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有關存在感,不管是分開的,還是混合的,毫無疑問,是我們兩位還氣喘吁吁的美國朋友最關心的話題;不過,她們說的最多的是,除了自己之外,她們不能指望任何人。米莉不止一次說,如果她早知道這麼容易的話!當然,她都沒有完整表達過自己的觀點。不過,對於斯特林厄姆太太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她不大在乎她是不是想說她本應該早點來。她已經來得夠早了,她的意思也許是相反的,是說她本就不應該來,因為這才像是她說的。至於為什麼這麼容易,她的同伴很快就想到了一些解釋。不過,蘇西並沒有都說出來,因為如果口無遮攔地交流,很可能會引起煩惱,而我們剛才提到兩位女士都很關心所謂的存在感,在很多情況下,都是指東西的存在,她們不熟悉的東西。她們總結出來的一個結論是,她們被一股力量極大的波浪給卷進去了,事實上,她們正在浪頭上,這股波浪可能把她們重重地摔在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得馬上補充一句,她們充分認識到了自己隨波逐流的狀況,如果說米莉孤立無援,那麼,蘇珊·謝潑德也差不多,這也許能給她一些寬慰。三天來,女孩都沒來得及提到馬克勳爵說她「成功」的事,對這件事,她們已經形成了不同的視角,蘇西最近興高采烈,女孩深受感動。蘇西渾身閃耀著自信的光芒,她此前認為最不可能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本來不大指望莫德·曼寧厄姆會體現優雅的姿態,她體現這種姿態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可是,她得到的回報,在一定意義上,可以算是對人性的尊重。蘭開斯特大門的女主人已經證明了感情的存在,在起初這幾天,對於我們兩位朋友而言,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在撒金粉,讓她們眼前的景象很模糊,但很和諧。隔著金粉所看到的輪廓和顏色,都是很強大、很深沉的,我們已經提到米莉看到了什麼,但是,莫德對情感的忠誠是最動人的。這讓蘇西感到無比自豪,甚至勝過她的高貴地位,她覺得,人有多高貴的地位,都不能完全體現一個人的本質。這甚至比她作為英國人這個事實更清晰,更真實。英國人幾乎沒有內在的共鳴,但外在的反響極為美妙。 蘇珊·謝潑德常說她「大器」,但她不是指她的靈魂的共鳴箱;她更像是一隻體積寬大的容器,一開始很寬鬆,可是,隨著裡面的內容不斷堆積,現在已經擁擠得很,在她的美國崇拜者眼裡,這些內容就是大量經過壓縮的、可能令人很好奇的細節。那位尊貴的女士在家裡可能說她的朋友們也不「小器」,但她也可能認為,她們之所以寬大,是因為她們的裡面是空的。勞德夫人本人跟她們不一樣,她之所以顯得「大器」,是因為她內涵充實,因為她很像一座裝著炮彈隨時可以發射的巨大發射器。在蘇西浪漫的頭腦里,這占了她們再續前緣的一半魅力,此時,她就像在春暖花開的季節,坐在因為長期和平而處於睡眠狀態的偉大古堡旁邊綠草如茵、長滿雛菊的山坡上。當然,出於自己的心理本能,斯特林厄姆太太已經注意到,她的老同學對感情的忠誠,完全體現在動作上,比方說,那是刺繡的過程,而不是最終的繡品。她進一步思考這個民族的特徵,覺得在精神方面,她們的機制是不一樣的。對她而言,樂趣就在於了解她為何採取各種行動,了解原因本身就是事情的一半。而對於勞德夫人而言,她可能沒什麼原因,「為什麼」只是無關緊要的調味品,像香子蘭或肉豆蔻,即使不添加,也不會影響營養豐富的布丁的風味。勞德夫人有一個非常強烈的願望,希望她們年輕的同伴也跟她們一樣建立偉大的友誼。剛開始幾天,斯特林厄姆太太就跟米莉說,在蘭開斯特大門,如果她不是專注於向對方介紹她,就是專注於聽女主人介紹她的外甥女。 在這個方面,她們兩位年長的女士有很多的東西可以交流,那位從波士頓來朝聖的客人沒料到,她在倫敦竟然更多地感受到屬於自己的興奮。她感覺良心上不大好受,甚至有種不道德的感覺,因為她不得不承認,她是被吸引住了。她笑著跟米莉說,她也不知道盡頭在哪裡;但是,她之所以不安,是因為勞德夫人的生活中有些成分是她第一次面對的。她認為,這些成分就代表著一個世界,而因為先輩朝聖者對這個世界很冷漠,這個世界未曾跨越重洋抵達波士頓,在這樣的旅途中,即使最堅固的遠洋輪船也可能沉沒。她不能妄稱,她之所以看到這樣的景觀是因為米莉的心血來潮。事實上,她的行動也出於自己的心血來潮,正是她自己的心血來潮驅使她們來到這裡。她有些恐慌,她覺得自己從前都沒有這樣突發奇想過,或者說從來沒有屈服於這樣的心血來潮,當然,兩者的效果是一樣的。以前,她會把這種念頭當作文學創作激情,但現在這種念頭都不存在了。無論如何,對於未來,她必須等著瞧:此時她眼前一片朦朧,很蒼白。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她不斷地思索著,覺得她很可能會愛上這種衝動,米莉可能是她喜歡這種衝動的原因之一。奇怪的是,她可以想像米莉也會喜歡,她不會產生任何恐懼,即使有恐懼,那至少不是良心受到譴責,只會讓她的心情有些不平靜。幸運的是,此時此刻,她們兩人的靈魂居然碰到了一起,那體現了上帝的仁慈。 宴會後的一星期內,她在蘭開斯特大門吸取了大量的營養,同時,她的同伴也不顯得比她差,整體而言,她得到的待遇真是浪漫而豐厚。住在那幢英國豪宅里的那位漂亮英國女孩,似乎就是畫中的人像變魔術一樣從畫框中走出來的。實際上,斯特林厄姆太太看一眼也就認為這個形象是完美的。不過,她並未拋棄自己原來自負的觀點:米莉就是一位移徙中的公主,那麼,這位公主此時跟千里挑一、最美麗的女孩一起站在城市的大門口,這豈不是很和諧的一幕?顯然,這樣的見面給公主帶來的樂趣是實實在在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公主的生活環境是非常高貴而又清冷的,這是她們在城市的大門口一眼就喜歡上那個撒鮮花的美少女的原因,因此,除了華麗的排場和嚴肅的程序之外,她們很渴望得到溫馨的陪伴。對於米莉來說,凱特·克羅依就是一個令人嘆為觀止的倫敦女孩,她們在家裡想像,倫敦的女孩就應該是這樣的,她們聽過旅遊者講的故事,看過《笨拙》雜誌的文章,也讀過流行小說,裡面完美倫敦女孩的形象就是這樣的。唯一不同的是,她比想像的更好,對於我們年輕的女士而言,這是讓她敬畏的形象。她認為,說相貌,自己肯定比不上凱特,而且,她的舉手投足、說話聲調,也就是她的風度,乃至能夠「加上」或者「減去」的標誌,都表明她出自一個有內涵的社會,是一個有強大說服力的故事的女主角。從一開始,她便把這位傑出的年輕人放在一個故事裡來看,想像就是故事的女主角,只有讓她扮演這個角色,才不至於暴殄天物。儘管這個女主人公可能讓人覺得有些莽撞,有時也明顯克制著感情的充分流露,甚至偶爾會情不自禁說出粗話,這些都不會改變她的觀念。 後來,米莉確認,她的客氣是她畏縮的原因,於是,她很快就找到足以解開全部問題的鑰匙,此時,她們已經完全漂浮到了一起。這完全可能就是她們感到最幸福的時刻,她們倆友善而又相對獨立地對偉大的倫敦發起「攻擊」,包括米莉很奇怪地感興趣的商店、街道乃至郊區,以及凱特非常奇怪地覺得很陌生的景點,例如倫敦的博物館和紀念碑等。與此同時,她們長輩們則選擇了一條屬於她們倆的道路,她們倆同樣非常親密,都表示對方的年輕女士是自己不可多得的收穫。米莉不止一次向蘇珊·謝潑德說,除她們知道的家世背景之外,凱特還有一些秘密,深藏在心裡的麻煩,如果說她心甘情願幫助勞德夫人這麼友好地接待她們,那絕對是為了創造忘卻煩惱的機會。不過,對於這個謎團,我們年輕的美國人還沒有得到足夠的光線來穿透它,她只是感覺到,如果光線有一天果真照射下來,那將大大加深這裡邊的色彩;而她也樂於想她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可以迎接任何意外的景象。她迄今為止的所見所聞,充斥著英國式或者薩克雷式的古怪人物,因為凱特·克羅依的過去和現在,她所有的困境,她想同時迎合父親、姐姐、姨媽以及她自己的需求,但迄今幾乎沒有取得任何進展,這些情況都漸漸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米莉有一個微妙的猜想,她也把這個猜想告訴了蘇西,她覺得那個女孩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雖然這個人的名字她們還不知道,但顯然這樣好的女孩肯定會有這麼個人;也許不能說她這樣的人會激發激情,因為這樣說會顯得很傻,而在崇拜者和朋友的眼裡,她必然是要籠罩在男人的陰影下的。這一星期以來,不管來自什麼方向,這個陰影始終籠罩在米莉的同伴的頭上,而凱特·克羅依漂亮的臉龐從陰影下朝陽光燦爛的外面微笑著,她同時面對著早已享有盛譽的老面孔和新面孔。 同時,兩位年輕女士的交流中有很漂亮的一段,她們都說對方比自己更出色,都認為或向對方保證自己認為,相對而言,自己是暗淡的,而對方則是自然的寵兒、命運的驕子,總能迎著旭日朝霞。對於這個朋友對她的堅定看法,凱特感到很有趣,也感到很驚訝,而米莉在懷疑凱特是不是真心地認為她是她自己所遇見的最出眾的人,但不是說她最具魅力。在車上,她們聊了很多,包括很多歷史話題,從表面看來,勞德夫人的外甥女似乎更勝一籌。她這位客人的美國背景,包括令人無所適從的廣袤,富得令人目瞪口呆的紐約,高壓下的興奮,享受狂熱自由的機會,消失的親屬,包括父母和聰明、熱情、俊美、苗條的兄弟們,以及以後相繼承擔監護權的人們,他們都沉溺在奢侈的幻想之中,最後卻遭受幻滅,讓這位美麗可愛的女孩穿上了黑衣裳,白色的臉龐和一頭秀髮,僅僅是破碎的鎖鏈上的最後一環:這樣的畫面,無論其中含有多麼豐富細膩的細節,似乎都只能代表貝斯沃特的某個中產階級無名之輩。不過,儘管這可能只是貝斯沃特本地特有的說法,而且米莉也擁有貝斯沃特特有的吸引力,但是,這位批評家也有與斯特林厄姆太太大致相同的觀點,她認為她的同伴就是貝斯沃特的公主,如果那裡有公主的話。事實上,過了三天,米莉就已經開始接受那位漂亮女孩關於她的描述;那位漂亮女孩的印象顯然是誠懇而真實的,這種印象蘊涵著某種敬意,對力量的敬意,而力量的源頭在於凱特最不覺得神秘的東西。在燦爛的陽光下,豪華商店一間挨著一間的繁華大街之上,後者隨意而大方的表現充分證明,她有很深、很深的口袋! 而且,她對她的朋友的指控,絕不是說她缺乏花錢的想像力,而是說她缺少誠惶誠恐的情懷和節儉過日子的想像力,缺少對依賴別人的意識或者習慣。打個比方說,在熙熙攘攘的溫格莫爾大街,那位臉色蒼白的女孩面對著形色各異但又說不清區別的不列顛人,他們都處於某個社交圈,本質上也都很傑出,就在那個時候,她的表現決定了凱特對這個同伴的判斷:這個人真是毫無拘束,甚至好放縱。米莉的自由是無限的,不管什麼事情,她不用向任何人徵求什麼意見,她的自由、財富和想像就是她的行為準則,在這個所有人樂於阿諛奉承的世界,她每走一步都可以釋放出特有的氣息。這幾天來,凱特都沒有責怪她擁有這麼多福氣;她相信,如果她們繼續這樣相處下去,她終將擁有那樣的氣度,所謂近朱者赤。此時此刻,她絲毫不猜疑笛子上會有裂痕,不僅僅是說她們之間不會出現任何不和諧的聲音,也是說悠揚清脆的聲音不會出現任何瑕疵。如果說米莉在勞德夫人的宴會上跟馬克勳爵說,她被另一邊的那位年輕女士善意利用,這樣說可能出於客套,不過也沒關係,那位年輕的女士私底下真的有類似的感覺,這種感覺未經過分析,但有些區分,整體而言,那是內心深處的一個印象,她感覺米爾德里德·蒂爾不是可以交換位置或者交換機會的人。真的,凱特也許不太明白「區分」的含義,她後來才有點明白,雖然米莉非常富有,但人們很可能不會因此恨她,這是比較少見的。那漂亮的女孩也有愛恨情感,她並非不清楚,面對百萬家財的主人,況且這個百萬家財的主人是個女人,對個人素質形成嚴峻的考驗,需有強大的內在力量,才會不感到難過,才會泰然處之。她覺得,她照說應該喜歡勞德夫人,但她並沒有;相比之下,莫德姨媽的財力顯然不如米莉。因此,很明顯,後者肯定會對她產生一些影響,這些影響日後將逐漸顯現;可以確定的是,她認為,她因為古怪而令人傾倒,也因為令人傾倒而顯得古怪,這個認識是足夠的,也可以產生難得的趣味。況且,她已經把一些很有價值的東西強行塞到了凱特的手裡。在米莉的眼裡,過去的這個星期是凱特給予她這個盲目無知的朝聖者無限幫助和安慰的一個星期,因此,這個星期註定也是饋贈禮物、交換紀念品乃至單方面表示感激與崇拜之情的一周。凱特提前很客套地跟米莉說,她是討厭逛商店的,除非她能得到某些保證,她作為謙卑的同伴,商店裡的任何商品都不能歸她所有,否則她就不會進去。可是,不管自己怎麼反對,她還是得到了一些珍貴的裝飾品,還有一些較平常的日常用品。 在這一星期即將結束時,有一天,米莉居然要求回報,即所謂的「禮尚往來」,她讓凱特跟她介紹馬克勳爵的一些情況,也希望對方答應帶她去拜訪康德利普太太。這算不算很荒唐?她得到了很多樂趣,可是,她最關心的還是人,似乎去切爾西認識那位憂心忡忡的女士,比去歌劇院觀賞最好的演出更有吸引力。米莉居然不害怕被她這個近親煩死,凱特很崇拜,她也表達了出來。米莉回答說這是因為她很好奇,她的朋友對她居然有這樣的好奇心感到很奇怪,感到茫然不解。當然,她好奇的對象有些是挺好理解的,例如,凱特聽說她對馬克勳爵幾乎一無所知,就不覺得奇怪。這位年輕女士對他的描述顯然是有缺陷的,這是必然的,因為他在蘭開斯特大門留下的印象一直都是很難解釋的。一般情況下,人們要認識一個人,總是靠他拿出來給大家看的東西,不管這些東西對他有利還是不利,不管是不是可以觸摸、命名或者證實;而她目前想不起來,還有什麼比馬克勳爵在人們的眼中有更大的價值卻沒有受過任何驗證。他的價值就在於他的將來,而他的將來得到了莫德姨媽的認可,跟他那個手藝不錯的廚子和他那艘汽艇一樣。凱特並不想說她覺得他是個騙子,他也可能做出偉大的事情來,不過迄今為止,一切都是可能。當然,從另一個方面講,能得到莫德姨媽如此看重,確實算得上一個大成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取得這樣的成就。整體而言,他最大的長處,毫無疑問,就是莫德姨媽信任他。她眼界很高,也知道有一個人是騙子,不,這個人不是馬克勳爵。他在議會的下院待過,代表托利黨,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第一次選舉就丟了自己的席位。這是他唯一可以炫耀的。然而,他從來都沒有炫耀;這很可能是他的聰明的一個體現,是真正聰明的人和傻瓜共有的特徵之一。甚至莫德姨媽也經常承認,對於他的認識,有很多需要慢慢琢磨。與此同時,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對自己無動於衷),因為他在挖空心思想利用蘭開斯特大門的價值,當然,毫無疑問,蘭開斯特大門也想利用他的價值。也許有人會解釋,在倫敦,每一種關係中都存在利用者與被利用者。 凱特跟那個側耳傾聽的朋友解釋,那些有東西可以給人家的人,應該說這種人是極少的,都會利用這些東西做最精明的交易,至少都能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而且,最為奇怪的是,在很多情況下,這也許屬於皆大歡喜的共識。在一個關係中的利用者,在另一個關係中就是被利用者,這種事情既有現時寬度又有歷史深度,已經形成了一種體制,而且,這種體制的車輪上顯然塗過足夠的潤滑油,運轉極其自如。在這樣的體制下,雙方彼此可能都很喜歡,比如莫德姨媽,根據她的表情來判斷,她相當喜歡馬克勳爵,而馬克勳爵,如人們的期望,也很喜歡莫德姨媽,因為如果他不喜歡莫德姨媽,他就是一個大草包。說實話。她凱特還沒有看明白他在給她貢獻什麼,而且,那位可親的女士對他的需求,即使他能為她做出極大的貢獻,比她想像的還少得多,不管怎麼說,雙方都有許多她還看不明白的東西。整體而言,她信任莫德姨媽看上的任何人,而她又給了米莉一個很值得回味的說法:無論她在這個世界上可能遇到什麼厲害的人,絕不會遇見像她這樣厲害的女人。世上的名人或者了不起的人物可能數以百萬計,但是,按凱特的看法,要找到一個更加偉大的人,必須要走得很遠,想走一段路就找到好幾個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的。米莉饒有興趣地問凱特,她信任莫德姨媽是否意味著她也信任她所看上的人,凱特非常瀟灑地給予肯定的回答,因為以此類推,她也可以同樣信任她自己。她是莫德姨媽的外甥女,肯定是莫德姨媽看得上的人,因此,她必然已經被捲入了利用和被利用的洪流之中。「你也許會問,」凱特說,「我到底有什麼東西可以給她,事實上,我也一直想知道這個答案。她肯定認為能從我的身上得到什麼。她一定會得到的,到時候,我就可以看見那到底是什麼。請你相信,我是不可能自己去找到答案的。」接著,關於米莉的回報能力,她拒絕討論,因為米莉肯定可以提供百分之百甚至超額的回報,這就是她們倆友誼的基礎。 這些很隨和、很輕鬆、很幽默的話題,都是關於倫敦和對生活的八卦,也是富有哲理的解析,很快,這些都成了兩人的常規談話形式,在談話中,米莉表示她很高興知道她將成為某些動作的對象。如果這些動作來自英格蘭最傑出的婦人,那就再好不過了,而如果英格蘭最傑出的婦人把她們倆一起攥在手裡,那麼,還有什麼能讓她們感到更開心的呢?她不理解她為什麼同時要她們倆,凱特很自然地回答說,這恰好表現了她的真誠。她一直很看重情感,而就在少女時代的朋友出現的那一刻,感情又開始興風作浪。面對讓她感動的東西,貓跳起來的樣子也很有趣,顯然,這隻貓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跳了。事實上,我們知道,米莉一見到勞德夫人,她就發現了蘇西社交鏈條中丟失的五十個環節,這個發現讓她感到不可思議。她很清楚她對蘇西的看法,因此,她沒想到蘭開斯特大門的夫人會有這樣的感覺,目前的狀況讓她產生了無盡的神秘感。不過,正因為她的神秘感,她形成了另外一個美妙的印象,她跟凱特說,蘇珊·謝潑德從與現在毫無關聯的過去突然冒出來,本應會讓莫德姨媽厭煩,但她的密友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也是感到極其驚訝。蘇珊·謝潑德至少讓那位外甥女感到厭煩,這是顯而易見的。這位年輕的女士在她身上沒有發現什麼動人的東西,甚至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解釋米莉的放縱。這本是微不足道的事實,但在後者的心中,卻盪起了很大的波瀾。這可以表明,在那位漂亮女孩的心目中,可憐的蘇西幾乎是不存在的。在一定意義上,這是對蘇珊·謝潑德的同伴的警告,讓她有更好的認識,做好恰當的心理準備。這讓她的心很難過,這位讓米莉覺得那麼好、專為米莉而存在的人,居然讓另外一個女孩覺得一文不值;雖然要說勞德夫人感到厭煩,她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對此,勞德夫人沒有感受到,而凱特感受到了,但她不以為然;不過,到了最後,應該補充一句,她終於掌握了其中的原因,而這個原因也進一步豐富了她的思想。除了二十個鮮明的優點之外,那個漂亮女孩有一絲絲冷酷,這個原因不夠嗎?她是不是向她的朋友暗示,這裡面可能有野性的美感,甚至有一種奇怪的魅力嗎?凱特的冷酷不算野蠻,米莉一直做著這麼善良的猜測,也沒有攻擊性,而是比較漠然,是防禦性的,也許還可以說是她的習慣。她會事先將問題簡單化,看什麼東西都用挑剔的眼光,根據紐約的說法,就是很快就能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相比之下,英格蘭人顯然比紐約人快得多;片刻之後,米莉就看得很明白,這種本能司空見慣,這個世界真是充滿危險,而且很明顯,蘭開斯特大門周圍的危險,比紐約人猜測的和比波士頓人夢想的都還要多。無論如何,有了更多的感覺,就會有更多的提防,而且,一個不論出於什麼原因要對蘇西採取提防措施的世界必定是一個不同凡響的世界。