閤皂山志 · 記文

佚名 《閤皂山志》
考《經籍志》載《閤皂山記》一卷,為宋楊申撰。其書必有全帙,今所見者,僅《景德觀記》一篇耳。經述寥寥,碑碣不備。探奇之暇,搜錄數首,存什一於千百雲。 今按:本編共收宋人記文三篇,楊、周之文,重在敘事,可知原委;白玉蟾之文工於藻繪,如睹天官。南北宋蓋閤皂道教全盛之時。且「江湖宮觀未有盛於此者。」 閤皂山景德觀記 楊申 大江西南,廬陵之北,距清江縣治五十里,有山曰閤皂。方廣嚴麗,如天一閤,望之宏邃,其色為然。此名也,唐儀鳳中,道士孫道沖請於朝,朝廷命以賜之。 按道書:天下福地七十二,茲山第三十三。中山之吉爽以為觀,世遠莫知度舉之寶。考地誌之可見與夫古今逸民方士遺蹟尚在。吳晉之間,山有漢天師張道陵、真人丁令威、吳葛孝先煉丹壇井,法像隱然。葛憩源,葛君燕息處也。聞飛瀑之聲,曰鳴水台。峻極霄漢,曰凌雲峰。張君、葛君披氅之地,曰著衣台。南切蕭子云得道之宮,是為玉笥。北瞰張茂先望氣之谷,是為豐城。神靈所宅,信不孤立。 唐初興造,闢土得巨鍾,鏤文隋開皇十四年鑄,下有虛皇真人玉像三。自此皇朝賜名景德。及龍圖、天章寶文御書總一百二十卷,泰山芝草二,良田二十頃。今學道之士五百人,為屋一千五百間矣,嗚呼盛哉! 道士鄒九齡、熊崇天錄寄事跡,來請為記。余謂崇丘鎮地,因方為望。昔者天子巡狩,必升高燔柴,以見上帝。推其恩德,下逮民物,豈特具禮而已。保迪太和,敷錫海內,致使精神毓鍾嘉善,雲氣降為膏澤。由舜以訖周,文煥方冊,小補云乎哉?秦漢以來,王者所歷,不誇功烈,即志於神仙,非昔人館御之意也。 吾鄉一山,歷代崇顯,皇朝致禮,猶嚴且厚。百數十年,天平地成。民生此時,積世不聞兵革。雋異並出,公輔相望。人知阜康仁壽,而不知上之恩力。余雖不敏,老於儒林,蒙恩為郡,行年八十,待罪列卿,子孫各以祿仕覆露於中,是亦幸民。縱未能幅巾林麓,鼓舞聖績,發為頌歌,以耀金石。若粗稽勝美,安辭以拙哉。時宋神宗熙寧五年也。 崇真宮記 周必大 古者名山大川在中國者,皆雄尊浩蕩,頒於祠官,天子巡狩望秩,為民祈福而已。荊之衡岳,猶以為遠。自有熊氏已祀灊、霍,況其他乎!當是時,上既不求遠略,下亦安其常居。雖有黃老之言,何自而入?深山窮谷衡奇絕特之觀,誰實顧之? 及周穆王車轍馬跡,馳騖乎八荒,中天之台,瑤池之宴,筿傳於世。秦皇、漢武,忻然慕之。由是有為黃老之學者,轉而為方士之術,負策抵掌,順風而至。羨門、安期之說興,徐福、少君之詐作。當是時,上雖信之,其徒未盛於下也。 及乎土宇日廣,生齒日眾,遐方僻地,列置郡縣。王喬、薊子訓、左慈輩,又爭以神怪,風動四方。於此時也,豈特人主向之,所謂四民,往往從之矣。從之者眾,必有所聚。既不能安處於市廛,則搜奇擇勝,梯崖架險,設壇場,立室廬,茹芝煉丹於人跡不至之地。一岩洞之幽,一山谷之秀,殆將無所遁其形。宮觀遂遍天下,而尤盛於東南。此積習之勢然,非今昔之理異也。 彼所謂清都、帝居,十洲、三島,既茫昧不可考;而洞天、福地,載之傳記,有可言者。距臨江軍四十里,山曰閤皂,蓋福地之第三十三也。自漢末張道陵、葛玄、丁令威,皆有壇井。故《寰宇記》以為神仙之館。舊隸吉州新淦縣,逮建臨江軍,乃屬清江。形如閤,山色如皂,以是得名。初置靈仙館,煨燼於隋。至唐,道士程信然掘地得玉石像尺余,覆以鐵鐘,創草堂居之。先天元年,孫道沖始為台殿,因山名觀。咸通大火,玉像僅存。楊薦父子,次第葺之。江南李氏,改名玄都。本朝避聖祖諱,又改景德。天禧庚申,熙寧丙辰,再焚再葺。政和八年,始賜號崇真宮。前對凌雲峰,後倚東西兩山,皆有壇,其東葛,其西張也。水出宮後,名葛憩源,凡半里余,聲潺潺行石間。大抵葛仙遺蹟為多,故崇寧間封沖應真人,誥命在焉。北有令威觀基,久失。入門即御書閣十一楹,藏熙陵賜書百一十八幅,章聖封泰山芝草二本,皇祐《新樂圖》一卷,紹興宸翰十幅。閣後設傳籙壇,蓋法許受籙者,惟金陵之茅山,信州之龍虎,與此為三。徽宗朝給元始萬神銅印,至今用之。次曰金闕寥陽殿,曰昊天殿,曰正一堂,曰靖應堂。其東曰祖師殿,曰藏經殿。最後玉像閣五間,其崇五丈四尺,雄傑冠於一宮。凡殿宇皆翼以修廊,道士數百人,環居其外,爭占形勝,治廳館,總為屋一千五百間,江湖宮觀未有盛於此者。士大夫川浮陸走,無不迂途而至。 乾道癸巳,予亦至焉。讀廣明許元真、咸平張賀、熙寧雙漸、楊申,元祐張商英諸碑,雖隨事登載,辭頗異同。如以鐵鐘為開皇舊物,視其款識,則咸通十三年所鑄也。玉像有三:其一憑几而坐,二人跣足立侍,亦與所書不合。於是主者李漢卿、王允成、王次鼎俱以宮記為請,予諾之而未暇。今管轄王自正、知宮鄒時億、副宮劉惟允、度師陳處和,懇請益堅。予謂易觀為宮,殆且百年,此而弗記,闕孰甚焉。乃為會粹眾說,詳考初終,使好事者知自昔道家者流凡三變,而其教成。此宮因地之利,歷千年而其製備,庶幾有考焉。若夫敘勝概,詠清虛,則有前代孫偓、李洞、宋齊丘、沈彬、孟賓於、徐鉉、陶弼之留題,近世道士張景先、陳孟陽、陳彥舉、黃堂吉之詩集傳於山中,此不復雲。時慶元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昊天殿記 白玉蟾 竊聞道包坱圠,實在乎象帝之先;氣運堪輿,最高者昊天之極。宅妙有玄真之國,殿彌羅無上之都。豁落光明,渺渺紫金雲梵之闕;恢宏湛寂,濛濛碧漢玉清之宮。位奠太微,尊居大有;是為上聖,允號無宗。亶玄范以總制四方;妙化機而統臨三界。載考南郊之典,昔有圜丘之壇。其在道家,丕當祀事。莫謂無聲之載,盍存臨汝之誠。 閤皂山福地崇真宮,舊有殿帝之所,雖麗不華,似簡而陋,方撤而新之。清江湖山楊舜臣者,崇德欽天之士,慨然捐鏹奇五千緡,獨易其舊而更建焉。梓人執輪輿之役,陶氏運埏甓之工。始劚於嘉定五年壬申之冬,終訖工於乙亥之秋。首尾數年,經營萬力。偉哉!亦難事也。嘉定十三年庚辰,維時季暑,予來閤皂,適沖妙師朱季湘轄宮,遂以前此六年新昊天之殿為告,俾予記之。 予自為陶弘景為帝作記,李賀為帝作《玉樓記》,顧無陶李清偉之文,亦切慕之。且語沖妙曰:夫上帝之居,百千萬重道炁,千二百官君。結空為天,凝梵為城。混合三營,以為樓台;變化九霞,以為宮至。靄垣而霓壤,霨樓而雷埏。飛廉督琠桂瓊槐之材,霻霳薰璆蘭珞茨之事。璪欀面黃橑,琨棟而球楹。森輿衛於彤崑執之墀,萃干羽於紫扉之陛。環妃嬪如玉林之媚,羅班聯如瓊苑之繁。火鈴天丁侍其軒,金精猛獸據其戶。上有九旋麒麟之電鑰,下有五琛獬豸之霞關。烹瑤鸞之事,以飼琅庭雪色玉精之蟾;擘瓊虎之臘,以餵琳台雲光金花之兔。玉娥鼓雲瑟之夕,瓊姬舞霓裳之辰。八鸞嘯歌於扊扅,九虎飛鳴於閶闔。入則閒羽輿鳳輦於琛館,出則飄霞衣隺氅於瑤池。燕遊玉京,蠖怡金闕。物物自化,事事無為。人享拾麻之年,壽等拂石之劫。此特記其仿佛。今舜臣所以為帝之離宮者,實依稀之。 若夫寶殿淵深,雲龕岌嶪,御容英粹,玉座委蛇。地皆砌以花磚,壁皆粉於銀液。中邊供具,左右羽儀。下甃鳳墀,上陳鴛瓦。千楹耀日,萬拱凝煙。高聳溟濛,雄壓崷崒。丹光紫氣之麗,朱扉黃閣之嚴,羽士有所歸心,名山為之增氣。 以世俗而言之:獻豆粥麥飯者,天子嘉之,納粟者爵之,貢馬者官之。雖玉帝高高在上,其視甚微,其聽甚卑,則舜臣蒙福之報,宜何如也。夫以上帝之德,不可明言。開天執符,長御延康之歷;含真體道,默膺混沌之圖。且蚩蚩蠢蠢,林然於天地之間,豈知乎帝力哉!嘗謂至高之天,能降自求之福。鱔能謁斗,獺能祭天,況人也乎! 沖妙曰:「然。」 是年七月朔,瓊山白玉蟾敬於殿中書 輯補 原志所標記文,內容限於宮觀,體裁只是記體。今補輯四篇,體裁皆合。山門、玉像閣,俱屬宮觀,閤皂遊覽,亦以記宮觀為中心,基本相符。惟過化祠,乃祀朱熹。熹,大儒。儒道本是二家,然常並行。宋以後且互相滲透。朱熹之學,根株六經,參觀百氏。閤皂道士,亦多能文。其尤著者為楊至質。至質號勿齋,即本孫氏「四勿」之意,亦可謂「墨名而儒行」。其文集仙氣少而藝術性強。且閤皂山道德宮合祀儒釋道三家之始祖,則此山固以道教為盛,亦以道教而著,而非道教所專有。況朱熹曾講學其中,人亦稱之為紫陽書院。而過化祠實即閤麓書院,載諸邑乘,豈宜屏棄?因並錄黃騶應所為記。 記閤皂登覽 周必大 乾道癸巳春,予蒙恩守富沙郡。自廬陵舟行,望東岸山勢連延,如豫章之西山。舟人曰:「此閤皂山也。」行次清江,引疾丐祠。冬十月,始得報可。遂以丁卯黎明肩輿閤皂之游。 初謂嶠嶺路差近,至則峻甚。約三十里,乃抵山間。閤言山形,皂言山色。〔按樂氏《寰宇記》:此山為神仙之脩館。舊隸吉州,今屬臨江之清江縣。〕蓋七十二福地之一。惟凌雲峰最為峻極。漢張道陵、丁令威、吳孫權時葛孝先,皆有煉丹壇井。〔聞在後山頂,不果游。〕流水號葛憩源,葛君燕息處也。水自宮後世,流半里余,聲潺潺行石間,橋跨其上,號鳴水台。傍有古杉,根圍數丈,十餘年前為過客所焚。〔宮中尚有古杉一株,橫枝四出,堅如鹿角,不知其幾年矣。〕入門即御書閣,橫連十一間。由閣而望,四山環合,僅有一徑,斜出其外。復鎖以葉山兩重,〔江行望之,連延如西山。〕真神仙窟宅也。閣後即壇,翼以修廊,又其後即殿宇。道士數十房分居左右,各治廳館,頗華潔。仍為樓以奉像,設有足觀者。 按古碑:此本靈山館,焚於隋。至唐有道士程信然,望氣至此。掘地得鐵鐘一口,下有玉石尊像一座,高尺余,遂立草堂。先天元年,孫道沖始立台殿,各閣皂觀。大唐三洞道士許玄真撰山記云:「吉州屬邑曰新淦,去縣治地八十里,有閣皂山,山北有金仙觀,相傳丁令威修道之所,寶應元年,亦移於此。令威壇井及石上履跡存焉。咸通中遭火,惟古鐘、玉像存。尋有處士楊薦父子次第葺之。」〔以上並見唐廣明元年道士許玄真記中。所謂玉石天尊像,甚小而重。又有兩軀侍立,亦玉石也。鍾在殿傍,視其文,乃咸通十三年鑄,而雲隋開皇十四年鍾,何也?豈別有鍾而不存耶?〕本朝熙寧間,吉州通判雙漸、郡人中大夫楊申及元祐中江西運副張商英等並有記,事多異同,蓋失於互考耳。大概言此觀在江南李氏號玄都,至真宗祥符元年,避諱,改景德觀。天禧庚申嘗經火。熙寧丙辰又火。政和八年五月,用守臣之請,改賜崇真宮為額,給元始萬神銅印一,授法籙則用之。蓋天下授籙,惟許金陵之茅山,信州之龍虎山,與此山為三雲。 晚管轄道士李漢卿,知客王次鼎來置酒。道士陳彥舉者,年七十五,稍能詩,以二篇為贈。又出政和中禮部給經綸科出身黃牒,且雲嘗為丹林郎,猶文臣修職郎也。夜宿客館,讀天復四年孫偓、李洞、宋齊丘、沈彬、孟賓於、徐鉉、陶淵詩牌。本朝陶弼有詩;得道之道伊夢昌有詩;又有道判陳孟陽長韻,備道山中景物;常平周彥質二詩亦好。《圖經·河圖記》云:「諸山之形,宛轉朝揖。大則如城,小則如閣,草木茂異,土良水清。」戊辰早,瞻禮玉像,及四朝御書、〔太宗、真宗、仁宗、德壽宮。〕芝草、〔封禪泰山,凡得十六萬有餘,分賜名山宮觀,而二本在此。〕葛仙封沖應真人誥、〔崇寧三年,慕容彥逢行。〕授籙印。道士徐次堅識予於廬陵,邀至其院,求快軒詩,未暇作也。李漢卿再具飯,遂行。由白抗入沙路岡,岡之下,有龍興院。飯仆而行,地頗平,非嶠嶺比。晡時復至舟中 〔周益國《文忠公集》卷一八三〕。 閤皂山門記 劉辰翁 江西大宮觀福地,惟玉笥、閤皂二山,而閤皂以樓居壓山谷,高下如層屑,玉笥蓋仰焉望之。乃乙亥六月火,並仙翁所手植災。又明年國亡。空中燼餘,知待何年復興?其興萬一亦如舊貫以否?日余植杖過之,霧雨重重,隱見橫斜,如吳山殘雪,欄檻可畫。入門,樓觀偉然,凌空欲飛,危出山半。雖金碧未施,而檐牙山節,工極詭麗,觀者低徊,豈獨為茲山勝絕? 余問道人:「此樓起於何時?視舊如何?」曰:「丙戌之十月,彭師則誠之所為也,而過舊遠矣。彭本無職,於時奮田。蜂房水渦,籍三周,如離便。而是間無門,如拱無冕。獨搏手為眾工倡,眾興助之。計粟石八百,泉幣五千,木以千計倍,工以萬計倍。山中之老共欲求記於先生,樓成而先生寔來,意者仙翁如有望也。」 余惟譆譆出出之烈,自漢白鶴,唐升元,宋祥符玉清昭應,一落則不復復。彼,國也,猶屈於力;不屈於力,亦屈於言。未有以赤地之役,旁觀一人之意,既為夫所不能為,而又求勝於鬼神,求多於前古,若取之左右,咄嗟不 乏者。盛哉!志之為帥也,物從之矣。 按驪山兀出,隴上夥頤,覆戒後來。惟漢初蕭相國欲以壯麗示威重,曰「使後人無以復加。」而茂陵粵勇之又言起火後厭勝必大大於前。斯樓高美,在家國宜抑,在世外宜隆,在火後宜尤隆,不隆無以極觀覽。然以穆滿中天之台,遺世雲雨,曾不足以易化人之一舜。其乘乘所至,下視人力之巧,猶如積蘇累塊焉。況此山此門,西江之上以一、二,京浙之間以十數。若中天之下,其能幾何?而欲以揆崑崙,度蓬萊,則概乎其不知量已。雖然,吾嘗入和寧備對,列麗正殿觀赦,仰瞻觚稜,無丹楹刻桷,徒霞標城起,赫如也。嗟乎!此非人間所謂大上者耶?晚見道書言層城九重,高萬一千里。誠高宜廣,顧安所得大人居之?問其仙,則昔者山中之人也。凡吾所不得見而可以識想者,曰金台玉樓也,珠宮翠房也,其形容欲極人間所難得,而金玉珠珍卒亦人間所常有,豈天上故自不能不人間耶?吾以斯樓擬天上所聞則不足,比人間所見則有餘。何物非幻?何幻非真?謂心胸耳目之外,它有所謂天上耶?亦吾所不信也。 是山多木,皆如葛翁手植以遺今日。是宜千門萬戶。惟昔時御書昭回之光,龍風之飭,不可復得。蓋去而復顧睠焉,如見金門者久之。 〔《永樂大典》卷三五二五門部山門條錄宋《劉須溪集》〕 臨江軍閤皂山玉像閣記 劉辰翁 江西葛仙跡為多,閤山最著。閤山玉像閣最大,像最小。按熙寧雙漸記:隋開皇中基靈山館,得玉像三尊,遂建台殿。隋亂,以鐵鐘覆而埋之。至唐貞觀復出。而吾鄉周益公記,謂玉石像尺余,馮幾而坐,二人跣足侍。咸通大火,像僅存,視鐵鐘,則咸通鑄也。與漸記已不合。余游屬德祐火後再創,問三尊,已無有。獨小像可古尺半,鬚眉宛然,馮幾欲言。玉色通明,琢制精絕。而又與益公記不合。此穆陵所書玉像閣者。因問道人:尚方之所錫耶?鑿地之所得耶?蓋老宿莫能言。然棟炎絕天,墜地地墳,鍾銷柏廩,無一物之覆以及此,此於吹萬劫燼,末矣,難哉! 今臨江道錄李潁孫堂構舊基,其高六丈,廣七間,霄極加隆,繚繞雄深。或謂閣至高,像至尊也。藐山中之玉人,才仿佛乎冠裾,不似人中之有瞳子耶?安用神明通天,而樓居若是! 嗟乎,為是說者復何足以知至細之倪與至大之域哉!道生於一,一者微塵之為體,而毫末之為倫,以至一身、一國、一天下,亦一耳?而以蒼蒼之色為有物於其間,亦如世有大人在乎中洲者耶?則雖鼓金銅以軒若士之臂,卻龍伯以布巨人之跡,自達者觀之,乃亦與牽絲摶土同戲,而何以相劣?大莫大於元氣,而人間為小;廣莫廣於人心,而天為小。由元氣為人,由人為天,得其精為赤子,得其道為嬰兒。昔之為賢為聖,為不可知之神,無不以此。是故玉女以黃花為黍米,元始又以黍米為玄珠。自其大者而大之,則雖崇高效天,下建五丈之旗,而不為侈;自其小者退藏於密,則雖華蓋之下,北辰尊居,仰而視之,猶如一星子焉。惟肖不待大,愈大似不肖,而況混沌之與形,太素之與朴,亦猶蚌隱泥沙,而孕補陀之相,石含委核,而獻龜蛇之符。真復有物,在帝之先,而非人力所能就者。 而自咸通火,熙寧火,德祐火,宮觀無遺,而晬容儼然。潁孫以道力負荷,翼為千載,傑麗無前,則近世老聃之役莫大於此矣。通達之中有魏,魏之中有梁,梁之中有王,近,故小也。王何與於虛空之數,虛空亦豈知有梁魏哉!如葛翁者,飄然六合,猶其壺中在在而見之矣。重來偃腹,毋拂梁塵。 〔《須溪集》卷一〕 過化祠記 黃騶應 古名賢碩德身所遊歷之地,及有官守遺愛,民不忍忘,相與立祠以祀,以志永慕。載在書傳,班班可考。其列諸祀典,奕世俎豆,為天子諸侯之所修敬者,又無論矣。至若琳宮梵宇,浮屠老子之室,下至鄉村籬落叢祠詭怪妖妄淫昏之鬼,尤能奔走其民,施捨金錢布粟,以祈福祥;則雖名山大川之間,往往而有。嗚呼!其亦侈太矣哉! 閤皂為清江巨鎮,道書所云三十三福地是也。古今名人往來游息,見於題詠者甚夥,具在本山志中。南宋時紫陽朱子嘗校經於此,故至今有紫陽台遺址雲。山之南為丁仙峰,相傳丁令威嘗修煉茲山,丹成仙去,用此得名。山蕪沒不治久矣。庚戌歲,里人大學生同姓月亭珩糾眾緝之,具有成緒,煥然改觀,遠近咸嗟異焉。既乃慨然曰:「予家累世業儒,而茲山實為紫陽夫子過化之地。其流風遺蹟,闇而不彰,而盛飾仙宇,以侈游觀,無乃太謬。於是創為閤麓書院,凡若干楹,以棲來學之士,而奉祀紫陽神主於其中,使學者觀感興起,有所法式。」噫!月亭之用心亦可謂至矣。 而或者曰:紫陽之祀遍天下,自天子之都,諸侯之國,以及縣大夫之邑,莫不有祀,載在令甲。厥典宏大,而躋於十哲之班,則自本朝始,所謂非天子不議禮也,而私祀之于山陬僻壤之域,無乃不可乎? 予應之曰:不然。凡人情所不能已者,雖聖王不禁。召伯之甘棠,張益州之畫像,文翁之於蜀,昌黎之於潮,子厚之於羅池,賢者所過,民不能忘,相率立廟以祀,亦其常也,況在先儒所常遊憩講業之地乎!且不獨此也,今民間妖妄淫昏之瀆,家有其祀,報賽請禱,殆無虛日。雖所號為讀書君子,且猶不悟。至於浮屠、老子之神,其為奔走恐後,惶惑失措,又何怪焉。韓愈曰:「勾龍、棄以功,孔子以德。」子輿子曰:「君子所過者化。」昔張文憲公洽為紫陽高第。今其所居,距茲山不數里而遙。而至今有杜橋黃氏者,相傳為勉齋遺裔,以故紫陽往來最數。迨其後范氏梈以儒術博學與虞、揭齊稱,亦為茲山之產。而勝國時邑里偉人相繼而起。計其師友淵源所漸,一秉朱氏之學,無有異同。而黃氏世居山麓,節義文章,概乎有聞。其被於先儒遺澤,至深且久,不可誣也。 若夫神仙之說,儒者所不道。而紫陽嘗有詩云:「若到名山高著眼,洞天深處異人多」,則又似乎不盡以為無。然則丁仙之化鶴而去,白馬來歸,其得以雄據茲山者,其猶賴我紫陽之靈附驥而益顯乎! 月亭曰:「然。」遂書之。 〔道光《宜春縣誌·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