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五節
他感覺,單獨去見那個可憐的女孩,跟以前可能是差不多的,在紐約的時候,他曾經去看過她三次;如今,他要再次與她面對面,新的感覺不過是有些驚訝地發現,原來見面的方式是很好很積極的。此外的一切,讓人感到尷尬的一切,在他坐下五分鐘之後就會煙消雲散了,事實上令人感覺非常美妙的是,他們在美國建立的關係是很愉快、很得體的,對誰都不構成傷害,對這個關係的正當性,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因此,這個關係應該不會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分手之後,他們倆各自都進行了偉大的歷險,他的歷險就是用心去感受她的國家,此時,他最艱難的歷險,就是找到除那些已經用過的理由之外的理由。參加莫德姨媽的晚宴後第二天,他就去她的旅館見她,而對於他要扮演的角色,鑒於凱特與勞德夫人非常奇怪地不謀而合地極力慫恿他,他的預想是很豐富而混亂的。其實,不必她們操心,他本就覺得她值得他去見,這種美好的感覺今天似乎又回到了他的心裡。那兩位女士很善良、很熱情,非常可敬,但也可能難免因為用力過猛而將一朵不算大的友誼之花扼殺在萌芽之際。從前讓他僥倖避免、以後仍將幫他僥倖避免折斷這朵花的,是他的良心和幽默感,是他的想像力,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理解與體諒,他肯定從未像現在這樣因為有這樣的心理和情感狀態而興高采烈。許多人,他真的有這種感覺,不可能這樣對待這種事情,他們可能會很快就失去耐心,認為那樣的要求不近情理,過於苛求,因此就會敷衍了事,所以不會跟米莉更深入認識。他跟凱特說過,那位小姐就是一個犧牲品,他感覺,目前這樣可能就是讓她犧牲的一種方式。然而,這並非他自前一天晚上以來慢慢明確化的觀點。這並不是說他不能躲避,他知道,按自己的聰明才智,他完全可以讓躲避成為較小的惡性和最弱的殘忍。他太喜歡每一個人,所以,他不希望表現得像一個刺頭,讓大家都覺得他不可理喻。他喜歡凱特,這是自然的,他也十分喜歡勞德夫人。他特別喜歡米莉;此外,前一天傍晚,他不也覺得蘇珊·謝潑德很可愛嗎?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竟然這麼博愛。無論如何,無論為什麼,這是他的立足點,在這個立足點上,他如果還要得罪人,他就是一個十足的笨蛋。如果他覺得自己還把握不好,他還有足夠的時間。他慢慢意識到,要把握好這次機會,他不僅要承認自己很感興趣,也要表現得對成功有足夠的信心,也就是要鄙視失敗。
因此,他來到布魯克街,心中懷著最好的目的,同時有意識地為某些重大的尷尬留下了餘地。可是他又發現,他心頭的負擔出乎意料地輕,於是大大鬆了口氣。最近巧妙地為他考究出來的責任之中所蘊涵的尷尬,眼下在他面前換了另一張面孔,即現在又完全回到了他印象中的從前的面孔。在此印象中,他感覺美國女孩顯然是世界上最易相處的,如果她們有類似米莉的吸引力,尤其如此。既然她所屬的這個族群本質上那麼容易相處,有什麼東西會讓她變得難以接觸嗎?他感覺,此行應該比跟凱特相處的那兩三個小時更輕鬆。按丹什的看法,米莉·蒂爾把他與他的同伴從國家美術館帶到她的旅館並招待他們吃午飯的時候,她的眼中並沒有複雜的景象,因此,他極難想像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產生那麼多複雜的思想。非常幸運的是,他為此行所找的藉口是最好的,也是最簡單的。他們碰巧相互認識,因此,要是跟她說他聽說她身體不舒服沒有出席晚餐才上門來問候,那是他最不得體的藉口。況且,碰巧還發生了另一件事,她給了他與凱特那麼盛情的款待,他無論如何要做一些表示。那麼,他此行就是要來有所表示,這就是他的理由。首先,他發現她果真很好相處,她非常自然、非常漂亮地表示樂意見他。他是在吃了午飯後不久來的,這算早,也不算很早,如果她身體好,這時可能已經出去了,不過,今天她身體很好,但仍然在家裡。他隱約可以聽見凱特的評論,他一直感覺,根據她的解釋,米莉之所以在家,那是因為在跟斯特林厄姆太太交談之後,她一直在等著某個人。一切都很愉快,所以,他甚至暢想他會很歡迎女人所謂的善意虛偽。他甚至很開心地相信,那個女孩等候的人可能就是他,不過,看到她顯得不是在等他,他也很開心。她表達了一定程度的驚訝,不是很誇張,其中的寓意顯而易見,既然他有些後知後覺,還是有些彆扭,那麼,他就應該信任她,讓她主動為他以及她自己著想。
她的第一個動作就很令人欽佩。他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桌子上寫信,可是她馬上站起來並在瞬間之內讓他感覺他沒有泄露對她的病痛的擔憂。在他的面前,她絕對不是一個有病痛的人,絕對不是,他能理解嗎?他自己很快就意識到,他對此表示理解的方式,即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相應的喜悅,形成了兩個人親密關係的良好開端。接著,人們事實上就可以認定這樣的關係已經存在,即使原來沒有這樣的關係,他們很快就會締造一個。他委婉提及她的朋友專門去蘭開斯特大門做解釋的事情;可是,她利用了嘴唇上的笑容以及眼睛裡的神情,馬上拆除了任何焦慮的基礎,化解了任何追問的可能。她到底怎麼樣?好吧,她就是他面前的這個樣子,她就希望展現這個模樣,有她自己的理由,這不關任何人的事。他又想起凱特說她太過自負,不會接受任何憐憫,說她非常靦腆,不會透露這樣的秘密,因此,他非常高興他能得到這樣的暗示,特別是當他需要暗示的時候。那個女孩很快就徹底消除了他的疑慮。她說:「哦,這沒什麼,我很好,謝謝你!」他也很樂於甩掉這個疑惑。儘管凱特有提過要求,但那不是他本人的關注點,他主要想表達同情,但他感覺他很快就得到了不能表達任何同情的禁止。人家讓他來,是讓他為她感到難過,不過,在私底下,他並沒有覺得自己為她感到多麼難過。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不管怎麼樣,他是絕不會為她感到難過的,至少不能讓她看出任何蛛絲馬跡。於是,目前的情況出人意料地清楚,儘管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完全看明白背后豐富的道理,從而感到挺好玩,也感到很欽佩。他很難以置信地發現,如果說他的憐憫可能不會被其他東西所取代,但也終將被她本人壓制。這就是他的全新認識,他去看她是為了向她表示安慰,可是,他可能要重複幾遍,他最終的目的是讓她給他表示安慰。她可以判斷,他目前的處境,讓他成為溫柔體貼的對象,如果有人喜歡他的話。他感覺到了她的這種判斷,他也感覺到,這是他必須很體面、很有尊嚴並坦誠接受的。
十分奇怪的是,他原先帶來的問題,那個凱特託付給他的問題,居然突如其來地被另一個問題給擠到了旁邊。顯而易見,這另一個問題是由她美麗的幻覺和白費的愛心引起的。對他而言,眼前這一切構成了一個良心問題,他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的演化前景也已經讓他感到憂心忡忡。如果說他讓人動心,那是因為他不快樂;如果說他不快樂,那是因為他對凱特付出的感情沒有得到回報;如果說凱特好像冷漠無情,那是因為她不讓米莉產生任何懷疑。他現在意識到,凱特肯定讓她的朋友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這個態度,也讓她了解到他的失落。他跟這個女孩在一起度過了一刻鐘之後,這個推理就很刺眼地呈現在他的眼前;他們在這裡說話的時候,另一個人似乎就徘徊在他們的身邊,不時探頭過來看看自己的傑作進展怎麼樣。她這個傑作的價值,他覺得跟剛發布的時候有所不同。既然說她不愛他是假的,那麼,他有理由認定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前提,而就在此時,他如果不當心,就可能發現自己悄然喜歡上了米莉的善意和愛心。他有理由感到良心不安,他絕對有必要為他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憂慮。如果說他不應該在一個完全錯誤的基礎上享受柔情體貼,那麼,如果他繼續待下去,誰能保證他自己不會假裝受到委屈而去享受甜蜜的關懷呢?一位魅力十足的女孩對他的體貼,不管根據什麼理論,都能撫平受委屈的心;他也很清楚地記得,自己沒有說過謊話騙過人。他所謂的失落,那是凱特說的,不是他自己的觀點;他可能要說,他的責任在於幫她演好這齣戲。最讓他內心產生分裂的就是要不要演戲:這實際上就是一個良心問題。他有些驚慌地發現,在這齣戲裡面,有一句特別的話是不能說的:「如果你喜歡我是因為你知道她不喜歡我,那是大錯特錯的。她其實非常喜歡我!」這句話真是很難說出口;可是,要麼讓她知道真相從而讓她受刺激,要麼讓她繼續沉溺於溫柔的幻覺之中,不都一樣不合適嗎?這其中還涉及暴露和背叛凱特的問題。凱特的計謀很特別,是她特有的,他感覺要評判這個計謀可能太複雜,所以他放棄了。不要背叛自己所愛的女人,反而支持她的錯誤,特別是當她在錯誤的路上已經走了一定的距離以後,這也許就是愛情不可避免的結果。當然,在她的計劃中,忠誠是首要的基礎,不管她的計謀有多麼曲折,都只會給他帶來好處。
丹什盡力穩定自己的情緒,因為這個朋友顯然要對他無限地好,他很可能被打動。不過,有一件事情他頗為肯定:米莉·蒂爾是不會逼他的,她肯定不會對他說:「難道你不覺得她有可能十分在乎你嗎?」沒有這種話,他就不用費多大的周折去跟她辯解。換作凱特,在計劃進展不順而需要修改的時候,她倒很可能這樣做。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問自己,他的什麼作為會比毫不作為更好一些呢?於是,他接受了那個可憐的女孩喜歡他這個事實。她有她自己的原因,有一個簡單、漂亮的前提,也就是一個行動的藉口。那個前提就在於她所得到、保留、珍藏著的印象,而她的藉口跟他要演戲的出發點是一樣的。她已經認定她應該有所作為;於是,丹什可能面對的,是發自她靈魂深處的純粹快樂。跟這個年輕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她的純粹快樂堅決地抬起了頭,還開出了花朵。她似乎說了一些他需要應對的話,不過,這些都不是她事實上所說出口的,而是他認為這些事所包含的意思。比方說,她警告他不要談她的身體問題,以及她警告他的時候所運用的技巧,在他的想像中,都代表著她沒有說出口的實話。「在你面前,我十分健康,這是你要關心或者說要操心的:在你面前,生病這樣可惡的事情絕對不會出現。知道了吧?請你儘量別為我擔心。總之,你不要因為擔心而錯過我動人的一面。你知道,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坐在這裡,這裡沒有太多的干擾。排除掉這些干擾,我們就可以相處得很優雅。」這些都是她隱含的意思,雖然她主要在介紹她的印象和她的計劃。她也讓丹什回憶他在美國的所作所為,但他今天不想談這些。他想起前一天下午他在凱特面前誇誇其談,現在感覺自己太過分、太誇張了,是對主人的不敬。於是,他反過來讓她說倫敦的事情,讓她發表對那裡的生活的看法,而且非常高興地跟她談了很多病痛之外的話題。首先,他對她說他在蘭開斯特大門聽說她已經征服了那裡;對此,她表示完全而且快樂的同意:「我居然成為這個季節的特色,成為每張嘴巴里的主角,我自己也想不到。」然後,他們親切地分享了自紐約分手後的海闊天空。
與此同時,許多東西接連不斷地在他們心中湧起,特別是在丹什心中湧起,不過,他們感覺最明顯的,是目前的狀況對他們對過去的看法的影響。好像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當初有那麼多經歷,似乎掉進了回憶過去美好時光的泥潭,而此時,他們並沒有那麼寬裕的時間來追憶那麼多事情。他們的關係變得很複雜,不管是由於他們說到過的,還是他們沒有說到過的事情,所以,他們試圖回顧在那個富裕國家的那段美好的往事,給他們快速發展的關係做註腳。他回想起曾經在勞德夫人家裡談論過人一生的幾個階段,錯過每一個階段都會覺得很可惜,以及不斷前進的感覺;他在回憶其他事情時找到了一個機會,將這種感覺傳達給了米莉。除了他說出來的,還有一些他不能說的;這兩類事情在他的腦子裡混雜在一起,很難說此時到底哪一類對他產生了更大的影響。跟這位年輕的女士面對面,他感到有一股敏感的人都認為無法控制的力量在影響著他的神經。等他在房裡待了十分鐘之後,他心裡就好像有一股能用尼亞加拉瀑布來比喻的洪流,如果將那麼小的和那麼大的東西相提並論不是那麼荒唐的話。在不用受到外來審查的情況下,一位聰明的年輕男人和一位敏感的年輕女人的關係當然應該順其自然,而事實上他就是想順其自然,目前也正在自然地發展著。目前的狀況對兩人關係的發展是很有利的,尤其是他們始終沒有提到過凱特;儘管過去幾個星期發生的事情都跟凱特有關係。就在前一天晚上,丹什也向她徵求過指示,但他發現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當然,她事先就跟他說過她不會做什麼指示,但是如今面對米莉,他的感覺完全不同,他感覺米莉被人家掌控了,不過,他感覺對於這種事情也許應該要再問問凱特。他應該在跟她談過之後再做進一步的行動,確認她真的是希望他能取得巨大成功。隨著他感覺到了這些不同,他很自然地又覺得應該縮短在這裡逗留的時間,而且永遠不要再來,不過,很奇怪的是,恰恰是米莉的表現好像在迴避這種結局的出現,也最終打消了他的念頭。
這個新情況也許很突然,她肯定事先得到了保證或者安慰。對此,她並沒有任何猶豫,因為他們不都樂於給她機會嗎?丹什看見或者感覺她接受了這個機會,那也是讓她為他提供幫助的機會。凱特肯定跟她說過:「我聽他說?不可能!所以,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米莉喜歡的,似乎就是她目前在做的事情,為此,我們的年輕人感覺,如果甩開她,那將是何等的野蠻!他好像面臨著有些英雄主義氣息的選擇,雖然不涉及與凱特分手的問題。她對凱特和凱特的崇拜者都會表現出高貴的情懷,如果她看見那個崇拜者最終跟他的偶像在一起,她會感到很痛苦,但她會樂意承受這個痛苦。他似乎看到眼前出現令人興奮不已的素材,可以做小說的素材,甚至可以做詩歌的素材:一個男人與不在乎他的女人的緣分,居然要靠一個在乎他的女人來推動。米莉似乎跟自己說過:「好吧,他至少可以在我的陪伴下與她相會,如果這樣對他有意義的話;因此,我的策略就是讓我的陪伴具有吸引力。」如果她真是這麼想,那麼他的印象就是對的。不過,所有這些都不妨礙他很快就對她說:「那麼,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你是否真的著急去參觀鄉下的農莊?」
她搖搖頭,做了一個小鬼臉,這就算否定回答了疑問,不過,她的動作卻讓他發現她確實有這樣的念頭,也許她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不過,這件事不是她當前要做的。「不,親愛的。我們要到外國去待幾個星期,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這是我們好多天前就做了的決定,只是被最近的一些事情給耽擱了。不過,等這些事情都處理掉了,我們就會揚帆起航。」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不過,」他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的眼神很迷茫,過了一會兒說:「等到風轉向吧。你這個夏天會怎麼過?」
「哦,我這個夏天會在齷齪的工作中度過。我的雙手會沾滿銅臭味十足的墨水。我在你們國家那邊的工作其實也可以算是在玩。你看看你們的國家是多麼快樂的國家!我的假期結束了。」
「我很遺憾你的假期跟我們完全錯開。」米莉說,「要是你能在我們工作的時候工作的話……!」
「那麼,你們玩的時候我也可以玩,對吧?算了,對我而言,這個區別不是很大。我總是既像是在工作,也像是在玩。但是,你跟斯特林厄姆太太、克羅依小姐和勞德夫人一樣,」他接著說,「你都經歷過真正勞累的工作,像苦工或者黑鬼一樣。你們的休息是你們自己贏來的,是理所應當的。我的工作相對較輕鬆。」
「千真萬確,」她微笑著說,「不過,我還是喜歡我的工作。」
「不會讓你感到精疲力盡嗎?」
「一點也不。如果我有興趣,就不會感到疲倦。我還可以走得很遠。」
他想了想。「那麼,你為什麼不繼續走下去呢?據我所知,你已經征服了這個地方。」
「哦,這就像經濟安排,我要把我的收益存起來。我很喜歡你說的這一切,雖然你的描述接近夢幻,我會一直關注著它的走向,所以,我肯定會感到很緊張,我必須小心翼翼。對於我已經得到的,還有我可能還將得到的,我都不希望因為愚蠢而失去。想避免這樣的錯誤,最好的方法就是離開,在遙遠的地方觀察情勢的發展。我要保持它的新鮮感。」她的結尾顯得她似乎對自己說了這些機智的話感到相當滿意。「我會很謹慎,保證到我回來的時候,它還很新鮮。」
「這麼說,你肯定會回來?你能承諾嗎?」
聽見他要她做承諾,她的臉就放出來了亮光,但是,她又裝著要討價還價的樣子。「倫敦的冬天不是很可怕嗎?」
他本想問她是不是說對身體不好的人很可怕,不過,他還是避免了這個問題所造成的不愉快,而是選了一個關於社交生活的話題。「不,我喜歡冬天,過了冬天,事情就很亂。如果你到時回來,我會更喜歡,因為我們會經常看見你。所以,請你務必再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如果問題不在於天氣的話。」
她比剛才更嚴肅地看著他。「什麼問題?」
「就是你離開這裡的動機。你剛才說到為了什麼去外國的?」
「去呼吸更清新的空氣,對吧?」她想起來了,「哦,是的。在八月份,人們肯定都想離開倫敦。」
「是的,當然。」他完全理解,「雖然我很高興你能在這裡滯留了這麼久,讓我可以抓住你。無論如何,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我們』是誰?」她馬上問。
他馬上感到很緊張,因為他發現這個問題可能映射到他與凱特的關係,對於凱特,他的女主人沒有怎麼提起,他也更加不願意談起。但是,這個問題太明顯了。「我是說我們所有的人,每一個願意帶著同情心站在你身邊的人。」
然而,她還是有些奇怪、有些迷人地追問他:「你為什麼要說『同情心』?」
「當然,這是一個蒼白無力的詞。我們對你的感覺,可能跟崇拜的距離應該近得多。」
「隨你便!」之後,凱特的名字終於要出現了。「如果我會回來,原因就在於你認識的人。我可能因為勞德夫人而回來,她一直對我非常好。」
「她也一直對我很好,」丹什說,「我感覺,」當她沒有馬上回答,所以他就接著說,「我居然成了她的好朋友,完全出乎意料。」
「我也沒有料到。不過,」米莉說,「我跟凱特成為好朋友倒是料得到的。為了她我也回來。我會為凱特,」她頓了一下之後接著說,「做一切事情。」
說話的時候,她一直看著他,眼神之中有非常清晰的意識,此時,她有可能在設一個陷阱,想讓他剩餘的坦誠能聚集起來,從而發揮一定的作用。他後來對自己說,當時他感覺似乎有東西就用一根頭髮懸在他的頭頂上,很危險。「哦,我知道,人們都願意為凱特做事情!」這句話真的差一點就從他的嘴裡跑出來,不過,他感覺他的意識之中有更強烈的成分,把這句話給堵了回去。所以,他保持沉默,而這樣的克制,就是他為凱特做的事情。這一切就在一瞬間完成,然後,他就將米莉的話題推回到她自己的身上。「當然,我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朋友,我也當然理解,」他允許自己再加上一句,「對於有魅力的人,人們會何等喜愛。那麼,我就要謝謝她為我們所有人做的好事,我說她能讓你回來。」
「哦,其實你不了解,」米莉說,「我真的掌握在她的手上。」
他裝著琢磨他應該表明他對她了解多少。「是啊,她的手段很高明!」
「她很了不起。不過,我沒有說她欺侮我。」
「當然不會。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做這種事情。」他微笑著說。然而,他馬上想起來,他不能透露他了解凱特的行為方式,因此,他就不再繼續推動這個話題,而是說了一句也算是真話的話:「我感覺自己並不了解她,真的算不上了解。」
「好吧,按你這麼說,我也是不了解她的!」她笑著說。她這句話剛說完,他就意識到了自己肩負的責任;雖然在之後的一陣沉默期間,他想明白了他的責任並不包含任何弄虛作假的要求。十分奇怪的是,他居然可以走到這麼遠,也許已經太遠了,卻沒有說過一句假話。他完全可以跟凱特這樣說。在他再次說話之前,也在米莉再次說話之前,他產生了另一種感覺,他感覺如果他真下定決心不要繼續向前走,那麼,他必須馬上停下來。此時,他似乎正處在角落裡,是他剛才那句話把他推到了角落裡,因此,他要趕快決定是否要走出那個角落。那一陣沉默只要延長一會兒,他就會感覺到她正在等著看他會做什麼。可是,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從樓下的街道上傳來了馬車沉重的軲轆聲和很有節奏感的馬蹄聲。把房子震得不停搖晃的軲轆聲和令人印象深刻的馬蹄聲在旅館的大門前停下來。「你有客人來了。」丹什笑著說,「肯定是帶著使命來的。」
「那是我自己的馬車,每天都這樣,是不是覺得很震撼?不過,我們,斯特林厄姆太太和我,真心覺得這是很好玩的。」她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去確認自己說的是否屬實。他們一起走了幾步,來到陽台上,看見她的馬車正在下面等著,感覺很威武。「是不是很震撼?」
在丹什的眼裡,那只能算浮華,除了沉重得近乎荒唐。「我覺得它有些洛可可的風格,挺華麗,也挺可愛。不過,這該怎麼說呢?你是這一切的主人,你能接觸到最高境界的智慧。而且,由於你的地位,你的馬車肯定受到倫敦人的崇拜。」不過,她看起來是要出去的,他不能擋她的路。之後發生的事情,首先是她否認她要出去,這意味著他可以繼續在這裡待下去,其次,她說如果他願意一起坐車的話,她是樂意出去的。她又說,事實上每天她都有事情要做的,而今天就有好幾件,這就是今天這麼早就叫來馬車的原因。她正在說話的時候,他們看見一個人來問情況,接著,他們看到米莉的用人向他們報告馬車到了,他可以送她。於是,她感覺眼前的問題馬上要得到圓滿的解決,最後的要素是丹什的反應。然而,丹什還有些猶豫不決,他心裡的那些事情正在猛烈鬥爭著。他似乎感覺到,他之所以走到這個地步,是因為他一心要維持他們的關係,不想斷開,而此時,他必須在維持和斷開之間選擇一個。他感覺他等了很長時間,比實際的時間更長,那是因為他很焦躁。他不能一直保持這個狀態,而既然他必須二選一,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選擇了前者。如果說他此前一直在河流中間漂浮著,那麼,他現在就像撞上了一個硬物。「哦,好,我樂意和你一起去。這是個迷人的主意。」
她沒有給予他表達感謝的眼光,而是看著其他地方,她對她的用人說:「再等十分鐘。」然後,等那個人出去之後,她才對她的客人說:「我們一起走,我很高興。不過,我要請你等我一會兒,我要做一些準備,當然我會很快。」她掃了一眼那個房間,似乎想給他找一個地方讓他待著。「那邊有許多書,我很快就換好衣服。」當她要走的時候,他才碰到了她的目光,他覺得她的目光非常漂亮,非常動人。
至於在那瞬間她的目光為什麼會特別動人,他幾乎是說不清楚的,總之,他能感覺到她希望對他好。很明顯,她希望他能明白她對他很好,然後知恩圖報,反過來也對她好。此時,他從原來的角落裡走出來,就是知恩圖報的表現。她走出去然後關上門、把他一人留在這屋裡的時候,他其實已經走出來了。他一人單獨待了三分多鐘,心裡忙著解決幾個相當富有活力的小問題。其中一個小問題就是米莉極端的天真率性,他也許會說,那是典型的美國性格。接著,這個問題成了他躲避其他問題的藉口,但是,對於這個問題,他始終找不到頭緒,他感到一片茫然,他甚至找不到對這個美國女孩進行適當概括的辦法。這位朋友居然讓他跟她一起坐馬車出去,這當然是自然天性的體現,因為她甚至沒有提到她的同伴;不過,他感覺她做這種事情的手法畢竟還不如凱特高明。凱特不是美國女孩。凱特本來也是願意這樣做的,雖然凱特沒有米莉的自然率性。凱特其實也做過了,她做過類似的事情。而且,他的心思全在凱特身上,雖然表面上他跟她保持著距離,讓她有一定的自由空間。無論如何,凱特跟自由的關係,或者自由跟凱特的關係,和他跟那位離開他去準備把自己交給他的女孩可能形成的關係,是截然不同的。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而他此時想到了,他就在房間裡來回走動,對那女孩允許他利用的書,他一本也沒有碰。米莉也許可以說很前衛,但肯定不高明,而凱特則比較保守,甚至跟其他英國女孩相比也算是保守的,但她卻非常高明。不過,凱特比米莉大了兩三歲,對於他們這種年紀的人,兩三歲的差別是很大的。
丹什繼續慢慢地踱著步,心中繼續琢磨著那兩個人的差別,同時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出了那個角落,甚至不想利用米莉不在場的機會,回溯剛才走過的足跡。如果說他在五分鐘之前可能落荒而逃的話,他此時已經不會再產生這種念頭,他只可能滿懷希望繼續等下去。而且,這個問題很快就被人封住了;因為大約過了三分鐘,蒂爾小姐的用人就回來了。他的後面跟著一位客人,顯然是他在樓梯腳下碰到然後帶上來的,他剛打開門,就很大聲地宣布克羅依小姐來了。凱特跟著他進來,不過,她一見到丹什就突然停住腳步,只是丹什發現,那並非因為驚訝,更不是由於尷尬。丹什馬上跟她解釋說,蒂爾小姐為她的行程做準備去了,那位用人一聽到他的解釋,就自己走了。
「你要跟她一起去嗎?」她問。
「是的,這是你同意的,我想當然你是同意的。」
「哦,」她笑著說,「我完全同意!」她的態度一如既往,表現很優雅。
「當然,我是說,」他很明顯受到了她的快樂的感染,「你一直那麼慫恿我。」
她繞房間環視了一周,似乎在尋找他在這裡的所作所為的跡象,以幫助她決定怎麼應對。「好吧,只要你喜歡,就說是慫恿吧!」她顯得很開心,好像她認為他完全做到了她對他的要求,然後,她開了一個新的玩笑。「既然如此,你覺得我還用再等嗎?」
「你既然來了,怎麼又不想見她一面?」
「因為你在這裡!我來這裡,是想看看她怎麼樣,目前看來她肯定很好。如果她……」
他馬上打斷了她的話。「是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他很激動,還有話要說,「親愛的,要為她負責任的人不是我。我覺得是你。」他感覺,對於讓他感到坐立不安的事情,她仿佛根本不放在心上,所以,他們兩人存在一定的失衡,總是有一個人有問題。要麼是她感覺太隨意,要麼就是他過於緊張。無論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讓人覺得是個傻瓜。「我什麼也沒有做。你可以放心,除了你讓我做的,其他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做。」
他們的目光交匯到一起,他的眼神中有跟他這句話相當的剛毅。片刻之後,他就從她的目光中領會到,他真的沒有必要過於緊張。到底怎麼了?她好像在反問他。不過,她提供了所有的答案:「她能夠見你,不就證明她還不錯嗎?」
「她明確告訴我,她身體絕對健康。」
凱特的興趣變得更濃烈。「我知道她會這樣跟你說。」接著,她又說,「她昨天晚上之所以避開我們,肯定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那麼,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緊張。」
「她為什麼緊張?」
「你懂的。」她好像有點不耐煩,不過,她還是微笑著說,「我跟你說過了。」
他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的臉上找到她到底跟他說過什麼;然後,他似乎看到了什麼,所以他問:「你跟她說過什麼?」
她還對著他微笑,雖然笑容比較僵硬,然後,他們似乎突然意識到他們身處何地,所以,為了不驚動人家,就降低了說話的嗓音,不過,他們剛才說了那麼多,已經讓他們感覺不安了。米莉的房間可能就在他們旁邊,他們卻喋喋不休!不過,他們還是接著又說了幾句話。「如果你想知道,去問她自己。你隨便,她會告訴你的。你覺得怎麼樣最好就怎麼樣,不要糾結於我可能說過或者沒說過什麼。我跟她沒什麼。」凱特說,「你沒問題吧?」
「如果就這樣,」他回答說,「我沒問題。如果你要我接受她是信任你的,好吧,我沒問題,因為她確實很信任你。」
「那你就跟她學吧!」
「她都是為了你,」他說,「她讓我跟她一起出去,也是為了你。」
「果真這樣,」凱特還是非常平靜,「你也可以為她做一點事情。我不會擔心。」她微笑著說。
他站在她面前,再次仔細看著她的臉,又跟往常一樣,在這張臉上看到了許多內容,這些內容都讓他備受感動,也讓他可以鬆一口氣,因為他用不著尋找合適的辭藻來加以描述。對於這樣的印象,任何辭藻都無濟於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
「很好,很好。」凱特說,「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他過了一會兒又說:「那麼,你發誓嗎?」
「發誓?發什麼誓?」
「發誓你愛我。你知道,這樣一來,你為我做什麼就都合情合理。」
她瞪著他,眼神顯得她傷透了心,然後,她馬上表達了這種感覺:「如果你不相信我,那麼,現在就斷了不是更好嗎?」
「跟你斷了?」
「跟米莉斷了。你現在就可以走,」她說,「我會留下來跟她解釋。」
他感到一片茫然,震撼太大了。「你會怎麼說?」
「我會跟她說,你很任性,但我會將就著跟你在一起。」
他想了想。「在她面前,你說過我多少壞話?」
「很多。通過她對你的態度,你就可以發現。」
他又陷入了沉思。「我不覺得我應該在乎她的態度。」
「好吧,隨你便吧。我會留下來,也會儘量幫你。」
他看得出她說的是真話,她是想給他機會;於是,他的眼前一下子比剛才清楚了很多。他再次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了很遠,不過,他不是後悔,而是看到了逃亡的曙光,可是,凱特給予他的東西,迫使他權衡逃亡的後果。「如果她發現我不在,她不就能認定我們之間有貓膩嗎?」
凱特想了想。「我不知道。當然,她會感到非常傷心。但你不用擔心。她不會這樣就死掉的。」
「你其實是說她會死,對吧?」
「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要問我。你的前提太多了。」
她現在說話的語氣顯得她已經心煩意亂,這讓他自己顯得那麼寒酸又醜陋,因為他太僵化,不能讓她舒心;他同時也感覺到,一個男人不管品味如何,進入到這樣的關係,總是要承擔一定義務的,可是,他沒有這樣的責任感,這也表明他缺少應有的素質,比如想像力和技巧,肯定也包括幽默感。目前的情況無疑是很奇怪的,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有這樣的想法:「要是我讓她覺得煩了呢?」在幾秒鐘之後,他的想法變成了不一樣的說法,「如果你願意發誓你愛我的話……」
她環顧她的四周,看看房門,看看窗戶,好像他的要求牽涉到很多東西。「就在這裡嗎?在這裡,我們沒有任何阻礙。」凱特微笑著說。
「沒有嗎?」此時,她的微笑好像讓他感到很篤定,所以,他很誠懇地向她伸出雙手,而她立即伸出雙手,緊緊捉住他的手,似乎要擋開他,也像要擁有他。實際上,她既擁有了他,也擋開了他。她的手捉住他的手,久久不放,與此同時,他們深邃的目光匯聚在一起,他們倆默默地等待他恢復意識,恢復他從前的謹慎。他意識回來之後,臉上一紅,他似乎意識到了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她也因此產生了習慣性的勝利感覺,然後,她的勝利會不斷擴大。他放開她的手之後,他好像就捉住了米莉的雙手。無論如何,他是不能跟米莉斷的。「我會如你所願。」他向她宣布。他好像是看到對方接受了他的條件,所以要投桃報李,而她也馬上採取了相關行動。
「要是這樣,我就走了。你告訴她,說我發現你與她在一起,所以就不想等了。你可以從你自己的角度來說。她會明白的。」
話音剛落,她就走到了門邊,她已經拿定了主意。不過,在她離開之前,他又給她提出了另一疑問:「她會不會懷疑?」
「你不用擔心。」
然後,他做了最後一個請示:「那麼,我就閉著眼跟著感覺走?」
「你只要對她好就行。」
「其餘的一切都交給你?」
「其餘的一切都交給她。」凱特說完就不見了。
於是,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凱特離開三分鐘之後,米莉就穿好了盛裝回來了,她戴一頂黑色的大帽子,一點也不時尚,黑色的外套幾乎覆蓋了她的全身,她脖子上戴著的,丹什迷迷糊糊覺得像是一條很長很珍貴的緞帶,上面鑲著好幾排沉重的珍珠,讓緞帶差不多下垂到了她的腳邊,很像女牧師的聖帶。他馬上跟她提起他們的朋友來過,但很快又走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我。」他現在說這種話沒有任何困難。他已經走出了剛才的角落,因此,多一個字或者少一個字都不成問題。
她認為他這樣說就夠了,從而避免了不必有的尷尬。「對不起,不過,我是經常和她見面的。」他感覺這樣的區分對他有利,也表明了凱特不辭而別是正常的。每當問題落到米莉身上的時候,她都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好吧,就全交給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