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四節
在這種情況下,她說不清什麼會讓兩人再變得嚴肅起來,可是,過了二十分鐘,她和她的客人就都像要沉默了。這完全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的魅力太大了,讓他們屏住了氣息,也可以說是他們身處這麼高貴的地方,卻還是外人。這裡的魅力,就像一個面若冰霜的美人,嫵媚妖嬈,但終究與他們無緣,而且還有點嘲笑他們的意思,笑他們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米莉又想起剛才的事情,「哦,真浪漫!」對她而言,所謂的浪漫,就是永遠坐在這裡,像在堡壘裡面待一輩子,然後,她想像自己就像飄浮在純潔的空中,只能聽到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她絕對不會下去。他們所在的這一層是懸空的,所以,她情不自禁地嘆著氣說:「哦,不下去,我不下去!」
「為什麼?」他問,「院子裡的台階那麼漂亮!我知道,台階上面和下面都應該有穿著維羅納服裝的人,讓他們伺候著你。」
見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很傷心。「我不要穿著維羅納服裝的人伺候我。我是說,這裡的一個好處就是不用下去。實際上,我現在基本不動了,我一直待在這裡面,沒有出去過。我就待在上面。這樣你才剛好能找到我。」
馬克勳爵感到很迷茫,是的,這樣他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你不動?」
她望著這個地方,這一層在她剛才迎接他的公寓的上面,這是一間長長的貴賓廳,下面也有一間長廳,在哥德式拱門的外面就是大運河,陽台很寬,運河就從下面嘩啦啦地流過,站在陽台上就像懸在運河的上空,而鬆散的白色窗簾的飄動也似乎在勾引她去幹什麼。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就擺脫了神秘感,她從來沒有想到要去幹什麼,她不想去歷險,她就想待在這裡。她一直覺得,一動不動也是一種很好的歷險。「我就在這裡面走走。」
「你是說,」馬克勳爵問,「你真的不太好嗎?」
他們在窗口停下來,對面可以看到褪了顏色的古老宮殿,下面是亞得里亞海的潮水;過了一分鐘,她沒有回答,而是閉上眼睛,把臉埋到搭在牆頂的手臂裡面。她跪在窗前的墊子上,身體靠在牆上,低著頭,久久一言不發。她知道,沉默就是直截了當的回答,但是,她現在說不明白她在自己的眼裡是什麼樣子。如果是別人,她是不允許問這種問題的,包括像莫頓·丹什這樣的男人;她也有些疑惑,馬克勳爵說這樣的話就讓她接近崩潰,這究竟表明她有什麼情感狀態?毫無疑問,那是因為她太不在乎他了;讓自己的情感受他左右,任憑他把自己挑撥得那麼激動,其實是一种放松,確實能緩解自己的緊張和壓抑,代價是最低的。如果他來找她是出於她認定的那個意圖,即使這個目標是他在現場確定的,那麼,他不應該誤判了她的價值:時至今日,她到底還有什麼價值呢?她跪在那裡,不管怎麼想,她都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價值。然後,她終於想通了:對於娶她的人而言,她的價值不就在於她正遭受疾病的蹂躪嗎?她的日子不多,但她的錢很多。對於一個盯著她的錢的男人,錢是讓他竭力討好她的動力,那麼,她果真不久於人世的話,那倒是成了她最大的吸引力。在自然和醫生為她留下的日子裡,這樣的男人會取悅她,哄勸她,會對她非常好,儘管她遭受疾病折磨,身體孱弱,因此脾氣很惡劣,這樣他才會獲得永久的利益。像她這樣的人,只有傷心欲絕的丈夫,才會讓她做出慷慨漂亮的事情。
她很早就對自己說,不管她在年輕時有多麼任性,但是,到處都可以碰到求婚者的念頭從來沒有出現過,她認為這種念頭是無恥的,是有害的。事實上,她因此一直在避免這樣的事情,她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她竟然會想到這麼醜陋的動機。在馬克勳爵英國紳士的溫柔眼神裡面,這個醜陋的動機並沒有很顯著,只是在她的幻想中閃過一下黑影。而且,這個懷疑很快也稀釋了,她想到了一個很漂亮的理由,實際上有兩個,可以說明她這個同伴的動機是無關緊要的。首先,即使她沒有一分錢他也要她,她也肯定不會嫁給他;再者,她感到他是真的關心她,他很敏感,很親切,很有人情味。此外可能還有兩個情況:他可能希望跟她一起過好日子,過很好的日子;他可能到這時才發現她的身體情況不好,這兩個情況加在一起,更確切地表明,他可能這麼跟自己說,他是真的喜歡她。此時,這是她僅有的想法:他真的喜歡她,只是看見她的身體虛弱,自然而然干擾了他的表達。她可能要問自己,她真的非要讓他感到不安或者厭惡嗎?如果能讓他感動,讓他遵從她自己的意願,不要提出任何問題,他可能不至於逼她拒絕他。好吧,這個感覺很奇怪,可是,此時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一個安全的同情者。如果是跟別人說話,她的感覺可能更糟糕,而面對他,不管他怎麼畏縮,他的臉色怎麼蒼白,她都不會害怕。她感覺跟他的關係很輕鬆,對他而言也應該很輕鬆。他們此時的關係確實很有魅力,不管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氛圍,都讓沉默跟戲劇里的一樣自然,所以,她感覺他並沒有著急等她說話。最後,她沒有說自己是好還是不好,而是重複剛才說的話,「我一直待在裡面,我沒有覺得煩悶。我想我不會覺得,這裡很適合我。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她接著說,「所以,我不想離開它。」
「如果我有你的運氣,我也不想離開。你真的喜歡住在這裡嗎?」
「我想我喜歡,」可憐的米莉過了一小會兒說,「死在這裡。」
這讓他笑了起來。這就是她希望看到的人性:這展現了人性樂觀的一面,沒有深沉的黑暗。「哦,你最好不要死在這裡,要死你也要挑一個更好的地方。你不能擁有它嗎?你知道,你適合住在這樣的地方,你讓它富有生命,有你的氣息,你們,我是說你的朋友們,最好每年來這裡住一段時間,住三四個月吧。其他的時間我不好說,人們對你有其他的期待。」
「對我有什麼期待?」她笑眯眯地問,「你們既然要殺我。」
「你是說我們想在英格蘭殺掉你?」
「嗯,我見識過了,我很害怕。我受不了,太多了。英格蘭的問題太多了。」
「哦,哦!」他又笑了起來,好像是在逗她。「你不能把它買下來嗎?給他們開一個好價錢,他們肯定喜歡錢。錢肯定能解決問題。」
「的確,」她說,「我常常在想,他們是不是喜歡錢。我想我應該試試看。我要是得到它,我會一直住在這裡。」他們的交談真坦率。「我會把它當成自己的生命,我付了那麼多錢,它會成為我的鍍金外殼,所以,想找我的人就必須來這裡。」
「到那時你就不會死了。」馬克勳爵說。
「嗯,也許沒那麼快死掉,但是會萎縮掉,會幹癟掉,像堅果的仁,幹掉之後,一搖會有響聲。」
「哦,」馬克勳爵說,「雖然你不信任我們,但我們可以為你做得更好。」
「也就是說,你覺得我結束掉更好,是嗎?」
他現在讓她看到,她讓他很擔心;他看了她一會兒,不過他沒有戴眼鏡,戴著眼鏡,他眼睛的表情就會有所不同,然後,他又把眼鏡放到鼻子上,接著就好像想起一件事,從而他好像一下子就放鬆了。「你記得那天在麥青別墅我跟你說的話嗎?你有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哦,是的,麥青別墅的一切我都記得。那是另一種生活。」
「當然。我是說那種事,當時,我希望它能傳達給你一些意思。麥青別墅,你知道,」他接著說,「是有象徵意義的。我希望你多多少少能明白。」
對於他當時想幹什麼,她此時記憶猶新,一點都沒有忘記。「我是想說,那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
「好吧,對我來說,這樣更好。也許,我之所以記得,」他緊接著說,「是因為我很清楚,對於我的意思,可能已經有過一些說明。我希望你明白,我應該能夠把你照顧好,應該刻意照顧得更好,當然是比其他人更好。」
「肯定,勞德夫人,比克羅依小姐,甚至比斯特林厄姆太太都更好。」
「斯特林厄姆太太挺好的。」馬可勳爵隨即修正說。
這句話讓她想笑,她同時還想起了其他的事情。她想告訴他,儘管好像過了一百年,她還很清楚地記得他當時暗示什麼。此時他和她的談話,讓那時的記憶栩栩如生,她幾乎又要跟那時一樣流下眼淚。「你可以為我做很多事情,是的。我完全能理解你。」
「我希望,你知道,」他解釋說,「你能找到知心人。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找到可以說心裡話的人。」
「好吧,馬克勳爵,我明白。我們不是一直在說心裡話嗎?不過,」米莉說,「我覺得目前還用不著。而且,」她接著說,「我真的感覺,你的行為舉止讓我不大放心。」
他沒有注意到最後一句話,好像她並沒有說到這句話,他只是看著她。他好像開小差了。「你真的很不好嗎?」
她也沒有理睬他說什麼。跟他一樣,她也在開小差。「不用說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其實,你可以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這句話讓他陷入沉思,然後,他好像完全放棄考慮。「作為關心你的朋友,有疑問居然不能問你,這種事情讓人受不了。」
「你有什麼疑問?」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僵硬。「你想問我到底是不是病得很厲害嗎?」
雖然沒有抬高音量,但她的聲音卻包含著一絲恐怖,是別人會感到恐怖。馬克勳爵有點退縮,臉也紅了,他顯然是情不自禁的,但他控制住了情緒,然後用難得的活力說:「你以為我看到你受苦會一聲不吭嗎?」
「你不會看到我受苦,不要害怕。我不會影響大家的心情。這就是我喜歡這裡的原因,它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它遠離大眾的視線。不管我可能怎麼樣,你們會什麼都不知道。」她好像是要做出最終的決定,於是接著說,「你們都不會知道,是的,連你也不會知道。」他看著她,他的臉上還有一點點表情,但她看得見他有些不知所措。於是,她想還是不要那麼殘忍,希望用仁慈的方式,一勞永逸地結束他的糾纏。「我病得非常厲害。」
「但你卻毫無作為?」
「我有作為,我的作為就是來到這裡。」她笑了。「這就是我的作為,我想最好的作為就是享受真正的生活。」
「那麼,這樣就是真正的生活嗎?這就是你的作為?你為什麼不徵求人家的建議?」
他欣賞著周圍洛可可式的優雅,但是,好像這裡有好多東西不能給予她,他急切地向她推薦這裡所缺乏的。「我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建議。我現在就在踐行這個建議。我迎接你的時候,在和你說話的時候,我都遵循著這個建議。我跟你說過,最好的作為就是享受生活。」
「哦,享受生活!」馬克勳爵喊,他的聲音讓人很意外。
「嗯,我非常享受現在的生活。」她這時說話好像就是為了尋開心;既然她已經說出了她的心裡話,他也聽到了別人都沒聽到的話,她的情感實際上已經乾涸了,至此,她好像再也不想說話了。「我沒有任何牽掛。」她補充了一句話。
「你怎麼會有牽掛呢?」她覺得此時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他是決心幹什麼。「你是世界上最不需要牽掛的人,也是最不可能有牽掛的人。對你而言,牽掛是大錯特錯的。既然你相信建議,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也聽聽我的建議。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她知道他知道,她很討厭太會算計的人。然而,她很親切地說:「我想我需要的是不要太操心。」
「你需要人家的愛。」他終於直說了,「你根本用不著操心。我是說,我會愛你的。」接著,他用果斷的語氣說:「你沒有得到足夠的愛。」
「足夠來幹什麼呢,馬克勳爵?」
「你要充分享受被人家愛的好處。」
好吧,她並不是在嘲笑他:「我明白你的意思。被人家愛的好處,就是自己也要反過來被迫去愛人家。」她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但她有些猶豫。「你是想讓我被迫去愛你?」
「哦,被迫?」他很敏感,很精明,對最不荒謬的事情都那麼清醒,他的類型是這樣的,跟他說激情就是對牛彈琴,他有這麼多特點,他自己一定要考慮到。他剛才說話的語調就很好地表明他在考慮。米莉又喜歡上了他,她喜歡他的這些個性,所以,看到他破壞了說話的氣氛,她感到挺可悲的,更可悲的是,她發現他就是那種有些小魅力但她必須放棄的人。「你是不是覺得,主動去愛是不可思議的?」
「因為受到你的影響,不主動去愛就不可思議嗎?」
「你要相信我,相信我。」馬克勳爵重複著說。
她又猶豫了一下。「因為你愛我,所以我要主動愛你,是嗎?」
「哦,我不會這麼說。」他馬上辯解說。不過,他的語調很平穩,他的表情也很平靜,所以這不是真心的表達,對此,他自己很快就發現了,他很聰明,但這個發現讓他覺得有些無可奈何,也有些好笑,而且,米莉也笑了起來,讓他感到更尷尬。作為讓她振奮精神、幫助康復的建議,這是肯定不夠的,而作為精神的交流,這也沒有足夠的力量讓他們倆都感動。他有一個優點,即使在力勸別人或者自己的時候,他還是能夠理解這一點,由此可見,他很適合融入繁榮的商業化社會。她讓他看到她在看著他,就是為了讓他停止提供有風險的服務,對他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歧視,至少他自己有這樣的意識。對於一個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中長大的人,這是有些悲劇色彩的判斷。她的個人世界好像籠罩著越來越濃的暮氣,所以,在她的眼裡,他想說自己感到很舒服是徒勞的,因為這個世界很鬱悶,很悲觀,充滿了輸掉遊戲的人必然會感到的失落。幾乎都不用她說話,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強烈的感覺沒有恰當的替代,他就可以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他是害怕的,而且他基本上要全面接受這個事實,至於他是害怕抗辯無效,還是害怕妥協的結果也是令人難過的,那是一個小問題。這個了不起的女孩發現,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有一天需要做出超出自然天性的抗辯,也就是超出個人性情、習慣、教育和個人財務能力之外的抗辯。因此,他目前的處境是他所不喜歡的,也是她樂於讓他避免的,但是今天是他自己造成的。她很清楚,沒有哪一個男人聽她說他夠不上她的門檻會很高興。她也很容易就看出來,如果他說出內心最深處的感覺,他是能夠讓對方為他降低門檻的。他會在半路上等著,而門檻會自動降下來等他。米莉感覺自己有足夠的金錢支持,不能也不願意為他降低門檻,她不會將就他,這個感覺反射到了他的臉上,他好像被人家打了一巴掌。尤其是有一陣子他想打動她,這個感覺尤其明顯。後來,他還想再做強調,可是,他已經一點也不能感動人了。
然後,她從窗口回來,想轉移一下注意力,帶他走過其他幾個房間,再次欣賞這宮殿內部的魅力,在此過程中,她又向他表達了她剛才說過的那個意思,如果一個人擁有這樣的房子,足夠愛它和珍惜它,它將就會有回報,會讓人免受外來的傷害。有大約一刻鐘,他很明白她是在遞樹枝給他,他也用一隻手抓住了這根樹枝,不過,她感覺他的另一隻手還是抓住他自己的線索;他絕不是那麼不可理喻、那麼愚蠢的人,我們要幫他說一句公道話,所以他不至於不能表現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這是他的優點之一,我們還要再為他說一句公道話,他先天的和後天的行為觀念都包含這樣一個假定:天是塌不下來的。這是一個很管用的觀念,這個觀念也指引著他們參觀了整座宮殿。他們再次來到樓下,他馬上就要離開了,她也可以看到他的傷感,但是,有些奇怪,他們好像又扯到了她的身體狀況。他知道他完全可以抱怨她不理睬他的好意。「也對,我絲毫不介意你把自己封凍起來。」他似乎是要向她表明他毫不在乎,這可憐的人,他真勇敢。「人們都知道,在情感激烈的時候,人的眼睛會很明亮,但冷漠的時候卻什麼也看不見。所以,我知道我是看得很清楚的。」
「你確定你說得對嗎?」那女孩笑著說,「我好像記得人家說是感情讓人變成瞎子。」
「看不見錯誤,但對美麗的東西,還是看得很清楚的。」馬克勳爵立即反駁說。
「那麼,我純粹個人的憂慮,我很不好意思讓你知道的這些情況,放在我身上,也算是美麗的東西嗎?」
「是的,對於關心你的人,那肯定是的,每個人都一樣。你身上的一切都是美麗的。此外,我不相信,」他說,「你有你說的那麼嚴重。要說你有什麼能克服的麻煩,那簡直是荒謬。如果你都不能克服,在這個世界上,我想知道還有誰能克服?你是當今最偉大的年輕女子。我說的是真心話。」再為他說一句公道話,他看起來像是在說真心話,不是激情澎湃,但很清楚,在目前的情景下,很容易分辨得清,他的表態不像是恭維,更像是在保證。「我們都愛你。如果你這樣更能接受,那麼,我就這麼說,我放棄我個人的主張。我想替那麼多愛你的人對你說,你來到這個世上,不是來折磨我們的,你是來使我們快樂的。所以,你必須聽我們的。」
她緩慢地搖了搖頭,這次顯得十分溫柔。「不,我不能聽你們的,我做不到,因為這樣會害死我的。如果那樣,我就必定會依戀你,既然你說了那麼可愛的心裡話。我一定會死心塌地相信你。」她停了一會兒,然後再說,「我跟你說了很多,你可以再仔細想想是不是這樣。但我不能同意,不能接受。我不想討價還價。我真的不想。你一定要相信我。這是我想跟你說的。為什麼破壞這個氛圍呢?」
他沒有理睬她的問題,很明顯,原因可能在於今天的氛圍已經被破壞了。「你心裡有一個人吧?」無論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他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心裡話;對此,她再次搖了搖頭。接著,他好像有無比堅定的信念,所以接著說:「你心裡有一個人,你心裡有一個人。」
她後來感到驚訝,她當時怎麼沒有說像這樣比較重、比較粗俗的話:「好吧,我心裡的人,不可能是你。」然而,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她清晰地感覺到,他好像誤入了歧途,好像闖進了沙漠,她又沒有給他提供水或者營養,於是,他從小錯開始,最終鑄成了大錯。此外,她還知道,她對他還有另一種用處,她任憑他胡說八道,卻讓他認定她身體已經不行了。他第一次表達意圖的時候,她為什麼不馬上堵住他的嘴?現在,她只能提起一件她本不想提的事情,來讓他徹底死心。「你知道不知道?我覺得你的做法是錯的,我不是說你讓我聽你們的。當然,那也不對,反正我現在不想聽。我是說,你本不該到威尼斯來看我,其實你不是來看我的,你還有比我更好的朋友,你們的友情更深得多。我這樣說可能不體面,你其實是衝著你最好的朋友來的,我相信她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她一說完,他就顯得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儘管如此,他還是緊緊地盯著她,有一會兒,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出一個名字,也顯然都覺得對方不會說出一個名字。此時,米莉給予對方的壓力是比較大的。「你是說克羅依小姐?」馬克勳爵問。
她笑了,但很難發覺。「勞德夫人。」他好像有所發現,主要是發現自己比較無知,所以他臉紅了。「我想她應該是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想像還有誰比她更好。」
他仍然盯著她,一邊努力思考著。「你是想讓我娶勞德夫人嗎?」
至此,她似乎已經認定了他是一個粗俗的人!但是,她不會說出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馬克勳爵。你不會面對一個冰冷的世界。我想,對你而言,冰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她接著說,「你的面前是一個溫暖的世界,這個世界正等著你。」
他沒有後退,他們站在拋過光的地面上,過了一會兒,他拿起了他的帽子。「你想讓我娶凱特·克羅依?」
「是勞德夫人想,我想我應該沒有說錯。而且,她以為你知道她想讓你娶她。」
好吧,他聽懂了;她可能以為,跟一個紳士打交道會很舒服。「謝謝你幫我看到了這樣的機會,你真好。但是,怎麼會把我跟克羅依小姐扯上關係呢?」
米莉很樂意當場說清楚。「因為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迷人的女人,因為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會愛她的。事實上,我是愛她的。」難得她有這麼激烈的反應。
「哦,親愛的,有很多人愛她!但這不能說明什麼啊。」
「啊,」她接著說,「我知道大家都愛她。但是,有些人合適,有些人就不合適。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擔心別人,」她說,「而你卻這樣花心思在我身上。」
說完,她就好像發現他看到了她所沒有想到的。「你是不是覺得,像我們說得這麼輕鬆,被你形容得無與倫比的年輕女士,只要我提出來,她就歸我了?」
「哦,馬克勳爵,你要試試看。她很了不起,但你也不要自卑。」她很歡快地說。
他終於憋不住了。「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嗎?」
她覺得自己的智慧的確很一般,但對於這樣的挑戰,她當然要問個明白。「我當然知道,有一個人很愛她。」
「那麼,你要知道,她也深愛著一個人。」
「啊?你說什麼?」米莉臉很紅,因為她覺得明明是人家錯了,人家還說她搞錯了。「你弄錯了。」
「我說得不對嗎?」
「不對。」
他本來盯著她,現在笑了起來。「你真的很有把握嗎?」
「絕對有把握。」可是,米莉的表情和她的表態不很相符。「人家給了我最權威的信息。」
他猶豫了一下。「是勞德夫人?」
「不是。我不覺得勞德夫人的信息是最權威的。」
「哦,我記得你剛才說,」他笑著說,「她不管哪個方面都是極好的。」
「對你而言。」她說得毫不含糊,「對你而言,」她接著說,「她是最權威的。你說什麼她都不會相信,你必須知道,對你說的話,她接受了多少。所以你可以相信她。不過,我是聽……」米莉剛用一個顫音表示強調,就突然停下來。
「你是聽凱特說的?」
「聽凱特自己說的。」
「她說她沒有愛上誰?」
「沒有。」然後,她語氣強烈地接著說,「她向我保證過。」
「哦!」馬克勳爵說。然後,他又說:「她是怎麼保證的?」
這讓米莉睜大了眼睛盯著他,她同時也意識到,她陷進去了,深度超過她的設想。「怎麼了?馬克勳爵,你覺得她應該怎麼保證?」
「不應該由我說。我沒有問過她。你顯然是問過的。」
好吧,這就把她逼急了,她主要是為凱特著急。「我們關係很親密,」她過了一會兒說,「雖然我們不問對方的隱私,但她會主動告訴我。」
馬克勳爵笑了,他好像聽明白了。「你是說你剛才說的事是她主動告訴你的?」
米莉再次陷入沉思,她好像看到了超出言語之外的東西,雖然他們的眼光相對沒有幫助,反而是障礙。她感覺她自己看到的是這個同伴的品行很惡劣,居然會這麼質疑凱特的真誠。她只能挺身而出。
「我說的是真話,她說她沒有對誰特別……」
「她跟你發誓了嗎?」馬克勳爵沒等她說完就問。
米莉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盤問她。但是,她還是要替凱特辯護。「她跟我說她是自由的。」
聽到這句話,馬克勳爵看著她,雖然他的臉上還掛著微笑。「所以她讓你覺得你自己也是自由的?」不過,好像他一說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說不清是否因為她的雙眼冒著怒火。他沒有讓她的怒火噴發出來,他馬上用很輕鬆的語氣說,「好吧,親愛的,她到底為什麼要跟你發誓呢?」
她知道這個「親愛的」是指她本人,所以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這個詞本應用在被他詆毀的凱特身上的。她再次感覺到,她必須替凱特解圍。「因為我跟你說過,我們是很親密的朋友。」
「哦。」馬克勳爵說。從他的臉上,好像看不見他有窮追不捨的動力。不過,他好像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當他在說一些告別的話的時候,米莉感覺她說得太多了,她本來應該說不了這麼多的,她是被逼的。很奇怪的是,事實上,他從她這裡得到的關於她本人的信息,遠遠超過凱特、莫德姨媽、莫頓·丹什和蘇珊·謝潑德,這可能是這個地方的魅力和氛圍使然。她意識到,他很快就讓她失去了神志,她真希望他快點離開,這樣她才能儘快恢復神志,或者單獨品味失去神志的痛苦。不過,他並沒有馬上走,那是因為他看見,她與此同時也看到了,從長廳的另一頭走來一個貢多拉船夫。這個船夫理論上要一直守在這個宮殿周圍,穿著漂漂亮亮的,隨時等候她的召喚,不過她一直享受著她在籠子裡的自由,所以沒有召喚過他。這個船夫叫布朗·帕斯夸里,他穿著白色的鞋子,在大理石地板上走路的時候總是悄然無聲,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可以說他像一個溫柔的印度人,他總是躡手躡腳,簡直要讓她受不了,也可以說他像一個赤腳站在甲板上的海員。帕斯夸里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面放著一張名片,他把這個托盤送到她的面前。馬克勳爵沒有馬上告辭,好像很欣賞這個船夫;主要是讓她有時間收那張名片。她剛看了那張名片一眼,她的神志似乎又迷失了。面對帕斯夸里,她感覺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必須盡力去掩蓋這個尷尬。最後,她問那位先生是不是在下面,然後她看到他已經上來了。他是跟著船夫上來的,此時正站在樓梯頭。
「我很樂意見他。」然後,等帕斯夸里走開後,她對她的同伴說,「是莫頓·丹什先生。」
「哦!」馬克勳爵說。他的聲音表明他知道那個人,聲音在大廳里迴蕩著,應該可以傳到丹什的耳朵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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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於奧地利西部和義大利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