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四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星期四馬上就到了,盧克·斯特雷特爵士就要到了,幸運的是,其他嚴酷條件也慢慢進入了尾聲。天氣變了,桀驁不馴的暴風雨屈服了,被壓抑多時的秋天太陽終於出來了,一冒出來就帶來巨大的熱浪,像是在反撲,唱著響亮的讚歌,散發著燦爛的光芒,籠罩著整片大地。於是,威尼斯城又閃耀著光輝,運河上又濺起了水花,人聲再次鼎沸,鐘聲再次響起,空氣就像拍手的聲音一樣清脆,城裡五顏六色,都像一幅色彩鮮艷的圖畫,也像鋪上了精美的地毯。丹什在這種環境下去車站接那位偉大的醫生,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他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去的,他意識到,思考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這是那件事讓他獲得的體會,而他一輩子都未曾有過這樣的體會。毫無疑問,自從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思考的事就比實際做的事更多;不過,有時候,他想起自己的一些想法,就會非常興奮,就像在歷險一樣。但是,迄今為止,對於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他一直沒有體會過,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會克制自己的衝動,或者說約束自己的自由。他很奇怪地覺得,如果說他幾星期之前的到來是一種冒險,那麼,現在沒有任何事情比他在這裡好好待著更不像冒險。現在突然離開,突然回去,特別是回去倫敦並如實向凱特報告,那也是冒險,但是,如果他維持目前這種狀態,他最多會覺得受裹挾。那是斯特林厄姆太太的來訪應有的效果,她讓他「品味」到什麼是他不可以做的。這個味道很濃,全面壓倒了他對什麼可以做的感覺。 他知道,去火車站接盧克爵士,是渺小甚至虛假的自由。不過,這麼長時間以來,他都沒有品嘗過像這樣的自由。那麼,他的處境之所以這麼尷尬,不就是因為他一直都很害怕嗎?因為害怕,所以他行動僵化,似乎被暴君課了重稅,稅收成了他的枷鎖。他甚至不希望自己活得很長,不要總是生活在恐懼下。總之,他好像有把柄隨時會落在別人的手裡面。比如說,他很害怕,如果靠近這位地位崇高的朋友,就意味著他要做出某種保證或承諾。他害怕這樣一來他被洪流卷到更遠的地方去,但是,他也不喜歡因為恐懼而顯得那麼猥瑣。最終占了上風的想法是,那位大人物對他還是不錯的,他們上次在宮殿里見過面,那次社交活動是年輕的女主人特意為他們安排的,就像斯特林厄姆太太跟他說,她為他們牽了線。斯特林厄姆太太的那番話讓他獲得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感受。事實上,正是為了尋找更多以前被自己忽略的感受,也是為了感受自由,他才早早就來到車站,在火車到達之前,在站台上來回漫步。火車進站後,他帶著剛才的全部感覺走到盧克爵士的車廂門口,可是,他接著意識到情勢急轉直下,他的所有恐懼和猶豫都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他說不清楚這位客人的舉止神態是表明他還記得他,還是感到驚訝,如果是前者,就意味著他對他會有所期待,如果屬於後者,他的使命就會很快結束了。 丹什經過仔細觀察後發現,盧克爵士已經忘卻了那位曾經跟他一起散步的年輕人,雖然他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之後認出了他。年輕人感覺對方認出了自己,但同時也感覺這個人做事很乾脆。他不像自己那麼猶豫不決,所以對他是一種鞭策。那位偉大的客人已經在火車上利用旅途時間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對他即將面對的情況有充分的判斷:他即將面對的情況非常微妙,而這位傑出的年輕人不屬於這個情況的核心部分;此時,他的臉上微微動了一下,應該是因為他看到了在站台上的丹什,這表明他有了新的認識。然而,如果說他可以坐火車來平息緊急情況,那麼,不管是其他什麼情況,有必要的話,他也同樣能夠平息。丹什覺得,對他本人而言,他此次來訪的影響就僅限於此。我們的朋友進一步發現,他似乎對一切都可以接受,他對什麼都不露聲色,人們也不知道他的內心有什麼反應。在運河碼頭台階上,丹什想:他們在那裡就要分手,對於這樣不正常的事情,他會有什麼反應呢?他們一起走出車站的時候,尤金尼奧畢恭畢敬地站在貢多拉的船尾,而宮殿的專屬船夫在他的指揮下,很乾練、很有尊嚴地把貢多拉搖到合適的位置。丹什謝絕在宮殿的貴客旁邊的黑色軟沙發上坐下,他不在乎讓米莉的三個「使者」看得莫名其妙,他知道,他不能對這種事情太敏感。於是,他只是在台階上對下面微笑著,至於那些笨蛋怎麼想,就隨他們的便吧。「那裡,」他有些傷感地搖搖頭說,「我不去了。」 「哦!」盧克爵士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丹什感覺他確實很了不起,覺得他很神秘,好像他是故意的,也好像確實一無所知。他的朋友似乎沒有發現他說這句話跟眼前這場危機有關。後來,也就是在帕斯夸里有節奏地劃著貢多拉離開以後,他也沒有再做什麼表態。丹什注視著貢多拉慢慢消失;他聽到帕斯夸里的吆喝聲隔著水面傳過來,然後,貢多拉急轉彎進入一條小運河,那是通往米莉的宮殿的捷徑。他沒有自己的貢多拉,他沒有坐船的習慣;所以,他很低調地走開,走路在威尼斯算是很低調的;不過,他在送別那位貴客的地方站了好長一段時間,像釘在那裡似的,然後才走開。這好像很奇怪,但就在那個瞬間,他發現自己找到了面對米莉最真實的感覺,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不可能是一看到那個應召來幫助她的人,他的情感就突然發生重大的轉變,雖然聽著帕斯夸里的吆喝聲、看著小船消失,這種變化就油然而生。他不僅從未接觸過她真實的狀況,這對他而言是一件好事;他不僅只徘徊在拳擊台的圍欄外面,而拳擊台的裡面有微笑,有沉默,有美麗而虛假的故事,也有無比昂貴的裝飾,但是,此時這些東西都已經到了斷裂的邊緣;他還跟所有人一樣,努力壓制著情感,以做到舉止得體,顯得有同情心,體現慷慨和理想。借用一句陳詞濫調說,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沒人去觸摸死亡,因為死亡是髒東西,大家也都在迴避痛苦與恐怖的陰影,不管在精神還是在言語上,她的真實狀況都未曾得到真實的反映。「這是人類的唯美主義直覺!」我們的年輕人不止一次這麼跟自己說,先不說這個主張是否正確,他想說的是至少要真實、清晰地看一眼。所以,那裡好像一直都是刻意裝傻的傻瓜的天堂,有特立獨行者,都會成為被追逐獵殺的危險動物。其實,始終有一個特立獨行的人站在大門口,此時可能已經以盧克·斯特雷特爵士作為化身跨過了門檻,而且,他的氣場十分強大,壓倒了一切。丹什的神經,乃至他的心跳,在他離開這個地方之前,就反映了已經發生的變化。 此時此刻,丹什非常尖銳地感受到絕症纏身和生存希望渺茫的痛苦。天氣變得晴朗,不僅能讓人看得更清晰,在這種情況下,有些東西甚至想迴避都迴避不了;此時,他能指望的只有盧克爵士寬闊的肩膀,如果人家願意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就能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然而,在起初的一兩天,丹什還在懷疑自己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位偉大的朋友。他肯定是不會再回宮殿去了,對他而言,這是鐵定的事實,大家也都知道他被「驅逐」了,雖然他還沒有離開。要是在從前,人們經常可以看見他坐萊波雷利宮的貢多拉。他不大可能在威尼斯的街上再見到盧克爵士,因為後者可能既沒有時間,也不屑於在那種地方溜達,所以,他們可能不會再發生任何關係,除非那位偉人故意等著他,或者主動找他,果真如此,他會感到十分驚訝。丹什進一步想,他要是真的這樣做,也許不能簡單地歸因於斯特林厄姆太太已經決定要慫恿他,她是不是會採取實際行動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這可能取決於盧克爵士對這個建議怎麼理解。丹什知道他可能會做出多大的反應,他也知道像他那樣的人對這種請求會怎麼理解。那麼,他要做什麼樣的準備呢?他要不要見他有多大關係呢?總之,他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如果他不來找他,他就可能徹底跟這位偉人失之交臂,而如果這位偉人來找他,那麼,他肯定有難以猜測的目的。好吧,他是肯定不會來的,所以也沒有什麼可期待的。 其實,並不是丹什刻意排除那種可能性,他只是很無奈地覺得,他現在能指望的機會實在太少,所以有些患得患失。在這種困境之中,很奇怪的是,雖然他很害怕自己,他卻不害怕盧克爵士。根據以前跟他在一起的體驗,他有一種印象,他一直守著這種印象,他覺得他也許是不會跟他計較的。他的肩膀上扛著米莉的問題,所以他的腳步肯定很沉重,此時此刻,他的心裡肯定只裝著這個問題,但是這個問題不會浮現到他的臉上;在上一個季度,這張臉曾經常常轉向丹什。那次他不是應約跟他見面的,而是他自己心血來潮主動找了他,因此,現在想起來,那次見面就有完全不同的價值。雖然我們的年輕人認為那種價值是幾乎不可複製的,他還是不斷在想像中重溫那次接觸。他不想做一個自私而貪婪的人,但他還是希望能得到什麼。他感覺,那是盧克爵士會給他的,如果說還有可能的話。這幾天,這兩三天,是他感覺最煎熬的日子,雖然他能體諒宮殿里的人也都很緊張,但他還是感覺好像被命運遺忘了。按他自己的判斷,他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在簡陋的客棧里,他沒有書,沒有同伴,錢也幾乎用光了,除了等待之外,他已經別無選擇,也無事可做。他現在就想等著看目前的困境會把他拖進什麼樣的深淵。只要他給予時間,命運就會製造前所未有的恐怖。他正面臨的恐怖,就是盧克爵士的悄無聲息。第三天到來的時候,並沒有帶來任何新的跡象,所以他知道他該思考什麼了。上次斯特林厄姆太太來的時候,他沒有給予她能武裝她的信念的回答,而當時她說她為他預備好了「最後通牒」,只要他願意接受,就隨時可以給他,但現在恐怕拿不出來了,原因可能在於她沒有力氣來照顧他了。好吧,這最後的通牒並不是他想看到的。 我們得趕緊說明,丹什也很快就發現,那也不是站在他面前的盧克爵士想看到的。是的,盧克爵士終於站在了他的面前;這時,我們的朋友已經極其沮喪,他已經認定來自倫敦的義務可能走到了盡頭。最多還有四五天吧,不包括在路上的時間。所以,當那個人按響門鈴,然後實實在在出現在門口時,丹什就尖銳地感覺到,他的影子就像一把刀子那樣鋒利。他的出現表明米莉的「狀況」有多嚴重,他不敢想到別的名詞。這位大人物還沒有走,非常明確地表明她還需要他,同樣明確的是希望的存在。丹什剛從失望之中反應過來,一下子就想到了十種可能,其中最突出的是:既然盧克爵士還在,她可能已經得救了!不過,他緊跟著非常鬧心地想到,這個想法可能在他心裡停留更長的時間,這場危機絕對不會那麼簡單過去。這個客人不是來跟他說米莉閒話的,他的來意跟她無關;相反,他要向他表明,他在這裡的時間所剩不多,他會儘量避免這個話題。他的來意跟上次的交往有關,可能正是因為上次的交往,他才會到這裡來。他最晚星期六就要走,但威尼斯還有一些地方他想去看看。他來找這位年輕人,就是讓他再帶他去轉一兩圈,到處溜達溜達,再給威尼斯最後一次機會。這件事讓後者產生極大的矛盾,他很感激,同時也很厭惡。最奇怪的是,至少在表面上,丹什非常明白,在這段時間內,兩個人始終沒有提到那座宮殿,沒有人問起,因此也沒有回答,於是他感到非常放鬆。自從他的客人在門口出現,他就有這種感覺,儘管就在開始的幾秒鐘,他覺得客人的出現跟米莉的狀況有直接而強烈的關係。他是來跟他說他已經救了她?還是受了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委託來跟他說怎麼樣才可以救她?還是不顧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反對來說她已經沒救了?希望與恐懼同時在他的脈搏里跳動著,貌似是分開的,但是,他的心臟一跳動,兩種感覺就混雜在一起。結果,盧克爵士居然一聲不吭,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也對他很有好處。 這時的感受就像風暴之後的平靜。幾星期以來,我們知道,他一直努力保持相對靜止的狀態,不過是一個人在沉默中努力,但是跟現在相比,那段時間的他算是高度興奮的,就像在發燒一樣。真正和正確的安靜,要跟別人在一起才能做到。於是,他們一起走著,一邊聊著天,一起尋找以前的場景,找回原來的印象;盧克爵士自己知道要往哪裡走;他們在古董商店逛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佛羅里安咖啡館坐下來,喝一些比較淡的飲料,最重要的是天氣好極了,讓他們可以沐浴溫暖的空氣,欣賞秋天的絢麗色彩。有一兩次,當他們坐下來休息的時候,這個偉人閉上了眼睛,並持續好幾分鐘,他的同伴注視著他的臉,私下認定那是睡眠不足的表現。他晚上肯定一直陪著她,沒有睡覺;這一丁點兒表現很可能說明很大的問題。丹什甚至可以將它當成一個證據,從中推斷出一個讓他自己起雞皮疙瘩的結論,同時,他也可以認為他看到了解脫的曙光。解脫是一個正當的體驗,他知道,儘管他如果堅守可能獲得獎賞,儘管他有痴心妄想,但他始終在期待著解脫。他一直期待著,坐在房間裡的時候就一直在等著,他期待因此獲得解脫的力量。好吧,此時,人家好像正在幫他解開枷鎖,至少,現在跟著這位偉人肯定不會加重他的責任。而且,他之所以感覺到那個偉人在幫他,並不是他特意或者悄悄親口跟他說的,他是一個見過世面、洞察生活的男人,他用不著說什麼。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周圍幾乎全是女人,此時,另一個男人的到來改變了整體氛圍,而他覺得這個男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適合這個目的。他很大氣,很隨和,謝天謝地,他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他分得清本質與外殼,分得清在什麼情況下可以自由發揮。因此,不管是跟他發生關係還是跟他有接觸,人們都會掌握在他的手中,任由他處置,不過,人們在感受他的嚴厲的同時,更會為他的仁慈所感動。最漂亮的是,他善於讓奇怪的事情變得自然。否則,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得不到解釋,那就是丹什此時好像斷了對宮殿里的女士們的念想,那位偉人也好像徹底忘了她們。他沒有對什麼東西發表過什麼評論,就像他們在火車站見面的時候一樣;丹什可能會說他感覺他們倆就像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從他身上得到啟發,就跟吃藥一樣,只是領會他的啟發比吃藥愉快得多。 因此,人們可以完全跟著他一起沉默,這是丹什三四天來一直保持沉默的緣故,不過,就在星期六前夕(他跟他說過他星期六要離開),他心裡還是有些動搖。星期六早上,他再次到火車站等盧克爵士,我們的朋友必須承認,他借來的放鬆已經丟了,因為他馬上要失去依靠。在這段時間,他最大的依靠就是盧克爵士的身影。他走後會有人頂替他嗎?他會不會在臨行之際跟他說什麼?這時,丹什比他去客棧找他的時候更茫然,在這個無與倫比的時刻,他感到最神奇的,他馬上感覺到,他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度過這個星期的。這一切都像是他必須要付出的代價,然而,當萊波雷利宮的貢多拉慢慢靠近他的時候,他在碼頭台階上看著他的同伴,跟從前同樣研究著他那張精緻而僵化的臉,但也跟從前同樣一無所獲。這就像一堂課,教授在傳授專業知識,而教授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讓丹什覺得突然非常殘酷,不忍直視,那分明是在告訴他米莉已經先走了。因為時間緊,他們一起走進車站,中間沒有任何交流,於是那個懸念還維持著。尤金尼奧早就在那裡等著,他站在車廂門口,像一個衛兵。這種緊張的氣氛可能只在車廂門口持續了一兩分鐘,但是,我們這位可憐的紳士卻感覺很漫長;他不自覺地盯著尤金尼奧,而尤金尼奧也用他特有的目光對著他。當時,盧克爵士好像很專注於自己的事情,好像沒有注意到丹什,而丹什也只是默默地質問著那個宮殿的代表。他現在不會因此感到害臊,即使那個人果真意識到他沒有滿足他的要求,他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尤金尼奧與盧克爵士非常相似,他們的表情習慣都一樣,都好像在傳遞一個很不好的信息。然而,就當丹什認為自己已經領會到那個表情的具體含義時,盧克爵士卻好像緩過神來,伸出手要跟他們告別。他最初只是伸出手,沒有說話,不過,當他的目光和他相對時,我們的年輕人覺得他從來沒有像這樣專注地看過他。以前,盧克爵士的目光都不是特別專注,但是,他此刻就一直盯著他,對他而言,這可能包含很多意思。有大約十秒鐘的時間,丹什相信這意味著米莉·蒂爾已經死了,因此,他最終說出來的話讓他嚇了一大跳。 「我會回來。」 「她好起來了嗎?」 「我這個月內會回來。」盧克爵士沒有理睬他的問題。他放開了丹什的手,但他用另一種方式將他抓得更緊。「蒂爾小姐讓我給你捎一個口信。」他的語氣表明這是他們第一次提到她。「你去見她一下吧。」 丹什好像突然一下子醒過來,他的眼睛睜得像要爆了。「她叫我去?」 盧克爵士已經走進車廂,車廂的門也關上了,他站在窗戶旁邊,稍微探著身,但沒有探到窗戶外面,對他說:「她跟我說她希望你能去,我承諾把話帶給你,我知道會在這裡見到你。」 丹什站在站台上聽得很明白,此時,這句話讓血液湧上了他的臉,跟斯特林厄姆太太上次說的話一樣。他還有些疑惑。「那麼,她能……?」 「她能見你。」 「你會回來?」 「是,我必須回來。她不能動。她必須待著。我會來找她。」 「我明白,我明白。」丹什說。他確實明白了,他不僅聽明白他的朋友說了什麼,也明白這些話的言外之意。斯特林厄姆太太跟他預告的,而他不希望馬上面對的,現在終於來了。盧克爵士將它留到了最後,不過現在終於來了,很簡潔,沒有色彩,那是一個閱歷豐富的男人跟另一個閱歷豐富的男人說話的腔調,而後者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完全可以領會這種腔調的內涵:這是那個人發出請求的特有方式。丹什都能理解,而最關鍵的是他要向那個人表明他能理解。「我一定會去。我今天就去。」他說。接著,就在他們默默對視的時候,火車吱吱吱地啟動了。時間只夠他們再說一句話,於是,年輕人迅速從二十句中挑選了最濃縮的一句。「她好起來了嗎?」 盧克爵士的表情很奇妙。「是的,她好起來了。」接著,火車開始後退,這句話通過窗口傳到他耳朵里,讓他久久不能動彈。他們始終在努力避免談到某個人,而這是最接近那個人的一次。既然這代表了一切,那麼,他的表情再怎麼凝固都不過分。火車離開之後,丹什還一直在思考,他在問自己,這到底會把他推進什麼樣的深淵?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他在尤金尼奧的注視下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