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武藏 · 岩流
一
武藏對他宿命的敵手──佐佐木小次郎幾乎是毫不認識。
「那裡出生?幾歲的人?使用甚麼刀劍?」
等等這些他都不知道。這也難怪。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的出生地相隔甚遠,所師流派也毫無瓜葛,即便兩人都曾到過京都和江戶,小次郎是在九州成名,武藏則是在近畿發跡。就這些點來看,兩人完全沒有起衝突的因素。
武藏在京都的時期,早已聽說小次郎的名聲。因為小次郎頻繁地在各地比試,也打敗了所有敵手,人們稱他:
「提到武術,佐佐木堪稱日本第一。」
就武術經歷來說,武藏算是後輩。仿佛武藏就像是跟隨小次郎的腳步走過他走過的地方,自然聽到許多風聲。但其實武藏對他所知道的知識,頂多只有:
「流派之名為岩流,乃小次郎自己所創立的,特徵是使用極其長的武士刀。」
武藏對他毫不關心。應該說彼此也沒甚麼機緣值得關心。
武藏週遊諸國越來越靠近江戶之時,曾聽到謠傳:
「佐佐木小次郎受僱於細川家」。
這成了兩人之間的緣分。至於為甚麼是緣分,那就得細說從頭了。
時間得回到關之原戰役。
※※※
參加關之原戰役之時,武藏和鄉黨的新免家徒眾同屬西軍的宇喜多中納言秀家,且因此而敗北。
他和戰敗的新免家殘兵在戰場上東漂西流,最後逃到了大坂。亡命途中,頭腦聰明的人突發奇想說:
「咱們去九州吧!」
關之原戰役因為西軍的落敗已然結束,可是九州還在繼續。德川和石田兩軍在九州各地打得正激烈。
──那就去九州呀!
於是新免家殘兵做出了如此可笑的決定,打算到九州投靠德川軍。對原為作州、播州土豪武士集團的新免徒眾而言,管他天下的政論、政治的正義如何,只要跟上戰勝的一方就沒錯。對這種低層武士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軍功和戰鬥技術。
「到了九州,咱們去投靠黑田家吧。」
眾人作出結論。他們在大坂用罄軍用行李里的錢財僱船,一同沿著瀨戶內海往西航行。當然十來歲的武藏身為最低階級的一員,也一起搭船前去。
「投靠黑田家。」
是當時唯一可行的辦法。因為在戰國中期以前,不論是新免家還是黑田家,都統一隸屬於播州大名三木城的別所氏。換句話說大家都是同文同種,同一塊土地出身的武士。
織田信長於中央取得勢力後,派遣羽柴秀吉擊潰播州三木氏。但因之前新免家已歸屬備前岡山的宇喜多家,而宇喜多家為織田系,所以才能存活於織田、豐臣時代。
另一方面,黑田氏的當家官兵衛(如水)原先服務於姬路的小城主,後來投靠來攻的羽柴秀吉,成為其謀臣,回過頭來攻打三木氏,從此出人頭地。接著又幫助秀吉貢獻才智統一天下。秀吉取得天下後,他從區區鄉下武士一躍成為大名。可說是最有成就的播州人吧。
「如水大人應該不會虧待咱們吧。」
新免的殘兵們都如是想。因為如水的重情義是有名的,對舊情誼一向寬厚。
何況如水也欠缺人手。黑田家的年輕當家長政幾乎率領了所有家臣參加關之原的主力戰,故國九州毫無兵力可言。退隱的如水只好花錢雇用牢人、流浪武士等雜牌軍應戰。畢竟他是征戰沙場上的名將,儘管年事已高,帶領著雜牌軍和攻打九州的石田軍大戰,依然能有連戰連勝的成就。
新免徒眾信心滿滿。
他們在豐前(大分縣北部)上岸,前往中津城拜會如水。如水熱情地接納他們加入牢人軍團:
「真是令人懷念,新免家的各位。你們身上有著故鄉的味道。」
如水打算聯合肥後的加藤清正平定九州。甚至考慮平定之後,帶領九州兵到中央一爭天下。根據如水的觀測,中央的動亂仍將持續,將再度回到戰國狀態;沒想到關之原一天的戰役居然成全了家康的天下,這讓如水十分失望。
新免徒眾加入之際,九州的平定戰已經結束。中央的戰爭也終於結束。
家康對各大名論功行賞。他在豐前中津對如水的兒子黑田長政行賞,封給筑前福岡五十二萬石的重賞。但是對退隱的如水卻連一坪的土地也不給。家康的親近覺得有些不妥。家康說:
「沒有封賞的必要。誰知道那個老頭子心裡在打甚麼鬼主意!」
後來這些話傳進如水耳里,如水只是苦笑而已。可見得心機被看穿了。
最可憐的是那群被如水招攬而來的牢人武士。既然如水沒有受封領土,他們也只能散去。
「唉,你們就當是白忙了一場。不過有特殊軍功者,我會拜託犬子(長政)照應安排的。」
他說到做到。只是新免徒眾是在戰爭末期加入,幾乎毫無軍功可言。
「真是遺憾呀。」
如水為了表示歉意,給予新免家當家新免宇右衛門三千石的俸祿,讓他在三千石的範圍內收養徒眾。
當然會有遺珠之憾。
武藏就是其中一人。對新免家而言,本來武藏就是比較晚期加入的,淘汰落選是在所難免的。
於是武藏主動跳出來說:
「敝人無所謂。」
甘心作為黑田家家臣新免氏的手下,對武藏來說未免太強人所難。何況他還有修習武藝的野心。浪跡天涯,對武藏來說才是忠於自己的選擇。
武藏告別而去。
接下來是其他另外六名落選者後來的發展。他們醞釀了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之間的機緣。
其他落選的六人留在豐前,成為該地的牢人。不久之後,豐後和豐前一帶有了新的領主細川氏。細川氏的當家忠興在關之原為德川立了大功,俸祿從丹後宮津十數萬石一躍為三十餘萬石,並移居九州,建城於小倉。六名新免牢人也跟著住在小倉城下。他們認為只要能在城下居住,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城下住了一群奇妙的牢人。」
城裡開始流傳他們的存在。他們共住在一間破屋,編織馬用草鞋聊以餬口。生活雖然很貧苦,但行為舉止依然保有武士風度,剛毅堅強,充滿骨氣。城下一帶不知從何時起便稱呼他們為:
「新免六人眾」。
好評也傳至城主細川忠興的耳中。忠興剛當上新興領主,底下必須雇用新的武士才行。所以決定延攬他們。身邊的人也說:
「大人的主意很好,雇用他們應該不會出錯。」
可是身邊的人又說他們太窮困了,不知道有沒有正式服裝可以進城參見大人?
「是否該給他們一些錢準備呢?」
「是嗎?看看再說吧。」
忠興說。忠興似乎已有定見,便定好日子召見。結果進城來的六名新免徒眾衣著光鮮仿佛變了個人似地,讓在座的人都看傻了眼。儘管貧窮,還是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果真名不虛傳。假如當初賜予錢財置裝,豈不是瞧不起對方了嗎?」
忠興說。忠興當下雇用他們並給予每人兩百石的年俸。他們六人的名字是:
內海孫兵衛、安積小四郎
香山半平太、船曳圶右衛門
井戶龜右衛門、木南加賀右衛門
他們為人正派,在細川家成為人人誇讚的家臣。因為表現不錯,細川家對外宣稱:
「要想雇用牢人,新免家人最好。」
就這樣因為他們六人的關係,前來投靠的新免牢人越來越多。細川家將這群新免武士歸屬在首席家老長岡佐渡旗下。之後長岡佐渡成為武藏的支持者,則是因為以下的情事。
二
武藏人在江戶。
江戶沒甚麼朋友的他,唯一能投靠的就是細川家江戶官邸,裡面有許多同鄉的友人。
前面提到的六人眾之一──孫兵衛──也來到了江戶。孫兵衛尤其善待武藏,每次見他來都說:
「你來官邸就像是回到老家一樣。咱們新免家身上留著同樣的血,決不會虧待你的。」
除了孫兵衛外,其他新免徒眾也很看好武藏的名聲。在他們這群新免徒眾之中能出一位像武藏這麼利害的武術家,也等於提高了新免家整體的武名,所有人與有榮焉。
「你不知道因為你,我們多有面子呀!」
孫兵衛常這麼說。當然孫兵衛他們在官邸里也常誇耀武藏的功夫,他們說:
「我們同鄉的宮本武藏是日本第一。」
這種說法當然也會跟佐佐木小次郎的存在有所牴觸。因為小次郎在小倉剛當上武術指導,他的風評也是:
「日本第一」。
事實上,小次郎在九州已無敵手,北從筑前南到薩摩都被小次郎的劍術所制服。甚至小次郎自己也說天下劍壇概臣服他的劍下,
──我乃天下第一是也。
關於這一點,新免徒眾不禁大聲嘲笑說:
「哪裡比得上武藏。」
這種說法日囂塵上,在細川家中也不時有人拿佐佐木小次郎和宮本武藏進行比較,連在城裡的首席長老長岡佐渡也開口問:
「到底他們兩人誰比較厲害呢?」
佐渡既然統領新免徒眾,自然也看好武藏(雖然兩人並未見過)。
可是武藏本人對這個話題卻毫無興趣。
(打敗一個已經受僱於大名的人,有甚麼意義呢?)
武藏完全沒有出仕於像細川家這種程度的大名手下。他的世俗性願望還要更高遠,常常內海孫兵衛提起說:
「怎麼樣?要不要受僱於我的東家?能不能成不知道,我願意幫你說說看。」
武藏不為所動也不置可否。既然他對出仕的想法如此,這時候如果和佐佐木小次郎比試,豈不被當做想求官,他當然是不願意的。
可是內海孫兵衛等人卻很期待武藏能打倒小次郎。一方面可以讓新免家武士的名聲更上一層樓,另外一個不成文的理由,則是同鄉意識使然吧。
這個時期約是慶長十幾年左右吧,大坂還有秀賴在。換句話說,大坂陣戰役(譯註:慶長十九─二十年,一六一四─一六一五,江戶幕府擊潰豐臣家之戰役)幾年後才會發生。江戶雖然貴稱為府,但仍有許多地方還未開發,感覺只是:
「武州豐島郡江戶」。
當然江戶城的城域還在持續擴展當中,各大名興建的官邸也日漸豐富了其景觀。
細川家的江戶官邸位於和田倉門的護城河內側,此時規模還沒有日後的壯大。
武藏經常會進官邸看同鄉。有一天他去拜訪內海孫兵衛,對方立刻抓著他說:
「哎呀,武藏,等你好久了。有件好事要告訴你。」
原來是首席家老長岡佐渡要從九州前來江戶。
「你們一定要見見,我來安排。」
孫兵衛說。武藏覺得有些困擾,但內海孫兵衛十分熱切地表示:
「佐渡大人也說要見你。我一向不忘在他面前提起你,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嗯……這個嘛……」
武藏絲毫不感興趣,但孫兵衛不放過他。
「武藏,你聽了會很驚訝。佐渡大人也知道令尊無二齋的大名,你們真是有緣分呀。」
武藏的表情稍微鬆動了一下。
事實上,各大名之中沒有比長岡佐渡守康之更知名的武將了。武藏既然生在戰國,當然會對這樣的老將很有興趣。
長岡的姓是受領自細川家的恩賜,原來的姓是松井。維新之後,他們家才又恢複姓松井。佐渡守的年紀約六十二、三歲。
出身不凡,原本就是足利家的幕臣,也是現在京都府下松井村的地方官。細川家隱退的老主人幽齋曾經也是足利將軍身邊的人,主從二人可說是同事。幽齋年輕時名藤孝,服務於足利義輝,義輝被殺後擁立義昭,為重建幕府而四處奔走。奔走期間,長岡(松井)佐渡表示:
「我事你為兄。」
幫助幽齋一躍成名。幽齋之後成為織田家大名,主從倆也先後當上家老。到了豐臣期,則是和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石田家的島左近並稱為:
「天下三家老」。
秀吉似乎也很欣賞佐渡的魅力,甚至說過:
「要不要成為我直屬的大名?願意的話,封給你石見半國。」
佐渡守當場予以拒絕,卻反而使得個人受到的評價更高。從豐臣時期就是大名的家老,又被列為朝臣,官拜從五位下佐渡守。在細川家的俸祿為兩萬六千石,進入德川期的今天,幕府仍給予佐渡等同大名的待遇。他就是這樣一號人物。而這樣的佐渡說他知道武藏父親無二齋。
「為甚麼大人會知道呢?」
「這故事說來有趣了。」
宮本無二齋在足利將軍家的二條御所表演武術時,當時在將軍身邊負責介紹的小軍官就是佐渡。
「真的嗎?」
「畢竟是很久遠的往事了,大人說他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大人還說就是因為這樣,感覺和你並不生份。」
孫兵衛一再力勸武藏和佐渡見面,武藏始終不肯答應。
「我考慮看看吧。」
因為和佐渡見了面,肯定會提起佐佐木的話題,結果一定會被要求:
──兩人不妨比試一番吧!
大人都說話了,身為武術家斷無拒絕的道理。武藏說要考慮,指的是這件事情。武藏的思慮已經想到這麼遠了。這種深思熟慮有時也會讓他看起來像是奸詐之人。
對武藏而言,在他還未獲得任何有關佐佐木小次郎的知識之前,他是不會輕易和佐渡見面的。有了知識再考慮對策,直到確信能「獲勝」時,武藏才肯跟佐渡見面吧。
「對了。」
武藏裝作若無其事地改變話題:
「那個姓佐佐木的學武之人,是個甚麼樣的男人呢?孫兵衛大人是否知道些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