次戰役,決不會像敦賀的支城攻戰那般容易。 「吉兵衛,這次好像得做好隨時戰死的準備吶。」 「已經準備好了。」武運絕對沒有可以白白拾得的道理。 「破竹之勢」這個詞,就是形容進攻近江的織田軍團的。 雲雀山、虎御前山山麓一帶的農村已被燒光,淺井氏三十九萬石的居城——小谷城已經近在咫尺。小谷城的東南方有一個橫山城,是小谷城的支城,亦是淺井氏的重要要塞之一。橫山城失守,則小谷城的防禦力折半。 橫山城在臥龍山的山頂,三層樓閣以頂天之勢建於湖北面,山腳便是繞城而過的姊川。 織田軍總大將信長親自率兵包圍了此城。對方要衝出重圍實屬不易。淺井方此時已從越前同盟軍的朝倉氏處得到一萬的援兵。元龜元年六月二十六日夜半,近江戰線拉開陣勢。淺井軍士氣極為高昂。為救橫山城,他們反從背後包圍了織田的圍攻軍,準備將其殲滅在姊川河畔。 「三河大人(家康)還沒到嗎?」這句話自打信長包圍橫山城後,已經問過無數次。 「先鋒部隊據說已經到達岐阜了。」驛使會時不時傳回這樣的消息。 「已經到垂井了。」 「現剛到醒井,想是不時便能到達。」 在敵方援軍朝倉部隊到來的二十六日,織田方的同盟軍德川部隊一萬人馬也終於加入了橫山城包圍的戰線里。在龍鼻本營的信長親自去迎接了德川。 「三河大人,真是感激之至!」信長不禁握住了家康的手。 這個時候淺井方自然不會停止作戰活動,他們挾姊川而上,在野村、三田村這些地方集結大批人馬,形成了新的戰線。二十七日夜,伊右衛門與侍從們在姊川對岸,望見對方如繁星般的火把在頻頻移動。 「看看那些。」吉兵衛道,「敵方是準備在明天凌晨來一個乾坤一擲的決戰吶。」 「原來如此。」伊右衛門透過夜霧,呆呆地望著火把頻繁往來。吉兵衛對戰事的直覺極為精準。 「新右衛門,你怎麼看?」他轉問新右衛門。這個男人也有著敏銳的直覺。 「大概,正如吉兵衛所言,是要決戰了。連吉兵衛都這麼認為,本營肯定早已覺察到了。或許即刻就有部署變動吧。」 伊右衛門的優點之一,就是深知自己並非十分有才。因此總是詢問徵求兩人的意見。兩人更是高興可以成為少主的兩翼,助他功成名就。伊右衛門在聽取他們的意見之後,會採取其中最為合理有效的意見。伊右衛門的能力就在於選取有用意見的準確度與高效性上。 姊川是北近江的大河,源頭在美濃境內的高峰鐵粕岳,成川後筆直往南,流經伊吹山的山麓,再從伊吹山往西曲折流經湖畔平原,最後西流十五公里匯入琵琶湖。淺井、朝倉的陣營在姊川北岸,織田、德川的陣營在南岸。就地形來說,淺井、朝倉軍更具優勢。因他們所占據的北岸有垂直高聳的山崖,織田方要攻破實非易事。 夜間,信長迅速召集諸將至龍鼻本營,召開了軍事會議。雖名曰軍事會議,但在信長看來並非是要與人商量,只需命令各個部署去攻擊便可。不過在軍議前,信長倒是徵求了同盟軍家康的意見。 「你們既然剛到,風塵僕僕的將士們也定是累了。就作為後備部隊待陣如何?」 家康時年二十九,一聽是作後備部隊,憤然道:「恕難從命。在下不到三十,屬少壯之列。您把我當個老人放在後面唯唯諾諾待陣,是什麼意思?」 「不不,沒別的意思,只是考慮到將士的疲乏而已。」 「此種擔憂實屬多餘。我既然加盟過來,就是期望打頭陣的。後備部隊聽起來像是要等到下輩子一樣。總而言之,讓我去打頭陣。若非如此,今夜我便撤兵回浜松。」家康道。 打頭陣的損耗是相當大的。大將自己亦戰死的情況並不少見。但家康卻要去扛這副重擔。此人決不是因為血氣方剛才如此義憤填膺,他習慣於把利益放在遠處,習慣於做長遠的考慮。把大利置於將來,對眼前的小利得失毫不計較,這便是這個男人的思維方式。 信長畢竟是信長,他早已熟知家康的思維方式。只要對他說「你做後備部隊」,那家康當然會面露難色,爭著要「打頭陣」了。信長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既然自薦去打頭陣,那麼就決不會隨隨便便地去戰鬥。信長對這種心理是深以為然的。最重要的是,家康的軍隊以三河兵為主力,比以尾張軍為主力的織田軍要強很多。讓這個強兵軍團去為自己打頭陣,是信長求之不得的好事。 「那麼,頭陣就拜託了。」信長道。 隨後便是軍議,信長公布了頭陣軍團。諸將沸騰起來,憤懣不滿之言不絕於耳。對諸將來說,織田家關乎存亡的此戰頭陣,竟然被客將搶了先,心裡委實難受。信長是厭惡議論的人,於是大喝一聲:「爾等太過無禮!什麼都不知道,憑何反對?」 於是軍議就如此定下。然而木下藤吉郎的部署—— 德川部隊為打開渡河作戰的缺口,從織田陣地的左翼出發,進入一片叫千草部落的離河畔最近之地,在此等待天明。這一切均是在暗中進行。 信長直屬的織田部隊里,也任命了先鋒。選拔了一位叫坂井右近的慣於衝鋒的猛將。第二隊是池田信輝。第三隊是木下藤吉郎。信長並不認為對岸的淺井、朝倉聯軍是容易對付的敵人,因此在本營擺了滿滿十三段縱深的隊列。 各個村寺的初夜鐘聲(晚上八點)傳來時,織田軍便開始按部就班,兩個小時便各就各位。 「咱們是第三隊呀。」伊右衛門有些垂頭喪氣。本來期待此戰再奪功名一躍而成一千石的身份來著。若非如此,怎能養活已經超員的步卒們? 「少主不要氣餒。武運這種東西,誰都不知道在哪裡就碰著了。」吉兵衛安慰道。 「正是這樣,」新右衛門也點頭附和,「過世的老爺也這麼說。只要認認真真拚命努力,武運自然就會被吸引過來。」 是嗎,原來父親竟說過這樣的話呀?伊右衛門臉上的憂鬱很快散開。其實,他並非是被這般隨處可見的安慰話所感動了,而是想滿足一下兩位家臣的說教癖。可以說,這個男人的胸襟,也隨著俸祿的增加而變得寬廣了些。 木下隊一行人,或在民家軒下,或在樹蔭里補充了些睡眠。深夜兩點,所有人都被叫醒。 「噢,多美麗的星空啊!」伊右衛門望了望北近江的夜空。雖說已是六月,夜霧卻仍會透進鎧甲下層,浸潤僵冷的身體。 凌晨三點,東部千草部落方向,有響亮的槍聲響起。對岸的淺井、朝倉陣地上,有繁星點點的火光燃起。頃刻間,振聾發聵的槍炮聲席捲天地而來。 「噢!德川大人的渡川作戰開始啦。」木下隊即刻動身前往。 前方,織田的先鋒坂井右近隊,正吼叫著衝進河中。伊右衛門身形一顫,打了一個冷戰。戰鬥已經打響。 「少主,少主,您在哪裡?」吉兵衛在馬背上大吼。 「在這兒呢。」伊右衛門忘我地移動著前進的步伐,與眾人推推搡搡來到了河岸。夜色昏黑,雖然看得並不十分分明,但眼前的姊川已經明顯化作一幅地獄之圖。無數的火把混入河水之中,四周硝煙瀰漫,叫喊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吉兵衛、新右衛門,別撇開我!」伊右衛門跳下河。然而不知是否因為馬兒拐了腳,他被猛甩了出去。 雖然他是翻了個筋斗才落入河中的,但運氣實在不好,落入的是一個崖下之淵,水深不見底。 本來流入琵琶湖東岸的大小河流,從北一一數來,有餘吳川、姊川、天野川、犬上川、愛知川、日野川、野洲川等,均是不甚長的河流,一遇大雨便水流湍急,但平素卻是河床見白的旱河。姊川也一樣。可畢竟是大河,也會有急流,亦會多少有些深淵。 伊右衛門不小心落入的就是這樣的深淵。因穿著沉重的盔甲,他下墜的力道很大,眼見著越沉越深,手所觸之處,竟已是河底的砂石。 (這下麻煩了。) 他在河底砂石上曲蹬跳躍,蹬了多次才終於浮上河面,而此刻所見,是大隊人馬正從眼前穿行而過。多得竟數不勝數。好像是第五隊、第六隊的部隊正在渡河。伊右衛門所在的木下隊大概早就渡到對岸了吧。 他找了找長槍,沒找到。馬兒也沒了身影。別說馬兒,侍從們也都不見了。他們或許是以為伊右衛門早已去了前方,這裡竟一個都不剩下。 (怎麼辦哪?) 他有股想哭的衝動。忽然,頭上的繁星晃入眼帘。藍黑的夜空里掛了一顆極為耀眼的星星,他想或許是金星吧,可那應是日落後掛於西天的一顆星,這個時候決不可能會這樣俯瞰著自己。 (啊,是千代!) 那顆星仿佛是千代的面龐,正對他微笑頷首:「沒了槍沒了馬沒了侍從,可夫君自己不是好端端站在那裡麼?戰鬥總是有千般變化、萬種可能的。就這樣素手徒步,往前走好了。」 (可以就這樣往前走嗎,千代?) 「嗯,你行的。」 (千代能一直守護我嗎?) 「當然。」 伊右衛門扶正頭盔,濺著水花,心無旁騖地奔跑起來。這時最後面的信長的旗本們,也正旗鼓堂堂地涉河而過。伊右衛門終於抓住了對岸山崖上的一叢草。使一把勁兒,身子便高了一尺。他就這樣沿著崖壁攀緣而上。背後的伊吹山漸漸被染作紫色,元龜元年六月二十八日的太陽也露出了圓臉。 伊右衛門從崖邊探出了身子,戰場近在眼前。硝煙與朝霧瀰漫其間,隱隱約約中,目之所及是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簡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煉獄之圖。在此間左右往返的,多是淺井、朝倉的武士;織田方的武士們很顯然已怯意萌生,攻勢衰頹,只剩了防守的力量。 後來才知道,這時的先鋒坂井右近之隊已然潰敗,連其子坂井久藏都已命喪黃泉。三百餘位兵將之中殞命的竟達百餘人。第二隊的池田信輝也被衝破陣勢,第三隊木下藤吉郎亦處於潰敗前夜。伊右衛門若是沒有落馬,現今或許已是這累累屍體之中的一員了。 當陽光拂去晨霧時,眼前的光景瘮人之至。這樣可怕的戰鬥場景,在伊右衛門的一生中也甚少見到。 失去主人的馬匹,在戰場上嘶叫著狂奔亂走。各處都有對戰的身影,可幾乎都是在瞬間便定了勝負。理由很簡單,當一人制住另一人時,處上位者會被處下位者身旁的侍從用長槍一槍刺中,待他好不容易起身,準備扯了對方頭顱割下,卻又會被趕來的對手結果了自己剛才好不容易拾得的小命。 「駕!」伊右衛門身旁出現了一位穿朱色盔甲的武士,他胯下馬匹吃痛正跑得飛快。 (噢,那不是——) 他認識此人,此人頭上的頭盔因裝飾著雞尾而別具一格。於是他明白過來,此人就是第十隊里名叫田沼雲右衛門的豪士。他擼著一根據說是加了青貝在內,讓其引以為豪的長槍,沖入敵陣。可瞬時便被敵軍的戰馬包圍,還未來得及交上一個回合,便被數柄長槍刺在空中。他被合刺了三次,大概第三次刺的已是死屍一具了。 信長的旗本們此刻已渡河完畢。淺井、朝倉方可怕的強勢攻擊,業已摧毀了織田陣營十三縱隊里的十一隊。 (這可是敗勢。) 伊右衛門不顧一切奔跑起來。他只顧奔跑個不停,卻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該幹什麼。 (馬!要一匹馬!) 他終於確定了目標。與其求敵一戰,不如求馬一匹。在他心無旁騖狂奔亂跑的此刻,眼前突然變作了茶褐色。是一匹馬正要跳過他的頭頂。 (砍馬脛骨!) 這是他對付騎馬武士唯一的經驗。伊右衛門右肩扛刀,渾身用力一揮。可是斬落的只是馬韁。不過這一失手反是好事,敵人頃刻落馬。伊右衛門旋即奪過馬匹,縱身一躍,雙足夾緊馬腹,連刀帶鞘擊中正爬起身來的敵方武士。對方應聲而倒。旁邊有個步卒如影子般奔來。 (噢,那不是伊作麼?) 伊作是千代娘家——不破家領地出身的新任下級侍從,體格強健而動作敏銳。「少主,讓我來。」他說罷便與對方斗作一團。 不久吉兵衛也氣喘吁吁地徒步跑來,他似乎也丟了馬。新右衛門也攜了步卒飛奔而至。 少頃,那位淺井武士的侍從們護主心切,急奔過來。有步卒騎士共十五六人,黑壓壓一片。死斗開始!可怎奈伊右衛門一方人數太少。 伊右衛門連長槍都沒有,好不容易搶來的馬匹卻沒有韁繩。於是他抽出短劍,銜在嘴裡。馬匹飛奔,他趁勢從馬背躍起,飛身直撲淺井方的武士。 「哇——」在武士仰面傾倒的那一刻,伊右衛門的雙刃短劍已經貫穿對手的喉嚨。得手後,他奪了長槍一躍而起,朝與新右衛門搏鬥的男子右脅下一槍刺去。甫一抽出,又順勢橫掃,擊中一個撲將過來的敵方侍從的小腿。 「少主,打得漂亮!」吉兵衛大聲道。 這時吉兵衛抱住了一名敵軍隊長的後背,其隊的一員正與伊作糾纏。只見吉兵衛抓住槍頭,用槍柄挑開對方鎧甲下擺,朝腹部一捅。對方立時失了勁道,被壓在身下的伊作此時一扭腰,反而騎在了對手的背上。 「伊作,小心!」吉兵衛嚷道。兩人對打的此刻是最為危險的瞬間。處於下位的對手還有餘力,總不惜使出最後的力氣來殊死一搏。 「伊作,不要慌著去砍腦袋,抓牢頭盔的護額!」經驗豐富的吉兵衛在教伊作實地作戰,「右腳,右腳!用右腳踩住肩膀!」 正說話間,敵人握住了伊作去抓護額的手腕,使勁一擰。「啊——」伊作從敵人身上摔了下來,似乎手腕骨折了。 還有這一招啊。這是披甲待戰、披甲較量這類的戰場格鬥術之一。後來逐漸演化成柔術,進而成為柔道。與今日柔道的不同之處,在於當初幾乎都是反手制勝的招數。 「看好了!」吉兵衛飛躍過來,與敵人對打數招後終於將對手了結。翻開對手袖印 【11】 一看,有名字寫在上面。原來此人竟是淺井方的一員足輕大將——鬼藤三郎兵衛義兼,是名震數國的豪士。 「少主,武運高照啊!」 (俺真是運氣好。) 伊右衛門有雀躍而起的衝動。然而他們所在的木下隊卻蹤影全無,大概已經四分五裂了。 這次合戰,借《信長公記》里的文字來形容一下:「一時間你推我搡,喧囂叫嚷,黑煙沖天,鎬鍔斷裂;著眼處儘是你死我活,分崩離析。」正所謂混戰一片。 有一個淺井方排名第一的豪傑,名叫遠藤喜右衛門。在混戰之中——我定要取下信長項上人頭——他扯掉袖印,混進了織田的隊伍。不多久,他已經突擊到信長的面前。信長的旗本竹中久作(竹中重治之胞弟)勉力應付了過去。竹中久作死力抵住遠藤的攻擊,最終取了遠藤的首級。 形勢依舊對織田、德川聯軍不利。但在戰鬥中途,信長令整裝待命的預備隊——稻葉道朝隊,去咬住淺井的右翼。同時家康也讓榊原康政隊去攻擊朝倉的側面。很快淺井、朝倉聯軍便土崩瓦解了。 當戰勢一旦開始崩潰,怎麼挽救都是白費氣力。 淺井、朝倉方當初只有兩處處於崩潰之勢,但無奈崩潰有著極強的傳染力。不多時,便導致了全軍的分崩離析。敵方武士們四下散亂,爭先恐後擇路而逃。很難相信他們就是剛才那群生龍活虎的淺井、朝倉強兵。 「少主,乘勝追擊如何?」吉兵衛、新右衛門道。沒有比剩勇追寇更容易的事情了,即使這些戰功得不到什麼好評。 「可是,木下大人在何處?要是不歸隊,會被指責偷偷摸摸的。」伊右衛門在散去的朝霧之中努力找尋著藤吉郎的身影。當時,信長還未允許藤吉郎使用馬幟 【12】 ,所以這個戰場上看不到那個有名的金葫蘆。 「木下大人去了何方?」 「木下大人您見過嗎?」 伊右衛門與侍從們走一處問一處,卻收穫不大。 「不知道。」大家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 「什麼?木下大人?還有人連自己的主帥都弄丟的嗎?」亦有人拿他們打趣,再不屑一顧地離去。 終於在一個叫「大路」的部落邊緣,伊右衛門找到了木下隊。 「噢,伊右衛門啊,辛苦了。」藤吉郎的微笑里有些許的輕鬆。此種境況下,本該少不了對部下一頓狂訓,質問部下混到哪裡去了才是。但他卻絲毫不怒。 「伊右衛門,去休息吧。」 「啊,不去追擊嗎?」 「不追。」 待回過神來,他才發現織田全軍已經偃旗息鼓。 從戰術上看,就此乘勝追擊,擴大勝勢,而後集中兵力包圍淺井居城小谷城的山麓,再一舉奪城才是正道。假若就此罷手,此番戰役也只能是以織田的六成勝利而告終。 藤吉郎也多次派人去信長的本營進言。但是信長並未有所動,他是謹慎的人。但他也是一個性格急躁的男人,卻除了桶狹間戰役以外,再不願作出其不意的短兵相接,如釣魚翁一般。其實,越是急躁的人,一旦開始垂線釣魚,便越是能長時間地專注於此。當然,這僅僅是釣魚達人才有可能做到的事情。信長正是如此。 「把小谷本城周圍清理乾淨!」終於,他將作戰方針明確無誤地告知手下武將,開始對小谷城周遭的支城進行潰滅作戰。 首先,攻陷橫山城,讓木下藤吉郎率三千人馬鎮守。然後讓丹羽長秀包圍佐和山城。同時,讓市橋長利鎮守小谷城外北山,水野信元鎮守南山,河尻秀隆鎮守西面的彥根山,構築了各個臨時要塞。信長自己則在全軍論功行賞之後,早早便回了岐阜。 伊右衛門俸祿升到四百石。他仍然在藤吉郎隊里鎮守橫山城,承擔著攻奪小谷城的最前線要塞的守備職責。 四百石,此次加封不少。因還在戰鬥之中,封地等都尚未確定,但無疑十分鼓舞人心。 「吉兵衛,俺能在織田家做事,真是幸運哪。」伊右衛門躺在橫山城西哨所的木板地上這樣說道。哨所窗外,可以遠眺琵琶湖。離湖岸僅有一里半距離。 橫山城位處丘陵之上。西面湖水,東面伊吹山,西北方三里之外,便是敵軍的小谷城,正是掎角之勢。信長率主力回岐阜的這段時間,每日都會有些小紛爭,但不會有決戰。六月的陽光從箭孔照射進來,哨所里就跟蒸籠一般悶熱。 「能為織田大人效力,真是很有運氣吶!」 「人一生的運氣好壞,就是自己所跟隨的大將所決定的,真是難得的榮幸啊。」 誠如斯言。 戰國時代走到如今,各個新興國,無論關東的北條氏,還是中國 【13】 的毛利氏,都已經在領土擴張上達到了極限,如今已轉攻為守,只考慮著如何保全。越後的上杉,甲斐的武田,這兩位被稱做「日本雙璧」的強勢武力,因彼此牽制,領土擴張進行得並不順暢。土佐的長曾我部氏,作為新興勢力之一,已經併吞了整個四國。薩摩的島津氏,勢力範圍已擴展到幾乎整個九州。但他們終究都離中央太遠,正所謂鞭長莫及。 得近畿者得天下。出生於尾張的信長,正好具備這個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況且,他勢力範圍的膨脹速度可謂「異常」。領土竟是每月都在增加。所以連伊右衛門這樣的人,也自然會芝麻開花節節高了。 「要當好兵,首先就要選好將。」吉兵衛道。這個時代就是如此。 之前的室町時代,再先前的鎌倉時代,這之後的德川時代,在這些社會結構固定的時代里,人便不容易擺脫出生環境的束縛。但戰國時代則不同。主人可挑選有能之士為我所用,而有能之士也可選擇自己跟隨的主人。雙方都有選擇的自由。若是主人無能,無法振興主家,那就該趁早投奔明主。這個時代就是如此。主從之間的關係,是通過各自的才能交織在一起的,並非此前或此後那般通過忠義、情義而織就。 總而言之,正是所謂「七度浮浪人,始得一武士 【14】 」的時代。伊右衛門暢言「跟了一位好主家」這句話,是有其時代背景的。而無功、無才者,自然不受待見,時刻會被這個時代拋棄。 「受人尊敬的木下大人也是智勇兼備。此人說不定會成為織田家首屈一指的大將呢。」這本是千代的推測,伊右衛門現在借來一用。他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信長雖在姊川戰取勝,但並不意味著淺井氏就此滅亡。此戰是在元龜元年六月二十八日,此後淺井氏的小谷城,依然在伊右衛門所在的木下藤吉郎隊鎮守的橫山城對面屹立不倒。此城被攻破,已經是數年之後的事情了。 漫長的包圍戰開始了。 這之間,信長並非只是著手於對淺井的攻勢。與攝津石山本願寺挑起戰事之後,又跟淺井、朝倉的奇襲部隊在琵琶湖畔的坂本城有了小摩擦,其間與兩氏佯裝議和。後更與伊勢長島的一向一揆引發了戰火,陷入苦戰之中。之後又奪取了睿山。總之繁忙得緊。 不過伊右衛門他們卻不甚忙。他們一直鎮守在橫山城內,而且,興許以後數年都得滯守於此。元龜元年已經秋去冬來,而後,又到了翌年春天。 「哎呀,信長公可真是耐性甚好的大將吶。」言語中儘是無奈。 敵方的小谷城在三里之外的丘陵上。天氣晴朗時,甚至能看清城門處進進出出的人馬。卻不能強攻。守城大將木下藤吉郎,擔心將士們因久滯城中而惰氣瀰漫,所以採用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避免。 比如由己方的人馬去時不時生點兒事端,去敵方城下的稻田搞點兒破壞,去燒一個村子什麼的。與戰局無關的小打小鬧可謂層出不窮。不過說到底,都是小卒小兵的打鬧罷了。對方也不會有名將出來露臉。因此對伊右衛門他們而言,就等於喪失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藤吉郎對「人」這種動物看得極為透徹。他察知了陣營里的氣氛,於是允許將士們在橫山城腳的村外,築起小小樂園,還默認了游女 【15】 小屋的存在。城中之士,成群結隊定了日子外出。但伊右衛門卻與此無緣。 「俺不好這口。」他總是一口回絕。其實伊右衛門還從未碰過游女這類人。 「吉兵衛、新右衛門你們去。」 「少主可真是守身如玉啊。」吉兵衛他們也實在沒轍。不過,他們也決不會跟主人一樣客氣。他們三三兩兩快活地出了城去,再回來對游女們品頭論足興致勃勃。有時在伊右衛門面前說話也毫無顧忌,簡直就是炫耀。可伊右衛門仍舊無動於衷。 (真是怪人。) 連自小就對伊右衛門一清二楚的吉兵衛與新右衛門,對此事也是極為納悶,暗地裡會說:「興許是少夫人太可怕了吧?」或者會說:「應該是性格問題。不過上次在京城的空也堂,那位小玲的事,反而顯得蹊蹺了。」 正當他們如此這般討論時,那位小玲果真出現在橫山城下。 小玲此次來到橫山城下,已不是女諜的身份了。她心底里念叨著「就是他了」,所以才特意來到這戰亂之地。 (他說過他叫山內伊右衛門一豐的。) 這個織田家平凡的武士,身上還留有些許少年的氣息。她想著一定還要再見他一面。 (不過他並非有趣的男子。) 可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被他所吸引。「不,不會是愛戀。」她對棲身於淺井小谷城內的表兄望月六平太,這樣肯定道。 望月六平太是南近江甲賀一地有名的鄉士,是頂著所謂忍者、甲賀者 【16】 等頭銜的男子。在足利氏的鼎盛期,此人是南近江領主六角氏的下屬。六角氏與淺井氏結為同盟,亦加入了對戰織田軍的陣線。因此望月六平太便領著下級忍者們滯留小谷城,從事間諜活動。 小玲作為望月一族的一員,也處處幫襯著六平太。 請讀者們回憶一下當時空也堂的情景。「叔父成了空也僧。」小玲在武者小屋裡對伊右衛門他們說過的「叔父」,就是這位表兄六平太。六平太實際上是化裝成空也僧的模樣潛入京城,目的是為了把握織田軍的動向。 他比小玲年長九歲,已經沒了牙齒。平素,嘴裡裝著用黃楊樹枝加獸骨製成的假牙,出行的時候就取下來。若是沒了假牙,再穿一身空也僧的裝束,怎麼看都是年過七旬的老人。 小玲與六平太之間,已經有了肉體關係。不過任何一方都沒有所謂愛情的存在,無非是彼此間的生理需要而已。當小玲說,她要到三里外的敵軍陣營——橫山城山麓去的時候,六平太道:「毫無意義。」戰鬥已經打響。甲賀者在戰場上的任務,就是放火、打劫而已,不會用到女人。 「也許是毫無意義,可我要去。」小玲這樣回答他。 而後六平太撲哧一笑:「是有意中人了吧。」順便意興闌珊地添了一句:「無聊。」他並非是因為嫉妒。這個年輕人,或許是因為總是化裝成空也僧模樣的老行者,連心都變老了。他對世事有一種奇怪的體悟,本來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那些霸氣、嫉妒、出人頭地的欲望,都被他故意扼殺了似的。 「那個叫山內伊右衛門的,就是你中意的人?他哪裡好?」 「我自己也不明白。」莫非是因為小玲她自幼生長在甲賀者的周圍,像伊右衛門身上的那種平凡無奇,在她看來反而動人心魄? 橫山城東麓有一個叫烏脅的部落。一日,正在周圍晃悠的五藤吉兵衛,被扮作割草女的小玲叫住了。「哎呀,這不是小玲麼?」 「是。」她垂目嬌聲道。 「你這個樣子又是怎麼回事?好像你並非此地的鄉下人吧?倒是聽你說過,是石上村的人,好像要往京城去尋找什麼叔父來著。」 「我還想跟伊右衛門先生見上一面,所以從京城趕來了。這身打扮,是因為怕被武士們當做是游女,所以才出此下策的。」 「要撒謊也要看場合吧。」吉兵衛滿面胡楂的臉上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這是這個男人最大限度的恐嚇神態了。 「你,難道不是淺井的女諜嗎?喬裝打扮的伎倆高超得很呢,是在甲賀出生的吧?」 「不,不是的。」小玲已經淚眼朦朧,「不是的,吉兵衛。」 「喂,你還敢直呼俺的名諱?」 「求你了,讓我見見伊右衛門先生。」 「當人是傻子麼?」吉兵衛狠狠擦了擦臉,被姑娘這麼求著,他總會變得心很軟,「你自己想想,小玲,像你這樣長了尾巴的女人,俺會巴巴地牽著去見自家主人麼?」 「我沒長尾巴呀!」小玲雙手移到背後,摸了摸自己臀部,「真的沒有啊。」 「俺說你女諜氣味兒太重。」 「那個……吉兵衛大哥,如果我是女諜的話,也求你想一下,作為女諜的我,怎麼會接近伊右衛門這樣身份低微的武士呢?有什麼用?」 「態度倒一下子變嚴肅了。」 「本來就是這樣的嘛。」小玲雙手仍放在臀部,望了望吉兵衛的臉,「乾脆,都跟你說了吧。吉兵衛大哥,你剛才的猜測就你而言已經是做得很好了。你面前的小玲的確是甲賀鄉出身,我父親侍奉的是近江六角大人,表兄侍奉的是近江淺井大人。但是,父親已經過世,六角大人也已經半死不活了。如今我跟表兄六平太雖然身在小谷城,但談不上對淺井有多少恩義。我已經不是女諜了,現在沒了去處,這才滯留在小谷城裡的。」 「你的話真是夠唬人的啊!小玲,那這麼說,你到京城空也堂來的時候,就是女諜囉?」 「那自然是。」 「啊?自然是?」 「難道不是?那個時候我不過在執行任務而已。吉兵衛大哥若是執行任務,也會一樣的不是麼?」 「倒也在理。」 「你看,你自己都這麼說啦。況且我現在根本就不再是女諜了,你就別再害怕啦。」 「俺有什麼好害怕的?」 「那就請引見囉。」吉兵衛的雙手被小玲握住。那是一雙小巧可愛的手。 五藤吉兵衛實在是心軟。小玲手掌的柔軟、纖細、可愛,讓他頓生好感。 「你不是壞人。」他道。這種事情對常人來說好像時有發生。就算當初認為是個討厭的人,可當看到他耳根子紅得發燒時,也會不自禁地想: (或許是個意想不到的好人呢。) 人這種動物,總是對自己的同類時刻懷有敵意、嫉妒、冷酷、憎惡等情感,而心的另一側卻時刻在找尋著心與心相通的地方,哪怕這樣的地方僅有一處,也會動了心去愛。 「你不是壞人。」吉兵衛這句話里,大概便藏了如此深意。「不過,在這個亂世上,你也夠怪的。幹嗎不回甲賀鄉,當你的土豪武士之女?」 「這個嘛……」 在甲賀鄉,分了家後造新宅,新宅造好又設隱居,一塊地被割得七零八落,所謂土豪武士,也只徒留了一個空名而已,大多數都是有了上頓沒下頓的。因此間諜在這種地方自然如魚得水,發展得蓬蓬勃勃。靠賣情報為生的人越來越多。 不過,與山巒那邊的鄰國伊賀里的忍者不同的是,甲賀者的地域凝結力很強,而且對既有權力十分順從。六角氏在作為近江守護時,他們出力甚多亦很忠心;當淺井氏登上戰國大名之位時,他們更是忠心耿耿。可是,自從織田信長開始侵略近江,甲賀也不再是原來那個和平的山鄉了。可這種事現在看來也都無所謂了。 「總之,就算回到甲賀鄉,父親與伯父都不在了,一樣活不下去。我是沒有辦法才滯留小谷城的。在城裡,可以造箭,可以修補盔甲,反正能吃得上飯。」 「是麼?」對方可是大名鼎鼎的甲賀忍者的女兒,她的話吉兵衛怎敢輕易相信?然而情感占了上風。「你在這裡等著。」吉兵衛奔走起來。 待他回到城中找到伊右衛門,便立即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什麼?小玲?」伊右衛門的臉鐵青一片。不過亦有幾許溫存在心裡,這種溫存,像是一種愛慕。 (那是一個與千代不同的女人。) 「不見。」 「這個妹子也沒什麼好怕的。仔仔細細想來,不過就是那個雨夜裡的小姑娘罷了。」 「真的?」他動搖了。 「以保萬一,在下跟新右衛門陪少主同去如何?不過少主也是響噹噹的男子漢,去見個妹子哪有要人陪的道理?」 「呃嗯。」那天夜裡小玲的身子在他腦里浮現出來。伊右衛門出城了,被小玲吸引著。 伊右衛門下了山,在櫟樹林中唯一的一條小道上行走。不過,林中倒並非只有櫟樹,還有栗樹、枹樹、楢樹穿插其間,最為高大的當屬楠木,樹梢上掛著一片被落日燒紅的天宇。他見到一棵楠木樹幹上,纏著蔦蔓。 (吉兵衛確實說過,是在這樣一棵樹附近的。) 他背後有沙沙之聲響起。 (是小玲麼?) 可待他轉過頭去,卻見一個戴白色空也頭巾出行的空也僧站在那裡,是一位老人。這麼想就錯了,那是甲賀者望月六平太。不過伊右衛門當然不明所以。 「敢問僧人,在此處有沒有見過一位姑娘?」 「嗯?」六平太揚起下頜,「姑娘?是施主的女人?」 「我只問了尊駕見過與否,其餘的不用尊駕費心。」 「你倒是口齒伶俐。」空也僧六平太,在一個朽木樁上坐下身來,「老衲看人面相看了五十年。之所以問你,是因為你的面相讓老衲不得不問。」 「面相?」伊右衛門想是遇到了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和尚。可一聽這話,他難道還能若無其事拂袖而走?「我的面相有何不妥?」 「已經顯出了死相。」 「啊哈哈,別想用這種招數唬人,不過是想誑人錢財的假和尚罷了。戰場上的武士面帶死相,倒不如說是一種讚譽。人的命運,豈是你這種將死的老糊塗能懂的?」 「能懂。」 「那你再算算別的。」 「你要找的人,名叫小玲。」 一聽此言,伊右衛門一下子呆若木雞。 「你是織田家的人,現在在掌控橫山城的木下藤吉郎手下當差。尾張出身,姓山內,通稱伊右衛門,名一豐。」 「你個混蛋!」伊右衛門旋即抽出祖上傳下來的美濃千住院 【17】 的一把刀,朝著空也僧砍去。鐺的一聲,空也僧取棒招架。 「你還太嫩。」他退了幾步,舉棒在前。對面前的伊右衛門,他已起了殺心。 「你到底是何人?」伊右衛門怒道。 六平太垂棒掃過青草地,直指伊右衛門下腹。伊右衛門趕緊避開,接著揮刀而上砍向長棒。六平太往右邊輕盈一跳,下落時順勢反手持棒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啊」地大叫一聲打將過來。若是被打中,伊右衛門的頭蓋骨大概已經變作碎片。不過他是習慣了戰場上長槍太刀嗖呼往來的伊右衛門。只見他側面飛身而起,砍倒一棵幼齡枹樹。樹倒將下來,擋住了六平太的腳步。 伊右衛門這個人,絕非英雄亦非豪傑,不過令人稱奇的是,每次遇險,總會變得聰明玲瓏起來。 起風了,青草隨風而動。六平太的長棒從對面逼來。他再一跳,就能打到伊右衛門的天靈蓋了。 (來了!) 伊右衛門想的不是六平太來了,而是自己的心境到來了。每當有這種感覺時,都會跟在戰場上所經歷的一樣,身子仿佛會浮起一般,肉體的意識消失了。在越前首坂體驗過的心境,現在到訪了。最後剩下的,只有功名的意識。而最後終將連這點意識也會消失,殘存於虛空之中的,只剩伊右衛門手中的太刀。 (咦?怎麼——) 甲賀鄉士望月六平太心中生了些許怯意。 但六平太並不是好對付的。所謂甲賀鄉士,大都是從幼年起便經歷嚴格的訓練成長起來的,放火、偷盜、混入城郭、喬裝易容、投毒等等是家常便飯,還有對投石術、飛鏢、刀術等伎倆的學習與格鬥訓練都是必不可少的。他們為武家所不齒,正是因為武家看到了其陰暗的一面。 山內伊右衛門一豐,卻是武家正統的武士。成日裡騎馬戰鬥、指揮步卒,安身立命之後則能調度兵將運籌帷幄,他便是在這樣的世界裡生存著。 雙方均瞧不起彼此。 (不就是個忍者麼?) 伊右衛門思忖。 (戰場上就不說了,眼下一對一的布衣,這類貨色怎麼可能贏得了我?) 六平太也對自己的技能信心頗足。然而,讓六平太感到「不可大意」的,是對手的心境。本以為是個無足重輕的功名餓鬼,可似乎卻不全是。伊右衛門的樣子,就好似消了肉身一般,只一縷白色焰火熊熊燃燒。而正是這縷白焰,把意想不到的功名帶給了平凡的伊右衛門。 「看棒!」六平太的長棒從天空轟然而落。 伊右衛門卻不接。若是他接下此招,六平太便會有算計好的另一招襲來。可伊右衛門卻連看都不看,趁勢蜷作彈丸反彈而上,朝六平太飛身而去。仿佛他那把太刀是活物一般銳不可當。 「啊!」六平太收回長棒,架勢走樣。千鈞一髮之間,好容易避開了伊右衛門太刀的來襲。 「住手!」六平太退到十間之外,大聲道,「雖說你是織田家的武士,老衲今日卻很中意,此後定當登門拜訪。現在暫且先把老衲的女人給你。」六平太從草叢裡抓了小玲出來,沖他扔了過去。她的手被綁,嘴裡塞了布。 六平太離去,留小玲一人在草地上。 「……」 伊右衛門愕然面對剛才所發生的一切。甲賀、伊賀的人,並非像傳說或謠言裡那樣身懷奇術。但伊右衛門作為武士的一員,委實難以理解他們的道德與行為。 沒有比自己無法理解的團伙更讓人生畏的了。這些人,並不是正人君子伊右衛門這種武士所應該接近的。 「……」小玲在草叢上扭曲著身子,一雙黑眸在傾訴,「伊右衛門先生,您在幹什麼呀?為何不替我解開繩索?」 「哦!」伊右衛門似乎有些膽寒地望了望這個甲賀出身的女子。 (不想再跟這個族群有任何瓜葛了。) 他懷了這樣的心思。可被綁摔倒在地的小玲,是一種多麼蠱惑人心的生物啊!伊右衛門在小玲身旁蹲下,抽出短刀。繩索已松,雜木林逐漸被暮色包圍。 小玲自由了,卻一動不動。在草地上曲腰側臥,一如先前。 「怎麼了?動不了嗎?」伊右衛門擔心地看過來。 「扶我。」小玲只一雙眼睛在笑,仿佛在說,抱我。 (這是怎樣的女子啊?) 完全不循常軌。世間普通女子的常軌,在她身上蹤影全無。她雙眸凝視著伊右衛門。牙齒也蘊了笑意,很白。暮色下的明眸皓齒,攪亂了伊右衛門的常軌。這個甲賀的女人,身上就有這種讓男人逸出常軌的魔力。他掀開了小玲的裙裾。 「不要。」小玲道。暮色愈來愈濃,伊右衛門抱緊了她的纖腰,天地之間只剩了她血液里的溫度。伊右衛門惱亂之至。 「不要啊。」小玲的聲音低沉而濕潤,身形扭動。她似乎天生就知道,自己越扭動,伊右衛門就會越惱亂。 終於,四周黑暗一片了。天邊有細細的一彎月兒掛在那裡。在這片黑暗之中,伊右衛門忘記了世俗的一切,變作一個純粹的男人,與鬼斧神工般纖巧細緻的小玲的身體一起,心無旁騖地融而為一。不知何時,本在楠木樹梢上的月兒,已經掛到栗樹枝葉的那邊。 「好高興!」小玲在虛脫倒地的伊右衛門耳旁竊語,「我要帶伊右衛門先生逃離這個戰場。」 「逃?」乍然聽到這個詞,伊右衛門回過神來。重新變回曾經的那個功名餓鬼。這也是這個男人璀璨的本性。 「你說要帶俺逃離戰場?」 「我來養你。你不如乾脆離開像織田家那種高高在上的地方。伊右衛門先生有勇有謀也不缺才幹,如果把這周圍的浪蕩子搜羅了來,你就是野武士的頭頭了。等合戰一結束就出來,掠奪田野,剝下屍身上的盔甲,盜走刀槍什麼的。偶爾受僱於某位大將,去放火、掃蕩、借陣幫戰等等也不錯。」 「當野山賊?」 「是野武士!」 「不都一樣嗎?俺是高高在上的織田家的人,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輕而易舉的。」小玲道,「一樣在世道上混,卻不用跟人低頭哈腰,可以隨心所欲過自己的日子,想睡就睡,怒了就吼,而且還有錢進賬。那個六平太也說,小谷城陷落了就當野武士的頭頭。」 「俺不願意。」 「呵呵,那是因為你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滋味。要說的話,其實就是跟我的身體一樣的味道。」她用手挽過伊右衛門的脖子,一隻紅唇等著伊右衛門的浸潤。 咕咚一下,伊右衛門的喉結上下移動,他吞了一口口水。 「無論甲賀還是伊賀,都是人多地少,所以大家都幹著這樣的事過日子。這可比穿著肩衣在城下走來走去要輕鬆多啦。剛才,我可是看見了的。」 「什麼?」伊右衛門像是被說動心了似的問道。 小玲用她柔軟的手指輕按伊右衛門的下頜:「你跟六平太的比試。望月六平太這個人,可是甲賀數一數二的棒術高手。那人的長棒,可是人稱『六尺處處是刀刃』的長棒。跟他對打的人,至今還沒有人活著回來的。可伊右衛門先生卻完好無缺,六平太反倒處於下風。所以你一定行的,一定可以組成近江最大最厲害的野武士集團。」 「那樣就偏離世道正軌了。」 「那又怎樣?」小玲笑道,「所以輕鬆嘛,剛才不是說過麼?只有偏離正軌,才能過得像個人樣兒。到時候,我就是野武士頭頭的老婆。」 「……」 「情人也行。只要伊右衛門先生當了野武士,我就能永永遠遠都跟你在一起了。」 「先把話說在前面,」伊右衛門仰望夜空,「俺並非強人,只是有天運眷顧罷了,是天運在保護俺。千代這樣說過。」 「千代?」小玲坐起身來,「是你夫人的名字吧。這種時候別扯出來行不行啊,你要是再說一次,小玲就去一刀殺了千代這個女人。」 甲賀者的心緒,終究是無法查知的。 照舊是圍城裡百無聊賴的一天,伊右衛門牽了馬出來,打算騎到遠方。木下隊所鎮守的橫山城外,西北二里、東三里、西三里、南數里,都屬於警戒地域。他是準備出來自由地走動走動。 姊川北岸,有個叫宮部的部落,是宮部善祥房的出生地。此人曾是睿山最後的僧兵 【18】 ,如今跟在木下藤吉郎身邊,最終成為一代大名——這當然是後話。 這個宮部部落的街道旁邊,有個茶店。伊右衛門在松樹上拴好馬匹,叫了一聲「來碗泡飯」,便掀了葦簾往裡走。待他坐下,才發現旁邊有個年輕的賣藥郎君,膚色白皙,像是京城裡人。 對方笑著開口道:「我猜一定能在此處見到你,所以先你一步在此等候。那天還請多多包涵。」言語神態很是親切熟稔。 「你是何人?」 「認不出來嗎?望月六平太。」 一聽此名,伊右衛門一瞬間臉色煞白,旋即又緋紅如潮。那時的老行者空也僧,竟是個年輕人。 「還要打嗎?」伊右衛門站起身來。 「不不,不用。那天我說過一定去拜訪你,是因為對你很是中意。而且,咱都清楚小玲的身子,也不是外人。」此話從他嘴裡輕輕巧巧就出來了,「言歸正傳,我有話要說。等你吃完泡飯,能否賞光到背面的桑田一聚?別擔心,不是壞事,是讓你高興的好事。」 泡飯來了,伊右衛門卻難以下咽。勉強灌入腸胃後,他擱下筷子。賣藥郎君先起身出去。終於來到桑田地里,他躬身下蹲,然後叫伊右衛門也蹲下。 「咱們長話短說。伊右衛門,就當是你信賴的友人在跟你說話。」六平太用手帕擦了一下汗。手帕裡面藏著毒針,若是伊右衛門起了異心,六平太便會用此毒針結果他的性命。「小谷城早晚都是死局。不過要強攻卻並非易事,畢竟是首屈一指的淺井居城。要奪此城,只有一個辦法。」 「……」 「內應。」甲賀者道,「城裡有我們甲賀者共五十人之眾。若是約好時日在城裡放火,同時織田方從正門、後門同時進攻,定能奪得此城。怎樣?只要你一點頭,我就去辦。到時候你就是大功臣了,加封兩千石是絕對沒問題的。」 「六平太,」伊右衛門看了看這個怪物,這種毫無品性可言的行為,也就只有卑鄙的忍者才幹得出,武士是看不上眼的,「你要什麼報酬?」 「我想要你的靈魂。」 「靈魂?」 「賣給我怎麼樣?我用淺井的小谷城來跟你換——」 「賣靈魂?」從未在世間聽過如此詭異的話。靈魂是可以拿來做交易的麼? 「賣了吧。」賣藥的望月六平太道,「你很划算呀,淺井的居城——整個小谷城哦。換句話說,就是用近江淺井家三十六萬石,來換你伊右衛門的靈魂。」 面對這般的甲賀者,真是自嘆弗如。居然要燒了自己應該保護的城,還用它——來跟人做買賣。 「賣了靈魂會怎樣?」伊右衛門仿佛是在跟惡魔交談一般,心情壓抑,手也微微顫抖。 「很簡單。我們甲賀者在你們奪城後立刻離開。說句實話,因為還有其他的事等著要辦。你也知道,中國的毛利已經跟大坂的本願寺結成同盟了,目的是為了阻止織田家勢力的進一步擴展,將其困在攝津(現今的大坂府與兵庫縣部分地區)。我們小谷城裡的甲賀者,下一個主子,就是毛利。」 「哦?」 「伊右衛門,船在失火前,船上的老鼠總是會成群結隊先人一步跳進海里,最後消失不見,這個故事你聽過嗎?」 「聽過。」 「我們甲賀者,就是船上的老鼠。又不是歷代侍奉淺井家的家臣,沒必要陪著失火的城郭殉葬。所以,就去毛利那裡。」 伊右衛門只聽得愕然。 「到毛利那裡以後,織田還是敵人。我會時常來看望你,你就把織田方的機密、軍略、謠言、鐵炮數量、部將之間關係的好壞,統統告訴我如何?比如木下藤吉郎跟明智光秀關係欠佳呀,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之間又怎麼樣啦之類的。如何?」 「……」 「你要是跟我結成了這種關係,我明天就可以雙手奉上小谷城。兩千石的軍功哦。」 「所謂賣靈魂,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伊右衛門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嗓子幹得要命。 「如何?」 「六平太,該輪到俺說——」伊右衛門口吃了一下,「——話了,你不妨聽聽。」 「好啊,你說。」 「俺這個人,正如你所言,可能就是個功名餓鬼。因此你才拿了這種話來攻俺弱點的吧。」 「也算是。」六平太扯下幾片桑葉,放入口中大嚼特嚼起來,「聽好了,甲賀者的嘴是很嚴的。你今後泄露織田家機密的事,永遠都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可是六平太,俺還沒說完。俺的確很想建功立業,很想安身立命。不過想歸想,哎,那個……總之,俺是對天上掉餡兒餅這種事非常小心的人。」 「——?」 「俺沒法兒演戲。抱歉!俺要在正午的太陽下功成名就,若做不到就不能安身立命。這是俺老婆大人說過的。」 「老婆大人?」對六平太而言,這句話好像太過意外。 「無論如何,恕難從命!不過六平太,這裡的話俺決不外漏一字。後會有期。」 注釋: 【1】 桶狹間:即尾張桶狹間,今愛知縣豐明市。 【2】 敷台:也稱式台,是武家住宅里送迎客人時說話的地方,位置在門口。 【3】 能樂:日本中世舞台劇形式之一。 【4】 袴:男式和服的下身裝束,覆蓋從腰到腳的部分。有褲子一樣兩腳分開的樣式,也有裙裾樣式。 【5】 仲間:介於足輕與小者之間的雜兵。 【6】 小者:武家下等雜兵,經常充當跑腿等。 【7】 若黨:武家身份低微的家臣。 【8】 幸若舞:主要流行於室町時代的舞曲,是配合扇拍子、小鼓、笛子的節奏,邊跳邊說唱的舞蹈形式。 【9】 聚樂第:豐臣秀吉在京都建造的城郭樣式的邸宅,於1587年完成,極為莊嚴華麗,屬桃山文化的代表性建築物。但在外甥秀次死後被毀。 【10】 陣羽織:武士出陣時經常穿在鎧甲外面的無袖外罩,樣子跟無袖無扣的小褂相似。 【11】 袖印:在戰場上為區分敵我,套於鎧甲袖口上的標誌。 【12】 馬幟:在戰場上,武將為識別敵我或誇示自己的存在而使用的標誌。有名的比如豐臣秀吉的金葫蘆馬幟、德川家康的金開扇馬幟等。 【13】 中國:日本的中國地方,包括本州西部、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這五縣所占的地域。 【14】 七度浮浪人,始得一武士:若非反覆七次成為浪人,經歷七次換主家的歷練,就難以成為一名真正的武士。浮浪人,即浪人,喪失主家的武士。 【15】 游女:在宴席間跳舞陪酒,或者陪睡的女子。 【16】 甲賀者:甲賀郡土著鄉士。在戰國時代,甲賀者同時也作為忍者活躍在各地。 【17】 美濃千住院:日本中世刀劍工匠的流派之一。 【18】 僧兵:古代以及中世的僧侶武裝集團,在平安末期勢力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