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離開她後,他並沒有回家,他不想直接回家,而是穿過狹窄的巷道,穿過被哥德式拱廊包圍的小廣場,來到一間不大、比較擁擠的咖啡屋。他曾經不止一次在這裡恢復了精神的平靜,也找到了一些思路,但這些思路大多比較搖擺。事實上,今天晚上,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包著天鵝絨的沙發上,頭靠在沙發後一面雕著很多花紋的鏡子上,眼睛盯著他抽菸噴出來的煙霧時,他可能認為,那些思路還在,但似乎不像往常那麼軟弱。那不是因為,在他站起來之前,他終於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裡走,而是因為他明確了自己必須解決的事情,所以對自己的位置,他覺得更坦然了。半小時之前,還在宮殿里的時候,他跟米莉反覆討論了所謂不可能的事,他當著她的面討論這樣的事情,當時,他好像身上突然來了一股強大的力量,認為所謂的不可能,都是無關緊要的。他不是在賣弄學問;在她這樣的狀況,說什麼都是可以的。而她目前的狀況,像彈簧突然彈起來一樣,一下子變成了他自己的狀況,他感覺,她已經深深地依賴著他。他應該做的或者不應該做的事情,都關係到她的生命,因此,她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他的手裡,他要排除一切雜念。現在,他的卡片裡有幾張是要殺害她的,此時,他坐在自己熟悉的角落,正在心裡翻看著那些卡片。他因此產生了恐懼,所以他什麼也不敢再想,事實上,他就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地坐了三個小時。今天,他續的咖啡和抽掉的香菸,比從前任何相同的時段都多。在剛開始一段時間,他所感受到的都是恐懼,因此,他的行動,不管是任何形式的行動,不管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行動,如果說還有這種區別的話,好像聽到人家一聲呵斥,好像從此以後他都要一動不動。事實上,在煎熬的過程中,他一直思考著,想到了幾種不同的應對方式,而且,就在這段時間,他也學會了如何踮起腳尖走路。 他鼓足勇氣站起來離開的時候,他想明白的是一個顯然的道理,如果不這樣,他可能直接走向毀滅。對他而言,如果跟米莉說什麼實話,都會導致她的毀滅。他也可以辯解說,不說實話也可能讓她走向災難。他自己已經跟她的命運糾纏在一起,或者說,她的命運已經跟他糾纏在一起,也許這樣說更好,因此,任何一個錯誤的動作都會讓彈簧崩斷。說實話,這些想法幫他的心最終平靜下來,因為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都是他什麼也不能做,這跟凱特交給他的任務也是一致的。沒有那個女孩的允許,他就不能輕舉妄動,同樣,雖然有些奇怪,沒有凱特的允許,他絕對不能動,不管靠得更近還是更遠。於是,他的智慧的任務很簡單,他主要做個好人就行,這跟一動不動是同一回事,革命儘量避免產生震動也是同一回事。抽菸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關在房屋裡面,牆上掛著非常珍貴的東西,掛得很不穩,稍不小心就會讓它掉下來,但它必須掛在那裡,掛得越久越好。他再往前走的時候,他意識到,在這樣的關頭,艦隊街是不可能找得到他的。他的上司可能會發電報來,要交給他任務,但他極可能不理睬他的召喚。對於目前悠閒的生活,他的錢可能不算多;不過很幸運的是,威尼斯的生活費用很低,況且,在某種意義上,說起來也有些奇怪,米莉好像在供養著他。他最大的支出,其實就是走到宮殿里去吃飯。總之,他不想放棄,而他也感覺,他應該是能夠應付的。無論如何,他是能保持相對靜止的。 他的努力持續了三個星期,感覺並不算失敗。他肯定掌握了高超的藝術,因為他沒有顯得很疏遠她,也沒有整天在她面前晃,這樣會顯得很傻。這樣也許不算很「親切」,但是硬道理。但是,這樣還有可能產生他極力想避免的震動;所以,他最好是不猶豫、不害怕,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順其自然,按既定的方向前進。關鍵是看他往哪裡走,這才是他要謹慎把握的。人們躡手躡腳走路的時候,可以轉身而退,卻不讓人發現。我們知道,很幸運的是,他從一開始就意識到機智和技巧的必要性,總之,他要運用完美的技巧,讓音調保持絕對的穩定。比如,他們是不可分離的好朋友,這就是一個確定的基調,同樣確定的是,她作為一個美國女孩的性格,對於他們的關係有難以估量的好處。但是,隨著一天天過去,她並沒有追問美國的國民性格是什麼,她表現出了單純少女的無所謂;但是,這不是因為丹什沒有讓她對這個問題感興趣,或者說不是因為他沒有鼓勵及提醒她。他沒有刻意說得讓她不願意打斷他,相反,他說得非常隨意,他只是冷冷地、不加感情色彩地說給她聽,他覺得這樣做很好,因為他要非常小心謹慎,說話不能太有煽動性。他一說完,那就好像變成了他們兩個人的共識,也成了他們最大的便利。這種便利非常有彈性,像橡皮筋一樣,幾乎套上任何東西,然而,他們並沒有拉伸,而是維持著正常的狀態,長度始終保持在合適的範圍之內。與此同時,謝謝上帝,他沒有感到不安過,很奇怪,他意識到這個女孩很順從,她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設想之中,儘管她本人也不太清楚那是為什麼。她曾經說,「哦,是的,你喜歡我們現在的狀況,因為這樣對你很方便,只是我們不知道方便到什麼程度:我想,只有英國人才能算得清楚!」這完全體現了她善良的本性。也許可以這麼認為,她的言行舉止之所以順著他的設想,或者她一直在扮演他喜歡的角色,是想看看這樣會讓他們走多遠。於是,他們都發現雙方是在演一場對手戲,她知道他想讓她跟他的概念保持一致,而他也知道她知道。他還知道,她即使知道也沒什麼壞處,我們感覺他們的路線是絕對可行的。我們覺得最奇怪的,是他覺得他至今所收穫的成就來自超出他本人和凱特的一種力量,這種力量讓他們倆的日常行為非常得體、適當。最值得一提的是米莉的國民性格表現得十分充分,這是絕佳的潤滑劑。那是她的天然和必然組成部分,這是他可以想當然的。 他每天都這麼想當然,連續二十天,而且,對他一直在謹慎提防的過度震動,他並沒有比從前更擔心。雖然他很緊張,但他知道他目前就是過一天算一天,每天吃飯睡覺,他也相信,自己就這樣成功避免了任何不應有的錯誤。所有女人都面對不止一種選擇,米莉也可能會搖擺,但她的國民性格很穩固,不管此時已經成了她的全部,還是只作為她的一部分;雖然她還很年輕,但這種國民性格已經成為她日常呼吸的空氣,而且基本絕緣。二十天後,他在喝茶的時間去宮殿的時候,他被告知女主人不「接待客人」了,那是一個貢多拉船夫跟他說的,他覺得,那個船夫知道他經常來,所以他知道這其中肯定有深意。對於萊波雷利宮,丹什不是一般的客人,在一定意義上,他更像是自家人,因此,聽到這樣的話,他自然要問個究竟。聽他這麼說,好像兩位女士都不想接待客人,不過帕斯夸萊並不願說兩個人都不好,也不願說兩個人到底怎麼了,丹什發現,他可能腦子是空白的,但是,對於他們這種人而言,空白就是代表著黑暗,空白不是虛無的表面,下面總是掩蓋著朦朧而不吉利的東西。事實上,此時他再次感覺到,這座宮殿對外人有禁忌,這裡面的女主人是談論不得的,尤其是她的健康狀況。至於人們知道多少或者怎麼猜測,那是另一回事,所以,他意識到他有更大的衝動去一問究竟。當然,他要問他的朋友尤金尼奧,於是,他馬上讓人去把他叫出來,跟他在連接著臨水台階和宮殿前庭的涼廊里進行了三分鐘內容豐富的會晤,在那裡他們可以躲掉一點風雨。在反思的時候,他總是說他是他的朋友,儘管外人可能覺得他有辦法就會把他幹掉。所以,他們的關係很特別,可能要特別想一個名稱來描述,他們有意識的交流,有目光的交流,就沒有語言交流。換句話說,五個星期以來,我們的年輕人十分清楚,尤金尼奧對他的態度很客氣,但也很「粗俗」,對於他的「粗俗」看法,他是不能瞪著眼睛加以阻止的。現在,這一切又都瀰漫在空氣之中;尤金尼奧在宮殿里伺候他的時候,他們之間也瀰漫著這樣的氛圍。 從凌晨開始,威尼斯就起了風暴,這是今年秋季的第一次海上風暴;丹什讓他從外面的樓梯走下來(那是宮殿的特色之一,氣勢恢弘連著宮殿一樓的大堂),這樣做是很惡毒的。這是他對他的偏見進行報復的機會:在他眼裡,他這個從倫敦來的年輕人這麼帥,還算聰明,但並不富有,肯定是在追逐米莉的財富;尤金尼奧還很不恰當地暗示過,像他這樣的紳士,如果他以後想獲得財富的話,必須把年輕女主人的最忠誠的僕人當回事,他其實是女主人的延伸。這樣的看法讓丹什覺得俗不可耐,只有人品極差的下等人才會持這種態度。總之,有三件小事就讓他心裡很不平衡。首先,這個人對他的批評很客氣,也很冷漠,幾乎沒有人情味;其次,對於朋友的僕人這麼彬彬有禮的表達,他作為客人是不能粗暴反應的;再次,他對他的動機的認定並沒有錯。那麼,既然這個粗俗的偏見是正確的,其實完全沒有偏差,那麼,錯就在他的身上。就此而言,他跟所謂下等人就沒有多少區別。因此,簡言之,如果說尤金尼奧是他的「朋友」,那是因為他幾乎看透了他,那麼,通過這次見面,他發現他對自己的了解比他從前感受到的多得多。丹什感覺,出於不滿足於那個船夫的回答,他的追問極度彰顯了他那個人家已經想當然的動機,不過他又感覺,他們之間的關係比以前更客氣、更疏遠。尤金尼奧當然跟他說過,如果他跟米莉·蒂爾說一句話,他就可能失去當前的位置;但是,他也可以自己判斷,他從來沒有說過這樣一句話,這是板上釘釘的,這體現了他作為衛兵的專業作風。丹什可以發現,就當海風呼嘯的時候,在這個潮濕的涼廊里,他這幾分鐘裡的專業作風超過從前任何時候。於是,我們的年輕人突然清晰地感覺到,他們很可能瀕臨極其可怕的深淵。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不知道是什麼事,尤金尼奧似乎不會告訴他。尤金尼奧只跟他說他覺得那兩位女士(兩位都差不多)有「一點兒」累,就「一點點兒」累,但他沒有說是什麼原因。丹什感覺,對方雖然掌握那麼多資源,他卻躲躲閃閃,就像你跟他說義大利語,他卻說英語,你跟他說英語,他卻說義大利語。他現在與往常一樣,只是對他微笑著,不過,他的笑容很淡,我們的年輕人發現,他的神態表明有事情讓他的內心失去了平靜,不管那是什麼事情。 他們面對面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他的這種神態讓丹什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此時,他們兩個人突然面對著環境惡劣的威尼斯,也突然面對同樣的焦慮,這是很難得的。今天的威尼斯,冰冷的雨水從低沉的天空中飛下來,像鞭子在抽,狂風呼嘯、肆虐著,幾乎中斷了一切活動,平時在水上謀生的人們擁擠到一處,大家都擱淺了,他們躲到拱廊或橋樑下面,沒有了收入,感到非常煩悶,甚至變得憤世嫉俗。我們的年輕人與他的朋友之間沉默的交流,含義非常深刻,只要壓力再延續一會兒,他們可能都會崩潰。他們都心事重重,他們原來的相互猜疑已經土崩瓦解,此時,他們與其說是對立的,不如說是團結一致的。但是,對丹什而言,這段時間的煎熬讓他很久都不能平靜,即使對方最終恭恭敬敬地陪著他走到門口,當他離開的時候,他還向他鞠了個躬。他沒有提到他什麼時候可以再來,當時的空氣似乎就是信息的絕緣體。當他邁開步伐的時候,丹什當然知道,他不會惦記尤金尼奧是否邀請他再去,然而,他同時也知道,那可能是對他的懲罰。從連接著宮殿「城門」的沿河街道走到對面的廣場上,他頂著比剛才更猛的狂風,所以他將雨傘放得更低,這也是下意識要遮住他的思想活動,但那是遮不住的,由於一些串聯的原因,他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尷尬現實:面對那個無比精明的人,那個他認定是有私心的流氓,他非但不能幹掉他,居然還讓他隨意揣度自己的企圖,而他卻不能加以反駁或者攻擊,最糟糕的是,他還不能太加以理睬。真的很奇怪,一個僕人的判斷怎麼會這麼重要?尤金尼奧的判斷可能很重要,即使因為他只看到了表面,而且他本人的人品很低,所以他的判斷是錯誤的。但是,這個人品很低的人根據表面觀察所做的判斷居然是正確的。這就讓他更加難過。 事已至此,丹什心一橫就不想再想,但現在他一個人,心始終平靜不下來。不管天氣如何,他都必須繼續走走,於是,他穿過彎彎曲曲的小巷,來到了聖馬可大廣場,周圍的拱廊可以讓他避風雨。此時,就在高高的拱門下面,幾乎擠著一半威尼斯人,而廣場入口有兩根高高的古老柱子,一根上面是威尼斯的代表「飛獅」,另一根則是威尼斯最早的守護神聖狄奧多,這兩根柱子就像一副門框,向呼嘯的風雨敞開著。他一邊走一邊覺得奇怪,他居然感到那麼不平衡,不僅是因為他在宮殿吃到了閉門羹,影響他心態的因素還有許多,但大多跟這個有關,這是讓他清醒的冷酷信號,驅散了宮殿對於他的魔力。今天的濕冷天氣也是其中因素之一,而丹什恰恰感覺到,今天的風雨似乎擦光了生活信念中的餘量。所謂「餘量」,那是他想出來的名稱,是給經不起震撼的東西預留的緩衝帶。震撼果真來了;他一邊穿梭在跟他一樣茫然的閒人中間,一邊琢磨著他們所面臨的震撼,他的目光落到店裡的垃圾上面,其實什麼也看不見。前面有幾段拱廊鋪著紅色方塊大理石,因為濺滿了鹹水所以有些滑;整體而言,那個地方宏偉而優雅,外形設計大氣,細節也非常精緻,不過,此時就像一間大客廳,像歐洲的大客廳,由於命運逆轉而淪落,變得混亂不堪。有幾個棕色皮膚的人跟他擦肩而過,他們頭上的帽子是歪的,穿著寬鬆的夾克,袖子也十分寬鬆,看起來像是戴著面具的傷心人。原來擺在咖啡館外面的桌子和椅子都收起來了,放在拱廊裡面,好像還是可以接待客人的,他偶然可以看到戴著眼鏡的德國人,豎起了大衣領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咀嚼著食物和哲學問題。丹什對他們有一些印象,但是,他繞了三圈之後,在佛羅里安咖啡館門口突然停下來,這時他才得到了一個真正忘卻不了的印象。他的目光落到咖啡館裡的一張臉上:玻璃後面好像有一個熟人。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那個人坐在不遠的地方,桌子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裡還有一半,顯然是他喝了一半然後忘卻了。他身子往後靠的時候,人們可以發現他的膝蓋上放著一份法國報紙,那肯定是法國報紙,因為大標題《費加羅報》很顯眼,但他出神地盯著前方的洛可可牆壁。丹什看了他的側影一會兒,他很快就確認那個人的身份,然後產生了一些很直接的聯想,這些聯想讓他無比震驚;接著,那個人好像感覺有人在看他,所以轉過頭來,於是他看到了正面。那人正是馬克勳爵,就是幾星期前他遇到的馬克勳爵,那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出現在萊波雷利宮。那時,他進去的時候馬克勳爵正要出來,他在大廳里看到了他,因此,過幾秒鐘他就認出了他,他沒有絲毫含糊,但是,他同樣毫不含糊地意識到背後還有很多事情。 這個過程只有幾秒鐘時間;既然他不可能站在那裡一直盯著他,也不可能進去跟他見面,他就馬上繼續往前走,不過速度跟剛才有所不同。就在停頓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找到了揭開今天這個大謎團的鑰匙。在他的眼前,馬克勳爵只是在濕冷的天氣中穿梭的擁擠人群中的一張臉,他是碰巧看到而已,跟第一次見面不一樣。但是,通過他,他想通了很多事情,雖然他不至於要跟他打招呼。他們相互不熟悉,因此誰都不願先打招呼,不過,這個並不是關鍵所在,關鍵是那個人為什麼會坐在佛羅里安咖啡館裡面。他應該沒有在裡面待很久,否則,丹什從這裡走過好幾趟,剛才肯定就會看到他的。他好像經常來去匆匆,像長了翅膀似的,儘管他當時心裡肯定只惦記著火車或者船。他這次回來肯定是有所圖的,可能是上次的延續,不過,無論他是來幹什麼,他好像都已經完成了。他可能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才到的,他已經看出來了;這讓丹什感覺棒極了。一路上,他一直懷揣著這個認識,它引著他一直向前走,但也讓他同樣感到不安。它說明了很多事情,他本應很高興;但是,今天的天氣像是命運的象徵。天氣變了,雨變得醜陋,風也變得邪惡,大海更是不可理喻,那都是馬克勳爵造成的。他在宮殿吃了閉門羹,也是他造成的。丹什繞了兩圈,經過咖啡館的時候,他都發現那個不速之客還是跟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有一次,他還盯著前方,另一次他好像在專心閱讀翻開的《費加羅報》。丹什不像第一次那樣停下來,不讓他發現他從這裡經過,不過,等他再繞了一圈回來,馬克勳爵已經不見了。他今天的事已經做完了,那天晚上他就要離開,現在回去賓館整理行裝。對於丹什,這些東西都顯而易見,跟人家親口跟他說是一樣的。原來還模糊的,現在已清晰起來,如果這樣就算清晰的話。不過,還有東西他沒有完全看清楚,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但是,他已經看清了它的周邊景象,這就差不多了。他剛才看到的人已經達到了他此行的目的,或者說已經告一段落。那人是來見米莉的,而米莉已經接見過他。他可能是在午飯前後去的,這也就是宮殿的大門對他緊閉的原因。 那天晚上,甚至到第二天早上,他都對自己說,他只想要一個理由,只要找到一個理由,他就可以接著做自己的正經事。我們知道,他的正經事就是保持相對靜止;他捫心自問,對於眼前的這場危機,他是沒有責任、無可指責的,所以,那應該不會妨礙自己繼續完成自己的使命。他樂於把眼前的各種現象都想像得很嚴重,因此,如果以後有人指責什麼,他就不會感覺自己在故意躲閃。但是,那天讓她震動的人肯定不是他,而如果說她很難過,那跟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這個想法讓丹什身心振奮了幾個小時,而且,馬克勳爵的回來更讓他振奮,雖然他覺得馬克勳爵回來是個非常醜陋的事實。在此後的幾個小時,當然,後面還有好多個小時,他都一直覺得,單從表面來判斷,像他這樣無知的人也能感覺到事情不妙。對於邪惡的東西,只要足夠齷齪,他是不需要深入探究的,他會一眼識破,這也算神奇。那樣去找那位女孩,無論如何都是很殘忍的,那是攻擊,是侵略,是侵犯,而他恰恰一直如履薄冰地想要避免給她製造「震動」。第二天早上,丹什開始反思,至於反思的結果,如果有機會,他可能會直接說出來。他感覺,面對那種狀況的人,就要像他莫頓·丹什那樣,小心翼翼,仔細盤算,拿捏得當。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比較在他腦子裡的印象不斷加深,因為這個比較的結果對丹什有利,所以,他逐漸感到好像卸下了一個包袱。他儼然安然度過了一次特別的危機,所以他大大鬆了一口氣。馬克勳爵雖然沒有要這樣幫他的想法,事實上已經將危險清除掉了。就是他,那個粗魯的畜生,也許出於惡意,也許本意是想害他,結果卻幫他洗白了,他現在肯定是清白的,簡直像淨化過了似的。他想傷害的那個人不是還好好地留在這裡嗎?對於那人而言,只要保持相對靜止,就會萬事如意。也許,為了這個目的,這一兩天內他最好不要再去那個宮殿。 一兩天過去了,甚至已經到了第三天,在此期間,丹什感覺自己一天比一天更乾淨,好像每天洗一次澡似的。他想,如果他回去想產生更好的效果,他應該要先看到一些跡象,所以,雖然他一直沒有看到這樣的跡象,他並沒有特別在意。兩位女士都不可能希望他回去後只面對尤金尼奧。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此一來,他事實上就成了擔責任的人,但絕不可能有任何責任落到他身上的。不過,這幾天他雖然沒有去宮殿,但大家也都知道,他可以讓人捎去口信,表達他對女主人的健康的關注。因此,既然這種口信也送不過去,他就只能等待;隨著每一天的流逝,他越來越緊張,但他更認識到他只能等。這幾天一點也不開心,有些煎熬,惡劣的天氣並沒有轉好,房間裡面冷颼颼,又沒有火爐,讓他感覺越發悲觀;這個世界的魅力甚至裂成了碎片。他在房間裡走上走下,聽著外面的風聲,也注意聽著門鈴的聲音,怕錯過接待宮殿里來的僕人。他指望能收到便條,但便條遲遲沒有送來;他儘量待在家裡,就怕便條送來的時候他剛好不在。他偶爾出去的時候,他會像那天看見馬克勳爵的時候一樣繞著圈。他會混在那幫難民里在大廣場四周閒逛,搜索著每個路口、每家咖啡屋,希望能找到那個畜生,他想他也許還在。他知道,如果他還在,他肯定又去過那裡,果真如此,那就要命了。不過,他已經走了,這是事實,儘管丹什對這問題的琢磨,不管他琢磨出什麼結果,只會讓他更難過。他不由得想起他這段時間為米莉所做的事,這幾天,不管是他感到卸下了包袱還是逃避了責任,他都是一個可憐的人。像他這樣的人,此時只能這樣閒逛,難道還不夠可憐嗎?像他這樣的人,穿梭於風雨之中,往每一家商店裡探頭探腦,指望找到什麼人,難道還不夠噁心嗎?像他這樣的人,竟然琢磨著他如果跟另一個男人見面會產生什麼效果,難道還不夠可惡嗎?他有幾次感覺自己跟大家一樣邪惡。然而,到了第三天,雖然他仍然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他卻比從前更清楚,他絕對不能退縮。 他覺得,那兩位女士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她們肯定強烈盼望他去那裡,特別是米莉,她有自己的理由。他能在冷颼颼的空氣中感受到她的理由;但是,他並不在乎她有什麼理由,他只在乎她是不是盼望他去。不管她怎麼想,不管這件事情多麼討厭,不管最終的體驗多麼痛苦,甚至他不能忍受,他都要待下來。他要踐行美德、排除任何污點,他就必須這麼做。這可能意味著再多可惡的事情他都要忍受,而忍受可惡的事情可能是一種證據,證明他之所以留下來,並非為了得到最終的愉悅,即獲得凱特指定的東西。凱特指定的東西,不等同於他要忍受可惡的事情,要眼巴巴地等著人家的暗示。事實上,凱特自己撇得那麼乾淨,本身就是很可惡的。自從她離開以後,他首次感覺到,關於她那天晚上為他做的事情的意義,他要重新考慮,可能要削弱一些。他這麼快就有這樣的想法,似乎有些奇怪,甚至有些卑鄙,但他在孤獨中想到,她替自己打算得太多了。她自己瀟灑地置身事外,而他卻陷在裡面;隨著他越來越緊張,這個差異就越來越明顯。他們最後一次談話很尖銳,聲音不響,但意味深長,每個詞都意義深刻,跟他們曾經說過的最深刻的話又有所不同。她說:「寫信?不可能。你動點腦筋吧,這是不可能的。」他已經完全領會了她的意思,雖然他覺得這裡面邏輯混亂,他們中斷通訊就代表著他們的默契。剛跟她失去聯繫之後,他覺得她的沉默法則並沒有錯,因為毫無疑問,不給她寫信總比給她寫信更恰當。這可能產生緊張,而她的想法很高尚,在一定意義上,這也是一種禮貌。不過,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她可以悠閒自在,他卻感到特別孤獨。他確實很孤獨,直到第三天下午,當時暮色漸濃,又開始下雨,他在寒酸的客棧里百無聊賴,在外人的眼中,他肯定是極其憔悴的,此時,客棧的女主人突然推開門,傻笑著將斯特林厄姆太太引了進來。這一下子他的感覺都變了,特別是他發現這位客人似乎步履沉重。她身上的雨衣濕漉漉,客棧的女主人幫她拿走雨傘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意識,她披著面紗,但她的臉頰被風吹得通紅,和面紗一樣濕透了,雨水在臉上淌著,似乎是她剛剛流了滿臉的眼淚。這個景象更加讓人心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