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你說什麼?已經過了整整兩星期,你都沒有給我一點兒信號?」 這是十二月某一天的黃昏凱特在蘭開斯特大門對他說的,她說的是他回來的時間。聽到這句話,他就發現她的本能一點也沒有變,這可能已經成了她個人的規矩,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抱怨,她不相信有什麼事情能干擾他們倆的相互信任。此時重溫這個美好的感覺,跟另一件同樣清晰但截然不同的事情一樣,在他的內心深處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一看到她,他就意識到他們的分離意味著什麼,他們就像各自經歷過生死歷險的人。他想,在她的眼裡,他是不是跟她在他的眼裡一樣與從前不同,這是因為他很興奮地發現她比從前更漂亮了,這是他看了她第一眼就發現的。這個發現就像花朵在他的心裡盛開,就像火光和霓虹燈穿透倫敦城的濃霧,閃爍著對他表示歡迎;他感覺,她的變化之一是她成熟了許多,這是他們的親密關係結出來的果實,但是,剛交往幾個月的情人絕不可能收穫這樣的果實。如果說她變了,這是他們倆共同的認定,而她此時可能還在變化,還很自豪地向他展示著她的變化,這是他們的智慧和成就的證明,是已經結束的和正在進行的故事的證明。他早就回來了,而這麼多天來他一直保持著沉默,他一直都很清楚,這就是他必須面對的第一道難題。這道難題讓他備受煎熬,但是他最終鼓起勇氣,給勞德夫人寫了一張便條,然後,他本人就來到了這裡。給勞德夫人寫便條是比較恰當的,我們知道,他不給凱特寫便條,是不用費那麼多周折的。離開威尼斯已經是三個星期前的事情了,他的動作真慢;但是,在倫敦,他還是要遵守她的規矩。正因為如此,因為他堅信她的穩重,他才來請求她的諒解,跟她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勉強或者猶豫不決。他的來意是要跟她說明一切,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如果說最顯著的問題是他為什麼遲遲沒有重啟跟她的聯繫,那麼,這個問題只是眾多讓他緊張的問題之一。他要把一切都想清楚,把他應該告訴她的一切都再想清楚。這個過程很費時間,他覺得,他要是早一點來,他就不可能把一切都帶過來。如今,他真的帶來了,全都帶來了,既然他心裡放著那麼多事,要拿一個出來作為給凱特的第一個解釋並不會太難,他事實上發現確實不難。 「兩個星期,沒錯,到星期五正好是兩個星期。不過,你明白,我一直恪守我們的規矩。」他這個說法沒有一點破綻,反正她不能說她不明白。她還很清楚地記得他們的規矩,她也必定要求他同樣清楚地記得他們的規矩。他甚至不用補充說明細節,她應該能記得,他們的規矩並不強調高速過渡。「你不知道嗎?我不能一下子就衝過來,像氣球從地上反彈起來一樣,我想我應該等一等,為了你也為了我,儘量避免莽撞的舉動。我覺得這是合適的。我知道你會理解。」接著,她似乎馬上就理解得十分深刻,她一直看著他,他有這個意識,似乎她希望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掌握這個尺度,功勞全都是她的。在她的眼裡,他很可能已經成了應付突發情況的專家,在威尼斯,他也覺得她像專家,能夠運籌帷幄。他微笑著,通過重溫規矩,這個問題終於解決了,儘管她應對的微笑有些嚴肅,跟五分鐘之前他剛進來時一樣。那時候,她的表情有一點嚴肅,但還不算是陰沉,更像是內心澎湃卻要極力控制的樣子;不過,那並未影響她對他的歡迎。稍微有影響的,是那個在房裡逗留了幾分鐘的腳夫,那腳夫將他帶進來,然後就要準備茶具,但隨後被她打發走了。 勞德夫人收到丹什的便條後,就指定了一個時間,讓他在星期天下午五點鐘來跟她們一起喝茶。然後,凱特就給他發了一張沒有署名的電報:「星期天提前一刻鐘到,對我們有益。」於是,他就多留了一點提前量,在四點四十分到達。當時,凱特一個人在房間裡面,她馬上就告訴他,如果她沒猜錯,他們有一段不長但很珍貴的時間,在此期間,莫德姨媽要陪一位已經退休的老用人,那位老用人來看望她,一小時之內又要回到郊區去。因此,把腳夫打發走之後,他們要好好利用這一點兒時間,於是,有一瞬間,雖然他們的規矩反對衝動,提倡克制,他們還是感受到彼此的溫情。這都不影響凱特的清醒和自控力,或者說無損她的端莊。如果說他是謹慎的人,那麼,她就是有完美教養的人。他接著提到,斯特林厄姆太太應該會給勞德夫人寫信,跟她說他已經離開了,也就是說她們早就知道他已經不在那裡了,那麼,他怎麼還會想欺騙她們呢?這樣一來,他的問題也就更不存在了。 「是的,我們知道了。」 「你們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跟斯特林厄姆太太?當然。我是說莫德姨媽。」 「那麼,你們有沒有收到最新消息?」 她顯得有些迷惑。「一兩天前吧,我想。你沒收到嗎?」 「沒有,我沒有她們的音訊。」至此,他終於知道了他要跟她說多少事情。「我沒有收過她們的信。但我一直覺得,勞德夫人肯定有收到過。」然後,他又補充說,「那麼,你當然也知道。」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她表示她知道,但她只是在沉默之中露出一點沒有控制住的驚訝。他想知道什麼就只能自己問。「蒂爾小姐還活著嗎?」 凱特茫然地看著他。「難道你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呢?親愛的,我沒有任何消息來源。」然後,他很期待地盯著她。「她死了?」然後,看到她看著他並慢慢搖了搖頭,他就用很奇怪的語氣說:「還沒有?」 凱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告訴他,她的嘴唇上掛著好幾個問題,但最終掉下來的是:「是不是很恐怖?」 「你是說她眼睜睜等死的樣子?」他得好好想一想,「是的,既然你問我,我就說,我會覺得很恐怖,如果走之前我看到的話。但我想,」他接著說,「無論如何,我都跟你說不清楚我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不管是當時的感覺,還是現在的感覺。我可能讓你覺得,」他解釋說,「我似乎希望一切都已經結束。」 她極其安靜地聽著,不過,他發現,雖然他準備把一切都告訴她,她自己卻可能非常矛盾,她既想聽又不想聽,既懷著強烈而自然的好奇心,同時又有所顧忌,想對人家的不幸表示尊重。他覺得她從未這麼專注地看著他的臉,但是,她越是研究他,她就越不可能選定所謂恰當的態度。所以,她最終可能只會形成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絕對不會是強烈的欲望。這個發現在他心裡迅速成長,他甚至很快就能夠預測,如果他太過分的話,她可能對他說:「你為什麼要嚇唬我?」這種話聽起來就像要割掉他們在威尼斯的一切往事,不管是出於遺憾,還是因為羞恥。不是她承認從中受益的是她,不是她要讓悔恨或恐懼出賣她;他的感覺是,她不想要細節,她肯定不接受那麼多細節,如果他能慷慨對她表示理解,她會希望他保持克制。然而,他自己感覺非常肯定的是,他會在適當的範圍內保持克制。他的內心深處甚至湧起一股潮流,反對這個所謂克制的要求。三個月之前,她對他可謂隨心所欲。現在她倒是說那是為他好。「我能相信,」她經過深入思考之後說,「你看到了肯定會覺得很恐怖。」 不過,他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希望首先搞清楚一些事情。「據你現在所知,沒有別的可能性?我是指她的生死。」他可以儘管問,不過她是不會多說的。「她就要死了嗎?」 「她就要死了。」 他覺得很奇怪,關於米莉的事,蘭開斯特大門竟能給予他這麼確切的答案,但是,與米莉有關的事,不都是很奇怪的嗎?最奇怪的莫過於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以前和現在的所作所為。他所做的,都是他必須做的。「盧克·斯特雷特爵士,」他問,「回到她身邊了嗎?」 「我相信他就在那裡。」 「這就是說,」丹什說,「都結束了。」 無論他說什麼,她都靜靜地接受,不過,隨後她卻說了一句好像不相干的話:「你可能不知道,莫德姨媽已經去找過他了,除非你也去見過他了。」 「哦!」丹什驚叫一聲。除此之外,他沒有再說什麼。 「她去打聽確切消息。」凱特自己隨後做了補充。 「她認為斯特林厄姆太太的消息不確切?」 「也許只有我覺得不確切。三天前她再去找他,在他家裡她聽說他已經走了。我想他是幾天前走的。」 「他還沒回來嗎?」 凱特搖了搖頭。「她昨天讓人去打聽了。」 「這麼說的話,」丹什想了想說,「只要她還活著,他就不會離開她。他會留到最後。他真偉大。」 「我想她也很偉大。」凱特說。 他們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不懂!」 「是嗎?她畢竟是我的朋友。」 她的抗議很漂亮,但這是他最想不到的回答,讓他重新認識了她的多變。「我明白。你懂。你很了解她。」 「我當然很了解她。」 接著,他們又陷入沉默,不過,丹什不久就打破了它。「你認為斯特林厄姆太太的消息不確切,那麼,你認為馬克勳爵的消息怎麼樣?」 她貌似沒有想法。「馬克勳爵?」 「你沒見過他?」 「他去找她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他。」 「那麼,你知道他去找過她?」 「當然。斯特林厄姆太太說的。」 「那麼,」丹什接著說,「其餘的你都知道嗎?」 凱特表示不解。「其餘的什麼?」 「哦,其餘的一切。正因為他去找她,她才倒下去,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反正是要了她的命。」 「哦!」凱特表情嚴肅,臉色很蒼白,他發現,不管她是否真不了解,那都不是裝出來的。「斯特林厄姆太太沒說過。」 不過,她並沒有問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他接著跟她解釋說:「他肯定讓她知道了什麼,所以她就放棄了。她一放棄,就沒有人能救了。這就是她走到這一步的原因。」 「哦!」凱特再次緩緩嘆了一口氣,但又顯得很茫然。這更讓他緊追不捨。 「大家都知道,她是靠意志力撐著的,跟你原來跟我說的差不多。」 「我記得。沒錯。」 「好吧,她的意志崩潰了,是被那個流氓狠心擊垮的。他跟她說你和我有私情。」 凱特的雙眼噴出一股怒火。「但他不知道啊!」 「他是否知道不重要。關鍵是他離開之後,她就知道了。況且,」丹什接著說,「他的確知道。」他接著問:「你最近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她好像有些發蒙。「那是她病情惡化的原因?」 他發現她深受觸動,這更增添了她的憂鬱美。於是,他轉述了斯特林厄姆太太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她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壁。」 「可憐的米莉!」凱特說。 她不是很激動,但也顯得楚楚動人;於是,他就緊接著說:「她知道得太早了,我想,大家都寧願她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一直都很小心,讓她相信我們之間沒什麼,至少在你這邊,沒有什麼讓她值得警惕的。」 她又想了想。「她相信我們,不是因為你,那是我打消了她的疑慮。」 「好吧,很漂亮,」丹什說,「功勞都是你的!」 「你認為,」凱特問,「我會拒絕認領嗎?」 她的眼神和語氣,讓他馬上就後悔,他怎麼會跟她說這樣的話?事實上,這個尷尬是她的任性造成的,而她的任性顯然是他對她的忠誠給慣起來的。不過,相對而言,這是無關緊要的。「我就認為,我們要有共識,要共同承擔責任。不管我們給人家留下什麼印象,都是我們共同的主意,功勞就不用分那麼清楚了吧。」 「那不是你的主意。」凱特說。 他只是微微一笑;他自己也感覺他的微笑有些勉強,有些奇怪。「到此為止吧。」 既然要到此為止,她就想起另一件事,那是他剛才提到的事。「那麼,不能去跟她說那是假的嗎?馬克勳爵跟她說的那些。」 丹什感到不解。「誰去說?」 「你啊。」 「我去跟她說他在說謊?」 「去跟她說他弄錯了。」 丹什睜大了眼睛;他愣住了。這件事凱特說得很輕巧,當然,他在威尼斯也面對過這個選擇,但他最終拒絕了。他們倆對這件事的觀點竟然截然相反,這是極其不正常的。「你讓我去說違心話?」他問,「親愛的,我猜想,我們還是有關係的吧。」 「我們當然還有關係。但為了救她……!」 他領教了她說話的風格。當然,他必須記得,她喜歡把事情簡單化,他也回想起來,她的能量確實比他大很多,很多事情到了她的手裡就會變得很容易,以前,他常常為此對她崇拜至極。「好吧,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我也要明確告訴你,我不會當面跟她否認什麼,這種事情我想都不要想。人家也跟我提過這個事情,也是說這樣可能救她一命,但我拒絕了。而且,」他接著說,「這根本就沒有用處。」 「你是說,她不會相信你的更正?」她很快就說。他覺得這不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話,但因為這句話涉及很多事情,他還是猶豫了一下。與此同時,她接著說:「你有嘗試過嗎?」 「我連機會都沒有。」 凱特的神態還是那麼漂亮,若即若離。「她不肯見你?」 「自從你的朋友找過她之後,她就不肯了。」 她猶豫了一下。「你不能給她寫信?」 這讓他也猶豫了一下,但結果有所不同。「她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壁了。」 這又讓她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都顯得十分沉重,甚至都說不出一點表示同情的話。然後,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一點興趣。「她甚至拒絕讓你跟她說話?」 「親愛的,」丹什回答說,「她病得很重,讓人望而卻步。」 「她從前就一直這樣。」 「也沒有妨礙過什麼?」丹什承認說,「好吧,沒有。我沒有說她不偉大。」 「她的確是與眾不同。」凱特·克羅依說。 他看了她一會兒。「你也是,親愛的。可是,時至今日,情況就是這樣子。」 他原以為她會讓他覺得更深沉,可能會問他兩三個具體的問題。他一直以為她會問他跟米莉一起走了多遠,也可以說他們走得多近。他問過自己,對於她的這些問題,他是否做好回答的準備,他也回答自己說他已經準備好了,他可以回答一切問題。他甚至設想她會問她的兩三個預言是否已經實現,他也想好了該怎麼應付,尤其是有一個極其大膽的預測說米莉會主動提出來跟他結婚,她會問他這個預測是否已變成了現實,他相信他會做出爽快的回答。事實上,他覺得非常幸運,他的所有心理準備都沒有派上用場。關於那邊發生的事情,凱特的問題都很籠統,既不具體,更不尖銳。「所以,馬克勳爵去過之後,你們就沒再見過面?」 其實,這是他一直想說的事情。「我們就見過一次,如果那就算見面的話。我一直留在那裡,我沒有放棄。」 「這樣,」凱特說,「是很恰當的。」 「沒錯。」他感覺自己棒極了。「我不想讓人家說我舉止不當。她讓人捎話給我叫我去,我就去了,然後,當天晚上我就離開了威尼斯。」 他的同伴等了一下才說:「那不就是機會嗎?」 「去跟她說馬克勳爵是在胡說八道嗎?不,在她跟前,我也不要這麼說。況且,那又能說明什麼呢?她已經不行了。」 「好吧,」凱特的表情還是剛才那個樣子,「她都不行了,為什麼不能說呢?」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話。「當然,我知道,你見到她後就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我見到她後就知道了。我也確實見到了她!如果我說跟你沒關係,」他一邊說一邊盯著她,「我就要說到做到。」 「你是說,為了讓她相信,你會想辦法證明?」 「我是說,為了讓你相信,我會想辦法證明。」 凱特顯得很茫然。「讓我相信?」 「我不會臨時先否認,等以後再收回來。」 她好像明白了,這讓她的臉像著了火一樣。「你是說,你會跟我真的斷絕關係,讓你的表態成為現實?」她徹底明白了,「為了問心無愧,你會踹掉我?」 「一點也沒錯。」莫頓·丹什說,「所以,你可以發現,我不做表態是完全正確的,我做夢也不會做那樣的表態。如果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你要記住我現在說的話。」 凱特又想了想,但她說出來的話跟他的意思並沒有關聯。「你已經愛上了她。」 「隨你怎麼說吧,反正她已經不行了。你何必在意呢?」 他的這個問題直接涉及到他們的關係,其實,自從他剛走進房間,他們就覺得有必要當面討論這個問題,現在這個時刻終於到來。「等到她死後你再看看吧!」凱特補充說,「斯特林厄姆太太到時肯定會發電報給我們。」過了一會兒,她又換了一種不同的語氣問:「那麼,米莉為什麼讓人叫你去?」 「我去之前也在琢磨。我必須跟你說,我毫不懷疑那是一個好機會,你剛才說得對。我猜她也許也認為我會否認。我知道我去見她就要面對她的考驗,我想她肯定希望我親口跟她說實話。但是,我跟她一起待了二十分鐘,她都沒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她不是想聽什麼所謂的實話,」凱特狠狠地搖著頭說,「她只想得到你。只要你跟她說,不管你說什麼,她都會接受,即使她知道那都是假的,她也會很高興。你完全可以出於同情對她撒謊,她也可能發現你在撒謊,但是,既然這一切都是為她好,她還會很感激你,為你祝福,她會更喜歡你。這是你的有利條件,親愛的,她深深愛著你。」 「好吧,我的『有利條件』!」丹什冷冷地喃喃自語說。 「你說,她讓人叫你去,對你有什麼指望呢?」然後,趁著他還在猶豫,她就帶著諷刺的語氣說,「不就是再看你一眼嗎?」 「她對我沒什麼指望,什麼也沒有,她就是不希望我再留在那裡。她要再看我一眼,就是要讓我知道她的這個願望。自從那個人去過之後,她起初一直覺得我應該離開了。但她發現我還沒有走,過了好幾天之後才發現,」丹什說,「這讓她很有感觸。」 「當然,她肯定很有感觸。」 他覺得她這句話也很隨意,儘管她表情挺嚴肅。「如果我留在那裡是為了她,她就希望我不要勉強,她要讓我知道沒有這個必要。她想用告別的方式向我表達這個願望。」 「她表達了嗎?」 「是的,面對面表達。她親口告訴我,這是她的願望。」 「當然也是你的願望。」 「不,凱特,」他說,「這不是我的願望,我沒有這樣的願望。」他們的相互體諒已經快用完了。 「你是去滿足她的願望?」 「去滿足她的願望。當然也滿足你的願望。」 「好吧,你也想到我,我當然很高興。」 「『高興』?」他茫然地反問。 「我是說你做得很正確。特別是你留在那裡那麼久。但是,難道就到此為止嗎?」凱特接著說,「你不能再等了?」 「沒錯,我不能辜負人家好意。」 「好意自然不能辜負,既然她有這樣的要求。你肯定想,」凱特補充說,「你不能等到看著她死去。」 「我就是這麼想的,親愛的。」丹什說。 「表達這個願望需要二十分鐘嗎?」 他想了想。「我沒有準確記時間。我就是去看望她,沒什麼特別。」 「跟別人一樣?」 「跟往常一樣。」 「哦!」凱特發出這個聲音,顯然起到了阻止他繼續說話的效果,利用這個機會,她接著要說話,於是,她提出了一個他剛才一直準備著應答的那種問題。「既然她狀況那麼不好,她是在臥室里接待你的嗎?」 「不是,」莫頓·丹什說,「跟往常一樣,就在那金碧輝煌的客廳里,她穿著平時穿的衣服,坐在沙發上習慣的位置。」此時,他的臉上映射著當時那個場面,她則好像都看到了。「你記得你跟我說過她怎麼樣嗎?」 「我說過的太多了。」 「你說過她不要聞到藥的氣味,她不要嘗到藥的味道。沒錯,她都沒有。」 「這不正好嗎?」 過了很久,他都沒有回答,因為他的心思不在這裡,例如他在想,除了凱特之外,還有誰會用那麼恰當的語氣來提這樣的問題。不過,她一直耐心地等著。「我覺得目前我不能做這樣的判斷。我們等著瞧吧,也許。我們倆都要等著。」 「等著瞧,當然。」她似乎在複述他的承諾。可是,她隨即又很突兀地說:「她會好起來的。」 「好吧,」丹什說,「等著瞧吧。」 但是,她還是有些迫不及待。「她有顯露她的情感嗎?我是說,」凱特解釋說,「對於自己被人家誤導,她有什麼反應?」 她不是逼得很緊,這是肯定的,但他剛才已經說過,他要等著瞧。「除了她的美和力量,什麼也沒有顯露。」 「那麼,」他的同伴問,「她的力量有什麼用處呢?」 他好像在環顧左右,想找一個叫得上名的用處,但他很快就放棄了。「親愛的,她要以她自己獨特的方式去死。」 「這是自然。但我不明白,你有什麼證據表明她要跟俗人劃清界限?」 「我的證據是,她那麼多天都拒絕見我。」 「那是因為她有病在身。」 「你剛才說,特別在從前,那都不是障礙。單是有病在身,她不會受到什麼影響。」 「她還是會見你?」 「她還是會見我。」 「哦,好吧,」凱特說,「如果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斯特林厄姆太太也跟我說過。」 「那麼,斯特林厄姆太太知道什麼?」 「一切。」 她盯著他看了比剛才更久。「一切?」 「一切。」 「你有跟她說?」 「她自己看見的。我什麼也沒跟她說。她自己看得見。」 凱特想了想。「那也是因為她喜歡你。她本身也是天才。你看到,女人對一個男人感興趣會有多大的力量,她什麼都做得到。因此,你不用害怕。」 「我不害怕。」丹什說。 然後,凱特站起來,看了一眼大鐘,時針正指向五點。接著,她將注意力轉移到茶几上,茶几上放著莫德姨媽巨大的銀水壺,一直在火爐上燒著,而她剛才一直沒有注意到,現在正吱吱地叫得很響。「哦,好極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舀起茶葉放進茶壺,她的朋友發現,她一下子就舀起來很多。他看著她,當她將蒸汽騰騰的開水倒進茶壺的時候,他也向茶几走過去。「你要來一點?」 他猶豫了一下。「我們是不是等一下?」 「等莫德姨媽?」她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克制親密的信號,符合他們的老規矩。「你不必擔心。我們已經沒有問題了。」 「瞞過她了?」 「搞定她了。你讓她非常滿意。」 丹什很機械地接過她遞給他的茶水。他若有所思,而他正在想的,一會兒就都說出來了。「好吧,我就是一個混蛋!」 「混蛋?」 「我竟然要讓那麼多人滿意。」 「哦,」凱特微笑著說,「最終是要讓我滿意。」接著,她的話又拐回去。「我不大能理解……你不加一點糖嗎?」 「要的,謝謝。」 「我不大能理解,」她幫他加了糖之後說,「她怎麼會回心轉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既然她拒絕了那麼多天,到底是什麼讓她對你回心轉意?」 她問這個問題時,手裡拿著茶杯,但他的回答來得非常迅速,儘管他感覺隔著茶几探討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也有些諷刺意義。「是盧克·斯特雷特爵士讓她回心轉意的。他的出現,改變了她的想法。」 「他讓她再次熱愛生命。」 「總之是讓我能再去見到她。」 「他幫你們做調解了?」 「我想沒有。我其實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凱特顯得很不解。「他沒告訴你?」 「我沒問他。我後來有再見過他,但我們基本沒提起她。」 凱特睜大了眼睛。「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得見。我感覺得到。我跟他的見面和以前一樣……」 「哦,他也對你很滿意,對吧?」 「他能理解。」丹什說。 「他能理解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我沒有絲毫惡意。」 「所以,他也讓她理解,對吧?我知道。」因為他沒有反應,她就接著說,「他是怎麼讓她相信的?」 丹什放下杯子,轉身走開。「你得去問盧克爵士。」 他站著,看著火爐;有一陣子,兩人都默不作聲。「最關鍵的是,」凱特過了一會兒接著說,「她感到滿意。」她看著在另一邊的他,接著說,「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 「感到滿意,就可以在花樣年華死去?」 「她終於和你達成諒解。」 「好吧,達成『諒解』!」丹什盯著火爐喃喃自語。 「她感受到了愛。」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就是諒解嗎?」 「因為她得到了愛,」她接著說,「也就是說,她的感情終於得到了回報。她不再期望什麼。她心滿意足了。」 她說得很清晰,也很莊重,不容反駁,所以,他一時間無言以對。他只能繼續看著她,雖然他同時感覺到,他的沉默被她當成了讚許,這是超出他的設想的。然後,她好像很當真,她離開了茶几,走到火爐旁邊。「如果我說我現在就可以下結論,你可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我想說,我們沒有失敗。」 「哦!」他還是喃喃自語。 她繼續走近他,跟在威尼斯她去找他的時候一樣,他們靠在了一起,當時的記憶迅速回歸,讓他們當前的感受更強烈、更豐富。在這種情況下,不管她說什麼,他基本都不能加以否認,而她所要說的話,就是這種意識的結果。「我們成功了。」她的目光深入到了他的大腦。「她不會平白無故愛你的。」這讓他有些畏縮,她卻步步緊逼。「你也不會平白無故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