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三節
事實證明,她的表現確實很好,於是,因為有了進一步的基礎,他那天晚上就得以向她提出那天早上一直藏在嘴邊的另一個尖銳問題;當時,這個問題被其他更迫切的問題擠出了他的腦海。黃昏時刻,他們回到宮殿的時候,他從斯特林厄姆太太嘴裡獲悉,米莉肯定又不能與他們共進晚餐,不過稍後應該能下樓來。於是,他又得到了一個機會;他發現蘇珊·謝潑德一個人坐在豪華的客廳里,客廳里點燃了許多蠟燭,他們的朋友通常很慷慨,但今天比往常多很多,照亮了富麗堂皇的大客廳每一個神秘的角落。她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漂亮,他們每個人都深有感觸,也會因此拿她開玩笑。在勞德夫人與凱特出現之前,他有五分鐘時間跟那位善良的女士坐在一起,而這幾分鐘穿透他內心的光線,比米莉的蠟燭更明亮。
「她會下來嗎?我是說,如果她真的不行,有必要下來嗎?」
他之所以提這個問題,是因為他一直對那個女孩很好奇,卻難得一見真相,這樣的機會少而又少。這裡當然有涉及健康的問題,大家都能感受到,瀰漫在整個空間裡面,撒在他踩過的地面上,融進他吃過的食物里,混在他聽過的聲音里,簡直無處不在。但是,與此同時,這裡對他也有一個要求,他很敏感,所以能夠感受到,要求他跟別人一樣謹慎,不能提到身體的問題。那天早上,就沒有人提到她缺席的原因,而我們知道,這種情況是相當彆扭的。與斯特林厄姆太太共度的這一小段光陰,給了他第一次張開眼睛的機會。其實,他一直很樂於閉著眼睛,他這樣做甚至對他有精神上的好處。既然他確實不希望遭遇關於米莉的真相,那麼,這樣不也正好表明他心裡坦蕩蕩嗎?也許令她很傷感,當然他也會覺得相當可笑;但是,他對她真的沒有什麼好奇心,比對一般朋友的好奇心還少。他也許會在必要的時候提起精神,出於禮貌,努力找到並表現出一定的好奇心,但是,迄今為止,他一直都找不到。這麼說來,他還算口是心非嗎?至少,他對自己的感情很清楚,他知道他對她沒有這樣的感情。他的感情全都給了凱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凱特,一點也沒有留給她的那個朋友。所以,他沒有興趣,因為如果他有了興趣,他就會很在乎;如果他很在乎,他就會很想知道;如果他很想知道,他就不會這麼被動,而他的被動則代表著他的尊嚴和榮譽感。與此同時,我們要補充一句,非常幸運的是,他的尊嚴和榮譽感今天晚上並沒有破壞他與蘇珊·謝潑德的短暫談話。似乎她很希望讓他看一眼什麼,而他也似乎樂於滿足她的心愿。她不僅允許,還盛情邀請他張開眼睛。「你在這裡我很高興。」這是答非所問,但在此刻含義深遠,後面肯定還跟著很多東西。
他對著她微笑,然後他很快就發現,可能是為了便於和她進行交流,他說話的腔調居然跟她差不多。「這是一次美妙的體驗。」
「哦,」她仰起頭,有點興奮地對他說,「我就是希望你有這種感覺。」她補充說,「要不是我有些擔心,我還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說。」
「你擔心什麼?」他的問題也是對她的鼓舞。
「我擔心會破壞別的好事。而且,你知道,我一直都沒有機會。你總是跟她在一起。」
他感覺他臉上的微笑很僵化,不過很奇怪,這對他倒是有利的;不過,他聽到最後幾個字,他的笑容便越發僵硬了,這幾個字說得很對。這樣說起來很奇怪,但他確實一直跟她在一起。「啊,」他還是微笑著說,「我現在沒有跟她在一起。」
「是的,所以我很高興,我終於得到了機會。她好得多。」
「好得多?你是說,她有不好過?」
斯特林厄姆太太猶豫了一下。「她一直都很好,她一直很好。她真的很棒。不過,她真的好得多。」
「哦,如果她真的好得多了,那麼……!」他控制住自己,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希望自己放輕鬆一些,最重要的是不要顯得對秘密那麼感興趣。「吃晚餐的時候她不在,我們會很遺憾的。」
然而,蘇珊·謝潑德卻好像非要向他透露所有秘密。「她自己心裡有數。你會明白的。你不用遺憾什麼。我們會辦一個小派對。」
「啊,我明白。今天這裡真是金碧輝煌。」
「哦,你喜歡嗎?這裡的一切我都很喜歡。她終於享受到了跟她這類人相匹配的住所,這個地方確實金碧輝煌,簡直是一幅委羅內塞的作品,她真的非常陶醉,而我就像畫裡面的侏儒或者黑人,故意畫在角落裡,襯托前景。如果我有一隻鷹或者一隻獵犬的話,會把場面襯托得更壯觀。原來的管家是一位老太太,她有一隻紅色美冠大鸚鵡,晚上我可以借來,讓它待在我的大拇指上面。」除了這些解釋,斯特林厄姆太太還說了一些零碎的瑣事,雖然最終並沒有讓他感覺融入這幅圖畫裡面。在這幅畫裡,大家都個性鮮明,色彩鮮艷,只有他面目模糊,那麼,他能在裡面承擔什麼角色呢?「不過,她邀請的那幾個人,他們不會來吃晚餐。他們會先到各自的客棧,然後從他們的客棧過來。今天晚上的主要客人是盧克爵士和他的侄女,他們會從倫敦來,在派對開始一兩個小時前抵達。她想為他做一些事情,她要從今天晚上馬上開始。我們會經常看到他,因為她喜歡他,你馬上就可以看見他,所以我很高興,她也很高興。」這位善良的女士顯得非常急切,非常興奮。「所以,我非常希望……!」但是,她在興奮之中並沒有馬上說明她希望什麼。
她的表情讓他很詫異,他覺得她是要讓他思考她沒有明說的部分。「你希望什麼?」
「希望你留下來。」
「晚餐之後?」他似乎覺得,她想說的實在太多,他不明白哪裡是起點,哪裡是終點。
「哦,當然。到時會有音樂,我們可以欣賞優美的音樂,有樂器,也有聲樂,但沒有塔索詩歌朗誦。她已經安排好了,至少我已經安排好了。反正尤金尼奧已經安排好了。你就在我們的計劃之內。」
「哦……我!」丹什神情嚴肅,表明他真心不樂意。
「你將是那個年輕主角,風頭蓋過其他所有人,高舉酒杯,豪氣沖天。我們希望,」斯特林厄姆太太緊接說,「你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希望你不是來打發幾天無聊的日子。」
丹什意識到,聽到了她這句話,他內心翻滾,開始坐立不安,雖然他裝得很平靜。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衣著樸素、神情尷尬的工人,收入微薄,卻要陪著這些衣著華麗、四處尋求樂趣的女士們,跟她們待在委羅內塞的圖畫裡面閒聊,毫無意義地揮霍光陰!她們對什麼都想當然,要跟她們解釋是多麼艱難!他不能跟她們說他很努力,他這段時間是沖什麼來的,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一輩子首次發現自己的無能,他也意識到了他之所以無可奈何的根源。而跟斯特林厄姆太太在一起待了這段時間,讓他間接但絕對無誤地感受到了壓力,預期中的表演讓他的壓力甚至更大。這一切都是他自己招惹來的,事已至此,他再怎麼說也沒有用。他感到整個空間瀰漫著寒氣;這就是他的處境。於是,他只能勉強應付。「我想,如果我說我有自己的事情要操心,你恐怕不會理解。我自己也有煩惱,也需要應付一些迫切的需求。在倫敦,我是有壓力的。」
她完全能夠理解,聽見「壓力」,她就站起身來,表示她也有壓力,有她自己的牽掛。「哦,你是不是想說你的工作和報酬?對這種牽掛,我感同身受,我也感受到日子飛逝而兩手空空的失落。但是,你看,我不是都放棄了嗎?為了跟隨她,我放棄了一切。我希望你跟我一樣。」她接著問,「你不能寫一些關於威尼斯的文章嗎?」
有一瞬間,他幾乎希望他能跟她一樣。於是,他善意地對她微微一笑。「那麼,你有寫關於威尼斯的文章嗎?」
「沒有,但是,如果我沒有徹底放棄的話,我是想寫的,你說呢?你知道,她是我的公主,而對於公主……」
「是要全心全意的,對嗎?」
「一點沒錯。你說對了!」
這就讓他感到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跟他一樣腳同時踩著那麼多個地方。「我完全理解,她是你的公主,不過,你應該知道,她不是我的。」他感覺,說句實話,他說這樣的話沒有危險,因為他感覺她肯定不會向他人轉述,更不會向勞德夫人轉述,否則她將從中發現令人不安的含義。這就是這位善良的女士讓他喜歡的部分原因,她不會向別人告密,同時,他敏感地感覺到,她似乎很靦腆地希望他知道這一點。這表明,如果他們的關係進一步發展,只會對他有益,對他沒有任何傷害,不會出現任何意外。然而,即使他看懂了這一點,他還是感覺這一切都那麼奇怪。此時蘇珊·謝潑德的期望好像和凱特是一樣的,只是她的表達方式截然不同,動機也完全不同,雖然她的城府不如凱特那麼深。與此同時,勞德夫人的期望跟所有人也都一樣。他就夾在所有這些人的中間,被所有人包圍著。這種感覺讓他相當困惑,所以,也許最好的選擇是認同自己是一頭蠢驢。如果他認為自己不是蠢驢,但又繼續待在裡面,那麼,他就是名副其實的蠢驢。他很高興周圍沒有男性見證人,全是穿裙子的人;他不希望旁邊還有一個男人看到他這副樣子。於是,他想到了盧克爵士,那位拿手術刀的專家,在倫敦的時候,凱特就說米莉跟他有一定的來往,此時,他從那麼遠的地方重新捲入他們中間,這是斯特林厄姆太太剛才向他宣布的,這件事要想想怎麼解釋。在他的心目中,倫敦那些偉大的外科醫生都是能看透一切的。所以,他也許不必太在乎自己的性別,也用不著逃避。他最多只能顯得毫不在乎,他努力裝得不在乎,他才能忍受所有的煎熬。然而,他想像中會帶來盧克爵士的那列火車,讓他想起了馬克勳爵。馬克勳爵曾經兩次發現他的秘密,看到了他荒唐的模樣,而他就是一個男性。不過,要裝著對馬克勳爵不在乎,是相對比較容易的。
他的同伴沒等他表達他的這些憂慮,就回應了他關於米莉不是他的公主的說法:「她當然不是你的公主。你得先努力才行。」
對此,丹什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不是她得先努力嗎?」
這句話產生的效果超出他的意料,竟讓她慌神了一會兒。「我明白。毋庸置疑,是可以這麼想。」然後,她又停下來,環顧左右,迴避跟他的目光相對,似乎在想著米莉該怎麼努力。「不過,她一直都想對你好。」
這句話讓他一下子顯得那麼粗魯無禮。「當然,她一直對我很好。她非常好,一直將我當什麼大人物似的。我可以將她當成我的女主人,我跟你一起伺候她。當然,」他順著她的意思補充說,「我也發現,這裡確實像宮殿。」
她馬上顯得這就是她想聽到的話。「這就是我的意思,這裡就是宮殿,而且像是天堂里的宮廷,是天使的宮廷。這裡絕對適合她。」
「好吧,我同意。只是,你知道,」他說,「整體而言,宮殿里的生活,是不用付出代價的。」
「是的,書上是這麼說的。但是,目前的情況是前所未有的。這就是關鍵,所以說,她是偉大的公主,是唯一的公主。跟她在宮殿里一起生活,」斯特林厄姆太太說,「是要付出代價的。」然後,她似乎解決了他的問題。「你會明白的。」
他等了一會兒,接著也沒有說讓她不開心的話。「我想你剛才說得對。總要先付出努力。」
「哦,你已經在努力了。」
「是嗎?我覺得還沒有。我還能再做得更多。」
好吧,她似乎想說,要是他果真這樣就好了!「你一切都做得到,你知道。」
「一切」實在太誇張,他無法正兒八經地接受,之後,他沒有回應,而是提起一件不同但也關聯的事,他這是要表達他的謙卑,也想避免顯得無知。「既然你跟我說她好多了,她為什麼還要叫盧克爵士來?」
「她沒有叫他來,是他自己要來的。」斯特林厄姆太太解釋說,「他早就想來。」
「如果他都放心不下,那不是更糟糕嗎?」
「他首先是來度假的。這幾個星期,她一直知道他要來。」斯特林厄姆太太接著說,「你可以讓他放心一些。」
「我?」他毫不掩飾他的困惑。真是穿裙子的人!「對於他這樣的人,我幫得上什麼忙呢?」
「你怎麼知道,」他朋友說,「他是什麼樣的人?他跟你見過的人都不一樣。他是偉大、仁慈的人。」
「那麼,他就不需要我幫忙。再說,我是外人,插不上手。」
「你有什麼想法,」斯特林厄姆太太有些急,「也可以跟他說。」
「我對蒂爾小姐的想法?」丹什瞪著眼睛說。他們說得沒錯,這是一宗大買賣。不過,他終於找到自己應該說的話。「這與他毫不相干。」
有一陣子,斯特林厄姆太太的確覺得他說得對。她的表情還顯得很興奮,不過,她那雙明亮又銳利的眼睛盯著他,好像要把他看穿,雖然他直到後來才知道她可能看見了什麼。「那麼,就這樣跟他說吧。無論你說什麼,都有利於他了解你。」
「他為什麼非要了解我?」
「給他一個機會吧。讓他與你談談,到時你就會明白。」
斯特林厄姆太太所說的一切,讓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種既愉悅又有點奇怪的溫暖,在之後的兩三小時裡,這種感覺因為幾個新的印象變得更為充實。米莉在晚餐後下樓,此時來了六七位朋友,主要是蘭開斯特大門的女士們的朋友。她跟這些人都熱情打了招呼,也對尤金尼奧帶來的音樂師表達了熱烈的歡迎,那位偉大的醫生是最後來的,這位醫生的到來,更讓他感受到了她洶湧澎湃的熱情,完全取代了剛才溫和的魅力。當然,對於她的魅力的感受,有些人會比其他人更深刻;而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水淹到了脖子。他在水裡挪動著,但沒有濺起任何水花,然後,他浮到水面,無聲無息地游著。總而言之,他們都像是水晶玻璃池裡的魚兒。那個地方的氣質,那裡的美,可能有很大的關係,那些房間的富麗堂皇,富有藝術性的裝飾,塑造了所有人的神態,讓他們顯得寧靜而不凝重。這些人都是像斯特林厄姆太太說過的計劃在客棧里待一兩個星期的人,他們的行動完全按照貝德格爾旅遊指南,看到壁畫都會大驚小怪,會為了不到一法郎的費用跟貢多拉船夫討價還價。今天,米莉穿著白色裙子,在眾人之間穿梭,讓他們大開眼界,十分敬仰,因此,即使他與斯特林厄姆太太談到的那幅委羅內塞傑作還不夠完整,但是剛開始的散漫和冷漠終究都消失了。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看見她穿白色衣服,但她從未讓他強烈而清晰地感覺到光彩四射。她的樣子跟以前不同,更年輕,更漂亮,紮成辮子的頭髮的顏色不如從前那樣刺眼;然而,他不想說這是因為她換掉了從前一成不變的像修女制服一樣的黑色衣服。這樣的變化雖然增加了她的風采,但她從來沒有為他做過改變,他因此進一步判斷,這一切都是由盧克爵士的到來決定的,這個想法有點意思。如果說他因此嫉妒盧克·斯特雷特爵士,他從客廳的另一邊觀察他的神情可能更有意思,而他發現,他的神情並沒有受到現場氣氛的影響。但是,他不能太過分,儘管這裡人人都很興奮,可以為他提供一些掩護。他感覺自己已經陷得太深了,而且,他經過觀察思考,他發現他比別人都陷得更深。米莉忙著照顧其他人,好像沒有怎麼理他,同時,凱特與勞德夫人將他介紹給那幾位英國女士;這本身就是一個證明,迄今為止,他們之間最親密的交流,僅限於一次目光交流和三個表示問候的單詞(語氣極其輕鬆),但是,他還是能領會到她對他的關注。
他可以發現,今天晚上,作為女主人,她洋溢著高尚而飽滿的精神,既體現她的膽識,也符合當天的氛圍,他看得特別清楚的,是在她身上有一種天然的特質,但非常奇怪,她似乎能收發自如,想壓制下去或者顯示出來,她都做得到:她還是那個美國女孩,跟他當初認識的一模一樣,在紐約的時候,他覺得她就是這個樣子的。他覺得,那天在倫敦碰到他和凱特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是那個美國女孩。他發現,這是她特有的社交資源,那是像他這樣的男人所不具備的;他也不可能知道,這到底算是人格的延伸還是人格的收縮,所以,他只能認定這是外表的令人難以捉摸的延伸。今天晚上,他這樣做顯然是對的,後來,凱特強行跟他介紹另一個人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就是很好的印證。剛才,她就想把那位女士介紹給他,可是,在音樂的掩護下,還沒有真正介紹,他就躲開了。當時,他覺得她神秘兮兮,好像在交代他們在廣場上交談的內容,可是那些內容顯然都是她編造的。不知道她要強迫他幹什麼來懲罰他。他的第一感覺是他可能真的做錯了什麼,不僅讓她為了他動用了她完美的智慧,還讓她無論如何都逃脫不掉他那個無懈可擊的邏輯。在他的面前,在他的身邊,像今天從吃晚餐到現在,她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這種可能性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小,她只能面對這個問題,或者乾脆投降,或者徒勞無功地掙扎或者口是心非地申辯,或者利用一切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的機會在於,在那個場合,有許多事情肯定可以讓他感受到她的意願,他一開始還覺得這些事情給了他一些壓力,慢慢地,通過這些事情,他也能感受到她感受到了他的意願。她的相貌跟米莉一樣漂亮,但又有不同之處,而他此時感覺到,他的一舉一動都反映在她的臉上,這讓他感到相當滿足。有生以來,他從未像這樣粗俗地體會到什麼是「征服」。他確實曾經讓人「喜歡」過,但從來沒有在像這樣的地方得到這種程度的喜歡。這超過了米莉對他的喜歡,很可能如此,他感覺應該給予回報。與此同時,在觀察情形的時候,他發現凱特的光彩不如從前。作為年輕的主角,她籠罩在了米莉散發出來的溫和光輝之中,她今天晚上儼然穿上了米莉以前穿的毫無亮點的黑色小禮服。他感覺,她今天的表現,跟他們年輕的朋友因病不能到場的那天她在她姨媽眼皮底下的亮相截然相反,他永遠不會忘記她那時的完美亮相。此時,同樣是在她姨媽的眼皮底下,她心甘情願地摒棄所有亮點,事實上,就是她的放棄,成就了今天的美感,也修復了受損的部分,但是,今天晚上,誰的眼睛會持續關注誰呢?無論如何,他都很肯定,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似乎想要表明如果說她有些不自信,至少她是很鎮靜的。
「你現在覺得她怎麼樣?」
她好像不擔心人家說她太放肆,所以,她從他們站的地方一直瞅著米莉,發現她又跟小樂隊的樂手談論著她下一步的希望,他們對她畢恭畢敬,同時又有威尼斯本地人特有的幽默,跟威尼斯本地的喜劇一樣誇張。那位女孩覺得音樂應該開心一些,應該能化解人們的拘束,但也不要太激烈,這樣能體現音樂詮釋者和創作者的良好品行,總之,品味應該自然,旋律應該熱烈。總之,凱特的問題是很容易回答的。「親愛的,你知道我覺得她怎麼樣!」
「她太漂亮了,」凱特好像替他回答說,「感覺一切都那麼完美,特別是她的珍珠,跟她的舊帶子極匹配。我想你有機會要去仔細看看。」丹什知道,自己雖然看過那串珍珠,但不算仔細看過,沒有好好欣賞過其中的詩意,每當想到米莉,他好像都能感受到她的詩意,那可能是珍珠的詩意的來源。看著那串珍珠的時候,凱特的表情讓他感慨良多:那串無價的珍珠鏈在米莉的脖子繞了兩圈,又沉又純,垂到她的胸前,她下意識地抓著、撫弄著、在手指上纏繞著,這應該是自然的動作。「她就是一隻鴿子,」凱特接著說,「人們一般都想不到,鴿子會打扮得這樣珠光寶氣。不過,在她身上,一切都那麼自然,從頭到腳都是。」
「是的,從頭到腳都很自然。」丹什知道為什麼會那麼自然,但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同伴的說法意味深遠。米莉確實像一隻鴿子,這就是她的形象,儘管主要是在精神上的。然而,他不久之後就意識到,由於一些他看不見的原因,凱特強烈地感受到了她的巨大財富,她的財富是一種力量,非常強大的力量,大家也都知道,鴿子有一雙翅膀,飛起來的時候,會讓人看到讓人激動的暗示,聽到悅耳的聲音。他甚至依稀感覺到,在一定的情況下,在涉及他的情況中,她的翅膀就會展開來罩住他。再說,最近不是展開了嗎?凱特、勞德夫人、蘇珊·謝潑德和他,特別是他,不都偎依在她的翅膀下面嗎?目前,這一切就像太陽普照下的迷霧,在這明亮的迷霧中,他聽凱特緊接著說:
「珍珠有魔力,跟任何人配都很自然。」
「跟你配也肯定很自然。」他坦率地回答說。
「哦,是的,我自己明白!」
她自己明白,突然間,他也看明白了,她本該也是珠光寶氣的;於是,他更清楚地領會到她當前的思想。米莉身上珠光寶氣的裝飾物,有些神奇彰顯了人們之間的差異,事實上,凱特的神情表明她看到了那個差異。她的神情還可能表明,她佩戴珍珠的樣子肯定也很好看,但是莫頓·丹什是給不了她珍珠的。那不正是米莉今天晚上彰顯的巨大差異嗎?她意外將另一個事實擺在凱特面前,而凱特則看得很清楚,一點都沒有遺漏掉:即使她最終嫁給一個不能送給她這麼貴重禮物的男人,她們之間的共同點也是無人可比的。然而,丹什直到後來才想起這個悖論。此時,他想起了吃晚餐之前斯特林厄姆太太跟他說過的話。於是,他終於可以回答他的朋友剛才提出來的問題:「她很好,當然,有人跟我保證說她更好了。這是一兩個小時之前斯特林厄姆太太很高興地跟我說的。顯然,她自己是相信她更好了。」
「如果他們要這麼說的話……!」
「你會怎麼說?跟他們相反?」
「除了你,我不會向任何人說什麼。我不會故意跟他們唱反調。」他似乎什麼東西都要人家教,這讓凱特又感到很不耐煩。
「我就是說我。」他說,「你會跟我怎麼說呢?」
這讓她猶豫了一陣子。「她沒有更好,而是更糟糕了。不過沒有關係。」
「沒關係?」他感到很迷糊。
但她自己不迷糊。「跟我們沒有關係。當然,我們還要為她盡最大的努力。我們正激發她的生活欲望。」凱特再次看著她。「今天晚上她確實有了生活的欲望。」她這句話很溫暖、很溫柔,讓他覺得有些突兀,她一直都很明確、很堅硬。「好棒!漂亮極了!」
「確實很漂亮。」
對這句話中所包含的無可奈何,他有些憎恨;但她絲毫不在意。「她都是為了他。」然後,她朝著米莉的上門醫生點了點頭。「她希望在他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但她騙不了他。」
丹什也看到了,因此,他能夠馬上回答說:「你覺得你能嗎?我是說,如果他跟我們在一起,你的情感是不是瞞得過他?如果莫德姨媽與他關係很密切的話……!」
事實上,莫德姨媽此時就坐在他的旁邊,好像跟他聊得很起勁,但這並沒有轉移掉他的視線,他的視線很堅定,好像誰看到他都會有這種感覺,丹什意識到了,凱特也意識到了,於是,她接著說:「他在看著你。他想跟你說話。」
「斯特林厄姆太太事先就告訴我,」年輕人笑著說,「他可能會想跟我談話。」
「滿足他吧。滿足他的願望。」凱特接著回答剛才的問題,「我沒必要瞞他。有必要的話,莫德姨媽會替我做的。我是說,他對我一無所知,所以,他對我的看法基本上就是她對我的看法。她現在對我很滿意。他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也許他想譴責你。」丹什暗示道。
「因為我不在乎你嗎?完全可能。但是,就裝樣子,我把你這個聰明的年輕男人推給了米莉,他還能怎麼樣?」
「好吧,」丹什真心誠意地說,「我想我要感謝你,你將我讓給了一個可能比你更容易相處的人。」
那位夫人已經換了地方,所以,她使勁環顧左右,尋找著勞德夫人的一個朋友,她說過要把她介紹給他認識。「所以,我更要將你介紹給威爾斯夫人。」
「好吧,不過稍等一下。」這不僅是因為他看見威爾斯夫人在很遠的地方,因為她沒有讓他產生任何渴望,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們結婚之後,他是不是應該跟這種人建立什麼關係,更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那天早上凱特沒跟他說過但在邏輯上跟他關係很大的事情,此時此刻,這個意識變得極其清晰,壓迫著他抓杯子的時候都特別用力。既然莫德姨媽陪盧克爵士坐著的時候發現他對凱特那麼專注,那麼,他再怎麼跟她說他已經改變了追求的方向都是沒有效果的。而且,就在剛才,他並沒有很在乎莫德姨媽,只是在緊要關頭才裝一下。「如果勞德夫人知道那是個將死的女孩,她怎麼會認定我已經對你死了心?你對米莉的情況的判斷可能沒錯,但是,你對勞德夫人的判斷可能有失誤。如你所說,」他口齒清晰地緊接著說,「米莉騙不了那位偉大的醫生,但是,那位偉大的醫生不會欺騙其他人,不會欺騙那些有密切關係的人。他肯定不會欺騙斯特林厄姆太太,因為她是米莉最親密的朋友;同樣,斯特林厄姆太太也不可能欺騙莫德姨媽,因為莫德姨媽是她最親密的朋友。」
凱特很冷靜地看著他,因此表明了她的觀點,為了這個觀點,他就值得擁有她。「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我很驚訝,你好像對自己要走的路都看不清楚。」
此時,他對他的同伴感到極度好奇。我們知道,他曾經將她比喻成一本書,一本人們都沒聽說過的、還沒有裁邊的新書;說句實話,他一直都很興奮地翻閱著這一部書。「哦,你知道,你看得那麼清楚,我也感到很驚訝。」
「無論如何,」凱特緊接著說,「要說斯特林厄姆太太會欺騙人家,那肯定不是不可思議的。她為什麼不能掩蓋真相呢?」
「對勞德夫人?」丹什睜大了眼睛。「她為什麼要掩蓋呢?」
「為了讓你高興。」
「這怎麼會讓我高興呢?」
凱特扭開頭,似乎她已經受不了他的愚鈍。但是,隨後她又看著他說:「她這是要讓米莉高興。」不等他再提出問題,她緊接著說:「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沒感覺到斯特林厄姆太太什麼事情都願意為你做嗎?」
事實上,他不得不接受這個說法,這跟那位善良的女士最近一次接待他的情形驚人地一致。他感到十分詫異,難道真是巧合?好吧,還是那句老話,凱特一直提著燈籠,照著他前進的路。不過,他有所保留地表示認同:「她是個好人。不過,對於什麼事情是應當的,她的判斷可能跟你有點不一樣。」
「如果都是為你好,怎麼會不一樣呢?」
丹什猶豫了一下,但只有那一下子。「哦,問題是,說實話,我不明白這樣怎麼是為我好。」
「為你好,可以說,」凱特說得非常簡潔,「就是為我好。為你爭取時間。」
「要時間幹什麼?」
「一切。」起初她又顯得很不耐煩,然後,與往常一樣,她又做了調整。「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
丹什微笑著,但他自己感覺他的笑容是緊繃繃的。「親愛的,你好神秘!」
這句話促使她盯著他,他也從而發現,他們可能碰到了淚水的源頭,讓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他從她一些難以覺察的動作看出來的,如果沒有這些動作,她可能不會這麼讓人感興趣。「我一直在為你操心,我從未夢想過我會為其他哪個人這麼操心。」
好吧,她說出了心裡話,這讓他滿臉通紅;不過,他很快就有一個回答浮到嘴唇邊。「哦,我不是一直在勸你,我們不用操那麼多心嗎?」他接著還要勸;他也再次提到他這個星期以來都在逼她的事情。「我們不用操那些心的,只要我們相愛,其餘的一切都不用操心。」
這番話讓她淚水一下子就幹了,然後,她扣住她那條鏈條的無數環節的一環說:「你想跟她說什麼就說什麼,跟她說什麼都沒關係。」
「斯特林厄姆太太?我沒什麼好跟她說的。」
「你可以跟她說我們之間的事。我是說,」她緊接著說,「你可以跟她說你還喜歡我。」
這確實很有意思。「就是不說你還喜歡我?」
她沒有理睬他。「我肯定她不會跟別人說的。」
「我明白,不會跟莫德姨媽說。」
「你並不是很明白。她不會跟莫德姨媽說,也不會跟其他任何人說。」他發現,凱特其實一直比他更惦記著米莉,她下面說的這句話就是很好的證明。「這樣,你就有時間。」
她最終迫使他不得不思考,與此同時,他仿佛看到一股亮光,讓他馬上可以看穿迷霧,雖然不是馬上可以看穿。「我必須說,我真的明白了。這樣,我就有時間來做你認為有可能的事情。我還明白,這樣也能為你爭取到時間。」
「確實也能為我爭取時間。」看到他比剛才更專注,她顯然受到了鼓舞,隔在他們兩人中間的迷霧似乎終於散開了。但是,她還是存有戒心。「不過,你別以為我會為你包辦一切。如果你想讓東西有個名字,你就得給它取名。」
於是,他心裡反覆琢磨著幾個名字;最終只剩下一個,他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怕,但很合適。「因為她快要死了,所以我要跟她結婚?」
他感覺,對此,她既不退縮也不攻擊。她本可以優雅地保持沉默,可以用眼神來回答他的問題,在他們目前的處境下,這樣是有好處的。不過,她的嘴唇還是動了。「對,跟她結婚。」
「所以,她死去以後,我自然就有錢了?」
他都明白了,他沒有必要再問;不過,他馬上感覺渾身發冷,因為他忽然想到,他真笨,他真懦弱,居然料不到她有這樣的計劃。既然他已經看懂了,她有些話沒來得及說的,現在就必須說出來,於是,這些話通過她平靜的聲音傳了出來,好像她覺得如果在最後關頭退縮,是她的恥辱。「你自然會有錢。我們也自然會獲得自由。」
「哦,哦,哦!」丹什輕輕地說。
「對,對,對。」可是,她馬上打岔,「去跟威爾斯夫人認識下吧。」
他沒有移動腳步,因為還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這麼說,我要當場向她求婚?」
在這句話裡面,他沒有加諷刺的語氣,其實,語氣越簡單,諷刺意味就越濃。但是,她絲毫不為所動。「這件事你自己安排,我不參與,只要你不是想跟我斷交,我想你就不用問我。你可以隨心所欲,盡力而為。」
他又想了想。「我絕對不會跟你斷交,今天早上,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
「那就沒問題。」凱特說。
「沒問題?」他迫不及待地問,「你會來嗎?」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這並非她的原意。「你行動自由,目標明確,機會難得,這些都非常理想。」
「你說得真好。」她說的話讓他大為感動。「我有一點還不明白,你既然這麼喜歡我,怎麼又喜歡這樣呢?」
「我不喜歡這樣,但我這個人,上帝知道,不喜歡的事情也能做。」
直到後來,當他回想這個情景的時候,他才從這句話中體會到她的英雄氣概,相比之下,他卻顯得那麼懦弱。不過,事實上,他當時就發現,這麼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是很偉大的。他還記得,他當時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過,他的嘴唇還是不受控制,又冒出了這麼一句話:「我不明白你怎麼受得了。」
「哦,你要是對我更了解,你就會發現我有多大的忍耐力。」然後,不等他回話,她就緊接著說下去。說他在精神上還不夠了解她,雖然他一直這麼關心她,這是他難以直接面對或者全部接受的。他也一直覺得她很神秘,但是,那主要是因為他的縱容,他不覺得那是她造成的。那麼,她這時會把什麼交到他手上呢?儘管問題依然存在,她還是要推著他繼續前進。「你要留下來。」
「要在你的眼皮底下完成使命嗎?」
「哦,不,親愛的,我們會走。」
「走?」他大惑不解,「什麼時候走?去哪裡?」
「過一兩天吧,直接回家。莫德姨媽說的。」
這放飛了他的思考。「那麼,蒂爾小姐怎麼辦?」
「我跟你說過。她會留下來,所以你要留下來陪她。」
他睜大了眼睛。「就我們兩人?」
她微微一笑,顯然是因為他的語氣。「你不是小孩了,而且,還有斯特林厄姆太太幫你。」
此時,他覺得奇怪極了,他居然稍微一當心就能從她身上得到諸多啟發,他基本上能預見她想說的話,有了這個本能,他就沒有必要花那麼多冤枉力氣去更好地了解她。如果不是他隱約看見了她可能中途撐不住,他可能就不會再多說什麼。然而,既然她還沒有崩潰,他就只好接著問:「這是不是勞德夫人的主意?」
「沒錯。當然,你應該明白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她補充說,「我不只是說我們馬上要離開,我主要是說莫德姨媽覺得這樣合適。」
「是的,我明白。」丹什片刻之後說,「所以一切都顯得很合適。」
「一切!」
這兩個字幾乎讓空氣停滯,有一陣子,他好像在內心審視著這到底意味著什麼,而且他的視線絕對不會模糊。然而,事實上,他的眼睛盯著別的東西。「你們讓她留在這裡等死?」
「她相信她不會死。如果你留下來,她就不會死。我是說,」凱特解釋道,「莫德姨媽相信。」
「所以我有必要留下來?」
她還是沒有崩潰。「我們不是很早就說好了嗎?她的想法是我們的行為準則。」
在她面前,他努力地回憶,但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哦,是的。我不能否認。」然後,他又說,「所以,如果我留下來的話……」
她馬上回答說:「那就不是我們的錯。」
「你是說如果勞德夫人還懷疑我的話?」
「如果她還懷疑我們的話。不過,她以後肯定不會了。」
凱特的語氣很重,斬釘截鐵,讓他覺得沒什麼可以再說的,可是,事實上,他緊接著又想到:「但是,如果她不接受我,怎麼辦呢?」
這讓她擺出一副很累的模樣,而她之後表達的耐心,讓他十分感動。「試試看吧。」
「當然,我只能試試看。不過,你知道,向一個垂死的女孩求婚,要下很大的決心才行。」
「在你面前,她就不是一個垂死的女孩。」凱特說話都像刀切一樣,很準,也不留餘地,讓他崇拜不已,她這次頂嘴也好像說到了點子上。事實上,這就是米莉今天晚上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他的同伴一直盯著他的眼睛,好像她的視線能插進他的內心深處,並看到了他真實的印象。她轉過頭去看他們的朋友,他也轉過頭去,因此,兩人一起看了一會兒。此時,另一邊的米莉碰巧也注意到了他們,並朝他們露出了坦率的微笑,她的那串珍珠,她的生命價值,以及她的財富,也都在朝著他們閃爍。這讓他們想到了剛才談到的計劃,他們倆的表情又一起變得很凝重,凱特自己的臉色甚至變得有些蒼白;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就在這時,宮殿里再次爆發了一陣歡快而嘈雜的音樂,這音樂與其說打擾了他們,還不如說掩護了他們。所以,丹什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不管說什麼,都是很安全的。
「我可以留下來,但可能不會努力去幹什麼。」
「留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努力。」
「你是說,只要留在她面前就行?」
「我不明白你還能怎麼樣。」
丹什猶豫了一會兒。「那麼,你認為她會主動說要跟我結婚?」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會。」
「像她這樣的公主,會做這種事?」
「無論她像什麼,你做好準備就行。」
好吧,他貌似已經做好了準備。「那麼,我只好接受了。該來的讓它來吧。」
凱特沒有馬上回嘴,她不想跟他糾纏。不過,她過了一會兒又說:「那麼,你保證留下來?」
他也沒有馬上回答,但一旦說出來,他的意思非常清晰。「你是說你們都走?」
「我們都走。」
「最晚什麼時候走?」
「最晚星期四。」
這就是說還有三天。「好吧,」他說,「我保證留下來,但你要來找我,你要保證。」
跟往常一樣,他的話又讓她的表情凝結了,然後轉著頭,似乎茫茫然地找著什麼。她的茫然比她的熱情更讓他印象深刻,她的熱情表明她是女人,而她的茫然則像一副面具,表明她在躲避什麼。然而,非常碰巧,她的尋找沒有白費,不久她就找到了目標,終於在房間裡找到了一個藉口。「威爾斯夫人等得不耐煩了。瞧,她正朝我們走來。」
丹什也看見了,但她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他還有時間。「你不想理解我,我也不想理解你。你就別指望我幹什麼。」
「真的嗎?」她用哀求的語氣說。
「真的。我會在你們之前離開。明天就走。」
他後來有點得意洋洋地覺得,她當時就明白他是說到做到的。她又看著威爾斯夫人,她走近了,但她很快又回過來跟他說:「那麼,要是我理解你呢?」
「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那位朋友繼續向他們走來。他簡直是在玩弄她的自尊心。他當時知道,跟她交往了這麼久,他從來沒有嘗到過這麼強烈的味道,這已超出甜蜜的範圍,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掌控了目前的局面。「那麼,我就理解。」
「你保證?」
「我保證。」
「你會來找我?」
「我會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