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武藏 · 小倉
一
「武藏近日會去小倉。」
這個消息早由從細川家江戶官邸的內海孫兵衛告知新免武士之一的井戶龜右衛門。江戶的內海孫兵衛在寫給井戶龜右衛門的信中寫著:
「武藏南下九州時肯定會投宿貴宅吧,屆時請提供住處,同時有關比試之事也煩請跟家老報告安排。」
比試之事指的就是向佐佐木小次郎的挑戰。
「武藏有意思挑戰了嗎?」
井戶龜右衛門等在小倉的新免武士們都很高興。安積小四郎、香山半平太、船曳圶右衛門和木南加賀右衛門等人聚集在井戶家,討論如何迎接武藏的到來。
「首先應該先將這個消息通知給家老知道。」
井戶和安積一起造訪長岡(本姓松井)佐渡的官邸。當時長岡家的高名當家康之,住在江戶時生病了不得不退隱,改由其子興長繼承家業擔任細川家的家老。興長喜好武術,但不像他父親對佐佐木小次郎抱有好感,加上新免武士是自己的下屬,自然也就站在武藏這一邊。
「那個武藏何時南下呢?」
興長問。關於這一點,井戶和安積也不知道答案。
之後過了一年。不管是江戶還是小倉都沒有武藏的消息。聽說他人在京都,但也有人謠傳他滯留在播州姬路。
(說要南下小倉,武藏是在說謊吧?)
井戶龜右衛門等人開始覺得很失望。不只是失望,對家老長岡興長也覺得顏面全失。興長每次看到這群新免武士的臉就會低聲問:
──武藏還沒到嗎?
同事們之間早已傳遍了武藏南下一事,興長也為了武藏還未到來而有些心神不寧。
※※※
年關又至,到了慶長十七年(譯註:一六一三)。那年春天,小倉城下的井戶龜右衛門宅前來了一名巨漢自稱:
「敝人乃新免家的舊識。」
他沒有報上姓名,只是客氣地詢問,龜右衛門大人在家嗎?應門的是一名老僕人名叫又助。又助被那個男人動物般的氣勢所震懾,連問對方姓名的氣力都消失了。
「……」
又助不敢說話,只是嘴唇囁嚅,像個無主的孤魂走進門內,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站在庭院裡。好不容易才開口喊說:
「老夫人!」
事實上主人龜右衛門不在家,既然不在,他就應該告訴門口的訪客:
──我家主人不在。
可是老僕人沒有說,而是對著中庭呼喚龜右衛門的母親。
老太太走到了長廊問說:
「有甚麼事嗎?」
卻看到又助一臉蒼白,眼角濕潤,不知是沾了眼屎還是淚水。
聽完又助的報告,老太太立刻想到:
(該不會是武藏大人吧?)
可是沒有問過兒子,是不能在他離家時接待訪客的。這是武士的規矩,她想武藏應當能夠理解,於是仔細地教又助如何回話,要他跟武藏說龜右衛門不在家,傍晚才會回來,目前不方便留客。順便再請教對方是否就是宮本武藏大人。
又助回到門口,照本宣科。武藏點了點頭並說:
──那敝人在此等候。
又助聽了又是驚嚇不已,站在別人家門口等,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他趕緊閃入門內,將情形報告給龜右衛門的母親知道,聽候指示。
「這樣子呀。既然如此,我看就請他進來吧。」
老太太說。
於是又助陪著武藏繞到中庭,讓他坐在長廊上。同時也很客氣地表達歉意說:
「等我家主人回來後,再正式跟大人問候吧。」
武藏默默地點點頭。
這時老太太出現了。
「啊!」
武藏連忙起身站好。他對老夫人還有些見過的印象。
「是弁之助大人嗎?」
老太太問,弁之助是武藏的小名。由於她曾經去過武藏出生的平田家多次,還記得少年時期的武藏。
「多少還有些小時候的印象。」
老太太目光銳利地端詳著武藏,也許是懷念之情使然;但也可能她和其他同鄉一樣並不喜歡弁之助時期的武藏。龜右衛門的母親完全沒有提到一句武藏亡父無二齋的事,而是說起一些無關痛癢的家鄉事,例如:
「宮本村的筍子真是好吃。沒有地方比得上那裡的竹子肥美呀。」或是:
「自從新免家沒落後,那附近的村莊也都荒蕪了。」
絕口不提無二齋的話題,可見得她對無二齋的記憶有多麼不好。
老太太的話題忽然轉變,她說:
「聽說大人要跟當家主人的武術指導佐佐木小次郎大人比試呀?」
武藏聽了驚訝反問:
「這種事是誰說的?」
「整個細川家的人都這麼說的呀。」
(這就怪了。)
武藏心想。挑戰佐佐木小次郎只是自己心中的想法,照理說不應該成為眾人的話題呀。
(難道是內海孫兵衛說的?)
武藏如此推測。肯定是孫兵衛自以為料中武藏已下定決心,所以從江戶派人傳話到小倉。武藏覺得很困擾,但事到如今也已經騎虎難下。
「請問老夫人是否見過佐佐木小次郎本人呢?」
武藏問。
「見過一次,在路邊。」
龜右衛門的母親回答:
「跟傳聞一樣,態度顯得傲慢。」
老太太說到這裡,大概覺得自己多嘴便閉口不說,趕緊起身進入屋裡。不久又捧著裝有熱茶的陶瓶出來,招待武藏飲用,之後甚麼話也沒多說。那茶水並非一般的綠茶,而是煎煮五加皮的湯汁。在京都一帶這種有日曬味的青草茶連放牛的都不喝,從這一點就能看出細川家的家風講究武家質樸是真的。
過沒多久龜右衛門回來了。
二
武藏就此住了下來。
──談論武術。
每天都有細川家的武士如此說著來到井戶龜右衛門家拜訪。武藏面不改色地一一接見。武藏除了有劍術的才能外,也很擅長表達事物,一針見血決不拖泥帶水。有一位訪客問:
「該如何理解修習武術的道理呢?」
武藏一聽立刻指著榻榻米的鑲邊說:
「你去踩那道鑲邊。」
「像這樣子嗎?」
訪客起身踩著鑲邊。在武藏沒有開口喊停之前,腳始終踩在鑲邊上走著。
「假如有一道橋寬如那道鑲邊,但高六尺,你能走得過去嗎?」
「這個嘛……」
訪客開始思考。因為鑲邊寬度比腳底小,所以有些困難。
「好吧,假如寬度增加為三尺,高度還是六尺呢?」
「那就走得過去。」
接著武藏的比喻更加天馬行空:
「假如那道橋高高架在城山和足立山之間,你走得過去嗎?」
「那就難了。」
訪客回答。雖然同樣都是三尺的寬度,但因為心驚膽戰所以無法穿越。
「本來就是三尺的寬度。」武藏說。照道理說應該可以走得過去,但是因為害怕的心理或雜念而無法成行。將那些害怕、雜念排除,保持一顆不動的心,這就是修習武術了。
武藏如此回答。因為他的表情完全沒有一點的虛假,人們也都聽得懂他的表達,更增添了武藏座談的魅力。過去學武之人的通病在於缺乏修行者的定力,言行多半矯奇,不是太過誇張就是故作神秘。至少武藏在座談的時候,完全看不出有那種習性,這使得武藏大受歡迎。
「我很想趕緊見到他。」
家老長岡興長對井戶龜右衛門說。可是武藏的自尊心很高,隨便一句「帶他過來見我」是無法讓他上門的。
經過井戶龜右衛門的說明,長岡興長決定請武藏來喝茶。興長身為家老,卻擁有兩萬六千石的俸祿和從五位下的官位,在家中還被特別尊稱為:
──上卿。
如此高貴的興長邀請一介牢人喝茶,真可說是非比尋常的大事。
武藏在龜右衛門的陪同下來到興長官邸。
(這傢伙懂得茶道嗎?)
龜右衛門不安地想著。不料一進入茶室,也不知道在哪裡學得,武藏不僅懂得喝茶的規矩,也能鑑賞牆上的畫軸,而且觀察的角度不同於一般。喝茶之間聊到了狂言(譯註:一種興起於民間,穿插於能劇劇目之間表演的即興簡短笑劇)的話題,他也能明快地對應。才二十九歲的年紀就有如此豐富的文化素養,讓龜右衛門內心讚嘆不已。
(這麼一來,至少也能有千石以上的俸祿。)
龜右衛門心想。
長岡興長當然也很佩服,聊得十分投機。喝完茶後,也成醉心於武藏者之一。
走出茶室來到室外時,長岡興長這才提到武藏和當家武術指導佐佐木小次郎的對決一事。
「閣下有意挑戰嗎?」
興長問。如果願意的話,興長願意跟上面提出申請。聽到對方這麼說,武藏心中無限感慨。一介武術者的比試,居然是在天下大諸侯的許可下進行,這可是罕見之例呀。
「如果對方願意的話。」
武藏回答。所謂的對方就是佐佐木小次郎。
「嗯,是嗎?那就透過有吉內膳詢問小次郎的意願吧。」
興長說。有吉內膳是細川家排名第三的家老,當初小次郎受僱於細川家也是內膳推舉的,他可以算是小次郎的監護人。
※※※
小次郎正式經由內膳被詢及意願時,當場回覆:
「我願意接受挑戰。」
然後開始提問。他想知道這次挑戰的前後始末,同時也很納悶宮本武藏這個人為何之前不跟自己對決呢?
「他大概是想受僱於細川家吧?」
這是小次郎發出的第一個疑問。武藏若是為了能在細川家當官,所以積極推銷自我,想打倒前任者小次郎的話,那他也未免太要強了吧。
「這個嘛……」
看到內膳側著頭的模樣,小次郎確信自己的推論沒錯。武藏果真是為了得到小次郎現有的職位。從他一進小倉細川家就動作不斷,到處想要贏得同事的喜歡,只能說他的野心的確不小。
(好個惹人厭的傢伙!)
小次郎渾身覺得不快地心想。
「他在江戶大概也有所活動吧。」
內膳根據一些消息如此回答。小次郎聽了更加的不愉快。
從內膳口中,小次郎得知武藏和細川家的新免武士們曾經共事一主,透過他們獲得了長岡興長的知遇,雖然身為牢人卻儼然行成一股勢力的存在。
小次郎就沒有那種勢力。連有吉內膳對他也不是那麼當做自己人看待,一付只是傳遞長岡興長說的話給小次郎知悉的態度。
「我想再多請教一些。」
小次郎說:
「我聽說長岡佐渡(興長)大人曾經正式邀請這個毫無關係的牢人喝茶,似乎很看重他。該不會是……」
小次郎故意壓低聲音說:這該不會是想跟有吉內膳大人互別苗頭吧?小次郎的意思是長岡興長的真正想法並非討厭小次郎,而是討厭內膳大人。站在小次郎的立場,只要從這個角度刺激內膳,或許能激起他和自己站在同一戰線的意識。
可是內膳表現出如水一般淡泊的態度說:
「這種事不能開玩笑!」
內膳連忙強調細川家是不會禍起蕭牆的。長岡興長身為首席家老,上戰場時則為打前鋒的武士大將,又何必跟排名第三的家老有吉內膳明爭暗鬥呢。何況興長大人的個性,不像其父親康之大人的暴躁,可說是溫厚篤實的長者。你的臆測根本是胡說八道吧!如果不趕緊澄清,原只是武術者之間的對決,恐怕會連累到內膳自身的安危。
「所以你答應接受挑戰吧?」
內膳再度確認後,將小次郎的回覆報告給長岡興長知道。
興長前去請示主君忠興的意見,忠興立刻表示:
「這倒有意思。」
許可了這場比試。忠興原本就懷疑新雇用的佐佐木小次郎是否真為日本第一的武術家,很想測試看看。可是測試的結果,小次郎有二分之一喪命的可能性。但因為小次郎是新雇用的武士,忠興對他的愛惜之情並不濃厚。
之後身邊的人偷偷問他:
「假如小次郎萬一喪命,大人難道不會感到哀傷嗎?」
忠興立刻正色斥責說:
「藝者(武術家)以藝立身,和其他家臣不一樣。」
忠興的意思是說:若是對其他家臣,自然有感情的考量。但學武之人靠著武藝出人頭地。技藝不如人而喪命是應該的,沒有必要有婦人之仁。
「如果我有那種婦人之仁,相信小次郎也不會感到高興的。」
忠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