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等他們都走了之後,他才真正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在褪了顏色的客棧里感覺尤為明顯。他在一個房間裡找到了一個他可以一邊看外面景色一邊沉思的位置,在這個位置上,他可以看見里亞托橋,橋的一頭連著拱廊,另一邊跨過大運河;他幾乎固定從一個角度隔著這座橋眺望,他的意識和雙手也都適應了這個角度;在此期間,房間裡面好像有一股氣息籠罩著他,這股氣息隨時會冒起來,力量很大,讓他擺脫不掉。他只有離開客棧,走出這股氣息的影響範圍之外,才能放鬆下來。這股氣息在房間時起時落,糾纏著他的各種感官,此時又活躍起來了,其實,這股氣息就是一堆愉快的回憶,無時不在,無處不在,讓其他一切事物都顯得無關緊要,索然無味。總之,這是自覺、持續的存在,非常活躍,要是想躲掉它、想擺脫它,不僅肯定是徒勞的,而且會顯得輕率。凱特來找過他,不過只有一次,不是因為他們不再需要,而是因為她說什麼都是不可能再來的,不管他們多麼勇敢,多麼善於算計。不過,她總算是來了,還待了一陣子。她走後遺留在這裡的感覺,始終吸引著他的注意,是不可能從他的腦海里抹除的,即使他希望抹除它。很幸運,他並不想抹除它,儘管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可能產生挺可怕的意外後果。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他終於讓她接受了,他覺得這件事代表著他已經大獲全勝。這件事已經從一個美好的願望變成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事實。此前,他很迫切,很期待,給凱特施加了很大的壓力,他說這件事意義重大,至此木已成舟,就對他構成了壓力,義務落到他的這邊,他要永遠記住他的承諾。實際上,他事先認定他的朋友的承諾有不可估量的價值,此時,他發現他已經得到了所有價值。也許,可以反過來說這個價值占有了他,支配著他,讓他時刻惦記著它,伺候著它,從這邊瞧到那邊。 這個意識就像他家裡的寶貝,是他像神明一樣供著的寶貝,他覺得,每一次回家,將沉重的老鑰匙插進門鎖將門打開後,他肯定能在恰當的地方找到它。門一打開,他就可以陪著它,面對著它,他的感覺是那麼強烈,所以,一舉一動好像都關聯著它。無論他在哪裡看,坐在哪裡,站在哪裡,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會出現在他的視野里,無比清晰,能徹底占有他的注意力,就像在劇場裡面,帷幕拉開之後,台上的小提琴手展現在觀眾面前一樣。所以,他就像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劇場裡,整個樂隊每天晚上都演奏著固定的曲目,慢慢地、輕輕地,劇場裡會響起他總是要聽的聲音。在這段時間裡面,沒人來過他的客棧,他只是在廣場上散步的時候,會偶然碰到一些說認識他的人,不管他是否記得他們,這些人一見到他就很興奮,有時甚至會刨根問底;但是,他沒有給任何人留地址,也沒有鼓勵任何人去找他。他感覺,他一輩子肯定都不會為第三人打開房門;這些人可能打擾他,泄露他的秘密,也許還會對他的秘密進行猜測,總而言之,他們可能擾亂他內心世界的活動。此時,他很充分地認識到了忠誠的必要性。他的忠誠,是履行契約的投入,就像是他得到了服務然後要支付的代價,反正,那是他的責任和義務;這個意識縈繞著他的腦海,不能讓外來人攪亂。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某一種意識籠罩、糾纏過;這可能就是所謂「成功者的苦惱」,也有人說是智者多慮。如果說他因此感覺有些不安,那是因為失去了溫馨的神秘感。現在,神秘感已經消失,他就像處在透明的環境裡面,注視著透明的東西。他每天有十幾次想從中擺脫出來,想用實際的肢體行動來中斷他的冥想。冥想肯定不是她留給他的任務,他的忠誠應該採用另一種形式,換言之,就是謹慎的行動。 他知道,待在家裡沉溺於冥想,並不是所謂謹慎的行動。他很奇怪地感覺到,要對凱特忠誠,他就必須讓他的眼睛、他的雙手乃至他的雙唇離開她;他必須隔離掉她。他必須記得什麼時候應該到那座宮殿去,事實上這是對她好,他的支票是有效的,也是要及時兌現的。很幸運的是,迄今為止,他出門之後把門關上,就把她關在了裡面;他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就感覺把她隔離掉了。在他到達宮殿之前,尤其是他踏入宮殿大門、聽到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他就覺得他並不是在做一件虛假的事情,所以感覺十分輕鬆。因為凱特被關在他的客棧裡面,她的影子不會來到這麼輝煌的地方,因此,虛假的感覺只在反思回憶的時候才會出現。既然那只是偶爾出現的,他就不用明確面對它,也不用感到內心不安。所謂內心不安,其實是說他原來是有恐懼的,然而,他每天待在米莉面前,恐懼不也被隔離了嗎?他也許不能逍遙到最後,也許在某個時刻他還可能遭遇恥辱。不過,他一直在做他自己最喜歡的事情,所以他暫時可以覺得很安全。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看見事情怎麼都跟他感覺的一樣。實際上,其他的朋友撤離十天之後,他就看得很清楚。他很清楚地看見,他跟米莉之間這種奇怪的關係,既不是凱特也不是他自己促成的,儘管他們有明確的動機;那是米莉的功勞,她讓這個關係顯得一清二白,而他們倆沒有做過淨化的工作。他感覺,米莉掌控著一切,她本人,她的房子,她的熱情,她的態度,她的人格,乃至她的想像力,都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斯特林厄姆太太以及盧克爵士也許都只是幫手而已。因此,他知道自己有一個很好的藉口,可以問問自己他還得做什麼。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幫他們,幫他和凱特;那股力量遠超他和凱特能力之外,無疑比他們好得多,所以,他們沒有理由不利用它來獲得自己的利益。否則,他們就是要跟這股力量對著幹。也就是說,如果違背米莉的意願,丹什可能覺得無比的痛。 所以,他要順著她,跟著她一起走,只要她自己能走。在她心愛的宮殿裡面,也只有他陪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才會走動。他所謂的「陪」,從表面上看,是非常「明顯」的表現,那恰恰是凱特的要求。實際上,他的表現那麼明顯,以至於在當天傍晚就產生效果,米莉不得不向他索要解釋,她還好像有些尷尬。她好像是希望他給個名稱,既然他們現在是單獨在一起,他們就應該有一個共同的說法,這也是為了以後方便,無論如何,他的存在,尤其是在別人不在的時候,必然要有一個比較明確的理由。她很關心他會給自己找什麼理由,他知道,他只要提出一些很一般的理由,比方說他正等著錢或者等人送衣服來或者艦隊街的來信或者命令,也許那也就夠應付她了,甚至可以真正讓她滿意了。她可能聽說過,如果沒有艦隊街命令,新聞記者是不能輕舉妄動的。也許,他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不過,就在那天晚上,斯特林厄姆太太將他們單獨留在一起(斯特林厄姆太太真有心計),他就尷尬得不得了,米莉可就沒見過有人這麼尷尬的。他事先做了很充分的準備,面對各種問題,他本應從容應對的。但是,有三分鐘時間,他感覺自己無言以對,像一位紳士的錢包被扒手偷了,買東西的時候一時間找不到錢來支付。非常奇怪的是,即使他知道凱特肯定會替他說什麼,這竟然沒有為他提供任何幫助。在最後的時刻,他沒有問她會說什麼,當時沒有任何理由來問這樣的問題。她去找了他之後,他的雙唇被完全封上了,他的精神得到了撫慰,他不會再對她指手畫腳。他只能猜測她可能說什麼,在一個小時之後,在他離開宮殿之後,他好像從空氣中嗅到了真相。 然而,這個感覺正是他當時顯得那麼醜陋的根源。在米莉的面前那麼尷尬,是非常恐怖的,而為這樣的關係找藉口,也是很噁心的。處在這種關係里,跟吃飯的時候用藥作調味品一樣讓人倒胃口。在兩位年輕女士的最後幾次談話中,凱特可能提到,如果米莉非要知道真相的話,丹什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她找不到別的辦法,只好這樣要求他。如果他留下來,他就不會跟著她,至少不會讓她姨媽覺得他一直跟著她;如果她能讓他不再跟著她,勞德夫人就不能指責說她始終放不下他,她的指責很讓人難過。她不知道怎麼才算放下,她一直問心無愧,但莫德姨媽總是疑神疑鬼,這才是讓她疲於應付的。而且,他一直很通情達理,目前也一樣,他願意滿足她們的心愿,姨媽和外甥女的共同心愿,說他會遠離倫敦。遠離倫敦就是遠離凱特·克羅依,這讓凱特感到很放心,她對此很感激。待在宮殿里的三小時內,丹什有一陣子感到很恐懼:米莉提到他們這個朋友的解釋的時候,他必須找話來應付,但又不能破壞它。破壞這個解釋就等於破壞一切,也可能害了凱特本人,可能構成極其醜陋的背叛,可能毀滅掉他們最後一刻的甜蜜記憶。他承諾過她,如果她來找他,他會完全服從她的意願,此時,他完全明白了她的意願包含什麼,他會如實履行諾言,不折不扣。今天晚上,在高貴客廳的朦朧燈光下面,對著女主人蒼白的臉,對著這張因為信任他而顯得神聖的臉,也可以說是極其仁慈的臉,他必須通過自己的雙唇說謊話。唯一能解救他的,就是米莉放他一馬,雖然她剛才把他嚇得要死。她的仁慈真實無可比擬,她已經不止一次解救了他,但是,很神奇的是,她其實並不知道他有多麼接近於迷失方向。 這些都是超驗的行為,儘管有點朦朧,但他終究再次感到壓力輕了。他之所以還站得穩,簡言之,就是因為她並沒有強調凱特的說法,逼著他回應。他不能站著撒謊,如果有必要,他是會跪下去的。於是,他就坐著,由於緊張,交叉的雙腿不停地顫抖著。她為他被人家放下表示遺憾,但他已經準備了三四套虛假的說辭。忙亂之中,他拿出來的說辭卻跟錢、衣服或者上司的指示無關,這套說辭的層次還要高一些。他說這機會非常漂亮,像提香畫的女妖一樣漂亮,他可以在這裡安靜地寫一些東西。他說在倫敦很難安靜地寫作,而他一直都在揣摩一個想法,現在這個想法成熟了,他非常渴望把它寫出來。 她的臉上突然亮起來。「你想在這裡寫書?」 「我希望能開頭。」 「你還沒有開頭?」 「剛要開頭。」 「來到這裡就開始?」 她興致很高,也許不會太輕易放過他。「我想是幾天前剛開始的。」 接著,她說了一句讓他無法回頭的話:「我們恐怕耽誤了你的時間。」 「當然有,我之所以留下來,就是為了彌補這個損失。」 「那麼,你不會太怪我吧?」 「你有沒有發現,」他努力說得很輕鬆,「我怪過什麼?」 「好吧,」米莉自己也陷進去了,「你要抓住每一天的黃金時間。」 他想了想,然後盡力擠出來一點微笑。「哦,我會利用零碎的時間湊合著寫,黃金時間會讓給你。」他希望凱特能聽到他說這句話。但是,可憐兮兮地想到凱特,對他尋求心安理得並沒有幫助。此時,他還要充分運用智慧,掩蓋凱特所謂放下他的說法,擺脫她套在他身上的枷鎖。他的磨難還在於米莉居然那麼感興趣。她真的非常感興趣,她馬上問他說他的客棧是否有利於他的寫作,而他感覺,要很體面地回答她,他的臉上就要戴一副黃銅面具,這樣才不會感到羞恥。要是她再次表達去他客棧喝茶的想法,他就特別需要這樣的面具,他感覺這個極端情況他是避免不了的。「我們相信,蘇西和我,你是不會忘記我們要去的。」好吧,該來的就讓他來吧,管他是什麼極端情況,當然,這要求他使盡渾身解數。關於她們的來訪,無論如何,我們知道,他是絕對不會被動接受的;他感覺,這種事情可能是凱特眼中最合適的事情。他也許會問自己,凱特對於什麼事情合適的看法,有沒有因為後來所發生的事情而改變。儘管他覺得這種改變不大可能發生,但這並不影響他運用機智的必要性。機智是對付目前窘境的必然工具,因為他所面對的是敏感而善良的人。如果他的機智能發揮作用,他就不會顯得那麼沒有人性。於是,他就不能讓米莉的願望變得更甜蜜。他不想粗暴對待她的願望,但他更不願意看到它們在這個時候再次綻放花朵;因此,他非常想找到一條中間道路,可是,他卻把腳伸到了錯誤的位置。「如果你違背了你不離開宮殿的傳統,你覺得安全嗎?」 「安全?」她瞪了他二十秒鐘,她的臉龐精緻而蒼白。哦,此時,他不需要它退縮;他犯了錯誤,他自己會退縮。他還記得,他現在做的,就是她在倫敦叫他不要做的事情。他與她兩人面對面,他已經碰到了她超敏感的神經,她是警告過他的。自從倫敦的那一次之後,他還沒有碰到過它,此時,他又得到了警告,說它的承受力甚至比從前更差。因此,他經歷了一生中最不知所措的時刻。他不能這麼強調說他認為她是將死的人,然而,他也不能胡說他認為她沒有必要謹慎。可是,她縮小了他的選擇範圍。「你認為我的情況壞得那麼可怕嗎?」 他很痛苦也很慚愧,但是,等到他臉上的顏色蔓延到了頭髮根時,他終於找到了他想要說的話。「你跟我說什麼,我就相信什麼。」 「好吧,我好極了。」 「這種話我不需要你跟我說。」 「我是說我會活著。」 「我沒有懷疑過。」 「我是說,」她接著說,「我很想活著,所以……!」 「怎樣?」她由於感情太激烈,好像說不下去,於是他就這麼問。 「所以,我知道我能活下去。」 「所以你可以隨心所欲?」他讓這個話題不再那麼沉重。 「隨心所欲。我會心想事成。」 「你想活就能活?」 「只要我想活下去,我就肯定能。」 這是因為他的笨拙引起的;接著,他遲疑了一會兒,好像充滿同情。「我完全相信。」 「我會好好活著。」她鄭重宣告。可是,這句話的分量雖然很重,他卻不為所動。 於是,他好像透過周圍的濃霧朝她微笑著說:「你必須好好活著。」 這把她又拉回到了那個事實。「既然如此,我們去你那裡看看吧!」 「對你好好活著有幫助嗎?」 「有一點點幫助也好,」她笑著說,「總之,總在這裡待著對我沒什麼好處。只是我不要錯過……」 「什麼?」——她又是只說了一半。 「你給我們機會的那一天。」 這麼短暫的交流,居然對他產生這麼重大的影響,確實讓人吃驚。他的謹慎突然瓦解,變成一種很奇怪的、他離開她之後才品味出本質的情緒。「來吧,」他說,「你喜歡什麼時候來都可以。」 此時,除了她的現狀之外,其他一切他已經都不關心了,他的這個內心反應清晰地表現在他的臉上和他的舉手投足之中,真的非常清晰,所以她還可能產生一些誤會。「我明白你的感受,我是個極讓人討厭的人,所以,你得儘快走,才不用忍受這樣的不愉快。沒關係的。」 「什麼沒關係?」他語氣強烈地反問。 「我會不會把你逼走了?我們希望你不要走。」 她也在替斯特林厄姆太太說話,樣子非常動人。無論如何,不管那意味著什麼,他都要搖頭。「我不走。」 「那麼我也不走!」她語氣輕快地說。 「你說你不會去我的客棧?」 「是的,我決定不去了。不再提了。不過沒問題。我是說,除此之外,」她接著說,「如果不是我該做的,或者沒有別人逼我做,我什麼也不想做。」 「誰會逼你呢?」他的問題似乎很勉強,好像是為了鼓勵她。「不會有人逼你吧?」 「是因為你覺得我總是這麼隨心所欲嗎?」 「你可能是世界上最有資格隨心所欲的人。你擁有了一切。」 「哦,」她微笑著說,「就算對吧。我不會抱怨。」 這讓他陷得更深。「是的,我知道你不會抱怨。」 這句話一說出口,他自己就聽出了同情的語氣。他說她擁有「一切」,這是一種誇張和幽默的善意,而他這麼溫柔地重複她的話說她不會抱怨,他的善意卻那麼深沉。他可以發現,米莉感受到了其中的差別,他完全可以坦率地誇讚她勇敢面對死亡。她此時就勇敢地看著他,即使她對他的回答甚至比以前都更溫柔,也沒有削弱她的勇敢。「這沒什麼好處,尤其是在已經可以看到未來的情況下。」 「和平、富裕的未來嗎?可能不是吧。」 「我是說擁有一切的結局。」 「哦,那就是成功。如果擁有的是好東西,」丹什隨意地說,「就值得嘗試。」 「這就是我的局限。我不會再嘗試的。」之後,她換了一個話題接著說,「說說你的書吧。」 「我的書……?」過了這麼一陣子,他好像忘記了。 「你總算知道了,蘇西和我都不會去耽誤你寫那本書。」 他猶豫了一下,但終究決定了該說什麼。「我沒有在寫書。」 「你剛才不是說在寫書嗎?」她感到不解。「你沒有在寫書?」 他的心態已經放鬆了。「說實話,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這句話讓她一下子變得很嚴肅,所以,他感到很不安,擔心她會從中發現什麼。事實上,她確實發現了他擔心什麼,但是,他的榮譽感並沒有遭遇責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構成了威脅。她事實上猜想倒是他反而會抱怨,所以她希望他能在她直接幫助下表現出一定的耐心。不過,更明顯的是,她想確切地知道她能再走多遠,而他可以發現她過一會兒就知道自己要面臨考驗。 「那麼,要不是為了寫書……?」 「我為什麼留在這裡?」 「我是說,你在倫敦有工作,有許多工作。你不會覺得很空虛嗎?」 「我覺得空虛?」他記得凱特說過她可能主動說要跟他結婚,他此時在想,她會不會就這樣逐漸進入那個主題。於是,他覺得,他已經覺得,一片茫然,他模糊的回答,包含著他深深的焦慮。「哦,這個……!」 「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不等他反駁,她自己先替他做了回答。「你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你必須留下來。」 他緊緊抓住這個機會。「我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我必須留下來。」他也說不清說這句話對於凱特是忠誠還是不忠誠。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在出賣她,這可能讓她的計劃露出端倪。然而,他發現,米莉只把它當成他對事實的客觀陳述。他等著聽凱特可能跟她說過什麼,等著來自蘭開斯特大門的信息。要跟那個姨媽或者那個外甥女保持朋友關係,他就不能未經他們的許可胡說八道。從那位女孩對他的回答的反應,丹什就可以解讀到相關的信息;他感覺自己正在撒謊,他必須想辦法來糾正這個謊言。他過了一會兒想到的是:「為你留下來,這還不夠嗎?」 「哦,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此時,他已經站起來,因為他要走了,也因為他開始感到不安了。那句話至少不能算對凱特不忠,說這句話跟他們商量的結果是完全一致的。因為他要對她忠誠,所以這即便是謊言,性質有不同,動機也有所差別。事實上,他之所以留下來,完全不是為了米莉好,實際上是想算計她。不過他不懂,還要謝謝仁慈的上帝,他也不在乎。他唯一能說的話,可能讓這件事情變得更好或者更壞。「好吧,既然我沒有走,你就必須認定我是好好想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