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我們必須補充說明,各種各樣的印象之所以直到後來才完全進入女孩的腦海里,首要原因是,在這階段,她與馬克勳爵共度了印象極其深刻的一刻鐘,這一刻鐘的印象,可以掩蓋其他一切。「你見過房裡的那幅畫嗎?非常漂亮,非常像你。」他站在她的面前說。他終於有機會向她暗示,他曾經牽過又不願讓她知道的「線」,都不是他沒有感到絲毫快樂的原因。
「我走過很多房間,見過很多幅畫,我覺得大多數都很漂亮,但我沒覺得跟哪一幅相像!」簡而言之,米莉需要一些證據,而他剛好樂意提供這樣的證據。那是一幅布龍齊諾(1)的肖像畫,畫裡的人物跟她幾乎一模一樣,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她都得去看一看。因此,他就把她帶走了,進去這房子是很容易的,因為她剛才一直在這房子的周圍繞著,好像在畫一個神秘的圈子。不過,他們的前進路程不很暢通,他們走得不急,可以說是走走停停,主要原因在於他們面前不斷出現不同的女士和紳士,他們或者形單影隻,或者成雙成對,或者成群結隊,但是,他們都會喊「喂,馬克」,於是,他們就要停下腳步。至於他們說了些什麼,她一直不太清楚,她感觸較深的是他們似乎都非常熟悉,像一家人似的,至於其他的印象,就是這些人都跟他們一樣無所事事,甚至比他們更茫然,像在水上隨波漂蕩,都像有心靈的創傷似的,不管風度翩翩的男士,還是衣飾華麗的女士。他們也許很早就開始了這個軌跡,不過他們依然很勇敢,依然風度翩翩、舉止優雅,依然可以繼續沿目前的軌道前進,他們作為一個集體,讓她感覺到聲音很甜美,甚至比演員更好聽,但她也覺得,他們的措辭友善但空洞,他們善良的目光四處搜索,尤其是在她渾身上下不停地打量,跟剛才喊馬克的名字一樣坦率,其中最明顯的感覺(當然也算是愉快的感覺,如果她不介意的話),就是他似乎在向她建議,這些可憐又可愛的人想怎麼欣賞她,就讓他們去欣賞好了。
比較奇怪的是,他居然讓她自己也相信,她目前善良和優雅的表現,還是很值得欣賞的,起碼他很明顯地表現了這樣的欣賞。她可以輕易地看見,這裡正是善良和優雅的嘉年華,一大群倫敦人聚集在一起,雖然類型各異,卻相互認識,然而都以各自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好奇心。大家相傳她就在這裡,有關於她的問題也讓大家交頭接耳,對她而言,最省力的事情就是跟著他去迎接挑戰,也就是統統交給他。難道她不知道他們對她不會構成任何傷害嗎?所以,他是否將他們介紹給她,其實沒有多大差別。米莉覺得最奇怪的事情,對於所有人的和藹目光,這似乎標誌著文明的最高境界,她居然能夠以高度的鎮定乃至超然應對。對於奇怪的事情在她周圍蔓延,那一點也不是她的錯,因此,對這種事情不加任何疑問地接受,可能是感受生活的很好途徑。對那位富得可怕的年輕美國人,也許可以這樣來描述:她的模樣看起來很奇怪,但是無論如何,跟她認識卻是非常好的事情;對於有哪些謠言或者無稽之談早已在傳播,她只是稍微做了猜測,然後不再深究。她曾經問過自己一次,蘇西會不會對她的事情胡說八道,但是,這個問題當場就煙消雲散了。事實上,她當場就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她當初為什麼選擇了蘇珊·謝潑德: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確信她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胡說八道的人。因此,這都不是她們的過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現在,一切都在眼前,善良的目光總是善良的,雖然這已經是最糟糕的事情。她和她的同伴一起進屋,終於擺脫了所有意外。那幅布龍齊諾肖像畫似乎藏得很深、很遠,午後逐漸拉長的陽光特地為他們停留,為他們照亮了犄角旮旯,為他們指明了前進的方向,也留下幾片古色古香的陰影。
在這段時間裡,米莉一直覺得,除了這個說出來的藉口之外,馬克勳爵似乎還惦記著別的東西;他似乎還有別的什麼話想跟她說,很清醒但不笨拙,而是小心翼翼地顯得猶豫不決。當他們見到那幅肖像畫的時候,他的話似乎就說得非常清楚,總結起來似乎就是:「就讓一個不算很傻的傻瓜來照顧你吧。」在那幅布龍齊諾肖像畫的幫助下,這句話的意思傳達得很清楚,在此之前,他是不是很傻的傻瓜,跟她沒什麼關係,可是,此時此地,她倒希望他不是傻瓜,她還想起了勞德夫人新近提醒她的話,感覺那麼耳熟。她也想照顧她,那些用善良的目光看著她的人們不都這麼想嗎?於是,各種東西再次融合在一起,那美麗,那歷史,那幸福感和那燦爛的仲夏陽光,形成無比輝煌的光芒,像眾神帶著光環突然降臨人間。她後來才意識到,事實上,馬克勳爵並沒有具體說什麼,所有的話都是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她也無可奈何,反正都說出來了;而她之所以說這些話,是因為她剛看到那幅神秘的肖像,自己就情不自禁淚水盈眶。也許就是因為含著眼淚看,這幅畫才顯得如此奇怪,如此漂亮,跟他說的一樣美妙:那張年輕女人的臉蛋,及至那一雙手,都畫得光彩照人,身上的衣裳也那麼華麗。那張臉略顯蒼白,不過,在憂鬱之間顯得很清秀,髮髻向後高高盤起,看起來像一頂皇冠,相貌跟她確實極其相似,像是自家的親姐姐。這幅肖像略帶米迦勒天使的拘謹,畫中人的眼神和當代人有些不同,嘴唇很豐滿,脖子很長,身上的珠寶飾品都是古董,還有織錦靡費的紅色衣服,這一切都表明她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只是缺少歡樂的陪伴。而且,她是死的,是死的,是死的。米莉對她的賞識,用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來表達:「再好也就這樣了。」
他看著那幅畫,微笑著說:「跟她比嗎?你不用比她好,那肯定已經夠好了。不過,人們會覺得,也都確實覺得,你比她還好,因為她雖然光彩照人,人們還懷疑她是否真的很好。」
他顯然沒聽懂她的話。她站在畫像的面前,不過,她已經轉過身來對著他,她不在乎他是否看到她眼中的淚水。這可能是她與他相處得最好的時刻,也許,她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感覺都沒有這麼好過。「我是說,今天下午感覺太好了,也許,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好。所以,我很高興你是其中的一部分。」
雖然他還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表現得好像已經明白了一樣,他沒有讓她再說一遍,這已經算是在照顧她了。此時,他就是讓她不要自己傷害自己,要真正照顧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好吧,關於這些事情,我們得好好談談!」
算了吧,她知道,他們已經談得夠多了,她已經沒有再談下去的願望,片刻之後,她朝那個臉色蒼白的姐姐搖了搖頭,動作非常緩慢。「我希望我能看見我們哪裡長得一樣。當然,她臉色發青,」她笑著說,「但我的臉色比她還要青幾分。」
「連手都長得很像。」馬克勳爵說。
「她手很大,」米莉說,「但我的手更大。我的手簡直是龐然大物。」
「哦,你各個方面都比她勝出一籌,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不過,你們真的很像,像孿生姐妹。你肯定看到了。」他這樣說似乎是要表明,他是個當真的人,他並沒有捕風捉影,隨意發揮。
「我不知道,人總是很難了解自己。這是個幻想,我不敢想像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覺得確實已經發生了。」他不等她說完就插進去說。當她面對著畫像時,她就背對著房間裡一扇敞開著的門,而當他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她轉過身來,意外看見他們的旁邊還有另外三個人,這三個人似乎也都是專門來看這幅畫的。凱特·克羅依就是其中之一;馬克勳爵也是剛剛意識到她的到來,而她則感到很意外,她竟然不是第一個來這個地方的人。她帶來了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她也想讓他們看馬克勳爵讓米莉看的那幅畫。他馬上將她當成自己的增援力量。不過,他還來不及開口,凱特就把他想說的話給說了出來。
「你也發現了?」她微笑著跟他說,可是她沒有看米莉。「這麼說來,我就不算獨具慧眼,有些失望。不過,她們確實很像。」然後,她才將目光投向米莉,米莉同樣覺得,不管從那個方面講,這目光都是那麼善良。「是的,親愛的,你也看見了,大家都看見了。你真漂亮。」此時,她只是瞟了那幅畫像一眼,不過,這就足以讓她提給她的朋友們的問題顯得不那麼突兀。「你們覺得呢?」
「我是主動帶蒂爾小姐來的。」馬克勳爵跟她解釋說。
「我也是帶阿爾德肖夫人來讓她親眼看看。」凱特對著米莉說。
「英雄所見略同。」她旁邊的那位先生笑著說。這位先生個頭挺高,只是略微有些駝背,走路有些踉蹌,說話的時候露出門牙,顯得有城市人的氣質。米莉隱約覺得,他可能也是一個大人物。
在此期間,阿爾德肖夫人一直看著米莉,好像米莉就是布龍齊諾肖像畫的主角,而布龍齊諾畫中的人就是米莉。「漂亮,漂亮!當然,我早就注意到你了。確實太美妙了!」她繼續背對著畫像跟她說話,不過,她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急切,也出現了一些肢體語言。夠了!她們已經算是相互介紹過了,她還說:「不知我們能否恭迎你們光臨……」她不顯得有多少青春活力,因為她並不年輕,儘管她極力否認自己是上了年紀的人;她身上色彩鮮艷,在仲夏陽光的照射之下,略顯多餘的珠寶首飾閃耀著刺目的光芒;她穿的衣服都是最淡的粉紅色和藍色。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不會「光臨」什麼地方,米莉就是這麼想,而她也知道,馬克勳爵正在努力要讓她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他插了一句話,也不管那位女士是否介意。顯然這就是對付她的合適方法,至少對於他來說是合適的;因為她沒有接著說,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同他轉過身去就走了。這就算是把她打發了,不過也可能使得親痛仇快。那位先生依然站在那裡,有點無可奈何的模樣,同時極力表現都市人的文明氣質。那位女士的友好提議被打岔的時候,他同情地嘆了口氣,米莉據此很快地明白了他們的身份。他們就是阿爾德肖勳爵和阿爾德肖夫人,那位妻子比丈夫更聰明。過了一兩分鐘,形勢發生了一些變化,她後來才知道,那是凱特的功勞。她自己當時說她恐怕得走了,要去找蘇西;可是,她說著就在最近的一隻椅子上坐了下來。從敞開著的門,她的視線可以進入其他房間,可以看見馬克勳爵跟阿爾德肖夫人一起悠哉地散著步,阿爾德肖夫人緊緊靠著馬克勳爵,顯得非常專注,仿佛要向背後的人們表明自己特別內行。阿爾德肖勳爵還站在房間的中央,凱特則背對著他,站在她的面前,表情很甜,跟蜂蜜一樣甜。那是專為她做出來的。她覺得那位可憐的先生得到的待遇,跟馬克勳爵給他夫人的待遇差不多。他就像懸掛在半空中,晃蕩晃蕩走了幾步,專注地看著布龍齊諾的肖像畫,戴著眼鏡,還在肖像前面不停地徘徊。然後,他發出一陣怪異而模糊的聲音,跟打呼嚕的聲音沒有明顯的區別,他大概是在說:「哼,真是不得了!」米莉聽到這句話很開心,臉上出現了一陣亮光。接著,他也跟著踩在非常光滑的地板上走了;米莉覺得她可能失禮了。但是,從每一個方面講,阿爾德肖勳爵都是無關大局的細節問題,此時,凱特正在對她說,希望她身體沒有不舒服。
此時,在這間具有歷史意義的鍍金房間裡,面對牆上那張臉色蒼白的肖像,而畫像中的那個人眼睛似乎一直在與她對視。她發現,她自己突然產生了一種很親切但又很卑微的感覺,而眼前這些豪華的排場就是十分奇怪的見證。這種感覺來得非常突然,它的形式也迫使她不得不接受,與此同時,她還覺得她之所以產生這種感覺,似乎就是為了逃避別的東西。三分鐘之前,她剛看見她的朋友的時候,這別的東西就出現在她的面前,甚至是別人提醒她注意的。她越來越不舒服地覺得,這東西一直存在,十分彆扭。她們每一次再見面,它都會跳起來,呈現出新的面孔。「她在他眼裡也是這樣的嗎?」她問自己。最彆扭的是,她一直記得,凱特與他是相識的。這不是凱特的過錯,也肯定不是他的過錯;此時,她有一種非常慷慨而又溫柔的恐懼,似乎自己錯怪了他們。對於錯怪丹什,她是無法彌補的,因為他距離太遠了;她倒是有彌補對凱特的誤解的衝動。為此,她通過一種奇怪的溫柔力量,將衝動轉變成行動。「你明天能幫我一個忙嗎?」
「無論什麼差事,親愛的,我都願意為你效勞。」
「不過,你要保守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是不是很邪惡?」
「那麼,我就是你首選的人。」凱特微笑著說,「因為那就是我愛幹的事情。我們來做點壞事吧!你知道,像你這麼潔白無瑕的,真是世間罕有!」
聽著這些話,米莉一直看著畫像的眼睛。「哦,我也許會讓你失望。我只是想騙蘇珊·謝潑德。」
「哦。」凱特似乎真的覺得這樣太小意思了。
「不過要騙得徹底,儘可能徹底。」
「要騙人,」凱特問,「我管用嗎?好吧,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於是,她們達成了一致意見,米莉將在她的幫助和陪伴下去拜訪盧克·斯特雷特爵士。凱特過了一會兒才知道這個人是誰,而她的同伴就太厲害了,這樣的人她也認識。對於米莉自己,這個名字已經在耳邊響了很久。她解釋說,這個人是醫學界最大的人物,她相信她已經找到了正確的人,為找到他,她動用了讓亞當和夏娃犯錯誤的毒蛇的智慧。三天之前,她給他寫了信,他也跟她約定了一個時間,就在十一點二十分,只是就在臨行前,她忽然覺得不能夠自己一個人去。可是,她的侍女不夠好,而蘇西卻好得過頭了。凱特側耳傾聽著,然後說:「我正好處於中間,對吧?說得好!怎麼樣算是好得過頭?」
米莉想了想。「就是說,如果沒問題的話她會擔心,而如果有問題的話,她就會更加擔心,我是說,她根本沒有必要擔心。」
凱特用深邃的眼光盯著她。「你到底有什麼問題?」語氣之中不可避免有著急的成分,似乎非要知道結果不可。因此,米莉當時便覺得,她只是年紀比她大很多,站起來比她高一點,她可能懷疑她的苦痛只是幻想,年輕人喜歡無病呻吟。她回答說,她正想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如果她只是在胡思亂想的話,那麼,凱特怎麼怪她都可以。凱特則十分清晰表達了她的希望,說既然她能夠來到歐洲,而且散發著這麼大的魅力,讓全世界的人為她傾倒,那麼,她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她說她不相信會受到任何程度的驚嚇。「呃,我就是希望弄清楚,弄清楚!」這跟前面說的話完全一樣。對此,凱特的回答相當清楚。「那麼,我們盡力而為吧!」
「我想,」米莉說,「你是願意幫我的。不過,我還得請你承諾絕對保密。」
「但是,如果你果真生病的話,怎麼可能不讓你的朋友們知道呢?」
「哦,如果我果真生病了,當然,大家最終都會知道的。但是,這樣我還有很長的時間。」說話的時候,米莉還是一直盯著掛在牆上的姐妹,仿佛是畫中人在提示著她。她還坐在凱特的面前,臉上不無光彩。「我就是想,我即使死了,也可能不讓人發現。」
「你是與眾不同的姑娘。」她的朋友顯然深受感動,「與你談論這種事情,居然還這麼愉快!」
「哦,我們不談論什麼,肯定不會。」米莉又回過神來說,「我只是想確認你做得到。」
「你有那麼多……!」凱特嘆了一口氣,既讚嘆,也表示同情。
接著有一段時間,她的同伴一直在等著她開口,似乎靦腆而深切地期望凱特說她真的很受感動,也似乎在勞德夫人的第一次宴會上她就在馬克勳爵身上領教了同情的泛濫。這位漂亮女孩充滿同情和友善的神態,都是她能預感到的。於是,她接過凱特的話頭,似乎她已經領會到其中更加深層的意義。「那麼多什麼?」
「一切。沒有什麼東西是你得不到的。沒有什麼事情是你做不到的。」
「勞德夫人也是這樣跟我說的。」
凱特一直盯著她,眼珠子一動不動,很可能是希望她繼續講下去。不過,過一會兒,她不再等待,自己接著說:「我們都很喜歡你。」
「你們都太好了!」米莉笑著說。
「不,你才是真的好!」凱特似乎真的動了感情,「三星期以來,你一直都那麼好!」
米莉把這話題繼續下去。「這種關係是絕無僅有的!正因為這樣,」她補充說,「沒有必要的話,我不會折磨你的。」
「我?我怎麼啦?」凱特說。
「呃,你,」米莉想了想才接著說,「如果有什麼必須忍受的,你都會忍受。」
「不會,我絕對不會忍受。」凱特說。
「哦,會的,你還是會忍受的。你會很同情我,你會給我許多幫助。我也會完全信任你。我們就是這樣子。」確實就是這樣子,凱特不得不接受;不過,米莉覺得,她自己特別是這樣子,這正是她所希望說的話。她一直希望跟自己證明,她並沒有責怪朋友有任何保留,那麼,有什麼證據比眼前的信任更具說服力呢?如果她希望向凱特表明她真的相信凱特喜歡她,那麼,有什麼比向她求助更有表現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