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四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那天的黃昏到得很早,他敲開康德利普太太家的大門時,暮色就已經很濃。從聖堂出來之後,他去了俱樂部,以避免在吃午飯的時間出現在切爾西,他還記得要自己弄一頓飯吃。這個任務他完成得不是很完美:他在俱樂部的圖書館裡找了一隻椅子坐下,圖書館裡空蕩蕩,燈光昏暗,上下左右都看不見人,過了一陣子,他閉上眼睛,因為前一天夜裡沒怎麼睡,他補了一個小時的覺。不過,在此之前,他寫了一張便條,這是他一進來馬上就做的第一件事情,但是,因為大家都在過聖誕節,這個地方顯得那麼荒涼,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信使,然後非常不放心地將便條交給那個信使。他讓信使把便條親手交給對方,但他不得不盲目信任他那雙手,因為那個信使不會回來給他回執。四點鐘,他終於跟凱特在康德利普太太家的小客廳里見面,這時他才徹底放心,他發現他的便條已經交到了她的手裡。她正等著他,也做好了準備,不過她的準備有點簡單,雖說只是「有點」,但他感受得很明顯。自從他進了這個家門,他就差不多看懂了她的處境,目前的情景跟他以前和她見面的情景反差巨大,這有很大的暗示意義。從前,他跟她見面的地方都是很恢弘壯觀的場所,例如她姨媽的富麗堂皇的家裡、肯辛頓公園的大樹下面以及威尼斯的宮殿裡面。在威尼斯的時候,有一次他們還成為那個大廣場的中心,還有一次是在他寒酸的客棧里,客棧雖然寒酸,但顯得莊嚴,古風古色,跟她也算匹配,而且,那次見面的意義十分重大。相比之下,康德利普太太的房子,即使從最佳的角度看,雖然不算特別醜陋,但也感覺那麼不合適,非常奇怪。她臉色蒼白,表情凝重,但還是很迷人,在這個地方,他感覺她就是一個地位顯赫的陌生人,跟切爾西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她就像到這裡來享受一段奇遇或者自我放逐。不過很奇怪的是,過了三分鐘,他卻感覺自己比她更不像陌生人。 他看了幾眼之後就感到這裡很奇怪,這種奇怪的感覺在於整體的不協調,房子很狹小,但家裡的擺設好像都很巨大。那些家具和裝飾品,對於姐妹兩人,特別是對於康德利普太太而言,顯然是從前好日子的紀念品。窗簾拖到地上,沙發和餐桌占據了走道,煙囪上的裝飾物直達天花板,絢麗的大吊燈幾乎垂到地上,這些都是以前那個家的遺留物,是對她們不幸的母親的緬懷。不管這些東西本身質量怎麼樣,因為它們隔離了外面昏昏沉沉的天空,甚至讓他不知道白天是否已經徹底結束,所以丹什覺得它們極其醜陋,甚至到了不祥的地步。它們一點也不包容或者妥協,那麼突兀、那麼頑固,沒有一點品味。相比之下,他想到了凱特本人的品質。這種感覺對丹什而言不算新鮮,他此時根本不需要提醒。他只是知道,聯想到一些事情,對她目前的狀況,他特別為她感到遺憾,但這並非那天早上讓他出門的決定性動機;他還知道,這一切要是放在他自己身上,他也許不會那麼難過。他倒是可以生活在這樣的地方,但這怎麼說也不是他該被流放的地方。這種簡陋的條件,他們也許能夠臨時湊合。他最終的家不可能這麼奇怪,這麼讓人難以忍受,雖然他家裡的東西沒有這麼充足。他接著又發現,如果說這個環境和她格格不入,讓人為她感到痛心,但她卻跟這個同伴存在這樣的關係,而在這樣的關係中,她卻演變成這麼可愛的人,這個事實很奇怪,他越琢磨就越放心,但也越充滿懸念。如果他剛看了這幾眼就覺得她像格格不入的外來人,那麼,這些人怎麼沒有感覺她跟他們格格不入呢?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怎麼沒有感覺自己跟他們格格不入呢? 丹什一直懷著這個疑問,即使在她點燃了壁爐架上的那些高大蜡燭之後。那是除了火爐之外的唯一光源,她很平靜地朝它走過去,好像在暗示他們可以坐在壁爐旁邊,在聖誕節期間,那是最溫馨的地方。好吧,鑒於他們目前的狀況,那裡確實是最溫馨的地方。他寫的那張便條只是告訴她,他必須馬上見到她,他希望她能幫他實現這個願望;他看了她一眼就明白,在她的心目中,他的迫切心情應該還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今天早上,由於時間倉促,」他解釋說,「我來不及問勞德夫人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儘管我相信她有。事實上,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因為她跟我說你到這裡來了,這件事很突然,我當時感到很意外。」 「是的,確實很突然。」在不算熱烈的火光中,凱特顯得很優雅,很漂亮,她將雙手放在大腿上,考慮著他所說的話。他剛才一上來就提到了在盧克·斯特雷特爵士家門口發生的事。「她沒跟我說什麼。不過沒關係,這是你的意思吧?」 「算是吧,但不是全部。」丹什說。他頓了一會兒,她一直等著他,但他接著並沒有說還有什麼。「昨天深夜,她接到斯特林厄姆太太的電報。那位可憐的女士沒有給我發電報。」他接著說,「可能是昨天的事情,盧克爵士沒有在那裡停留,他馬上動身回來,明天早上就會到。所以,我判斷,斯特林厄姆太太就一個人收拾那個局面。不過,」他最後說,「盧克爵士不能留在那裡,那是當然的。」 她看著他,她的眼神有些模糊地表明她覺得他在拖延時間。「你收到盧克爵士的電報?」 「不,我沒收到電報。」 她感到不解。「書信呢?」 「也沒有,斯特林厄姆太太沒給我寫過信。」然而,他還是沒有進一步發揮,因為她剛才對另一個問題也沒有追究。那麼,他到底收到了誰的信息?他可能真的是在拖延時間,似乎為了表示尊重他,她換了另一個問題:「你會去……幫斯特林厄姆太太嗎?」 對這個事情,他是能說清楚的。「不會。她確實是孤家寡人,但她非常能幹,非常勇敢。而且……!」他又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而且,」她說,「那裡還有尤金尼奧?是的,大家當然都還記得他。」 她說這些話,肯定是想說明他們倆是有默契的,而他給予了足夠的回應。「沒錯,大家都記得他,完全有理由記得他。他對她很管用,他本事很大。我剛才想說的是,」他接著說,「肯定會有很多人很快從美國到達。」 好吧,凱特完全懂得他的意思。「我猜想,肯定有一個負責米莉事務的人,叫做代理人吧?他肯定在收到斯特林厄姆太太的最近一封信後就去了。」 「那應該是在你姨媽上次跟我談話後的事情,我是說今天早上前面的那一次。這樣我就放心了。」他說,「他們肯定能搞定。」 「他們能搞定。」接著,兩個人好像都不覺得這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情。接著,凱特表現得更清楚一些。「但是,你既然沒有收到誰的電報,今天早上你怎麼會去盧克爵士家門口?」 「另有原因,我等會兒就告訴你。那也是我想馬上見到你的原因,我就是想來跟你說這件事。不過,請你稍等一會兒。在這樣的地方看到你,」他接著說,「我百感交集。」他說著就站起來,但她紋絲不動。他走到火爐邊,倚靠在火爐上,背對著火,歪著身體看著她。然後,他明確說出了他的關切。「你到這裡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好吧,既然他說了這麼多,她就有足夠的理由去追問她想知道的事情。於是,她沒有理睬他的問題,而是逼問他:「我能不能這樣問:你說她已經死了?」她的表情比她說的話更咄咄逼人。 「沒問題,」他過了一會兒說,「我說過,我想到一件事,所以我急忙來找你。我不介意讓你知道,」他接著說,「從昨天夜裡到今天早上,我想了很長的時間,才做出這一決定。我終於來了。」然後,他微微一笑,他很清楚,她肯定覺得他的笑容非常機械。 「你原本不想來?」她這樣說顯得她比他更坦率。 「親愛的,」他繼續微笑著說,「如果只是想不想的事情,那就十分簡單了。我承認,對於我最該做的事情,我考慮過很多困難,我甚至隱約看到了不祥的未來。其實,我想的並不是我本人的幸福。」 這句話顯然讓她一下子想不通,然後,她仔細地盯著他。「你樣子很憔悴,你肯定飽受折磨。你很不舒服吧?」 「我很舒服。」 她沒有理睬他,接著說:「你恨你自己的所作所為。」 「親愛的,你說得太簡單化了。」他的表情很嚴肅,「沒有這麼簡單。」 她好像在琢磨他想說什麼。「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線索。」不過,她還很有耐心,還是紋絲不動。「如果說在這樣的時候她還會跟你聯繫,那就莫名其妙了。即使有天下最良好的願望,也不可能理解。」然後,丹什猶豫了一陣子,那可能表明他必須找到恰當的解釋,這讓他很沮喪,也心神不寧。於是,她接著說:「你還沒有下決心。」 她說得很溫柔,甚至有些親密,他也沒有馬上反駁。但是,他看了她一眼之後說:「有,我下決心了。只是,在這個地方看見你,我覺得這裡面……!」然後,他的目光似乎被牽引著從房間的一個角落轉向另一個角落。 「這個地方好恐怖,對吧?」凱特說。 這讓他又想起剛才的那個問題。「你到這裡來,是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 「好吧,借用你說的話,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一言難盡。」她接著說,「在這個地方見到我,別有多餘的想法,也不要琢磨這裡面有什麼,我自己都不明白。希望你能想想,要是你有麻煩,我一定會想去幫你,也許,我也一定做得到。」 「親愛的,也許,就因為我知道你的願望……!我猜想,我可能真的碰到麻煩了……我想就是這樣的。」他這次說得簡潔明了,讓人覺得很奇怪,也很突然,讓她瞪大了眼睛,這他是馬上就發現的。於是,他想儘量說得不那麼含糊。「不過,我也許不應該這麼想。」這句話卻比剛才更讓人滿頭霧水。 她想了想。「你是不是說,我的情況非常可怕?」 「好吧,」他慢條斯理地回答說,「如果你覺得可怕,你就告訴我。我是說,如果你感覺我的想法……」 因為他說得極慢,她就接過去替他說:「很可怕?」她終於聽起來不那麼煩躁,她沒有想笑出來的感覺。「我都沒有聽明白你要說什麼,我怎麼會有什麼感覺?」 這句話讓他更清楚他要說什麼,儘管一開始只是讓他將雙手插進口袋裡面,先是站在她面前的地毯上,然後一會兒走到這邊,一會兒走到那邊。在此期間,他想到了另一個場合,那是在威尼斯,在風雨交加的那天,蘇珊·謝潑德坐在他的客棧里,跟凱特這時差不多,當時他也很困惑,甚至有些痛苦,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目前的情況可能簡單一些。他在同伴的面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就想把這個感覺說出來。「那東西不可能是這幾天才寫的;郵戳確實是近幾天的,但很難以想像,她會……!」他停了下來,看著她,似乎她能夠理解。 這確實不難理解。「在臨終之際給你寫東西?」但是,凱特還是想了一下。「我們不是說過了嗎?她是與眾不同的,不能把她當成一般人來看。」 「是的。」他的目光越過了她的頭,非常清楚地說,「她與眾不同。」 凱特坐在椅子上,還是一動不動,此時,她抬起頭,她的目光碰到了他迷離的目光。然後,隨著後者的視線再次降落到她的身上,她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她具體寫了什麼,是不是有關係?」 「也許有,但關係不是太大。這只是一次平常的聯繫。」丹什說。 「那是一封信吧?」 「沒錯,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她親手寫的,絕不會錯。」 凱特想了想。「你很熟悉她的筆跡?」 「很熟悉。」 也許正是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促使她提出下一個問題:「你收到過她許多信?」 「沒有。之前有三次收到便條。」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很短的便條。」 「好吧,」凱特說,「長短不是很要緊。也許三行就足夠了,只要你說你記得住。」 「我肯定記得住。而且,」丹什繼續說,「我還通過其他途徑見過她的筆跡。我似乎記得,她去威尼斯之前,你曾經讓我看她寫給你的一張便條,就是要讓我認她的筆跡。另外,她也抄過一些東西給我。」 「哦,」凱特幾乎微笑著說,「我不需要那麼多解釋。一個好解釋就夠了。」不過,她接著又做了補充,同時極力控制著不耐煩或嘲諷的語氣,「那封信看起來很平常?」 丹什好像要描述得更具體一些。「很漂亮。」 「是的,平常也都很漂亮。」凱特接著順著他說,「這種事情對我們不是新聞,她非常了不起。一切都是可能的。」 「對,一切都是可能的。」很奇怪,他顯得很想抓住這一點。「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也一直相信,你肯定也這麼想。」 她等著他說下去,可是,他還是把手插在口袋裡,再次轉過身去,走到房間裡唯一的窗口。那裡沒有燈,窗簾也沒有放下來,他看著外面被霧籠罩著的路燈,看著那條齷齪的倫敦小街道,因為他心裡想著一件事,所以他越發覺得這條街道那麼齷齪,這感覺跟他在斯特林厄姆太太的注視之下看著風雨中的大運河一樣。他還清楚地記得,他當時被迫表態的時候,他之所以拒絕,就是他不願意出賣凱特。那時,他的同伴等著他表示願意,而他懟她說這是痴心妄想。在此期間,凱特一直看著他的背部和肩膀,這是她熟悉的影子,他這個影子似乎在傳達著他沒有明說的意思,是兩個溝通鏈條中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她要設法從中挖掘儘量多的信息。結果就是她這樣對他說:「是昨天夜裡收到的?」 這個問題讓他轉過身來。「是從艦隊街送來的,比平時早一小時,我發現它跟其他信件一起放在我的桌上。不過,我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它。我不用碰就可以認出來,我知道那是什麼。」 「可以理解。」她充滿敬意地聽著。然而,因為他的語氣有點反常,她就馬上接著說:「這麼說的話,你就沒碰過它?」 「有,我碰過它。自那個時候起,我感覺似乎再也沒碰過其他的東西。」為了解釋得更清楚一些,他就接著說,「我緊緊抓著它。」 「在哪裡?」 「我帶來了。」 「帶來讓我看?」 「帶來讓你看。」 這次他吐字非常清晰,很反常,而且,他的聲音裡面有歡樂的要素,但是,他並沒有做出跟這個要素相一致的舉動。所以,她的臉再次充滿期待地對著他,可是,讓她很不耐煩的是,他的臉上卻映射著另一個念頭。「那麼,你是不是已經不想給我看了?」 「我非常想,」他說,「可是你什麼也沒告訴我。」 她微笑著面對著他,像面對一個很淘氣的小孩。「我覺得,我告訴你的,不比你告訴我的少。你都沒有告訴我,在你的文件裡面,找不到你所要的解釋嗎?」然後,趁他還沒有回答,她就閃電似的說,「你是不是要說你還沒看過?」 「我還沒看過。」 她睜大眼睛。「那麼,我能怎麼幫你呢?」 她還是紋絲不動,而他則跨出了五大步,又回到她的面前。「你只要告訴我,把那天你不願告訴我的告訴我。」 她感到一頭霧水。「哪天?」 「我剛回來就去找你的那個星期天。」丹什接著說,「那天早上跟她在一起,他到底在幹什麼?他跟她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你說誰?」 「那個人,當然是馬克勳爵。那意味著什麼?」 「他跟莫德姨媽在一起?」 「是,親愛的,也跟你在一起。都差不多。那天我問你,你沒有回答我。」 凱特努力回憶著。「你沒問我什麼呀。」 「我問你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我是說在他第二次突然去威尼斯之前。你當時不願說,而因為我們正在談相對比較重要的事情,我就沒有追問。但是,你知道,親愛的,說到底你還是沒有告訴我。」 在他的慷慨陳詞之中,有兩點凱特聽得最清楚。「我『不願』說?你『沒有追問』?」她的目光冷冷的,臉上沒有表情。「聽起來好像是我在刻意隱瞞什麼。」 「你看,」丹什說,「即使到現在,你也沒有告訴我。我就想知道,」他解釋說,「他的舉動,毫無疑問,他的舉動加速了她的悲劇,跟你和他的關係有沒有關聯?他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們有私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