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那天,她意外碰到他們在一起,並請他們到她的旅館吃午飯,然後,凱特與丹什將她留給斯特林厄姆太太之後,米莉與那位同伴面對面的時候,像一個為生命戰鬥的戰士,戒備而緊張地撫摸著掛在腰邊的佩劍,那是她勇氣的源泉。也就是說,她把手緊緊壓在她的心口。此時,兩位女士面對面站著,四目相對,表情都非常奇怪。蘇珊·謝潑德已經接待過那位偉大的醫生,對她而言,這絕不是一件小事;但是,米莉此時實際上已經承認,她一直很堅決地在她邀請來的客人面前豎起一道屏障,防止他們進行任何交流,防止泄露任何機密。「你一直太可愛了。我知道,你心裡裝著那麼多東西,卻在他們面前表現得那麼漂亮。凱特不是很厲害?她的表現也非常好。」 可憐的蘇西一開始顯得很緊張,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慢慢地,她也放鬆了。她必須很努力去想,米莉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克羅依小姐?哦,她很和氣,很聰明。她知道,」斯特林厄姆太太說,「她知道。」 米莉自己也緊張了起來,不過,此時,她最清晰的意識,是她極其同情這個同伴。她發現,她一直在掙扎著,拚命壓制著自己的本性,以防泄露自己的同情,對於本性天真的她而言,這絕對是一種折磨。在掙扎之間,米莉明白了她的同情有多少,也因此領會到了斯特林厄姆太太的痛苦,這讓她的良心很受煎熬。非常奇妙的是,這個印象讓那位女孩很快鎮定下來。她有些懊悔地問自己,她們怎麼樣才能很輕鬆地在一起,她們之間怎麼樣才能消除障礙,然後,這個問題得到了一個令人放鬆甚至快樂的答案。她要體諒蘇西的難過,蘇西好像是註定要為她感到難過的。斯特林厄姆太太的難過可能傷害斯特林厄姆太太,但她自己的難過會不會傷害她自己呢?隨後,這個可憐的女孩,當場就享受了五分鐘的興奮,她只是一揮手,就仿佛扇起來了一陣微風,然後反問她的同伴:「你是說,凱特知道你心裡一直惦記著盧克·斯特雷特爵士?」 「她什麼也沒說,但她確實是個好人,很善良。她似乎很想幫我渡過難關。」然而,這句話剛說出口,這位善良的女士就倒抽了一口冷氣,好像做了一件很嚴重的錯事。她盯著米莉,不過,她所有勇氣都是偽裝的。「我是說,她看見我們好像都很忙。我說她知道,其實是想說她這個人很善於揣測。」接著,她做了一個貌似很有英雄色彩的鬼臉。「不過,她是不要緊的,米莉。」 那位女孩感覺,到了這個時候,她已經可以面對任何事情了。「都不要緊,蘇西。誰都不要緊。」不過,她之後的幾句話卻存在一些矛盾。「他有沒有因為我沒在這裡等他而感到不舒服?或者說,他是不是剛好想跟你一個人說一些悄悄話?」 「我們沒有悄悄話好說,米莉。」斯特林厄姆太太不易覺察地顫抖著。 「他是不是非常喜歡你?」米莉接著說,「他是不是認為,你是他說明我的情況的最好對象?你們是不是相處得非常好,然後相互愛慕,因此我就成了你們的媒介?我可以預見到,你會從中受益無窮。」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斯特林厄姆太太低聲說;但是,她又顯得她認為情況確實如此,甚至害怕被人家貶低。 「他是不是非常優雅、非常善良?不管他可能會說什麼,跟他相識是不是一件非常可愛的事情?在我的眼裡,你們正是一對,你知道你們倆在一起一定要幹什麼嗎?」然後,因為蘇西還是盯著她,顯得驚訝不已,她就接著說:「你們肯定把我看透了。你可以選擇任何方式,可以一起把我琢磨透!我自己也會表現得很好,那麼,我們,我們三人,不管還有什麼人,哦,無論多少人都行,不管你喜歡加上誰都沒問題,我們可以讓神明嘆為觀止。在你面前,我會很容易應付,像一根羽毛一樣。」此時,蘇西還是默不作聲,她年輕的朋友就覺得,根據她持續的觀察,覺得她認定這是她有病的表現。因此,米莉覺得自己更加聰明了,視線更清晰了。「不管怎麼說,他非常有趣,對嗎?非常好。至少,我們沒有碰上一個令人討厭的人,畢竟我們是倉促來到這裡的。」 「有趣?」斯特林厄姆太太感覺自己心定下來了一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趣,」她還是顫抖著,「但我知道,他對你很感興趣,你希望他對你有多少興趣就有多少。」 「當然。全世界的人一樣。」 「不,我的公主,他和世界上別的人不一樣。他的興趣更濃厚,也更聰明。」 「好吧!」米莉笑了,「蘇西,我就希望看到你這樣子。所以,親愛的,振作起來吧!我們將與他一起度過美妙的時光。不要擔心。」 「米莉,我沒有擔心。」可憐的蘇西的臉色泄露了她高尚的謊言。 接著,她的同伴感覺似乎深受感動,向她走過來,而她則擁抱了她,這一下擁抱表達了言語所不能表達的許多東西。她們相互緊緊擁抱,似乎為了相互安慰。斯特林厄姆太太的痛苦在於知道她愛莫能助,這對誰都是折磨,而對於米莉而言,她的痛苦在於要為她考慮。米莉的想像是無窮無盡的,而她朋友的困難就在於,如果她否認,反而會欲蓋彌彰,她倒不如表現得溫柔和模糊一些。事實上,此時她們相互緊緊擁抱是最好的表達,至於對保護與支持的承諾,那是我們這個年輕的朋友的責任。「我並沒有問你,」她馬上說,「他跟你說了什麼,或者他讓你告訴我什麼。我甚至沒有問你你們有沒有談到我。我之所以問你們見面的情形,我並沒有指望套這種話,有一些東西,我是不想知道的。我以後還會經常去見他,所有這些事情,我總會知道的。我就希望你能通過他進一步了解我,不管你能了解到什麼。你自己知道就夠了,讓他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想讓你覺得很開心,這就是我的意圖,我想讓你很興奮,讓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信任我就好。就這樣,你明白了吧?我們要相互扶持,你可以絕對相信,我不會垮掉。所以,你一點也不用擔心,你不會有任何威脅的。」 「他說我可以幫你,他就是這樣告訴我的。」蘇西迫不及待地為自己辯白。「他自己為什麼不幫你呢?而且,我跟你出來,不就是想幫你嗎?但是,他沒有跟我說過什麼可怕的事情,沒有,沒有,沒有。」那位可憐的女士聲情並茂,「他只是說,你做什麼都要按自己的喜好,他跟你交代過,他跟你交代的,其實也是讓你隨心所欲。」 「我必須隨時能看到他。我必須時不時地去找他。不過,這當然也要看我是不是高興。非常幸運,」米莉微笑著說,「我喜歡去找他。」 對此,斯特林厄姆太太表示同意,然後,她找到了當時那個情景的最恰當描述。「我肯定他會希望我做的,就是幫你做你喜歡的事情,我覺得這就是最動人的。」 「也要避免我隨心所欲的後果傷害到我嗎?」米莉笑了,然後又接著說,「當然,首先要有我喜歡的事情。」 「哦,我想你會找到這種事情的。」斯特林厄姆太太比剛才更勇敢地說,「我想肯定會有,就像這件事。我是說,」她解釋說,「像我們目前這樣。」 米莉想了想。「就像我希望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對吧?這種事情對我是有好處的。」 這句話似乎讓蘇珊·謝潑德感覺有些糊塗。「你是指哪一位?」 米莉稍微猶豫了一下。「我不是說丹什先生。」說完之後,她好像還有些來勁。「當然,如果你喜歡丹什先生,那是再好不過的。」 「那麼,你是說盧克·斯特雷特爵士?當然,他是個好人。」蘇西接著說,「你知道我看見他就想起誰嗎?就是波士頓的巴特里克醫生,他是我們那裡的大人物。」 米莉認識波士頓的巴特里克醫生,但她只是很短暫地見過他一次。「你已經見過丹什先生了,你覺得他怎樣?」 蘇西的雙眼直盯著她的朋友,想了一陣子之後,才找到她的答案:「我覺得他很英俊。」 米莉依然沖她微笑著,雖然比剛才多了一些老師面對學生那樣的神情。「好吧,你第一次看見他,這樣說就夠了。」她接著說,「我已經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那也是我們想做的。你知道,這種事情很多。」 「很多」兩個字讓米莉搖了搖頭。「最好是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認識他們。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請你記住,對於你,我什麼都不會忘記。所以,你放心,一點事也沒有。」 這些話讓蘇西感到心裡更有底,此時,她甚至反過來安慰米莉。「肯定是沒事的。我想你應該知道,他覺得你沒有任何理由……」 「不長壽?」米莉很直接,似乎她能接受,甚至準備進行深入的思考。然而,她的回答很出乎意料。「我當然知道。」她這樣說顯得她朋友說的這事無足掛齒。 斯特林厄姆太太想把事說得大一些。「我是說,他沒有跟我說起他沒有跟你說過的話。」 「真的嗎?換成我,我肯定會說。」她也許有點失望,不過,她的心情好像還很不錯。「他告訴我要好好活下去。」然後,她莫名其妙地閉上了嘴。 這讓蘇西感到一頭霧水。「那麼,你還想要什麼?」 「親愛的,」女孩馬上說,「你可以放心,我什麼都不想要。」她又補充了一句:「我還活著,是的,我還活得很好。」 這句話又讓她們四目相對,但同時好像給斯特林厄姆太太上了發條。「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活著,你瞧。」她的語氣表明她已經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不過,基於她的智慧,她只能說這麼多,而她也是說了實話。在米莉的幫助下,她對情景的掌控程度已經提高了很多。她們十分鐘的談話,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其實還有一個新的想法。這也許是一個老的想法,不過此時有了新的價值;無論如何,這個想法是在最近一個小時閃現的,儘管起初相當微弱,但閃爍的光芒很特別。這是因為上午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像是在漆黑的夜空,星星會特別明亮。這時已經是黃昏,但天空還很亮,可是,蘇珊·謝潑德的星星已經在向她不停地閃爍了。跟米莉說了這些話,她就變成了在天空中閃爍的星星。隨著她繼續仔細觀察,她發現她這顆星星其實是因為盧克·斯特雷特爵士的來訪而上升到空中的,後來的各種印象充其量不過起到固定位置的作用。至於米莉回來時丹什先生跟在她後面,或者說他是跟著凱特,而凱特跟著米莉,他們的出現襯託了這種感覺,儘管這是蘇西在一段更為昏暗的時候發現的。她們兩個朋友來訪的時候,是她覺得最昏暗的時候,凱特·克羅依小姐主動跟她說話,表明米莉和那位年輕人之間有牽連,從此,天空就漸漸明朗起來。如果說當時感覺還不是很強烈,那是因為那位可憐的女士還被陰霾籠罩著,那位善良而偉大的醫生臨走時給她留下的陰霾。 當時的情景讓一個知情而富有想像力的人產生的強烈情感,在她跟勞德夫人之間後來進行的兩三次私密談話之中顯露無遺。她信任她的這位老朋友,讓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喜悅;因為在這樣的時刻,如果她沒有某個人可以說心裡話,那麼,她是一定會崩潰的。謹慎不再意味著沉默,沉默是糊塗和愚笨的代名詞,而智慧是應該磨礪的。在上文提到的談話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她就來到蘭開斯特大門,在莫德·曼寧厄姆的聖殿里,她終於敞開了心扉,舒緩了胸中的鬱悶。敞開心扉可以說是她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是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做的事情,頻率取決於她前進途中可能遭遇的考驗和可能獲得的觀感。她從未中斷觀察自己的行為舉止,這通常是她傾訴的重點。眼下的情形,根據她自己的感覺,是她好像沒有傾訴的對象;她好像陷入了深淵。要敞開心扉,總是要有人聽她訴說;此時,她的第一個要求是讓女主人允許她哭出來。在旅館的時候,由於米莉在旁邊看著,她不能哭,於是,離開了旅館之後,她終於獲得了充分發泄的好時機。起初,她哭了又哭,不停地哭,好像她這次的使命就是哭。勞德夫人非常聰明,她好像完全能夠理解,所以,她只是對坐在桌子旁邊的蘇西說了兩三句話。她能夠抵抗眼淚的感染力,但她給了她的客人極其大的耐心。「你知道,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能哭,至少在她面前不能再哭,所以,只要能哭,我就要哭出來。即使她自己哭了,我也不能隨便哭,因為那樣就表明我絕望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能哭,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必須興高采烈,積極樂觀。況且,米莉自己也不會哭。」 「我肯定是希望,」勞德夫人說,「她不會有哭泣的機會。」 「即使她有機會哭,她也不會哭。她不會掉一滴眼淚。有東西阻止她流淚。」 「哦!」勞德夫人說。 「是的,那就是她的自尊心。」斯特林厄姆太太看見她的朋友將信將疑,就做了進一步的解釋。莫德·曼寧厄姆暗示說,如果有事情讓她哭,自尊心應該阻止不了,她既然不哭,那麼,這些事情就是讓她忙的,她肯定有安排,有聯繫,她會聽到鈴聲,會看到用人走進來,她要做各種決定。「我現在也許就想哭,」她說,「要不是我要寫信的話。」對於她那個焦慮的同伴而言,這句話沒有任何難以接受的地方,她給她留了適當的反應空間。她沒有打斷過她,就像她沒有打斷過鋼琴調音師的工作。於是,可憐的蘇西得到了時間,當勞德夫人為了避免拋頭露面,為了充分利用郵遞而將一封寫著地址、貼著郵票的便箋交給一個聽到鈴聲進來的腳夫時,蘇西就把全部事實都擺在了她的面前。其實,她只需兩三個事實,因為這些事實都很重要,兩三個小事實就可以構成一個重大的事實:就在前一天,斯特林厄姆太太跟盧克爵士見過了面!盧克爵士希望跟她當面談米莉的事情。 「他主動找你的?」 「我想他是樂意的。他當然是主動的。他待了一刻鐘。我明白,對他而言,這已經算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很感興趣。」 「你是說他對她的狀況感興趣?」 「他說這不算是什麼大狀況。」 「那算是什麼?」 「至少,」她解釋說,「不是她自己想的那種狀況。她肯定感覺自己有什麼狀況,沒跟我商量,她就去見了他。她去找他,是因為她害怕自己有什麼病,他給她做了檢查,他看得很準。她錯了,她沒有自己以為有的病。」 「那麼,她以為自己有什麼病?」勞德夫人緊追著問。 「他沒告訴我。」 「你沒問?」 「我什麼也沒問。」可憐的蘇西說,「我只是仔細聽他說。他也沒多說,他真的很好。」她接著說,「謝謝上帝,他確實很感興趣。」 「他肯定是對你有興趣,親愛的。」莫德·曼寧厄姆很溫柔地說。 她的客人很坦率地說:「是,親愛的,我也覺得他對我有興趣。我是說,他發現他可以和我合作。」 勞德夫人也很直接:「為了她?」 「為了她。為了她,他什麼都願意做,也做得出來。他會充分利用我,如果有必要,他會掰下我的每一根骨頭。他說,對她而言,幸福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幸福對所有人都是最大的事。那麼,」勞德夫人問,「我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哭呢?」 「只是,」可憐的蘇西用明顯的哭腔說,「這件事很奇怪,我們理解不了。我是說,她怎麼會得不到幸福呢?」 「她肯定會得到幸福。」勞德夫人也覺得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她會很幸福的。」 「當然,如果你能幫忙的話。你知道,他認為我們幫得上忙。」 盧克爵士的想法讓勞德夫人琢磨了一會兒。她的背靠到椅背上,兩個膝蓋分開,就像戴著耳環在集市上購物的漂亮主婦;與此同時,她的朋友則幫她仔細挑東西,然後逐個丟到她寬大的購物袋裡面。「但是,他去找你就為了跟你說她必須享受到幸福嗎?」 「他說我們務必讓她得到幸福,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說了那麼多,讓我感覺到,」斯特林厄姆太太接著說,「這是很重大但也是可以實現的事情。」 「是的,他能促成這種事情!」 「我是說,他讓這件事變成大事,還把這種大事交到我手上,他給我劃一個範圍,其餘的他自己都攬了。」 「其餘的是什麼?」勞德夫人問道。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事。他想抓住她。」 「那麼,你為什麼說這不算什麼狀況?肯定是大狀況。」 斯特林厄姆太太的表情事實上承認了這一點。「不過不是她想像的那種狀況。」 「是另一種狀況?」 「是另一種狀況。」 「在檢查的時候發現了別的狀況?」 「發現了別的狀況。」 「那麼,他發現了什麼狀況?」 「哦,」斯特林厄姆太太哭著說,「上帝就是不讓我知道。」 「他沒告訴你?」 不過,這時可憐的蘇西已經恢復了理智。「我是說,如果真有什麼問題,我總是會知道的。他在思考,但我可以相信他正在思考,因為我感覺他是信任我的。他正在思考。」 「也就是說,他還不確定?」 「他在觀察。我想這就是他的意思。她馬上要走,三個月之後要回來見他。」 「那麼,」莫德·勞德說,「我想,他不應該這麼嚇唬我們。」 這讓蘇西有些激動,她似乎跟那位偉大的醫生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她接下來的責備語氣表現了這一點。「讓我們幫忙讓她幸福是在嚇唬我們嗎?」 勞德夫人的語氣也有點僵硬。「是的,我被嚇到了。在不明白的時候,我一般都會很害怕。他是說什麼方面的幸福?」 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回答直截了當:「你懂的。」 她這樣說,她的朋友就只好接受;而在片刻之後,後者也表明她確實已經接受了。她用一點奇怪的幽默感,做出了寬容的反應。「哦,我好像明白了。問題是……!」可是,她仿佛讓這個問題噎住了,說到這裡就突然停下來。 「是這個方法能不能治好她的病?」 「是的。這樣處方是不是對症?」 「哦,我想我們就等著瞧吧!」斯特林厄姆太太輕輕地說。 「好吧,我們也沒有怨言。」 「親愛的,你沒有跟誰相愛過嗎?」蘇珊·謝潑德緊接著問。 「有,親愛的,但不是按醫生的指示。」 莫德·曼寧厄姆的語氣中有一些歡樂氣息,但也有些勉強,有點短暫,這對於她的客人的精神形成了刺激。「哦,我們當然不必向他請示。但是,如果他認為這對我們有好處,我們會很高興的。」 「親愛的夫人,」勞德夫人叫著說,「我感覺,不用他說,我們也開心。所以,如果他只是要跟我們說這些的話……!」 「啊!」斯特林厄姆太太插了嘴說,「不只這些。我感覺盧克爵士還有很多東西要說,他不會這樣就把我打發掉。我還要去見他,事實上,他差不多就表示了他希望我再去。所以,他肯定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那麼,他還有什麼要說呢?你是說,他有自己的人選可以推薦給米莉?你是說,你什麼都沒跟他說?」 對於這些問題,斯特林厄姆太太泰然自若。「我向他表示我能理解他。僅此而已。我感覺自己不能什麼都說,但我也感覺,雖然他的來訪讓我很不安,可是前一天晚上我從你身上得到了巨大的安慰。」 「你是說我將她交給凱特之後在馬車裡跟你說的那些話嗎?」 「你眼睛真亮,明察秋毫。他就在這裡,我已經碰到他了,對他有了我自己的印象。」斯特林厄姆太太說,「我感覺你太厲害了。」 「當然,我一直都很厲害,」莫德·曼寧厄姆說,「我什麼時候不厲害過?可是,你知道,如果米莉嫁給莫頓·丹什,她就不會了。」 「哦,嫁給自己心愛的人,不都是很感人嗎?不過,我們是不是太著急了!」斯特林厄姆太太笑著說,笑聲中夾雜著一點傷感。 「如果我看得准,不用害怕著急。那天晚上跟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不就是憑著直覺嗎?我就是感覺到,我從骨子裡知道,那個人回來了。」 「這就是你的厲害之處。不過,」斯特林厄姆太太說,「請你見到他後再做評論。」 「我馬上就會見到他。」勞德夫人的語氣非常果斷。「那麼,你對他的印象怎麼樣?」 斯特林厄姆太太對他的印象,似乎迷失在眾多疑惑之中,找不著了。「他怎麼會在乎她呢?」 她的同伴神色凝重地說:「碰巧。」 「上帝啊!」斯特林厄姆太太說,「碰巧!人們感覺是你將他攥在手裡。」 莫德·勞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的朋友的眼睛。「這是你對他的印象?」 「親愛的,這是我對你的印象。每一個人都在你的控制之中。」 莫德·勞德的眼光沒有轉移,而蘇珊·謝潑德發現自己討到了對方的歡心,但沒有絲毫的不真誠,這種感覺很奇怪。不過,她這句話還是有很大的局限。「我沒有控制凱特。」 這是她的客人還沒有從她這裡得到過的信息,而這個感覺讓斯特林厄姆太太目瞪口呆。「你是說凱特喜歡他。」 我們知道,蘭開斯特大門的女主人迄今為止一直掩蓋著這個事實,而她的朋友這個尖銳的問題,讓她的神情發生了一些變化。她眨眨眼睛,然後陷入沉思。之後,不知道是一時疏忽而暴露了,還是因為已經拿定了主意,然後在斯特林厄姆太太高質量質疑的作用之下,她接受了所有結果。蘇珊·謝潑德感覺,她不僅僅利用了他們,還發現大家身上符合她的目的的東西甚至超乎她的想像。此時,她的轉變實際上有些著急。此前,她一直刻意掩蓋一個很重要的真相,也不希望聽見人們說她掩蓋得不高明。不過,蘇西還是感覺,自己居然沒有想到,在她面前就是一個傻瓜。不過,在新光線的照射下,蘇西感覺更清晰的是凱特的偽裝真高明,讓她感到詫異不已。在等待同伴回答她的追問的時候,這個感覺漸漸完整,面目變得很清晰。「凱特以為她喜歡他。但是她錯了。沒有人知道。」勞德夫人的回答清晰而果斷。不過,這些並不是她的全部回答。「你也不知道。你應該這樣想,或者說,你應該全盤否認。」 「否認她喜歡他?」 「否認她會覺得她喜歡他。不要懷疑。你要否認你聽到的這樣的事。」 蘇西感覺這是新的使命。「你是說,我要對米莉否認,如果她問起的話?」 「當然要對米莉否認。別人不會問。」 「哦,」斯特林厄姆太太想了想說,「米莉也不會問。」 勞德夫人感到不解。「你肯定嗎?」 「是的,我越想越肯定。對我來說很幸運。我不善於撒謊。」 「我倒是很擅長,謝謝上帝!」勞德夫人很不屑地說,「有時候,我們沒有更好的方法。人總要盡力而為。不過,」她接著說,「我們也許不用撒謊,也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她的興致上來了;很快,她的朋友看見她更加投入,熱情的火焰更高,還在她身上發現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說句真話,斯特林厄姆太太當時只是依稀看見;首先是發現莫德有一個幫助她的理由。這個理由很奇怪,即她反過來也可以幫助莫德,為了這個理由,她甚至感覺自己願意撒謊。也許她真正感覺到的是,她的女主人有些失望,因為她居然懷疑這種社交策略的正當性;基於這種感覺,她反而能看得更清晰。她們要消除凱特的妄想,像她姨媽說的,她關於情感的妄想,這顯然已經成為她們進行更私密交談的焦點。斯特林厄姆太太發現,自己已經加入消除凱特的妄想的陣營,不過,她可能需要運用到她不具備的技巧。也許,只要消除丹什先生的妄想就行了吧?完成了這個任務,可能也會實現其他的目標。不幸的是,在這項工作開始之前,她的心就已經崩潰了。她感覺自己從骨子裡相信米莉所相信的一切,她也知道,如今為米莉效勞需要很多可怕的付出,像要拚命幫她往上拔。這一切讓她的心亂成一團,也好像被一團烏雲似的問題所籠罩著,與此同時,莫德·曼寧厄姆似乎坐得越來越穩固,好像在一大片烏龜殼上,馬上要裂出表示神諭的甲骨文。烏龜殼確實裂開了,至少讓人感覺發出了聲音,正在傳遞一個跟剛才很一致的信息:「是的,我會幫你解決米莉的事,因為我幫了你之後,你就會幫我解決凱特的事。」對此,斯特林厄姆太太完全能夠理解。她發現,非常奇怪,自己居然情願做對凱特有害的事情,反過來說,按勞德夫人的標準,那也是對凱特有利的事情。總之,她發現自己不在乎到底凱特會怎麼樣,只是很確切地知道凱特的光芒籠罩著一切。凱特沒有危險,凱特也沒有可悲的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凱特·克羅依都會照顧好凱特·克羅依。而且,此時,她發現她的朋友已經走到了自己前面很遠。勞德夫人已經擬好了行動草案,所以她說:「你必須再住幾天,你們倆人很快就可以跟他一起吃一頓晚餐。」莫德還說,她有本能的同情,有先知的智慧,所以,兩天之前,她已經為這一頓晚餐做了周全的準備。「那個可憐的孩子,你去拿披巾的時候,我跟她單獨在一起,她就好像把自己全交給了我。」 「哦,我記得你後來和我說過。不過,」蘇西說,「我也感覺到了。」 但是,聽到這句話,勞德夫人就盯著她,心裡琢磨著她當時說了什麼。「我想,你能這麼漂亮地放棄,我應該備受鼓舞。」 「放棄?」斯特林厄姆太太不解地反問,「我什麼也沒放棄,我抓得很牢。」 她的女主人顯得有些不耐煩,再次有點僵硬地轉身回到鑲著黃銅邊的大圓桌旁邊,推了一下放在桌上的一兩件東西。「那麼,我放棄。你知道,在我心裏面,丹什先生是個小人物,我認為他根本配不上她。你知道我一直認為什麼樣的人配得上她。」 「哦,你一直非常了不起,」蘇西不卑不亢地說,「公爵或者王子吧,她應該是皇宮裡的人,你是這個意思吧?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們的問題在於,她並不認同。對她而言很幸運的是,她並不指望這種東西,我越來越看得明白。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我可以告訴你,我曾經有過許多夢想,但如今我的夢想只有一個。」 斯特林厄姆太太最後幾個字的語氣充分表達了她的意見,所以勞德夫人也只能表示她完全領會。於是,她們面對著面又默默坐了一陣子。「你的夢想是她心想事成?」 「如果這樣對她有好處的話。」 勞德夫人似乎在琢磨著這樣能給她什麼好處,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卻說起別的事情。「這讓我感覺有些不舒服,你知道,當然,我是個粗人。我也考慮過很多東西。不過,我們還是應該正確對待。」 「我們要正確對待她?」斯特林厄姆太太說。 「我們要正確對待丹什先生。」說完之後,勞德夫人淡然一笑。「很可惜,他還是老樣子。」 「哦,如果他比以前更好一點,」她的朋友替她說,「你就可能接受他做你外甥女的丈夫,那樣的話,米莉反而會成為障礙。」蘇西補充說,「她會妨礙你的計劃。」 「她確實會妨礙我,當然現在問題已經不存在了。不過,在我看來,她跟凱特好像早就成了戰友,你們剛到這裡來,我就發現了。我發現你的女孩在幫我的女孩,我不妨告訴你。我這樣說,」勞德夫人接著說,「你很可能覺得這就是我歡迎你們來的原因。所以,你應該明白我放棄了什麼。我確實放棄了。但是,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她繼續發表高論,「我會做得相當漂亮。所以,讓我們跟這一切說再見吧!再見了,丹什夫人!天啊!」她吼著說。 蘇西忍了一會兒。「即使變成丹什夫人,我的女孩還是個人物。」 「是的,她肯定不是小人物。而且,」勞德夫人說,「我們現在還都在空談。」 她的同伴很傷感地表示同意:「我們是在空談。」 「這樣也是很有趣的。」勞德夫人又想到了什麼,「他同樣不是小人物。」說了這句話,她又回到了剛才提給她的朋友而她的朋友沒有明確回答的問題,「你到底覺得他怎樣?」 聽到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蘇珊·謝潑德有些謹慎了起來,因此,她的回答還是跟從前一樣籠統:「他很有魅力。」 她與勞德夫人四目相對,她的目光很堅定,如果對方不是很坦誠的人,總是害怕這樣的目光。此時,她的目光產生了特別的影響。「是的,他很有魅力。」 當然,這幾個字的影響也很明顯,斯特林厄姆太太感到很有意思。「我原以為你不喜歡他!」 「我不希望他做凱特的男人。」 「可是,你也不希望他做米莉的男人。」 斯特林厄姆太太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她的朋友也站了起來。「親愛的,我希望他做我的人。」 「你真想得出來。」 「也許還可以。他配不上我的外甥女,他也配不上你。我是姨媽,我是可憐蟲,我也是傻瓜。」 「哦,我甚至什麼都不是。」蘇西斷然說。 但是,她的同伴不會罷休。「人總是為別人活著的。你就是這樣。如果我只為自己活著,我根本不會在乎他怎麼樣。」 但是,斯特林厄姆太太比剛才更堅定。「不過,如果說我覺得他很有魅力,那也表明我還活著。」 好了,這一下子就讓勞德夫人崩潰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作為掩飾。「當然,他本身是沒問題的。」 「那就是我的看法。」蘇西這次說得更矜持一些。關於丹什先生怎麼樣的第一次磋商,就不了了之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