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三節
第二天早上,是凱特第一次陪她一起去,結果,那位大人物似乎要請她們原諒,由於某個罕見的意外情況,他只能給她十分鐘時間,而一般情況下,他給病人的時間是非常寬裕的。不過,在這短短的十分鐘之內,他的服務態度就讓她產生了難以相信的敬仰;他就像在他們中間桌上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空杯子。他必須即刻跳上馬車離去,不過,他也馬上又說他想再見她一次,一兩天內再和她見面;還特地約了一個時間,如此一來,他就非常漂亮地抹掉了她此行落空而可能在心中產生的不平。事實上,她感覺,這十分鐘的流逝,比她所有問題集合的速度還快,若不是她最終得到了一種印象,那麼,除了再見一次的承諾之外,她此行真的一無所獲。在最後幾分鐘飛快流逝的同時快速強化的印象,是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異國他鄉,她又可能結識了一位坦誠的朋友,而且,在她所有的朋友之中,這位朋友可能是最真誠的,因為他的性格應該是科學、有規律的,可思考和論證的,而不只是隨和或者善良。而且,嚴格地說,與盧克·斯特雷特爵士的友誼,並不是她自己能決定的:她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很緊張,會讓她說話結巴,甚至喘不過氣來,她也許已經激發了他對自己的興趣,甚至超過自己的意料,她自己事實上已經捲入一股洪流,而這股洪流最終將消融於科學的海洋之中。她可能會奮力抗爭,但她最後必將隨波逐流;曾經有一會兒,她幾乎放棄陳述和解釋,放棄任何抵抗,而是莫名其妙地顫抖著,緊張、滿懷疑問而平靜地將自己交給他隨便處置。他那張神情莊重的大臉,雖然很堅強,卻又不顯得僵硬,在她的幻想之中,他顯得既像是一位將軍,又像是一位主教,她也很快就確信,這副面孔可能展示給她的,一定是對她有好處而且對她好處最大的。換句話說,她就這樣不失時機地與它建立了某種關係,而這就是她在這次見面中得到的、現在要帶走的勝利品,就像是她絕對擁有的財產,是她嶄新的資源,也像是包裹在世界上最柔軟的絲綢裡面要讓記憶夾在腋下帶走的禮物。她走進他家大門的時候,她還未看到它,而當她走出大門的時候,她卻已經將它攬在了懷裡;她把它藏在大衣裡面,出門的時候,她微笑著面對凱特·克羅依,卻不露任何蛛絲馬跡。當然,那位年輕的女士是在另外一個房間裡等著她,那位偉大的醫生沒有留一人陪著她。看見了她,她就站起身來,臉上充滿同情的神色,像在牙醫的門診廳里一樣。「出來了嗎?」看她那個模樣,她們真的像是來看牙齒的;而事實上,米莉也沒有給她製造任何懸念。
「他很可愛。我要再來一趟。」
「他到底怎麼說?」
米莉用算得上喜氣洋洋的語氣說:「他說我不必有任何擔心,說如果我乖,嚴格遵照他的話去做,他會永遠、永遠地照顧我。」
凱特感到很驚訝,似乎覺得她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可是,他有沒有透露你是否生了病?」
「我不知道他透露了什麼,我也不在乎。我肯定會知道的,這就夠了。我的情況他都知道了,我喜歡這樣,絲毫沒有覺得不對。」
然而,凱特的眼睛還是張得很大。「可是,就這麼幾分鐘,他可能問那麼多問題嗎?」
「他幾乎什麼也沒問,他沒必要做這麼愚蠢的事情。」米莉說,「他一看就明白。他懂的。」她接著說,「他會花一點時間考慮我的問題,我回去的時候,一切都會好的。」
過了一會兒,凱特好像終於明白了。「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再來?」
這句話讓她的朋友好像提起了精神,因為(至少這是原因之一)即使當她們站著說話的時候,她就非常突兀地想起她的另一個身份,即她與丹什先生的關係。這將是一個永遠難以估摸的身份,雖然這個念頭消失的速度也許比來的速度還快,但她一想到這裡,心裡還是肯定會很不舒服的。這個身份之所以讓她越來越不舒服,是因為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他的名字被提起的機會越來越少了。機會本該有二十個,有五十個,可是至今一個都沒出現。當然,這一次並非轉折點,這樣的機會不會在今天出現,在米莉的眼裡,今天仍然是躲避的日子。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凱特對此則可能毫無意識,於是,她甩掉了壓在心裡的這塊石頭。不過,這塊石頭已經壓在她心上很久了,已經影響到了她的反應。不,她已經向凱特表明了對她的信任,那差不多就夠了。「哦,親愛的,今天就算開好了頭,我以後不用再麻煩你了。」
「你要自己一人來?」
「當然。不過,我還是想請你繼續保守秘密。」
她們走出大門,來到大廣場的寬闊馬路上,她們還得等米莉帶來的馬車再完成一輪練習,車夫這樣忙活,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腳夫也站在她們身邊,他跟她們說是他讓車夫再跑一圈的。既然如此,趁她們站著等的時候,凱特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哦,親愛的,你沒給我什麼秘密,我有什麼要保守的?」
這句讓米莉更受不了,不過,她懶得發作,而是微笑著說:「好吧,你想說就說吧。」
「我沒想過要說什麼,」凱特說,「即使我能從你的嘴裡得到什麼真相,我也會跟墳墓一樣安靜。我所希望的是,你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真實情況,你別瞞著我。」
「我絕對不會。」米莉繼續說,「可是,我的情況你自己都看得見的。我很滿足。我很幸福。」
凱特久久地看著她,然後說:「我相信你很開心。既然這樣……!」
此時,米莉開始與她對視,但她只想著剛跟凱特說的話。她再也不是丹什先生的影子;她現在只代表她自己,還是那麼好。目前的情況還不錯,她們之間的關係是沒有問題的。「我當然開心。我感覺,我不知道還可以怎樣描述,我就像跪在了神父的面前。我做了懺悔,得到了寬恕。我完成了救贖。」
凱特的眼光從未離開過她。「他肯定很喜歡你。」
「哦,醫生就是醫生!」米莉說,「不過,我希望他沒有過分喜歡我。」然後,似乎為了避免她的朋友表達更深層的意思,或是因為馬車至今仍然沒有出現讓她失去了耐心,她的眼睛移開,看著那無聊無趣的大廣場。然而,無聊無趣是因為倫敦的疲乏,在倫敦這樣悶熱的傍晚,該跳的舞都跳過了,該講的故事也都講過了,空中似乎覆蓋著一幅模糊的畫面,也似乎蕩漾著混雜的回聲,有一種印象與這種感覺剛好對應,這種印象隨後就從那位女孩本來緊閉的嘴裡噴出來。「哦,這個世界真大,真美麗!而且,每一個人,是的,每一個人都……!」這句話即刻引起了凱特的注意,她希望她的樣子不像是在哭,不像在麥青別墅看肖像畫的時候在馬克勳爵面前那樣失去控制。
凱特到底是能夠理解的。「每一個人都希望那麼好?」
「是的,都希望那麼好。」米莉充滿感激之情。
「哦,」凱特笑著說,「我們都會幫你渡過難關。那麼,你會帶斯特林厄姆太太來嗎?」
米莉又是過了一會兒才說:「等我再見他一次以後吧。」
兩天之後,她必定能為這個決定找到充分的解釋;然而,當她按約定再次出現在那位偉大的朋友(在此期間,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變得更高大了)面前的時候,他問她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有沒有人陪伴她來。聽到這個問題,她便馬上將一切都告訴了他;此時,她完全擺脫了初次來訪時的尷尬,甚至覺得有些過於健談,而且,對於他希望她不是一個人來,她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這完全是因為,在過去四十八個小時中,她與他的熟悉程度有了一定的提高,而他對她的了解也得到了神秘的進展。在此之前,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頂多十分鐘;但那十分鐘卻締造了很美麗的關係,這個關係從一開始就扶搖直上,就他而言,那並不僅僅是出於職業性的熱心,不是照顧臥床病人而裝客氣——如果是這樣她肯定很討厭,而是來自他的平靜、和藹和慈祥,他當時即使問這問那,了解她的病情,她也會覺得十分真誠。當然,他絕對不會問,也不希望問;他手頭沒有任何信息來源,但他也不需要任何信息:他可以通過自己的智慧洞察一切。現在,她不僅僅知道她不討厭她的一切都被人發現,而且還知道,恰恰相反,這正是她此行的初衷,正因如此,她此時的內心更加篤定。她覺得自己意識到,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她首次在腳下踩著一塊堅固塌實的土地。十分奇怪的是,這種堅固塌實的感覺,竟是當她在愉快的氛圍之中發現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沒有希望的時候產生的;不過,這首先證明了她此前就一直沒有得到支撐。如果說她現在只能依靠人們確認她沒有希望得到支撐,那麼,這只會反過來證明她的家史是那麼奇怪,那麼無聊。漫無邊際的喋喋不休根本無足掛齒,反而,她坐著看自己的生命被人家放在天平上稱量,這才真真切切是品味有規律的生活的第一步。這就是凱特浪漫的說法,她說她的生命,特別是第二次來看醫生,確實是放在了人家的天平上的;至於他們倆之間所建立的關係中最好的部分,可能是那位嚴肅而又迷人的大人物知道,也許第一次就知道了,這是非常浪漫的事情,因此創造了第二次機會。她唯一的疑慮、唯一的擔心,就在於他也許不會發覺她自己也有一點點浪漫,因此不會浪漫地面對她。這必定是她在他那裡所要面臨的危險;不過,她總是要面對,而且,總體而言,危險都是一個個出現,接著一個個消失的。
那是個寬敞又美麗的房間,在那幢古老又精美的大宅的後面,正所謂深宅大院,悄然無聲,也因為經歷了不知多少顯赫的歲月,牆壁有些泛黃,即使在炎熱的仲夏,也讓人覺得有些涼颼颼。幾分鐘之後,這個房間在她眼前展現了傳統與滄桑,給了她無限的希望與塌實的感覺。她是出來看世界的,那麼,這裡就是世界的精華,是倫敦多彩多姿的後院,這些牆壁都是世界的牆壁,這些窗簾與地毯都是世界的窗簾與地毯。她應該很喜歡那台青銅大鐘,也應該很喜歡壁爐上的那些裝飾,這些東西顯然是很久之前人們滿懷敬意送來的。她自己也應該作為當代名人圈中的一員,照一張像,請人雕刻成像,簽上名字,尤其是漆上釉料、裝進框裡,擺在這裡作為一種裝飾品,供人們欣賞娛樂。雖然她一直惦記著那個未加修飾的事實,再過幾年,這個事實肯定還會清晰地浮現在她的眼前,但是,她同時也在琢磨,她最終會送什麼來表示謝意。她送的東西至少要勝過那個粗壯的維多利亞時代青銅器。她覺得,這是他在為她診斷之前就洞察到的秘密之一:就在有那麼多緊急問題亟待解決的情況下,她竟然會在私底下這樣異想天開。在他的面前,她縱然有那麼多秘密,任何秘密都不需要她自己說出來。對於這裡的其他所有人,要不是在出發前挑選了那位可愛的夫人做伴,她就不可能跟他們有任何親密而又體面的關係,所以,她的秘密不可能讓任何人知道,出於對體面的追求,沒有人會去探聽。可是,如果說他洞察到了她的秘密,她是毫不在乎的,即使他知道她瞞著那位可愛的夫人,她也同樣不在乎。她是獨個兒來的,她隨便找了一個藉口就把她支開了,她可能是說要逛逛商店,說她心血來潮,想獨自上街去溜達散散心。對她而言,獨自上街也是新鮮事,從前,她上街總是有個同伴或者女僕跟著;而且,他永遠都不會相信,對於他所可能說的話,她居然不能勇敢面對。她對自己的勇氣的描述,讓他產生了笑的衝動,不過,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讓她感到不舒服。然而,他還是想知道那位女士是誰。星期三不是有一位女士與她一起來嗎?
「是的,不過,她不是我說的那個人,不是陪我旅行的人。對於周三那個,我已經跟她說過了。」
這次他終於笑了出來,讓他顯得更有風度、更有魅力,同時也讓她獲得了許多時間。「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說,」米莉說,「我要悄悄來拜訪你。」
「那麼,她會讓多少人知道呢?」
「哦,她是忠誠的,一個人也不會知道。」
「那麼,如果她是忠誠的,你不是多了一位朋友嗎?」
這種事情當然不需要計算,況且她也很清楚,他只是想讓自己對她的看法更加完整,甚至可能只是為了緩和氣氛,她還是想了一會兒。不過,他必須承認那是沒有用的,關於緩和氣氛之類的事情,她覺得她自己的看法是相當有把握的。對米莉·蒂爾而言,因為這件事情的性質,她周圍的氣氛註定是淒涼的。她可以用權威口吻將這個想法告訴他,如果她沒有別的可以跟他說的話;她現在似乎還發現,果真如此,情況將大大簡化。「是的,又多了一位朋友;不過,即使所有朋友都合在一起,也不能改變什麼。我是說,人在真正孤獨的情況下,再多的朋友也是沒有用的。我倒是沒見過這麼多善良的人。」她停了一會兒,而他則一直等著,似乎他有自己的理由讓她自己說,或者說迫使她自己說。她想的是不要在人家面前再哭一次。她確實沒有見到過這麼多善良的人,她要說句公道話;但是,她知道她自己想說什麼,如果她這時堅持自己的觀點,那不算不公道。「現在的問題在於我個人的狀況。其他人再討人喜歡,也毫無用處。沒有人真正幫得上忙,這就是我自個兒來的原因,我也希望一個人來,雖然上次陪我來的克羅依小姐還想陪我一起來。如果你能幫忙,那是最好不過的,當然,如果自己幫得上自己一點忙,那也很好。不過,我想讓你看看我真正的狀況,所以我一個人來面對你。我喜歡這樣,我不誇張。人難道不應該先暴露最壞的一面嗎?這樣,以後不就會越來越好嗎?不管結果怎麼樣,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所以,和你單獨在一起,我感覺到了真正的自我,我可以說,我因此得到了很大的鼓舞,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她這樣說的依據似乎就是他想知道,因為他的神情似乎表明她是正確的,她當然得到了這個印象。這個印象讓她覺得有些奇怪,也很深刻,因此,她便直接將這個印象收進心裡。按這個印象,不管他是否同意,他正在考量一些比較遙遠的東西,甚至可能說是不大相干的東西,除了她的健康問題之外,他對她的其他問題也產生了興趣。她覺得,對於一個絕頂聰明的科學家,他可以算是這個層次的科學家,這種興趣是不足為怪的,否則那就不能說是絕頂聰明。不過,她同時也將這個印象當成了解自己狀況的通道,即使那可能落下她要與他相提並論的口實。即使是最偉大的醫生,如果他迫切想了解病人的身體構造以及病因之外的更多信息,那也肯定會讓病人感到失望。果真如此,那麼,原因就顯然在於同情,而當同情仰起那張善於泄露機密的臉,像法國大革命時長矛挑著一個頭顱在窗前晃來晃去的時候,人們就可以推斷出來,病人的病情很嚴重。不管他可能想說什麼,她總是看到了在窗前晃動的頭影,事實上,從此時起,她就只希望他說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他可以更隨便,說什麼都可以,因為他不用再費心避免她胡思亂想。最後,如果說他想讓她開口說話,那麼,她現在就已經開始說了,而他所聽到的內容總結起來就是她不害怕。如果他想為她做一件世界上最可愛的事情,那麼,他可以向她表明他相信她不害怕,而她自己的努力,希望沒有誤導了他,就是向他暗示她跟他一樣勇敢。他可能真的會被誤導。不過,他們相互做了一個示意動作,存續了幾秒鐘,那其實只是一個眼神交流,表明他們倆都了解當前的情況。他們棕色的眼珠子裡閃現一絲轉瞬即逝的火花,接著,他依然把她裝進了他自己的口袋,整個過程隨著他不易覺察地微微一笑而終結。不容易覺察的善意是最美妙的;不過,如果用敞亮的方式來表達,即使是用明晃晃的鋒利的鐵器,那可以算是另一回事,但對她而言都沒什麼區別,她都能接受。「你是說,」他問,「你家裡沒人?沒父母親,沒有姐妹,甚至堂表兄妹或者姨媽姑媽也沒有?」
她使勁搖頭,好似被採訪的女主人公或者戲台上的怪物的習慣性動作。「什麼人也沒有。」接著,她似乎很興奮。「我是一個倖存者,一場大災難的倖存者。」她又補充一句,「也就是說,其他人都死了。我十歲的時候,我們家裡有六個人,包括我的父親和母親。現在只有我一個。他們都死了。」她繼續說,一定要把話說完整,「死因各不相同。就是這樣。我也曾經告訴你,我是美國人。我不是說因為我是美國人所以情況更糟糕。不過,你可能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況。」
「是的。」他居然顯得挺開心。「我很清楚,不過,首先,你現在是一個備受矚目的明星。」
她嘆了口氣,雖然裡面有感激的成分,也為社會現狀而感傷。「哦,你們就是這樣子!」
「哦,不,不是『我們』!只有我是這樣子。不過,還得看你喜不喜歡。我有無數的美國朋友,他們也都是這樣子,事實上,你不大可能找到比他們更好的同伴。認識了他們,你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朋友,絕對不會孤獨。」然後,他又緊接著說,「我知道,你的精神一定很高尚;但是,不該你承受的東西,你不必去承受。」對此,他片刻之後解釋說,「你年紀輕輕,這麼艱難的事情就發生在你身上,不過,你不能認為生活就一定是充滿艱辛的。你有權利享受幸福,你應該下決心去享受幸福。不管幸福以什麼形式來到你的身邊,你都必須接受。」
「好吧,我將接受任何幸福!」她喜氣洋洋地回答說,「這樣說來,我覺得,我每一天都有新的幸福。現在就很幸福!」她微笑著說。
「這樣就好。我保證,」那位大人物說,「你會得到無限的幸福。我怎麼說也只是眾多元素中的一個。我們必須聚集更多的朋友。不要介意誰會知道,我是說,不要介意誰知道你和我是朋友。」
「哦,你是想見什麼人吧?」她脫口而出,「你想找到什麼關心我的人吧?」對這樣自然流露的情感,他只是做了個表情,表示他經常聽到美國年輕人說同樣的話,即使他們相互認識,他也不會感到奇怪。他的沉默讓她覺得剛才說那麼多都徒勞無功,於是,她馬上就努力尋找最合適的話題。不過,最合適的話題恰恰跟剛才說的事情有關,於是,她很快地做了更完整的表述。「當然,我十分感激你,所以,請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任何我喜歡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我不用向任何人請示,也沒有誰能阻攔我。我可以四處亂撞,直到遍體鱗傷。那也許不能算開心的事情,不過,我知道許多人都很想試試。」他似乎準備問她什麼,不過,他還是讓她繼續說下去,而她也毫不遲疑地說了,因為她馬上就明白,他已經從她剛才說的話裡面知道了她的財力有多大。她剛才傳達給他的信息就是這樣,或許,對於這個讓人討厭的話題,這將是他們的交流的全部。不過,她同時也明白,這個意思給他的判斷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至少影響了他的心情,他是個有情感的人。在他眼裡,她所有零零星星的片段,就像彩色玻璃的碎片,用來在兒時多邊形西洋鏡內拼成不同的圖案。「那麼,如果說問題在於我是否願意做任何有幫助的事情的話……!」
「你什麼都願意做?好!」他非常漂亮甚至非常高興地領會了這句話的價值;不過,對這個實質性的問題,即使只要做暫時的回答,那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至少在當場需要幾分鐘時間。她沒有什麼事情不願意做;那就很方便,不過,至於說她得做什麼事情,目前還極其模糊。因此,他們當時就按從前的社交慣例認定,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即使是沒有必要的事情,她也願意去做,所以,由於雖然經歷了大量盤問、聽診和探索,該模糊的還是那麼模糊,他們自己覺得,至少讓我們覺得,他們似乎剛剛完成了暢通無阻又毫無用處的旅途,他們好像剛剛去了一趟北極回來。只要聽到一聲令下,米莉肯定會直奔北極;不過,大家可能會感到特別掃興,因為她的朋友是不會下達這種命令的。「不,」她聽到他毫不含糊地說,「目前,我不會讓你做任何事情;我過一會兒給你開一兩副小小的處方,你只要遵照處方的要求,同時允許我過幾天去你家看望你。」
起初,這就跟天堂一樣美好。「到時你會見到斯特林厄姆太太。」不過,現在她已經一點也不在乎了。
「呃,我不會害怕見到斯特林厄姆太太。」她又問了一次,他也再說了一遍。「絕對不會害怕。我不會送你去哪裡。英格蘭就很好,不管是什麼地方,只要舒服、方便、體面,都是可以的。你說過,只要你喜歡,無論什麼事情你都做得到。那麼,就請你兌現這個承諾,不過也就一件事:等下次我再見過你以後,你就應該馬上離開倫敦。」
米莉想了想。「那麼,我能回大陸去嗎?」
「當然可以。回大陸去吧。」
「那麼,以後你怎麼來看我呢?不過,也許你並不想再見到我。」
他早就有了答案,他總是胸有成竹。「我會在你後面跟著去。即使你可能認為我是不想讓你再來看我……」
「那又怎麼樣?」她問道。
這時,他讓她一點兒不覺得吞吞吐吐。「你什麼時候想看我都可以!這就是我要說的。你要放寬心,至少現在不要擔心什麼,這是罕有的好機會。」
她站了起來,因為她已經聽懂了,他會送給她什麼東西,也會馬上將他去看她的時間告訴她,這就意味著她可以走了。不過,還有一兩件事留著她。「我還能回英格蘭嗎?」
「當然可以。你喜歡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不過,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你都必須馬上讓我知道。」
「哦,」米莉說,「來來去去可能不是很好的事情。」
「那麼,如果你想跟我們待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他對她的耐心讓她很感動,這種事情又讓她覺得那麼珍貴,所以她就產生了獲得更多的欲望。「那麼,你不覺得我的思想有問題?」
「也許,」他微笑著說,「這才是關鍵。」
她定定看著他。「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會因此受苦嗎?」
「一點也不會。」
「這麼說我還會活下去?」
「親愛的小姐,」她那個傑出的朋友說,「我跟你說了這麼久,不就是希望你別嫌麻煩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