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三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早上一樣有主人的感覺。她充滿感激,非常高興,南部夏天的熱氣還迴蕩在高貴豪華得跟宮殿似的房間裡面,堅硬而冰涼的地面始終保養得非常好,非常光滑,此時正熠熠生輝;太陽照在翻騰的海面上,閃爍著金燦燦的光芒,現在也從窗戶射進來,在天花板上搖曳。天花板中央是一個紫棕色拼花圓盤,這是古老、勇敢又略帶傷感的顏色,周圍有因為經歷滄桑而泛紅的鍍金圖案,整個就像一面雕著花、繫著帶子的獎牌,所有圖案和裝飾都烙著時代的印記,圖案花式十分精緻,感覺富麗堂皇,圓盤的周圍還有一些人物雕像,樣子看起來都像天使。所以,這個天花板就像用模具澆築的天使宮殿,下面的吊燈更映襯出天花板的審美價值,從門口進來,雖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幅旅遊地圖和米莉及其隨從的照片,但人們還是會覺得這裡就是宮殿。她已經在這座宮殿里住了三個月,在一定意義上,她已經可以算是這裡的主人。今天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這是她離開倫敦之後第一次感到清淨,真正是一個人獨處;此時,她充分感受到了偉大的尤金尼奧為她所做的一切。這位偉大的尤金尼奧得到了許多公爵及美國人的推薦,她授權斯特林厄姆太太跟他進行了好幾次談判,然後把他從巴黎請來,讓他護送她去歐洲大陸,到了那裡還要給她當嚮導,而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把自己的寶貴經驗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她。一開始,她發現他能講多種語言,到處都能適應,非常可愛,但城府好像很深,有可能是個偽裝到指尖的騙子;他一隻精心保養的義大利人的手始終放在胸前心口的位置,另一隻好像隨時要伸到她的口袋裡面,她馬上又意識到,他可能同樣發現,她的口袋剛好合他的手,像他的手套一樣。難得的是,不久之後,他們倆的種種共同意識迅速擰成一條堅不可摧的紐帶,形成兩人之間建立愉快關係的基礎,非常奇怪又非常令人高興,他們因此形成了能說悄悄話的親密關係。 她很快就發現,一個常見的現象又出現了。跟她面對面談了五分鐘之後,尤金尼奧就對她有了充分的了解,跟全世界的人一樣知道,要照顧好她,不是要讓她興奮起來,而是要讓她放鬆。全世界的人都理解她,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但是,她感覺沒有人像他這樣按照這個認識採取這麼直接的行動,也沒有人讓她這麼放心把自己交給他。他溫文爾雅,畢恭畢敬,無所不能,手總是放在應有的位置,在整齊濃密的白髮下面,在光滑豐滿的臉上,他那雙黑色眼睛放著職業的光芒,像某位著名的男高音,過了求愛的年紀,但還有可以賺很多錢的藝術水平。不知道他是否跟她表達過,在他輝煌的職業生涯中,她是他傾注了最多個人興趣,甚至是最多父愛的東家。跟其他東家都是簡單的業務關係,但對於她,他投入的情感非常特別。對此,她完全有信心,她感到無比確切。他們每一次交談,這種感覺都會浮現;他是非常深沉的人,但是,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卻顯而易見。他已經為自己找好了位置,認定自己就是能把她看清楚的人,思考是他的終極職責,這樣,他就可以跟可憐的蘇西並肩。她無比可憐蘇西,因為她感到那麼難過,卻不能跟人們說出來。尤金尼奧擁有剩餘遺產繼承人的分寸感,這個角色很適合他,她看得出,有一天她去世,蘇西不會指望扮演任何角色,因為蘇西立場堅定地只關心她的有生之年。一陣新幻想的照耀下,米莉感覺她必定要相信這個原則。尤金尼奧為她所做的事情,超過他本人的認識,畢竟他不可能了解一切,在秋天的尾聲來臨之際,他聽到她氣力微弱地說了一句話,從而近乎完美、讓人欽佩不已地幫她安頓了下來。她那句氣力微弱的話其實是一個籠統的暗示:「在威尼斯,如果可能,不要住太可怕、太粗俗的旅館;如果辦得到,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可以找一些較好的老房子,與外面完全隔開,住幾個月。我想這樣的房間很多。越有趣越好,像皇宮裡的房子,有歷史意義的,風景迷人的,但絕不要過於招搖,我們自己安靜地過日子,雇個廚師,你明白嗎?雇一些僕人,掛一些壁畫,鋪一些地毯,放一些古董,這樣就感覺像個家。」 他對她的了解越來越深入,她們住的地方就是很好的證據,對於這個地方的安排,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過問過。她已經很清楚地向他表明了她對這個地方的看法,而她的寬容大度讓他感到很高興。對於她最關心的那部分交易,她很快就會了解到。她可能會發現,他越來越像最適合處置遺產的人。把房子讓給她的人,肯定是一個有魅力的人,熱愛威尼斯的人,目前肯定去看遙遠的地方,到別的國家,在那裡,他們不用因為暫時失去的東西臉紅,也不用因為得到可以持續一段時間的東西臉紅。他們很好地保存了房子,獻給了她,她則臉不紅心不跳地占有、享受著。萊波雷利宮的歷史感很強,主要體現在裡面的裝飾品上面,還有眾多肖像畫和古董,它們體現了威尼斯厚重的歷史以及抹殺不掉的特徵,住在這裡的人,肯定是地位崇高的人,所以,在這十月的早上,雖然是個新手,顯得比較笨拙,米莉儼然就像教堂里的牧師。當然,這種感覺得自甜蜜的孤獨,她捕捉到了這種感覺並珍藏起來,當周圍的事物有穿透性地跟她說話時,她的天性會讓她做這樣的事情。一般是在四周寂靜的時候,這些東西跟她的交流最多;周圍有雜音的時候,她會失去感覺。雜音已經包圍了她幾個星期,在此期間,她很努力地傾聽,終於聽到了一些有意義的聲音,並做出了應答;不過,在這幾個星期里,還是有各種東西在干擾著她的聽覺。不管是好還是不好,她感覺周圍的人太多了,她受到了過度的保護;她跟盧克爵士提過四個女士,她們之間關係密切,同時與外界基本隔離,但是,事實上,她們就像滾雪球,黏附在她們周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蘇珊·謝潑德甚至把女孩的隨行人員比喻成跟隨葉卡捷琳娜女皇跨越俄羅斯大草原的人馬,浩浩蕩蕩;途中每個拐彎處似乎都有臨時定居點,村民們都在等著她,用倫敦的方言招待她們。那些都是平時不出現的老朋友們,有勞德夫人的朋友,有凱特·克羅依的朋友,還是她自己的朋友;如果招待的人不說倫敦方言,那就是用美國各個中心常見的俗語。即使蘇西的社交關係也足以讓這股潮流洶湧澎湃,因此,有好幾天,不管是住在旅館裡,在義大利北部的多洛邁特山上野餐,還是坐在湖裡的汽船上時,她幾乎都在報答莫德姨媽和凱特的人情,因為她們在倫敦為她締造了社交盛況。 勞德夫人及凱特安排的社交盛況,跟米莉及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同胞們相比,就是少了一點音樂會的演奏高音,也跟潮水一樣,漲滿之後退得很快。那些女士截然不同,跟評價她們的女士們顯著不同;從頭到尾,這場戲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女士,有時會有十幾個人來到米莉下榻的地方,而且她們表達的意思大同小異。她們不僅宣稱米莉的同伴十分迷人,是她們所見識過的最好的人,而且,她們也是那位性情古怪的年輕女士在社交方面的好幫手,她們幫她開了頭,也鋪了路,也可能抹掉了她的一些古怪脾氣。至於她自己的感覺,短暫的離別確實會產生巨大的影響,如今,她再次呼吸到祖國的氣息,卻感覺到自己讓她的同胞們覺得很古怪了,好像跟她們格格不入。她仿佛引起了這些批評家的懷疑,人們已經失去了對她的絕對信任:在她們的眼裡,她相貌那麼平常,穿著那麼樸素甚至破舊,所以不可能是日子過得很好的人,與此同時,她又好像很有錢,有那麼多朋友,這表明她在這方面有本能的技巧,所以她的日子也不可能過得太壞。簡言之,她可以發現,她的同胞們十分讚賞她的朋友們為她奉獻的智慧;不過,雖然她們的判斷力這麼強,她們卻都將自己定位成天真無知的人。這幾天來,她真是大開眼界,她說不清是為什麼,只知道可能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則。她發現,蘭開斯特大門並非紐約人眼中的蘭開斯特大門,紐約也不是蘭開斯特大門的人在籌劃美國之行時天真地想像的紐約。非常幽默的是,籌劃者就是勞德夫人,她的目的在於改善她的社會地位。不過,這個計劃可能提前了將近半個世紀。對於這一切,凱特·克羅依是有幫忙的,她一直很鎮定,很克制,尤其是她相貌美麗,人們會自然而然地認為,有這種相貌的人不會跟人家產生什麼爭議,只要簡單說幾個字,就可以充分表達她的嚮往和願望,即使這幾個字可能像俗不可耐的市井俚語。不是說凱特否認她自己也想去美國,只是米莉最近跟這位年輕的女士一起,形成了一種默契,她們更喜歡私密的交流,在公眾面前,她會戴著面具,等到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她們才會脫下各自的面具。 脫面具最終幾乎成了她們相聚的形式,事實上,她們相聚的次數並沒有比以前更頻繁,每次相聚的時間也沒有延長,因為米莉說她擺脫了枷鎖之後就已經感到精疲力竭。她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們會揮舞著手中的面具,就像扇著會說話的西班牙摺扇;她們會一邊嘆氣一邊笑著脫下面具,但是,很奇怪的是,她們的微笑和她們的嘆氣,會讓人覺得是生意人之間的表情。這是很奇怪的,因為雙方按各自的標準,都可能發現她們所流露的情感,和脫面具這個動作的意義不怎麼成比例。只有在她們相互提醒該停止偽裝的時候,她們才會把藏著的東西拿出來給對方看看。毫無疑問,兩個人的表現還是有不同,整體而言對凱特比較有利;米莉不知道她的朋友藏著什麼,保守著什麼秘密,相對而言,如果說可憐的米莉有藏著什麼寶貝的話,凱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寶貝不是某種靦腆、卑怯的情感,她所珍藏的也是情感,但屬於另一個階段;是一種很堅強的自尊,像一條鋼彈簧,彈性和足球很接近,非常敏感。因此,那個女孩守護得密不透風的,是她對自己的健康的真正認知,這也是一位有好奇心、有情懷的姐妹必定會在護城河以外很遠的地方朝城裡眺望的目標。這兩位年輕女士的關係的某些方面,讓我們覺得她們漸漸被暮色所包圍,像梅特林克的戲劇中某些陰晦的場景;在柔和的暮色之中,我們好像可以看到兩個非常親密卻相互對立、相互提防的人物:一個是身材瘦弱、臉色蒼白的公主,她頭上插著鴕鳥羽毛作裝飾,身上穿著黑色的長袍,貼著無數張護身符,掛著無數個紀念品和古董,她基本上坐著不動;另一個也是女士,她一直站著,顯得坐立不安,在那個公主的宮殿裡面徘徊著,隔著一條閃爍著夕陽餘輝的黑色河流,不時跟公主交換著問題與回答。那位站著的女士背後留一條又粗又黑的辮子,穿著拖地長裙,走了一圈又一圈,只是斷斷續續地說幾句話,話很簡單,但有很強的刺探性,這些話讓兩個人都更緊張,她們放鬆的感覺越來越少。雖然這時不用考慮別人,但是她們似乎都相當焦急地等待別人替她們解圍。這樣的印象確實很凝重,甚至可能有些悲劇性,所以,十分清楚,她們的心思更多地用在計算自己要說的話是否安全。 對於米莉,也許可以說,如果她的自尊心不那麼強,她可能得到人們的憐憫,得到更多的安慰,而憐憫她的人甚至會更感到安慰;也許也可以說,她的脆弱與堅強,她面臨的危險(果真有危險的話)與她擁有的選擇的奇妙混合,是人們始終對她興趣盎然的原因。在這個方面,凱特和斯特林厄姆太太面臨大致相同的難題,而蘇珊·謝潑德本人,如果放在梅特林克的場景裡面,很可能經常在黃昏時刻徘徊於護城河邊。對於凱特,她對朋友的真誠始終非常深切,她富有同情心,富有想像力,這些東西構成了她的一種美德,證明她是有良心和信譽的人,這個美德對她自己的未來非常珍貴。她用自己敏銳的智慧捕捉到了她們共有的兩面性,雖然沒有走過跟另一個默默追隨米莉的女士同樣的歷程,但她發現,對那個女孩而言,要讓她坦率說出所有心裡話,必然要違背自己對她的財富與恐懼的反差的認識,也違背她系統性的冒險行動。凱特不可思議地發現:有些事情一說出來就會造成雪崩,米莉一直在提防著雪崩,此時,可能輕輕吹一口氣,就可能讓雪崩發生,而這口氣不大可能來自她自己的訴苦,更可能因為別人表達毫無用處的同情或者讓人目瞪口呆的推測。鑒於她們都在提防著對方,都壓抑著那麼多東西,所以,要讓她們一起脫下面具,就必須有一個顯然的契機,那也許就是枷鎖的叮叮噹噹聲消失的時候,這時候她們會感到特別開心。事實上,枷鎖的叮叮噹噹聲一直跟隨著她們的腳步,對此,她們故意採取了無可奈何的態度,她們希望在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能對某些東西形成一定的觀點。擺脫枷鎖後的放鬆,是她們見面都要表達的,但是,這裡面有一個更深的含義:她們都不能問對方為什麼要披著這副枷鎖。米莉披著枷鎖,就像穿著盔甲一樣。 此時,她已經脫掉了枷鎖,擺脫了近幾個星期的艱辛;她一人獨處的時候,她總是不披掛枷鎖的,此時,她前所未有地感覺她的同伴四處分散掉,甚至可以說是銷聲匿跡。尤金尼奧似乎更含蓄、更美妙地領會到了她的願望,於是很勇敢、很聰明地拿宜人的天氣做藉口,他說:「是的,我想請假一個小時,我想帶他們出去,不用問去哪裡,我可以讓他們徹底享受,讓他們流連忘返,可以讓他們掉到水裡不想出來,你可以說是把他們殺掉。我會自己斟酌。」她意識到她自己極其不耐煩,因為她把蘇西及其他的人都交給了他,只要她需要,蘇西完全可能自己跳到水裡自殺;而她現在卻將她交給一個唯利是圖的魔鬼,她這是在向這個魔鬼購買清靜的時間。生命的轉折很奇怪,弱者的心態很奇怪,偶然的幻想很奇怪,自欺欺人的妄想也很奇怪,然而,這些都是合法的,難道不是嗎?這些都是鍛煉和踐行自我意識的試驗。她現在安慰自己的說法是,尤金尼奧是在想方設法幫助她。他總是通過無聲的言語,讓她領悟到以前還沒有掌握的理念,即她的財富可以更好地加以利用,可以用作跟命運鬥爭的手段。他們倆都覺得很好笑,她有這麼多錢,她的追求居然還那麼笨拙,她總是在追求所謂的生活,對房子、馬車或廚師卻不屑一顧。他好像是在給她做量身定製的職業化建議,也是在讓她知道他能為她做些什麼,跟盧克爵士相比,前者細緻得多,而後者比較隨意,尤其是在天氣晴朗的早上,在萊波雷利宮裡,尤金尼奧會讓盧克爵士顯得很業餘。盧克爵士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像「把錢給我,我幫你搞定」之類的話,這種話尤金尼奧肯定是說過的。事實上,盧克爵士好像也說過有關買賣之類的話,但他提到的錢是另一種錢,數額是算不清的,對於她是否付得起,她自己心裡也沒底。尤金尼奧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要價很明白,他要的數額從來沒有讓她嚇到過。不管是買什麼東西,她一直很願意足額支付,而此時她領略到了「足額支付」的新概念。因為尤金尼奧就等著簽收據,她不得不作掂量,而她自己好像有好多種支付方式,所以越想越好玩。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願意足額支付,甚至願意超額支付。如果對於自己最信任的用人也不能滿足,那麼,在皇宮裡當公主還有什麼意思呢?可愛的蘇西就說她是公主。 她又獨自一個人在皇宮裡繞了整整一圈,此時,這個豪華的皇宮非常清靜,從海面上徐徐吹來的夏風,正撩動皇宮窗簾和百葉窗,有些風吹進了被遮蔽的空間。她好想守住這一切,也許尤金尼奧能幫她搞定。她在這裡面,就像發洪水的時候坐在方舟裡面,她感慨萬千,這種感覺為什麼不是穩固的?她不想離開,不想放棄,她要守住它,她就希望安安穩穩地坐在裡面,隨它漂到哪裡去。她想,等尤金尼奧回來的時候,她會跟他表達這個願望,把這個差事交給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她的情感,或者她的放鬆,達到最高點;不過,我們要補充說一句,過了一會兒,她就放下了這個念頭,因為當她回到這個念頭開始萌芽的客廳的時候,她看到了馬克勳爵。她不知道他已經來到威尼斯,人家讓他在那裡等著她,此時,一個用人跟在她身後穿過空空蕩蕩的房間。於是,他就等著,馬克勳爵等著她,沒錯。她以前從來沒有感覺他是一個會耐心等待的人,而此時,他在等待的時候,居然還好像因為有機會等她而感到慶幸,儘管他身上還是有些居高臨下的氣息。奇怪的是,她後來回憶起來,她對他為什麼來這裡的好奇並沒有馬上出現,而是過了五分鐘才到來;而且,她感覺好像挺高興再見到他,沒有責怪他打破這裡的清靜,好像她正盼著他來,或者是應她的建議來的。他頂多就是結束了她的休假;大家都會很喜歡他,同時,跟他在一起,她又沒有覺得自己的清靜遭到破壞,他不是親愛的蘇西,不是親愛的凱特,也不是親愛的莫德姨媽,更不是尤金尼奧本人,他不會破壞所有朋友都銷聲匿跡的感覺。自從上次他在麥青別墅帶她去看那幅偉大的肖像畫,她再也沒有真正跟他單獨在一起待過,那時正是她安全感最高的時刻,她當時流淚了,她自己為此感到羞愧不已,但從此她卻有意識地將她的船駛出安全的港灣,離開相對無知的藍海,抵達波浪洶湧的海域。他此時的出現,讓她想起當時的他,想到他當時在麥青別墅對她那麼好,也在她似乎能感覺到的時候,明確地告訴她,她並沒有失去他。在這個地方接待他,看到他對她興趣濃厚,甚至對她著了迷,同時因為看到周圍沒有別人打擾他們而高興不已,她在開始的一瞬間還感到很開心,好像這些東西預示著她未來的幸福。 她向他介紹了她的同伴,雖然他並沒有追問,而是說他的意外出現是一時衝動的結果。他原本去了捷克卡爾斯巴德,在那裡待得很鬱悶,所以,打聽到了她們的下落,他就搭了最早的一班火車趕過來。關於他是怎麼打聽到她們下落的,他解釋說,是她們的朋友告訴他的,包括米莉的朋友和他自己的朋友,這不是很自然嗎?他不失時機地提到了他的信息來源,可是,很奇怪的是,就是他的解釋讓那個女孩意識到自己在內心對他的理由產生了質疑。她意識到他提到不止一個人,此外應該還有勞德夫人,也還有凱特;她馬上又覺得這個解釋很奇怪,難以接受。莫德姨媽給他寫過信,凱特也寫過,這一點很有意思;但是,她們並非讓他到這裡來,然後沒有為他的遲到感到一絲內疚。她跟他說今天早上她的朋友們在尤金尼奧或者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帶領下可能去哪裡的時候,他只是說「哦」、「哦」,好像是想說,如果讓他去里阿爾托橋或者嘆息橋找她們的話,那就是怠慢他。過了一會兒,這種感覺成了阻止米莉把所有話都跟他說的理由,這個理由有些模糊,但米莉很果斷。他向別人打聽到了她們的下落,但事實上他不是衝著那些人來的。很奇怪,米莉覺得這有些遺憾;更奇怪的是,如果他的目標不那麼明確,她可能會更信任他,跟他說更多的心裡話。他的意圖讓她感到渾身發冷,自從開始琢磨他的意圖,她就起了雞皮疙瘩,所以,如果不是為了能繼續跟他一起回憶在麥青別墅欣賞布龍齊諾肖像畫的那些瞬間,因為那是她好運氣或者命運的巔峰,她很可能會跟他講道理,請他及時拋棄幻想。曾經有大約十分鐘,因為她熱情歡迎了他,他感到很高興,所以彌補了一些遺憾,雖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所謂的遺憾,就是在一開始,例如在莫德姨媽家吃第一頓晚餐的時候,她沒有充分認識到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那頓晚餐之後,他們一起欣賞了布龍齊諾肖像畫,然後還經歷了其他一些事情,這些事情讓他們的關係顯得很輕鬆,讓他的突然出現頗受歡迎。他看了外面一眼,就驚呼這個地方真了不起:「品位真高,這代表著生活的尊嚴,也是一個很歡樂的家。」所以,為了招待他,她提出可以跟他一起散步,到四周逛逛,儘管她說她自己已經逛了幾圈,她感覺她是樂於為他再逛一次的。他毫不顧忌地接受了她的提議,他似乎很高興發現她是一個容易影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