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在這段時間裡,他們的談話涉及內容廣泛,讓他印象深刻,此後幾天,他都要不斷回味,而就在他們的談話達到高潮之時,卻被莫德姨媽打斷了。她一進來就發現他們倆一起站在火爐旁邊。如果說他們剛才的談話讓他印象非常深刻,那麼,他認為,勞德夫人隨後跟他進行的單獨談話讓他印象更為深刻,這是她給予他的機會,也可以說是凱特給他的。其實,他很快就發現,她剛進來就希望單獨跟他說話。門打開的時候,凱特跟他就迅速分開了,她那雙美麗而又嚴厲的眼睛,從一個人身上掃到另一個人身上,但他覺得,由於他的同伴極其機敏,她的懷疑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同伴第一時間向她的姨媽交代了她最明顯的感覺,並親熱地邀請她參與他們的談話,而且表明她來得正好,她提出了一個很充分的理由。「親愛的,你知道嗎?他已經回來整整三個星期了。」然後,她就要找藉口退出談話,似乎要讓勞德夫人用自己的角度來面對他。丹什當然心領神會,為了保護凱特,他要儘快爭取好好表現;於是,他們的女主人很快就發現他情緒很低落,這樣一來,他可能要說,他們的痕跡就算蓋掉了。凱特走掉了,好像她再待下去不合適。她一直是在替她的姨媽招待她們的客人,她的姨媽曾經懷疑她過於照顧這個客人,而此時,他已經變成了向另一個女人求愛然後結局慘澹的可憐蟲。那不是因為另一人的悲劇命運不讓她牽掛,那畢竟也是她的朋友,而是因為將丹什先生作為信息來源來接待,這樣非常難免有些尷尬。在丹什的眼皮底下,她就顯得很尷尬,讓他讚嘆不已。她就像一位史詩中的女神,周圍縈繞著美麗的雲彩,而這些雲彩都是她自己製造的。那個年輕人不是非常清楚,在另一個人加入進來之後的談話過程中,她是如何化入那團雲彩並逐漸消失的。 不過,他馬上就要面對另一個事實,那就是威尼斯的那些事兒對他跟莫德姨媽之間的關係產生了顯著影響,而且,這幾個星期一直沒有見面,更坐實了這個影響。她剛在茶几邊坐下來,他馬上就感覺他跟她的關係面目一新,而她讓他再喝一杯的時候,他感受到這個新關係已經確立。對於目前正在發生的不幸事件,她表示遺憾,她也能夠理解他的心情;聽到可憐的蘇珊說他已經走了之後,她們都希望早些見到他,她們自然希望他一回到倫敦就能跟她們見面。不過,她不用提醒也知道,因為那邊所發生的事情,誰想跟他見面都不合適,她指的是那個讓他牽掛、心碎的悲劇,以及這件事在他心裡留下的巨大陰影。這樣一來,她就幫他披上了他剛好需要的偽裝,她賦予了他一個新的形象。她將他當成了一個身心憔悴、悲痛欲絕的人,這也讓他跟她相處變得更容易得多,他不用再遮遮掩掩,甚至排除了他接近凱特的障礙。從此,他接觸凱特就極其方便,他也可以跟蘭開斯特大門建立極其密切的關係。他很快就看得非常清楚,他要充分利用這個關係並不難,他只要表現女主人給他指定的情緒,就可以一直待在這裡。最奇怪的是,過了一個星期,他就好像完全接受了勞德夫人的視角,他就是她心目中的那個人;他好像跟著這種感覺一直走,已經不能再回頭了。他有時會私下琢磨,他的誠實到底去哪兒了?有時他也感覺,他的言行舉止還是誠實的。他只在面對莫德姨媽豐富的情感的時候才會隱藏純真。她的情感非常豐富,而他做過的最大壞事就是接受了它。他感覺不由自主;這一切都是現實,同樣,要說他很煎熬,那也是現實。 那個星期天,他們很親切地在一起聊天,她坐在茶杯後面的沙發上對他說:「我希望你不要懷疑,可憐的人,親愛的人,我會陪你到最後!」那麼,他唯一可行的選擇,就是讓她陪著。她會陪他到最後,也許會吧,但是,她的方式肯定跟凱特有區別;即使她的陪伴果真讓他的心情更平靜,他也不能自以為是地反問為什麼不行。那樣他就是在向她承認他現在的牽掛和傷感是假;他怎麼能這樣呢?他現在的牽掛和傷感是真真切切的啊!這個感受是他們這幾天來見面聊天的基礎,曾經有兩三次,他們聊著聊著一個小時就過去了。他後來又來過幾次,大約兩三次吧,但都沒有提到凱特。因為他可以隨時來找她,他和凱特的關係變得很奇怪,甚至有些不真實。有時候,他跟莫德姨媽聊著米莉的事情,根本不會談到別的人。他來找她都是出於這個目的,他就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有這樣的需求。他比從前更喜歡她了;他目前的表現也顯得他最喜歡的人是她。最重要的是,她是在中途出現的。她的視野,她的言談,她的同情心,都是無可比擬的。他當前的表現,就是對她的回報。當然,這一切都不可能成為她的牌,由於這個變化,他跟這位女士在一起可以完全放心,可以隨心所欲;但是,如果不是他不再跟凱特隨心所欲,這個局面是不可能出現的。他第三次跟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好像情不自禁地跟這位年長女士說了他不可能跟那個年輕的女人說的一些話。其實,關於那件敏感的事情,勞德夫人只有一次讓他感到稍微有些緊張。就在第一個星期天,凱特做到自我克制之後,她跟他說她有些遺憾,說他居然沒有守到最後。他一時間找不到理由來跟她解釋,但她伸手幫了他一把。 「你受不了?」 「我受不了。而且……」他猶豫著。 「而且什麼?」他本想多說一些,可是,他馬上發現了危險,不過,很幸運,她又為他伸出了援手。「而且,好吧,我知道,男人不如女人有勇氣。」 「他們不如女人有勇氣。」 「換作凱特或者我,我們可能會待下去,」她說,「如果我們因為那個事情必須離開的話,你懂的。」 丹什沒說過他是懂還是不懂,他從那個時候起的表現,不就很清楚地表達了嗎?不過,他接著還是要說,他情不自禁要走這麼遠:「我毫不懷疑,克羅依小姐肯定會待下去。」從接下去的談話中,他再次發現蘇珊·謝潑德真好。她不遺餘力地保護著他,儘可能瞞掉一切對他不利的事情。她跟她那個青年時代的朋友肯定有大量的書信來往,但她始終沒有向她泄露任何可能危及他的安全的信息。例如,關於米莉不再接待人這件事,她只是說她的情況變壞了,她也提到了馬克勳爵的突然襲擊,這件事她不說人家也會知道,所以,她肯定不會掩蓋,但是,至於他幹了些什麼,他揭露了什麼秘密,她都沒有說明,而且,事實上,據他所知,這個神聖的清教徒還虛構了一些對他有好處的故事。因此,他完全可以放心。因此,他坐在披著緞子的黃色椅子裡,身體舒舒服服地往後靠著,蹺著二郎腿,不過他的腿一直在晃著,那是因為他心裡還是不踏實。其實,她也問了一些問題,莫德姨媽問了凱特都沒有問過的一些問題,不過,她的問題跟凱特的問題有一個不同點,從她嘴裡問出來的問題他都挺喜歡的。離開威尼斯的時候,他就決定將米莉看成已經死了的人,只能這樣,在這讓人煎熬的等待期間,他的靈魂才會安寧。他離開她,是因為這樣對她合適,按美國人的說法,他再晚點走就不合適了。如此一來,他就面對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他要自己想辦法熬過這段時間。等待是很醜陋、很痛苦的,他寧願不要這樣等;他不可能忘卻她,但他極力不去想她正在遭受眼睜睜等死的折磨。一想到這裡,他的心也會很痛,他就要在倫敦逛,除此之外,他覺得日子根本打發不掉。所以,他要想辦法,即使是自己都稀里糊塗的辦法,讓自己相信等待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他有時很煩躁地想:「這到底跟我還有什麼關係?就當是已經結束了吧,反正隨時都可能結束,這樣我至少又能為人家做一點事情。我這樣對誰都沒什麼好處,對她也沒有好處。」因此,他很努力地嘗試著各種辦法,例如閉上眼睛或者板著臉到處逛;但是,他的計劃並沒有取得顯著的成功,也沒有一直保持下去,這是料得到的。那些日子,無論是在無意識中過去的,還是熬過去的,都很艱難,克制焦慮是空想,他每天都可以品嘗倒懸在空中的尷尬。總之,這是他這段時間的感覺,無論他做什麼事情,都揮之不去,顯而易見,他之所以總去找勞德夫人聊天,原因就在於此。 她一直在幫他撐下去,她一直非常敏感,他能發現她覺得這就是他所需要的,所以她始終沒有挑明他們在等待什麼。他最接近成功的感覺,就是感覺他對莫德姨媽有些用處,反正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她的陪伴放鬆了他的神經,他們甚至一起騙自己說他們已經看到了悲劇的終結。他們談起那位垂死的女孩的時候,他們都使用過去時態;他們對她沒有用任何負面的描述,最差也是說她一直很優秀。不過,這不是要安慰丹什,他們一直都認定她確實很優秀。這個共識讓他很平靜,而他也不斷提起這一點,尤其是他跟她談到了他對那個女孩有一個最深刻的印象,他都沒有跟凱特提到過。他描繪得很詳細、很動人,似乎讓她親臨其境,她就像一個內心強大的婦女,坐在劇場的正廳后座,看一部令人心碎的戲劇。最讓她動心的,是那個可憐的女孩對生命的渴望。 「是的,肯定,她當然很渴望。她怎麼不渴望呢?何況她擁有了一切。就說她的錢吧,如果在這種時刻談錢不會讓人噁心的話……」 丹什能夠理解,莫德姨媽之所以談到錢,是要讓米莉對生命的渴望更富有詩意,同時,她也描繪了一種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景象,這個景象讓這位善良的女士再次沉默,還流下了眼淚。她很了解錢能幹什麼,而且,米莉也跟她有很多同感,所以,命運摧殘米莉不跟摧殘她一樣嗎?他說到了他們那個年輕的朋友對末日充滿恐懼,儘管她努力壓制她的恐懼,這是最讓人痛心和扼腕嘆息的事情,但是,十分奇怪的是,他說出來之後竟然有一種解脫的感覺。他描繪得非常細緻,似乎要表明他不想迴避,他要勇敢面對。米莉對未來充滿強烈的嚮往,但她被迫跟未來訣別的時候,她並沒有呼天搶地、大呼小叫,而是安靜得可怕。在法國大革命期間,那些年輕而高貴的革命者被送上斷頭台之前,在監獄門口跟革命目標訣別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丹什跟勞德夫人描繪這幅場景的時候,是一個很寒冷的時刻,但他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足夠寒冷的場合將這幅場景展示給凱特。也就是說,他展現了米莉具有英雄氣概的一面;等他離開的時候,莫德姨媽已經被她的英雄氣概給感染了。在展示那個女孩的光輝形象的同時,他也詳細描述了一次她跟他見面的情況,既然她是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公主,那麼,他必然得到了極高貴的待遇。 那次見面就在大客廳里的火爐前面,客廳裡面有很多藤蔓和天使圖案,雖然已經到了秋天,但因為陽光燦爛,所以感到非常溫暖,氛圍美妙無比,他會一輩子珍藏那個記憶。丹什的這番描述顯然是要為倫敦喜歡傳播精緻八卦的人們提供方便。在蘭開斯特大門,即使他蒙著銀紗,或者他的銀紗被完全扯開,這個八卦都是一樣精緻的。他自己也有好幾次覺得,這些場景好像都是從書上的哪一頁來的。他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年輕人,被捲入了一個難以形容的關係之中,他自己無可奈何,屏住氣息,似懂非懂,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可以從中獲得極大的好處,所以他使盡渾身力量,以防失去這些好處。這個年輕人顯得很遙遠,看不清面目,辨別不出具體的身份;後來,丹什才發現那張就是他自己的臉。與此同時,他還知道那個年輕人意識到了什麼,他每一天都在計算,發現他並沒有失去什麼。此時,跟勞德夫人在一起,他知道一切都在他的手中,他可以左右逢源,這些東西他們都是默默交流著的,包括通過頻繁而穩定的目光交流。這樣的交流是足夠的,當然,如果她知道交流的本質,這就不至於足夠了。所謂本質,就是在他身上發生的很漂亮、很神聖、難以描述的事情。他再次感覺到,他好像已經得到了寬恕,得到了祝福,但是,這個感覺他不能表達,否則會顯得很突兀。而且,他還可能必須解釋米莉的問題關鍵在哪裡,這關係到勞德夫人對他的信任。所以,面對這個美妙的場景,他們只站在門口遠觀,但他們能感受到裡面的狀況,感受到裡面已經一片死寂,然後,既然他們的交流已經深化,他們就一起轉身離開了。 對於我們這個焦躁不安的朋友,過了一個星期之後,那就成了他的反應準則:有一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扮演著一個他需要很強的自尊心才能否認的角色。在蘭開斯特大門,他始終沒有聲明他是無害的,他只是一個心事重重、被記憶纏繞的人,但勞德夫人對他這個新面貌的接受、欣賞和理解,形成了他的沉重壓力,迫使他一定要做明確的表態。其實,他沒有說明的話,她一直通過她的姿態表情在表達,她就是一直將他當成一個心事很重而無害的人。好吧,那樣就證明他是誠實的人,正符合了他的心意,他每次化好妝之後,他都會帶上這個護身符。聖誕節日漸臨近了,但是,今年的聖誕節,跟倫敦這幾年的聖誕節一樣,天氣溫和得可怕;微風徐徐,穿透濃霧的光線是灰色的,整座大城市空蕩蕩,公園裡綠草如茵,綿羊享受著美食,鳥兒唧唧喳喳,人們在筆直的人行道上緩緩而行,也有親密的行為隱約可見。今天早上,他心裡藏著對尊嚴的嚮往,走出家門,帶著這個嚮往走到附近的郵局,隨即將它轉化成電報。之所以說這是他的嚮往,那是因為他感覺這是一種努力;而他之所以要努力,是因為他可以預料凱特會有牴觸,跟以前他向她表達懇求時一樣,這恰恰就是他把電報寫得很有說服力的原因。對那些溫柔時刻的回憶,他肯定要寫得隱秘一些,因為電報要交給站在櫃檯後面的那個年輕女人,但無論如何,這封電報都要包含大量的信息,表明他有巨大的衝動,但他為此多花了好幾先令。那天晚些時候,他走在公園裡一條他們從前非常熟悉的小路上,一邊徘徊著、觀察著,好像是要看是否能碰巧把那筆錢賺回來。他好像在等人,很久以前,他也這樣等過;而蘭開斯特大門近在咫尺,這樣對他有些危險,以前,她也冒過這個風險。而且,現在的危險變小了,因為他們的關係出現了奇怪的轉折,儘管如此,他的神情一直都非常凝重,甚至比從前更凝重。 凱特終於出現了,她從他認為最不可能的方向來了,看樣子她是從海德公園的大理石拱門過來的。但是,她的出現就代表著一種反應,這是最重要的,而她的反應全都顯露在她的臉上。這是讓他覺得十分愉悅的反應,即使莫德姨媽也給了他很不錯的反應,但這是他回到倫敦後感到最開心的一次。事實上,她並沒有回覆他的電報,正因為她姍姍來遲,他剛才就開始擔心,她可能決定要剝奪他的機會,雖然做這個決定不容易,但她有直覺能預感到他想強加給她什麼。她知道,他當然還可以利用其他的機會,但她也許發現,目前這個機會可能給她帶來特別的危險。事實上,丹什自己也能感覺到了,這正是他這麼刻意準備的原因,在等候她的時候,他好像感受到周圍的條件在告訴他說這是非常好的時機,讓他感到很高興。雖然這是一年中最短的日子,因為天氣的原因,在這個地方見面,幾乎跟他們最初幾次在陽光燦爛的下午約會一樣,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可以看到草坪上的那些樹,它們光禿禿的枝椏下面有幾隻長凳子,他們從前在那些凳子上坐過,他們還可以坐到這些凳子上面,從而清晰地重溫從前甜蜜的好時光。凱特很快朝他走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好像表達了這個意思。她矯健的步伐讓他印象深刻,也幫了他一個很大的忙,他再一次發現她有多麼漂亮。他肯定記得,在某些特定的場合,她會顯得特別漂亮;其中一次他還記憶猶新,那時他剛從美國回來,那天他到蘭開斯特大門去吃晚餐,她在她的姨媽眼皮底下走進客廳,當時就讓他感覺特別漂亮;另一次是在兩周前的那個星期天,在同樣的地方,她的美貌深深打動了他從威尼斯帶回來的眼睛。這次,只過一兩分鐘時間,跟前幾次一樣,他就充分領會到運氣的照顧。 不管前幾次出於什麼原因,他迅速判斷出來,這次的運氣跟他這個星期以來在心裡湧起來好幾次的感受有關,只是此時此刻的感受強烈得多。他已經注意到這個感受,那都是因為他對勞德夫人的歡迎做出了恰當的反應,他的朋友肯定注意到了他的反應,所以採取了相應的態度。她確實注意到了,還把她的反應都顯露在她的臉上,那是精心設計偽裝的平靜,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會發現她的平靜下面蓋著一層喜悅。當然,一切都是相對的,他們就生活在陰影下面,但是,對他特別討好莫德姨媽,博取她的信任,她是十分寬容的,這件事幾乎可以讓知道的人都歡呼雀躍。她很支持他用這種方式面對莫德姨媽,雖然這樣對自己很不公平,這正是她的高明之處。同樣,在這個冬日的中午,正是她的高明促使她邁開了步伐,也為她的雙眼注入了迷人的勇氣,此時他的願望終於實現,他能感到她的勇氣更有魅力。她剛走到他身邊,他立即拉起她的手去挽他的手臂,在老地方拐了個彎,幾乎同時告訴她,他不大敢相信他還會這麼幸福。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會存有疑慮,而是回答說她本人相信,只要他們有耐心,他們必將獲得極大的幸福;當然,對於他建議他們一起散步,她非常贊成。當然,鑒於當前的情況,他們暫時不能在家裡見面,那是要避人耳目;她說他們的機會總有一天是會到來的。然後,他很快就讓她知道,他認為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在一棵蕭索的大樹下面,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們要抓住這個機會。在這種情況下,他對她說的一段話讓她覺得特別刺耳。 「我們一直擔驚受怕地玩著遊戲,但我們輸了。我們覺得原因在我們自己身上,癥結就在於我們相互的感情。所以,我不能再等了。你是不是能明白,我們只要結婚,一切錯誤就都能糾正過來;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表達我的迫切之情。我們公布之後,什麼壓力就都消失了。」 「『公布』?」凱特說。她顯得她並沒有明白他在說什麼,雖然她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把它辦掉,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明天。我們辦掉它,然後正式公布。從此之後,一切問題都會煙消雲散。我們就名正言順了,」他說,「所以我們就什麼也不用怕。我們過去提心弔膽的日子會一去不復返,我們回想起來,會覺得很醜陋、很瘋狂,是一場噩夢。」 她看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的表情跟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是,她的冷靜讓他打了一個寒顫。「親愛的,你是怎麼回事?」 「我受不了了。真的,我感覺心裡崩潰了。所以我來找你,你一定要接受我。」 他發現,有一陣子她好像在思考,但他又發現其實她並沒有思考什麼。不過,他接著又發現,他能感覺到,她非常想對他好,因為他聽到了她用清晰的聲音對他說:「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情況。」她很奇怪地笑著。「我們一直都很順利,你怎麼突然要拋棄我?」 他看著她,目光無神,好像無可奈何。「你說這樣算是很順利?你真是,天哪……」 「我認為很完美,我一直都這麼想。我還是我,沒有變,如果說你變了,那麼你要給我更好的解釋。我感覺,」她繼續說,「如果我們繼續耐心等待,一切問題都不會存在。我不希望我們讓人看笑話。」她說話的時候,他靜靜地聽著,欣賞著她的堅定和平靜,心情複雜地看她站在那裡,若無其事。他叫她到那裡去,本是打算打動她,結果她卻堅若磐石,而且,那也不是因為她不能理解。她一切都能理解,甚至包括他拒絕理解的。她有各種理由,如果猜到她的理由,他一定會噁心。這時,她再次帶著很奇怪的笑容對他說:「當然,如果是你知道了什麼……」他可以發現,她確實認為他知道什麼,但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指什麼,所以,他只是臉色陰沉地看著她。然而,他陰沉的臉色並沒有讓她不高興。「我相信你是知道的,不過你有些不好意思說。親愛的,對我而言,你這樣屬於多餘的謹慎。我不會不好意思,我很想聽聽,所以,如果你能跟我說你知道……」 「那麼會怎樣?」她沒有說明結果,他就問。 「那麼,你要我幹什麼都可以。果真如此,我向你保證,我們就不必再等待。我知道你說我們不等待會更好是什麼意思。我甚至不會要求你,」她繼續說,「提供證據。我對你的誠實非常滿意。」 此時,他渾身的血液突然加速流動起來。她的觀點表達得非常明確,而他的臉上也紅透了。「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同意,」她說,「我明天就公布,現在就公布,我馬上回家,去跟莫德姨媽說,我會說這是你說的,我相信你肯定是對的。那麼,親愛的,」她又微笑著說,「這就是我們見面的成果,對吧?」 她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但是,這就打斷了他的念頭,他只能站在那裡,臉上帶著無比的尷尬,他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滿懷憧憬,可是,現在他被人家潑了一盆冰水。她該說的都說了,他也見識到了該見識的現實,包括他意志力的薄弱,以及她的冷淡。因此,他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感,一開始是憤怒,但憤怒很快就變成了冷漠,然後發生轉變,他因此好像得到了新的啟發,雖然還比較模糊。她倒是感覺,她一直很坦率,她穩住了他們的局面。她走近他,將手放在他身上,讓他與她一起坐下,並靠在他身上,坐在他們以前坐過的凳子上,避免了他的情感冷透。她現在手裡還有一個籌碼,那就是他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