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五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凱特慢慢站起來,這是她自從點亮蠟燭坐下來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你是不是要指控我告訴了他?」 她的語氣中有埋怨,但更多的是蒼白的惶恐;他都看到了。「親愛的,我不想指控什麼,但我備受折磨,我一點也不能理解。那個混蛋跟我們到底有什麼關係?」 「他跟我們到底有什麼關係?」凱特問。 她搖了搖頭,似乎又把他當成淘氣的小孩,她要溫和地忍讓。這裡面更包含著一股突如其來的甜蜜感,從前發生分歧的時候,她經常用這個手段讓他就範。實際上,她此時正要動用這個手段,他也知道,跟從前一樣,他這次必然也會接受。她站在他身邊,挨得非常近,顯得很有耐心,好像等著他親吻她,尤其是他說得特別激動的時候。他好像並不想吻她,不過,他接下來說話更平靜了一些。「聖誕節早上,他跟勞德夫人在幹什麼?」 凱特非常驚訝。「她沒有跟你說他住在那裡嗎?」 「在蘭開斯特大門?」丹什很驚訝,「住在那裡?從什麼時候開始?」 「前天。他去之後我才離開的。」然後,她承認說這件事確實不正常。「這是個意外,就像莫德姨媽留在城裡過聖誕一樣,但也不是很恐怖。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我來這裡,她肯定很難過,我們每天都惦記著你剛才帶來消息的這件事,但我們都希望能清淨一些。」 「你們一直惦記著威尼斯?」 「當然。不然我們惦記什麼?」凱特接著說了一句很感人的話,「當然,我們也惦記,至少莫德姨媽是有些惦記你的。」 他很感激。「我明白。你們對我很好。但是,」他問,「馬克勳爵住在那裡惦記著誰呢?」 「他在倫敦,我相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自己也有房子,但突然出現一個相當合算的出租機會,而且,他自己承認,他明確說他很需要錢,所以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不管怎麼說。」 丹什聽得很仔細。「不管怎麼說?」 「我也不知道。儘管人們可能都認為他不該這樣。」 「不該盯著錢?」 「不該落到這個地步。不過,由於某些原因,他必須放下架子。然後,他要在幾天之內把房子騰出來交給租戶;而莫德姨媽跟他溝通比較多,很了解他的情況,就對他說:來蘭開斯特大門吧,你至少可以來過夜,直到你搬去鄉下住。他應該是昨天下午去鄉下,我想是去麥青別墅。這是莫德姨媽告訴我的。」 凱特的這句話有很多暗示的內容,好像是要安慰他。「她是想跟你說你不用搬走?」 「是的,也許她認為我之所以要搬走,是因為他要住在那裡。」 「那到底是不是呢?」 「就算是吧,如果你想讓我這麼說的話。不過,即使沒有這件事,我還是會離開。」她很坦率地說,「跟他沒有多大關係。我很高興到這裡來,儘管我為你……!」她是想說那也沒有多大關係。「這麼說,他沒有去麥青別墅,不過,他也可能今天下午去,很有可能。但是,我感覺最可能的是,我一定要說,他這個人還是很善良的,他肯定是不想留莫德姨媽一個人孤獨地過聖誕節,不像我這麼狠心。而且,如果說他為了陪她而不去麥青別墅,她肯定很高興。所以,難怪她會帶他一起坐車到處兜風,這是要打發那個無聊的日子。我不敢說,」她最後說,「我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麼情況,我就能想到這麼多。」 「你什麼都想得到。」丹什回答說,「你跟我所說的話,我都認為是真理。」 她看著他,似乎感到他的話很刺耳,所以小心翼翼地想找到他的毛刺,她接著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表情很平靜也很嚴肅,這表明她已經找到了:「謝謝!」跟她所說的其他話一樣,這兩個字也對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他們還是挨得很近,面對著面,接著,出於一個前所未有的衝動,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將她抱住,甚至搖晃著她,不過那絕非他不溫柔,而是好像他有一個非常複雜的感情,難以用口頭來表達。再接著,他探下頭,將嘴唇貼到了她的臉頰上。然後,他鬆開了一下子,恢復他的躁動,而她則一動不動,好像一尊雕像,跟剛才面對他的示威一樣。然而,那並不阻止她給予他再次放任的機會,與此同時,她自己顯得剛才這次就夠了。她讓兩人坐下,然後做了平靜而明白的說明。「你在威尼斯的時候,我確實碰到一件事,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的準確意義。我是說,我跟他談過一次話。他都跟我說了。」 「果真如此!」丹什突然轉過身來說。 「隨你怎麼說吧,但是,我還是拒絕他的強烈要求,沒有按他的要求去跟他見面,如果說我最終跟他說了什麼,我承認,向你認罪。」她接著說,「你是不是指望我會給他一個可能阻止他去的答覆?」 這讓他有些尷尬。「你知道他要去?」 「當時不知道,不過,即使我知道,恐怕我也給他同樣的答覆,即使這可能跟你的奇怪猜想不一致。如果說你回來以後我沒有馬上跟你交代,那是因為這不是特別愉快的事情。如果我這樣說能夠滿足你的期待,」她接著說,「我希望你別再提了,我想這個要求不會很過分。」 「當然不會。」丹什很友好地說,「我不會再提。」可是,片刻之後,他又緊接著說:「他發現了。他猜到了。」 「如果你是說,」她馬上回答說,「我們很可惜沒有騙過他,我不會反駁你。」 「沒有,當然沒有。但是,」丹什不依不饒地問,「為什麼沒有騙過他?他並不聰明。」 「他很聰明,他覺得我的態度很含糊,很神秘,他覺得很不自然,然後,結合其他各種跡象,所以,他才下了決心,走出了那一步。」 在丹什的心目中,馬克勳爵的決心就像是大自然的污點。「這麼說,是因為你在他面前的表現讓他得到動力?」 「當然,我在他面前的表現一直很體面。不然能怎麼樣呢?」 「誰怎麼樣?」 「你和我。然而,我在他面前的表現並不重要。關鍵是我在莫德姨媽面前的表現。而且,你要記住,他一直在觀察你。你可能管不了他,」她說,「不過,你自己的表現一直都很不錯。」 「那是要滿足你的心愿。我去威尼斯並待在那裡,」丹什問,「他有什麼看法?」 「你待在威尼斯,你也很喜歡待在那裡,我本人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過,他能看懂這是在暗度陳倉。」 「他沒有受到莫德姨媽的影響嗎?」 「沒有,」凱特說,「莫德姨媽沒有影響他。在他第二次去威尼斯之前,莫德姨媽沒有跟他說什麼,而且,即使我拒絕他,也不會起到什麼作用。但是,他第一次去了之後,回來的時候就全清楚了。」然後,趁她的同伴還很茫然,她又說:「我是說,他是在見過米莉,跟她談過話,然後離開她之後確定的。米莉讓他知道了真相。」 「米莉?」丹什含糊地反問。 「她說你是真心的,說你愛的人是她。」聽到這句話,他立刻又轉過身去,不知不覺又站在窗戶前。「他一回來,莫德姨媽也知道了。這就是你在莫德姨媽面前無所顧忌的原因吧。」 他默默朝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就走開了。「你也是吧。」這樣說已經有反唇相譏的味道,但這句話有一定的真實性。話聽起來很刺耳,是因為那是真的,而因為它是真的,所以,雙方都難再說什麼。於是,兩個人面對著面,一言不發,氣氛變得十分凝重。他們之間似乎潛伏著危險,說錯一句話就能讓危險爆發。於是,丹什做出了一個很恰當的動作:他站在她面前,從馬甲里拿出來一本筆記本,然後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封摺疊的信,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住了。然後,他將筆記本放回原處,很奇怪地做了一個顯然是本能或下意識的動作,拿著信的手放到了背後。最後,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卻提到了另外一件事:「聽勞德夫人那麼說,我能否理解你的父親就在這裡?」 如果說她從來不用花很長的時間來想怎麼回答他,那麼現在也不用。「在這裡,沒錯。不過,我們不用擔心他會打擾我們。」她好像覺得他已經想到了。「他在睡覺。」 「他生病了?」 她傷心地搖了搖頭。「父親從來都不生病。他是個奇蹟。他就是……沒完沒了。」 丹什想了想。「我幫得上忙嗎?」 「是的。」她已經疲憊不堪,所以很平靜地說,「別讓你的到來讓他覺得是一件大事。對瑪麗安也一樣。」 「我明白。他們討厭你見我。但我又不能不來,對吧?」 「對,你不能不來。」 「所以,我只能儘快走?」 她一下子就顯得有些不高興。「請你彆強迫我說難聽的話。我已經煩透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像在承認錯誤似的。「我也是煩惱的根源之一。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三天前。他已經有一年多沒有來了,好像已經忘了她的存在,這本身沒什麼遺憾。但是因為他目前的狀況,不接納他是不可能的。」 丹什猶豫了一下。「你是說他……?」 「不,他不缺衣少食,從表面上看,他甚至不缺錢。他跟從前一樣光彩照人。但是,呃,他可能感到很害怕。」 「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害怕某個人或者某樣東西。他說,他想過平靜的生活。事實上,他平靜得十分可怕。」 她很痛苦,但他不能不問:「他平時幹什麼?」 這讓凱特自己也猶豫了。「哭。」 他再猶豫了一陣子,不過,他還是冒險問:「為什麼?」 她慢慢站起來,他們再次面對著面。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如果你愛我,就不要問我父親的事。」 他又猶豫了一下。「我愛你。就是因為愛你,我才到這裡來。就是因為愛你,我才把這個帶來給你。」他將拿著放在背後的信伸出來。 信遞到她的面前,但她只是看著它。「你還沒有打開過?」 「如果我打開過,我就會知道裡面說些什麼。我把它帶來,就是要讓你打開。」 她的表情非常凝重,始終沒有去碰那東西。「這是她給你的東西,你讓我打開?」 「正是因為她給的。你對它有什麼想法,我都接受。」 「我不能理解,」凱特說,「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呢?」然後,因為他沒有馬上回答,她就接著說:「我覺得你好像是知道的。你有直覺,不用打開來看。這就是證據。」 她這樣說像是對他的指控,不過,他早有準備,他只有一種應對方式。「我確實有直覺。我昨天夜裡翻來覆去,後來應該想明白了。那段時間還是有成果的。」他將信遞給她,現在,他與其說是在招供,不如說是在主張。「這東西是算好時間的。」 「要在聖誕前夜送到?」 「要在聖誕前夜送到。」 凱特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這是送禮的季節!」然後,因為他什麼也不說,她就接著說:「這麼說來,這是她在還能寫的時候寫的,等到算好的時間才寄出來?」 他陷入思考,只有目光跟她相對,還是什麼也沒說。「你剛才說證據,是要證明什麼?」 「證明你們的愛情。」她說,「我不會打開你的信。」 「你不想打開?」 「絕對,不想。」她接著奇怪地補充說,「我不用打開也知道。」 他又猶豫了一下。「知道什麼?」 「她要向你宣布,她已經讓你變成了富翁。」 這次,他猶豫了更長的時間。「她把財富留給我?」 「不是全部,毫無疑問,因為數目太大了。總是一筆巨款。我不在乎,」凱特接著說,「她具體給了你多少。」她又露出很奇怪的笑容。「我信任她。」 「她告訴過你?」丹什問。 「從來沒有。」凱特的臉紅了起來。「那樣對她不公平。」她補充說:「我一直都對她很公平。」 丹什從前一直很相信她,這是不由自主的,此時,他還是拿著信,面對著她。他現在比剛才平靜多了,他的痛苦好像不知不覺地消失了。「你對我也很公平,凱特,所以,我才想把這個所謂的證據給你。我覺得這個東西很神聖,我想讓你先看。」 她皺著眉頭說:「我不明白。」 「我要做出自己的貢獻,或者犧牲,來表達……」 「表達什麼?」他說到一半中斷掉,她就追問說。 「對你的犧牲的敬意。在威尼斯,你做出了慷慨的舉動。」 「你給我處理這個文件的特權,就是對我的獎勵?」 他動了一下。「我只能這樣表達我的態度。」 她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親愛的,你的態度,就是自己害怕自己。你這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那麼,你能滿足我的願望嗎?」 她看了一眼那封信,不過,她的手還是跟它保持著距離。「你真的想讓我接?」 「我真的想讓你接。」 「隨我怎麼處置?」 「可以,就是不要公開裡面的內容。請原諒我明說,這必須是我們兩人的秘密。」 她最後猶豫一次,但她很快就說:「你可以相信我。」她從他的手裡接過那封神聖的信,看著米莉漂亮的字,他們剛才討論她的筆跡。「只要拿在手上,」她說,「就能知道裡面的內容。」 「我知道!」莫頓·丹什說。 「那麼,如果我們兩人都……!」她走向火爐,手上一抖,就將那個東西扔到火里。他嚇了一跳,好像急忙要阻止她,但動作並不快,凱特的決心顯然比他的動作更強烈。然後,他跟她一起看著紙張在火爐里燃燒,接著,他們的目光又碰到了一起。「該你得到的,紐約都會給你。」凱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