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不過,她們感覺得到,這次磋商至少影響了她們對那位偉大的醫生的認識。她們認為,他一直觀察著,等待著,研究著,在這個程序完成之後,他就要做出最後的決定。離開蘭開斯特大門之前,斯特林厄姆太太感覺她大概領會到了他的意思。她要順著他指示的方向走。如果她們談的情況真可能發生,如果可以讓米莉忘掉自我,那不會有什麼害處,還很可能帶來許多好處。如果不可能發生,如果充滿焦慮的她們一起想方設法還不能產生預期的效果,她們的處境也不會比從前更艱難。不過,在後一種情況下,那位女孩就可以自由選擇夏天乃至秋天的去處,她會盡最大的努力達成所有人的期望,等她回來再見到那位傑出人物的時候,除了可以向他展示更多的東西,她還可能發現他更加樂意繼續為她效勞。蘇珊·謝潑德還意識到(這也是她接著向老朋友報告的內容),米莉的行為符合甚至強化了大家對她的狀況的判斷,她曾經非常坦率、毫不猶豫地提出,她想去跟盧克爵士告別,並向他表示感謝。她甚至說明了為什麼要感謝他,她說他對她的行為舉止一直都那麼寬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 「你看,我真想不到,像我這麼放縱,居然不用再被他責怪。」 米莉的這句話讓她在匆忙之中說了一句很草率的話:「哦,你一輩子都不會被他責怪。」 然後,她的年輕朋友又提了一個問題,她從中意識到了自己的草率。「為什麼不會呢?即使我騙他也不用?」 「哦,因為他不認為那是在騙他。他可以理解你的行為。你明白,沒關係的。」 「是的,我明白,確實沒關係。他對我比對其他任何人都寬容,那是讓我放鬆的方法。他其實是在騙我,其實我不值得他費勁。」 可憐的蘇西非常後悔又挑起這種不祥的火焰。於是,她趕緊想辦法滅火:「你認為像盧克爵士這樣的人會跟你開玩笑嗎?」 她不能裝著沒看見她的同伴看著她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剛才聽到的話讓她覺得很好玩。「跟我開玩笑,其實也是在可憐我。」 「他不是在可憐你,」蘇西非常認真地推理說,「他跟別人一樣喜歡你。」 「他沒必要喜歡我。他跟別人也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他很希望為你效勞。」 此時,米莉給了她另一種眼神,然後很漂亮地微笑著說:「你又來了!」斯特林厄姆太太的臉上有點紅起來,不過,米莉放了她一馬。「為我效勞,好吧,都要為我效勞!我當然很高興。」然後,她跟往常一樣擁抱了她的朋友。「我不會跟他說這種話。」 「我肯定我希望你不會。」斯特林厄姆太太跟她親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不過,我肯定他能理解你的心意。親愛的,是你跟別人不一樣。」 米莉對此表示贊同。「是的,所以,從我這裡,大家想要什麼都可以得到。」斯特林厄姆太太隨後得到的是豁免權,她不用描述她剛才去跟人家見面的情形。這事實上意味著,關於米莉的將來,她們的行動以及習慣是相對獨立的,雖然這樣有些奇怪。在那位女孩的同意之下,她們各走各的路,這確實不算什麼,只是在斯特林厄姆太太跟盧克爵士第一次會面之後,她又提出一個很漂亮的看法。她認為,蘇西應該或者必須再跟他做一些接觸,私下、個人的接觸;她有不少看法,最重要的是說,她要繼續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或者什麼問題都不存在一樣。既然大家都要為她效勞,那她就這樣吧;雖然她的同伴自己沒有了解到什麼,那是她跟她的醫生之間的事情。她說她去拜訪他的理由很簡單,她就是想告訴他,他的善良讓她十分感動。這種事情不需要多少解釋,斯特林厄姆太太曾經說過,他知道他只能說沒什麼。 「我跟那位聰明的女士一起度過了迷人的一刻鐘。羨慕你有這麼多這麼好的朋友。」 「大家都那麼關心別人。不過,」米莉接著說,「我也很關心你們。你們對別人都好極了。我想說,你是對我最好的。」 此時,她似乎產生了一個極其奇怪的印象,那也是一聲極其動聽的警鐘,她似乎突然發現,如果她走得太遠,那麼,她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失去便利性,也可能失去價值。如果走得太遠,就不能裝得很淳樸。他很可能會恨她,因為她這樣會干擾他的努力,會讓他的善舉變得相當尷尬,而他的善舉是他的上上之策。蘇西不會恨她,因為蘇西肯定願意替她受苦;蘇西很高尚,無論做什麼,都是要對她好的。然而,她絕對不能指望這位倫敦最偉大的醫生也有這樣的願望,即使他有這樣的願望,他也可能沒有時間,因此,簡言之,米莉感覺自己得到了警示。在那裡面對那位和藹而強大的導師的時候,在其中的某個瞬間,她感覺受到了鼓舞,很振奮,跟與蘇西進行那次重要談話時的感覺一樣。情況是一樣的,即如果可能的話,她也會幫他助她一臂之力;如果不可能,她會鼎力解決所有問題。於是,沒過幾分鐘,他們之間病人與醫生的關係就幾乎發生了逆轉。自從她想要讓他不害怕她的敏感,他不就變成了病人而她就是醫生嗎?於是,她就採取了一勞永逸的策略,把敏感留給他:讓他因為自己的敏感而高興,而她自己,毫無疑問,會為他的高興而高興。她甚至想像,她內心的自我滿足,讓她的臉在他眼前紅起來,顯得挺健康;而片刻之後發生的,是他讓她的猜想更靠譜。「肯定都有幫助,毫無疑問!」他好像看透了她的心裡話。「不過,不管有沒有幫助,你知道,你現在的氣色都是非常好的。」 「哦,我想我的氣色不錯。」她似乎看懂了他的路線,只是她不知道他會猜到什麼。要是他果真猜想到了什麼,他就很了不起。至於能猜想到什麼,取決於他自己敏銳的嗅覺。因此,他的嗅覺是無比敏銳的,如果他因此得到了她希望留給他的敏感,他得到的那一份敏感肯定不會差。當然,她的那一份也不會很差,她很高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沒事。到他這裡來時,她還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好一些」了,他一直沒有用讓她受不了的詞彙來形容她,他非常謹慎,儘管如此,她也很可能說:「是的,一點也沒錯。」這是對和藹的同情的恰當回應,而他好像感覺她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個沒有根據的感覺:誰會跟他說什麼呢?她肯定可以,蘇西還沒有再來見過他,而在第一次,有些東西她是不可能跟他說的。既然這是他自己的洞察,那麼,她為什麼不能優雅地將這個新處境當作一個充分的理由呢?如果能培育起來某個理由,這個過程必將產生效果,而目前正是培育的過程。「那一天,」她接著說,「你給了我許多東西思考,我一直在思考,這可能是你的期望。我想我肯定是很容易對付的,」她微笑著說,「既然你已經為我做了這麼多好事。」 唯一可能阻礙雙方互動的,是他非常清晰地預見到了人的全部潛力,所以,真正取得進步的時候,會失去應有的樂趣。「哦,不,你非常難對付。我可以告訴你,要對付,我就必須動用全部的智慧。」 「我是想說,我確實好了。」同時,她絲毫沒有理會他剛才的回答,因為她確信,如果她真的難以對付,他是絕對不會告訴她的。「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真正隨心所欲。」 「這也是我喜歡的。但是,你必須馬上離開,雖然這一個月過得確實很不錯。」於是,她馬上回答說她會先到蒂羅爾(1),然後去威尼斯,並已經定於十四日起程。他緊接著說:「去威尼斯?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將在那裡見面。我一直夢想著十月份能再見到你,到時,我將有三周的假期,我的侄女說過要帶我去她喜歡的地方,這個年輕人一直是替我執鞭的手。昨天我聽她說她想去威尼斯。」 「那就太好了。我會在那裡等你。我能替你做什麼準備嗎?」 「哦,謝謝!我覺得我的侄女可以為我做準備。但是,關鍵是要在那裡見到你。」 「我想你到時會感覺,」她過了一會兒說,「我確實很容易對付。」 可是,他又搖了搖頭,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說法。「你還沒有到這個地步。」 「要等到情況有多壞才算達到這個地步?」 「我想我還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步。我沒碰到過容易對付的病人。我懷疑這種人是否可能存在。我感覺,你要明白,倒是你要覺得放鬆。」 「我明白,我明白。」 然後,他們非常友好也有點尷尬地停頓了一陣子。之後,盧克爵士問:「那位聰明的女士,她陪你去嗎?」 「斯特林厄姆太太?哦,是的,親愛的。她會一直陪著我。我希望能陪我到最後。」 他臉上出現一陣茫然的笑容。「到什麼最後?」 「到一切的最後。」 「那麼,」他笑著說,「你運氣真好。一切的最後太遙遠了。你知道,我一直都覺得,」盧克爵士說,「目前只是開始。」他斗膽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也許表達了他的願望。「只是你跟她一起去?」 「不,還有兩位朋友。這兩位女士是我們在這裡見得最多的人。她們最適合跟我們一起去。」 他想了想。「那麼,就是四位女士一起去?」 「啊,」米莉說,「我們都是寡婦或者孤兒。但我想,」她似乎為了使他放心,補充說,「在路上,我們對男人不至於沒有吸引力。當你說到生活的時候,我想你主要是指男人。」 「我說到生活的時候,」他過了一陣子才回答,他可能在揣度她說話為什麼這麼直接,「我說到生活的時候,我想我是說,和你同齡的年輕人應該讓生活煥發出清新美感。所以,你要大膽往前走,不要回頭。我越來越了解你。」他接下去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討好她,「你已經很棒了。」 她能理解其中的含義,不過她顯得很平靜。「有一個同伴是凱特·克羅依,是第一次陪我來這裡的那個人。在她身上,生活才是絢麗多彩,也是真心對我好的。所以,」她雲淡風輕地說,「如果你想見她的話……」 「哦,每一位真心對你好的人,我都想見見,與這些人在一起肯定是很開心的事。所以,如果她會去威尼斯的話,我就要見她。」 「我們肯定會安排好,沒問題。她還有一位朋友也可能去,」米莉情不自禁地說,「我相信他也會去,因為他總是跟著她。」 盧克爵士很迷惑。「你說他們是一對戀人?」 「他喜歡她,」米莉微笑著說,「但她不喜歡他。」 盧克爵士非常感興趣。「他怎麼不好?」 「沒什麼,她就是不喜歡他。」 盧克爵士接著問:「他還好吧?」 「哦,他很好。說實話,他非常好。」 「他也要去威尼斯?」 「她跟我說她擔心他會去。如果他去的話,他將一直纏著她。」 「而她會一直陪著你?」 「是的,因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這樣,」盧克爵士說,「就不會只有四個女人。」 「哦,不會。我知道很可能有紳士跟我們在一起。但是,」米莉緊接著說,「你知道,他不是為了我才去的。」 「我知道。但是,你不會幫他嗎?」 「你呢?」米莉過了一會兒反問。然後,她半開玩笑地解釋說:「抱歉,我居然讓你跟我的朋友摻和在一起。」 她這位偉大的朋友好像領會到她的玩笑,因此順著說:「那麼,這位紳士算是你的朋友嗎?我是說,他目前是克羅依小姐的朋友。你對他有興趣嗎?」 「哦,我當然對他有興趣!」 「你認為他有機會嗎?」 「我很喜歡他,」米莉說,「所以希望他有。」 「很好。但是,你說,」盧克爵士接著問,「他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沒什麼關係。」米莉說,「如果你要去,他也可能去,這是你們唯一的關係。還有,這樣的話,我們就不會只有四個無聊的女人。」 他感覺她像是在考驗他的耐心。「我見過那麼多人,你是最不應該無聊的人。你知道嗎?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去享受真正燦爛的生活。」 「每個人都這樣跟我說。」她馬上回答。 「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有這個堅定的信念,而我見過你的那個朋友之後,這個信念就更堅定了。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整個世界都向你敞開了懷抱。」 「我的朋友跟你說了什麼?」米莉問。 「沒什麼會讓你不高興的。我們談到了你,簡直暢所欲言。我不否認。跟她的談話讓我明白了,我並沒有要求你做你做不到的事情。」 她站了起來。「我想我知道你要求我做什麼。」 「對你而言,」他繼續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所以,往前走吧!」他又重複了一遍,希望她能感覺到,他今天是看明白了。「你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她微笑著說,「別放棄我!」 「哦,你總要離開我的。」 「別放棄我,別放棄我。」她重複著說,眼光溫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伸出手要跟他告別,他也就沒有馬上放棄她。他琢磨著還有什麼話可說,此時果真又想起了一些東西,其中有一部分還不至於太過複雜而不能表達。「當然,如果說我能為你的朋友做點什麼——我說的是你剛才提到的那位紳士。」他是說他很願意。 「哦,丹什先生嗎?」她儼然忘記了似的。 「是的,丹什先生。」 「好吧,不過他的問題並不太可怕。」剛說完,她就好像變迷糊了。 「毫無疑問,如果你對他有興趣的話。」她確實迷糊了,從她的眼神之中,他看到了將她拉回來的必要性。「不過,如果能幫得上忙的話……」 她看著他,若有所思,微笑著說:「我想誰也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